新学期的开始
布蕾克轻步走进SAPR的宿舍。余晖先她一步进去，随后手部散发微光，操纵魔法关上他们客人身后的门。突如其来的关门声令布蕾克打了个激灵，余晖敏锐地察觉到了布蕾克想要闪躲的小举动。她在害怕吗？害怕关门声？
亦或是某个拿红剑的人。余晖可以理解，虽然在这个房间里，她不怕亚当。可当离开这里，与他面对面时，纵使她尽全力鼓起勇气，也依然躲不掉恐惧的阴霾。
这里是她的圣域。这里是她的家。在这里，她和皮拉·尼可丝共处一室。
在这里……没错，如果亚当敢来，他一定会倒大霉。对吧？
尽管有些不自然，但布蕾克并没有跳脚躲藏；虽然她看起来随时会这么做，所以余晖什么也没有说，其他可能注意到的人也没有。没人想让布蕾克难堪。
毕竟用某些人的话来说，她的遭遇已经够悲惨了。
布蕾克低头看了一眼门边最多只有普通床铺一半大小的行军床，“我睡这张吗？”
“其实吧，”余晖开口，手部再次散发出独一无二的魔法荧光，毛绒独角兽乖巧地飞到她的手中，“我才睡那张。你可以用我原来的床。但愿你不会介意下面有我的行李。顺便一提，请不要碰。”
“嗯，我没有乱动东西的习惯，”布蕾克轻声说道，“你确定要把床让给我吗？”
“我是队长。”余晖回答，“我不让谁让？”其他任何选择——比如让布蕾克用那张行军床，或是命令她的队友把床让出来——都会显得她像个白痴，如果事情再传出去，肯定会有人借此嘲讽她。为了地位和声誉，她只有自我牺牲这一条路可走。
有时候，想让人们对自己产生好感，需要一些艰苦的付出。
布蕾克有些犹豫，“你……确定吗？”
“没错。”余晖说，口气有些刻薄，“是的，”她又说了一次，声音变得柔和，“床是你的。我凑合凑合没问题。”
“谢谢你，也谢谢你们愿意收留我。”布蕾克放下箱子，呢喃道谢。晚饭后，他们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整理布蕾克留在BLBL宿舍里的行李，然后打包带回来。让人非常不爽的是糖糖全程站在旁边袖手旁观，又抽鼻子又抱怨。余晖烦到恨不得把抹布塞进她鼻子里。
但现在都过去了，就像这一天过去了一样，他们不用再和BLBL小队——或者应该叫LBL小队，随便别人怎么念——打交道了。或者至少，余晖希望不用；她以前一直觉得天琴和糖糖只是一对呆子，基本上没什么恶意。但现在她不再这么想了。
友谊的魔法也就这样了，我真想知道暮光听说这事之后，会说什么。
‘好吧，余晖，朋友们之间有矛盾很正常；要说为什么的话，我记得我们起初发现小蝶是幻形灵的时候闹得很厉害，但之后大家都和好了。我相信很快，布蕾克的队友也会原谅她的。’
说不定暮光公主真的有一个幻形灵朋友。她就是那种小马。
“你不用这么客气。”杰恩热情地说道。
“你现在是蓝宝石队的编外队员了。”露比补充，“哦，我们应该一起练一练团队配合。”
“不要太缠着布蕾克了。”余晖说，“现在还不知道她能和我们待多久呢。”
“好吧，但是布蕾克还是可以和我们一起想些战斗组合的，对吧？”露比问，“对了，你和她可以组成‘黑凤凰’！”
“先让布蕾克安顿下来再说吧。”皮拉轻轻一笑，“请当回到自己家一样。”
布蕾克环顾寝室，老实说，这间寝室并没有那么‘有个性’。他们有几盏灯——一盏皮拉从家带来的花瓶台灯和一盏在溪谷买的落地灯——书架上摆放着很多书，当然，还有余晖的独角兽，但除此之外，房间内没有其他摆设。
“你们肯定已经很努力了。”布蕾克咕哝道。
皮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移视线，似乎在为房间内没有更多有生活气息的装饰而尴尬。
余晖双臂交叉，“嗯，我们刻完墙之后，就觉得已经足够像家了。”
布蕾克眨眨眼睛，“你们在墙上刻东西了吗？”
“当然，”露比兴奋地招呼她，“快来看看。”她热切地招手。布蕾克带着温柔的微笑，优雅地——让余晖很难不去联想到“猫”地——穿过寝室，来到露比床前，小队里最年幼的成员正在那里指着白色墙壁上那个由他们自己和前一代猎人们留下的标记，“你看，我爸爸妈妈原先在信标上学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他们在这面墙上刻过自己名字的缩写。”
“S，T，R，Q，”布蕾克一一读了出来，随后稍有停顿，“天袭队？”
“荒原队，”露比纠正她，“夏默·罗丝，太阳小龙，蕾文·布兰温，还有克罗·布兰温。”
布蕾克沉默片刻，“我不认识他们，”她说，“不过我想……代代猎人共同锻造出了环环相扣的链条，从过去传递给我们的父母，再到我们手中，当我们毕业以后，这根链条还会继续延伸下去……直到我们与世长辞也不会断绝。”
“的确如此，”皮拉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不是第一批猎人，若命运垂青，我们也不会是最后一批。前人将这个世界留给我们，而我们的任务是将它留给后继者，如果我们幸运的话，还能为他们留下遗产，激励他们勇敢地战斗下去，就像我们受到前人鼓舞而努力一样。”
“你们不觉得自己病得不轻吗？”余晖嘟囔道。
“这不算什么病不病的吧，”杰恩回答，“其实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对我来说，和其他人一样只代表前景渺茫，未来可悲。”余晖宣告道，“当初我建议在墙上留下自己的标志，是为了让后来的孩子们可以——”
“纠结SAPR该怎么发音？”布蕾克回头看过去，眼里闪着顽皮的光。
余晖哼笑一声，“惊叹于他们有幸能住进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猎人的宿舍。”她纠正道。
“嗯，”布蕾克沉思着，“总之，我认为这是个很不错的想法，虽然你们这样有违校规。”她从露比的床上下来，转身看向墙边书桌上方书架上的书。其中一本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靠近露比的桌子，“那本是《奥莉薇娅之歌》吗？”
“是啊，”露比说，“超级珍贵。是德夫之前送我的。”
布蕾克看着露比，“德夫送你的？但是现在不可能再找到这本书了。”
“我知道啊，”露比说道，声音中夹杂着骄傲和得意，“这是他爷爷的，原本不应该给我，不过他说……他想弥补一些东西。”
“对于能欣赏其中价值的人来说，这份礼物弥足珍贵，”布蕾克呢喃道，“不管他做过什么，后果肯定相当严重，才会需要这样道歉。”
“没那么夸张啦，”露比坦言，“这……有些复杂。我可能不应该拿这本书，但是……我无法拒绝。”
“这没什么，”布蕾克表态道，“换做是我也拒绝不了。”
“你也知道这个故事？”露比问。
布蕾克点了点头，“很多童话和传说都引用过，有些作品还总结过，但你也知道，如今很难找到完整的版本。塔克森跑遍了每个地方，但一本都找不到。”
“为什么？”杰恩问，“我是说，如果这个故事那么有名，为什么会绝版？”
“故事是很有名，但也已经过时了，”露比的声音染上一丝忧郁，“就童话来说，它太长了，现在的人几乎连课本里篇幅稍微长一点的童话的故事都不愿意读。而且这个故事……我想现在没有人想看英雄的故事了。”
“除了咱们几个人。”余晖冷漠地评论道。
“所以我们也过时了？”皮拉说。
“嘶……”余晖刚想开口，随即停下来，皮拉的情况毋庸置疑，不过露比大概还有讨论空间，“我觉得杰恩和我努努力还能跟上时代。”
“杰恩，应该可以，”露比说，“但你的话，我不太确定。”
余晖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你在我家里的时候表现的很自然。”皮拉点明。
“以前发生过什么吗？”布蕾克问。
“我们去皮拉家度假的时候，余晖教过我礼仪，”杰恩解释说，“行为举止和谈吐之类的。”
“真的吗？这种事……当代女孩绝大多数都做不到。”布蕾克说道。
“好吧，现在我感觉你们都在针对我了。”余晖假装痛苦地发牢骚。
“对不起。”皮拉立即道歉。
“有点过时没关系的，”露比坚持着，“这个世界需要一些老派英雄。”
“就像奥莉薇娅？”布蕾克试探地开口，“你想成为那种英雄吗？”
露比有些羞涩地用脚摩擦地板，“差不多……算是吧。书里大部分内容我都很喜欢，是，我知道我们现在没有国王，但我想走遍王国的各个角落，行侠仗义，和怪物还有坏人战斗。这就是猎人的生活。但是我不太喜欢结局；我不觉得那样很英勇。”
“是这样吗？”布蕾克讶异地问，“据我所知，奥莉薇娅是以最英勇无畏的姿态迎来结局的。”
“她那驴脑子都把自己害死了。”余晖惊呼一声。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啊，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她了。”
布蕾克眯起眼睛。
“别因为我说对了就瞪我。”余晖对她说。
“奥莉薇娅并不是因为愚蠢而死的，”布蕾克开口道，“为了自己的尊严，她愿意牺牲性命。我原以为你们大家会看到这其中的意义。有时候，我们必须为了自己坚信的东西挺身而出，即便那样会让我们付出一切代价。”
“但冒那么大的风险却什么也没有换回来，”露比说，“那时已经不用再坚守阵地了，更没有陷入危险的人需要拯救。那确实是一场伟大的战役，但同时，也完全没有意义。每当我想到原本奥莉薇娅可以继续保护其他人，继续做所有好事……这个结局只会让我难过。”
布蕾克沉默了，“你是个很无私的人，”她轻轻说道，“就我而言，我还没资格评判一个能为了自己的信念和原则不惜献身的人。我只希望我们都能像她一样坚定不移。”
“前提是我们选择的信念正确。”余晖争辩道。
“嗯……我想……我们又回到对奥莉薇娅信念的看法上了，不是吗？”布蕾克问道。
“我得承认，”杰恩试探性地开口，“你口中的奥莉薇娅……不像露比一直告诉我们的那样值得钦佩。”
“啊，但如果剔除她的骄傲，她还会是原来的奥莉薇娅吗？”布蕾克转而反问道。
“当然，”余晖抢先回答，“她还是原来的自己，只不过更好了。”
“你就那么相信，我们成长过程中逐步形成的品德和性格，与我们自身的缺点完全没有关系吗？”
“你认为正好相反，我说的对吗，”皮拉说，“我必须要说，这是种非常“寒风式”的想法。”
“我母亲过去是寒风人，”布蕾克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她还活着，”她迅速补充，生怕有人误会她的意思，“前几年她搬去了困兽洲，在那之前……我父母领导白牙的时候经常搬家。所以……我猜，她的想法对我影响很深。”
“特别是英雄的缺点让他们成为英雄这一部分。”
布蕾克笑了，“完全正确。”她表示认同，随后看向露比。客气地问道：“你已经读过了吗？”
露比点了点头，“名副其实。这么优秀的故事居然会失传，真是太可惜了。”
“我知道它是送给你的礼物，不过……”布蕾克显得很犹豫，“我可以读一下吗？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听说过，而且……越是听你描述，我就越好奇。”
“当然，”露比说，“想读随时都可以读，不用客气。”话音刚落，她突然露出一副被闪现的灵感点亮了的表情，“或者你可以读给我们大家听！”
布蕾克眨眨眼睛，“你是说……像睡前故事那样吗？”
露比撅起嘴，“别说的那么幼稚嘛，”她说，“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已经讨论这么久了，那让每个人都听一听肯定很酷，这样我们就可以聊具体情节，而不是故事梗概。而且这样大家都能听。就像读书会之类的。你们觉得怎么样？”
杰恩耸耸肩，“我没问题。你能这么喜欢这个故事，那听一次肯定不亏。”
“我同意。”皮拉补充道。
“我也是。”余晖说着，坐到行军床上，咧起嘴笑了起来，“我记得小时候，我的老师经常和我一起在围着暖炉喝热可可，然后她会给我讲故事。”她微微扬眉，“你们想喝点吗？”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布蕾克轻声说，“但我的声音恐怕没那么好听。”
“那可以让我来读吗，”皮拉主动请缨，“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无人反对，于是，杰恩出去为大家准备热可可——除了皮拉，她不想冒着损坏古书的风险满足口舌之欲。在他出去的时候，皮拉从书架上抽出《奥莉薇娅之歌》，走到窗下的另一个书柜前，书柜的表面非常平整，完全可以当做座位。她将绯红的腰带压在裙摆下方，优雅地坐下，如同侧坐在马鞍上一般。布蕾克和露比则并排坐在露比自己的床上。
杰恩很快就拿着饮料回来了，他一一分发马克杯，随后也坐到床上，等待着。
皮拉的动作很轻柔，她翻开书页，将书搁在反射灯光的腿甲上。她轻启唇齿，带着淡淡的微笑，声音如同她翻书的手那般温柔。
“‘很久以前，有一位名叫查尔斯的国王，人们尊称他为大帝，在他王国北边的小村庄里，住着一个名叫奥莉薇娅的少女。她是牧羊人的女儿，每天都在照看羊群，观察天气，时刻提防着狼与戮兽——尽管人们都很庆幸，戮兽很少袭击羊群。然而，奥莉薇娅居住的村子，就坐落在一片幽暗茂密的森林旁，这片森林是广为人知的戮兽出没之地，很少有人敢冒险深入这里，所有人都害怕渴血的戮兽会突然出现。
“‘但奥莉薇娅不害怕。她相信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她的心中有着伟大的梦想，不会一辈子只做牧羊女。她很想面对一只贝奥狼，甚至是乌萨熊。因为那样，她才能向她的父亲和全世界证明，她足够勇敢，足够坚强，有资格前往溪谷，成为效忠查尔斯国王的英勇骑士，骑马踏遍溪谷的每一块土地，保护整个王国。但她的父亲对此不屑一顾，还对她说，如果她亲眼见到了戮兽，就会知道她的梦想有多愚蠢。所以，奥莉薇娅只能日复一日照看羊群，直到有一天，她清晨起来时发现有一只羊和羊群走散了——而且进入了戮兽出没的森林。
“‘摆在奥莉薇娅面前的路只有一条：找到那只羊，把它带回来。因为她心地善良，不愿让任何一只羊孤独地待在密林里，而且她争强好胜，既不愿向父亲承认她没有看住羊，也不愿承认她害怕森林和潜伏在森林阴影中的戮兽。于是，她一手拿着牧杖，一手拿着投石索，独自进入森林……’”
“介意我们坐这里吗？”
余晖瞥眼看去，然后抬起头说出来者的名字，“馨德。”她穿着漆黑的避风学院制服，影子落在餐桌上。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但上面几乎没什么东西：一杯白开水和一块薄如蝉翼，几乎没有重量的巧克力饼干。另外三名学生，余晖猜测是她的队友，站在她身后。
她笑了一下，斯文地开口，“抱歉，我应该先说‘早上好’，你说对吗？”她轻轻笑出声，“早上好，诸位，介意我们坐这里吗？”
余晖扫了一眼桌对面的空位。布蕾克从一开始就和SAPR小队坐在一起吃早餐，不过他们平时的用餐伙伴——YRDN小队、RSPT小队，甚至WWSR小队——都还没来加入他们。周围人满为患，而这张长桌前却只有他们。
“请随意。”她说道。YRDN小队可以将就一下坐别处。
“非常感谢。”馨德稍稍颔首，坐到桌首与余晖相对的位置上。她的队友们在她左边一一坐下，与SAPR小队的队友面对面。
“想必，”那个皮肤黝黑、眼瞳鲜红的女孩开口，她翠绿的头发剪的很齐，两肩后方各有一缕长辫垂至腰际，“你们肯定是蓝宝石队吧。馨德经常谈起你们。”
“但愿是在夸我们。”杰恩心虚地搭话。
绿发女孩冲他笑了笑，“当然了，她对你们赞不绝口。”
“有名声总归是好事。”余晖说，“我是余晖烁烁，蓝宝石队的队长；这是露比·罗丝——”
“你们好呀。”露比插话道。
“杰恩·亚克。”
“嗨。”
“当然，还有远近闻名的皮拉·尼可丝。”
皮拉不自在地微笑起来，“很高兴能认识你们。”
“这位是我们的同伴，布蕾克·贝拉多娜。”
“你们好。”布蕾克小声说。
“哦呀，”馨德朝她瞧去，“你就是那个……好吧，我们就不谈那个了；你能在擎天服役肯定是吃了不少苦。”
布蕾克从喉咙底部挤出一点声音，但什么都没说。
馨德轻笑一声，“到我了，我是避风学院柑橘队的队长，馨德·芙。这些是我的队员。”她向坐在她左边的姑娘做了个手势，“雷鸣飞飞。”
“唷。”雷鸣飞飞嘟囔一声，随后继续对餐盘里涂抹着厚厚酱汁的肉山动手。她是个弗纳人，长着马耳，身材健硕，深金色的眼睛镶嵌在硬朗的脸上，面颊和眼睛的交界处有道伤疤。她有一头琥珀色与金色交加的头发，两鬓被剃光，其余的头发整体向后梳，像是一道波峰。她的尾巴和头发同色，自打她坐下时起就一直来回摆动扫着地面。
余晖不禁扬眉。雷鸣飞飞？这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她本想这么说，但这女孩是馨德的队员，她的教养不允许馨德说她队友的坏话，相应的，也不允许她说馨德队员的坏话。
“埃默拉尔德·萨丝翠（Emerald Sustrai）。”
“嗨，你们好。”
“还有墨丘利·布莱克（Mercury Black）。”
墨丘利笑得很爽朗，“初次见面，各位。”他是个身材高挑的少年，相比起肌肉发达的雷鸣飞飞，他并不健壮，但看着更灵活。顶着一头看似凌乱，实则是强调个性的银发，这让余晖有点想到杰恩，如果杰恩每天早上能花时间打点脑袋上乱蓬蓬的金发的话。他的眼睛——有一部分被刘海遮住——是铅灰色的。五官很锐利，像一把匕首。
“很高兴认识你们，”露比欢快地说道，“你们是不是也很期待维特节啊？”
“现在距离过节还有好几个月呢。”埃默拉尔德指出。
“距离比赛是还有好久，”露比承认，“但其他活动呢？比如和各个学院的同学们一起参加溪谷的庆典？”
“当然，露比，”馨德点点头，“我们很喜欢你们这座美丽的城市，我们也打算充分享受我们在这里度过的时光。”
“如果你们需要有个人带你们逛逛市区，我很乐意。”余晖说，“虽说我不是这里的本地人，但我多多少少在这儿一学期了，路还是认得的。”
馨德笑了笑，“谢谢你，余晖。我正好想找个时间约你。这周末如何？”
“没问题，”余晖同意了，“只要我们俩都别被突然派下来的训练任务缠住就行。”
“哦，我不打算带我的队伍报名参加训练任务。”
“真的？”余晖眉头一扬，“我得说我很意外。”
“我也是，”露比应和道，“你明明厉害到能对付漠王兽。”
“你太抬举我了，露比，但事实是，我从出城时起就没做什么。”馨德回答，“所有的事都是你们小队做的，你们也因此收获了荣耀。大多数时候，我不过是个旁观者。”
“你太谦虚了，”皮拉说，“你帮了我们很多忙。”
馨德扭头盯着皮拉看了一会儿，随后缓缓开口，“不管我是否配得上这番赞美，皮拉·尼可丝，我都倍感荣幸。”
“说起来，你为什么没报名？”余晖问道，“别告诉我说你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你都敢自告奋勇独自陪皮拉去面对寒风城外所有的戮兽。”
“说不定正是那段经历让我深刻认识到了我的局限性呢。”
余晖在笑，“我可不会信。”
馨德忽然直视着余晖的眼睛，片刻之后，她也笑了，“当然，这种借口太可笑了。但说回来，我在担心我的队员，他们可能还没做好准备接受那些任务。毕竟奥兹平的锻炼方式是把学生推进火坑，看谁会化为灰烬，谁能浴火涅槃。而莱因哈特教授的培养方式更温和；我想我的队员们在面临真正的战斗之前，还需要多磨合调整。”
余晖看了看馨德的队友们。她很难认同馨德对她队员居高临下的评价。雷鸣飞飞对她所谓还没有做好战斗准备的说法非常反感，墨丘利看起来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露出轻蔑的讥笑。
余晖认为，馨德是最了解自己队员的人。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也知道这种态度是永远赢不了比赛的吧。”
“哦，不必费心，”馨德说，“在上赛场之前，我会把每个人都调理好的。”
“你说的好像我们是块牛排一样。”雷鸣飞飞嘀咕。
馨德的笑容变得有些冷，“这是比喻，雷鸣，意思是时间一到，一切都将如我所愿。”
“岂有此理！”诺拉·瓦尔基里的尖叫令八名学生一齐转头，YRDN小队正好走到桌前。
馨德微挑眉头，“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莲对她说道，“只是你们占了我们平时的座位。”
“这还不算事吗？”诺拉大声质问，“你可以夺走我的爱，夺走我的土地，让我无处可栖居。但我绝不允许你们夺走我的座位，你们……你们这些避风侵略者！”
（译者注：此处原文为：Take my love, take my land, take me where I cannot stand。出自2002年美剧《Firefly》的主题曲。）
“淡定，诺拉。”阳安抚着她，声音中带着幽默。
馨德准备起身，“我完全没想到——”
“没事儿，”阳摆摆手，“你看旁边不是还有空位嘛？”她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红光，“前提是没有下次。”
馨德有些不解地看着阳，“我应该被吓到吗？”
“觉得有趣也行。”阳说道，“不过，呃，看来你两者都不是。”她不确定地笑了笑。她绕到桌子另一边，在布蕾克身边坐下，嘀咕了一声：“硬茬子。”诺拉在她旁边坐下，德夫和莲坐到布蕾克和阳对面的位置上，离墨丘利很近，随后，CLEM小队和YRDN小队开始快速而简短地自我介绍。
“喂，避风的，”阳朝他们搭话，“你们学院也有传说课吗？”
“你是想问，我们必须要读童话吗？”墨丘利回答，“不，我们才不学那玩意。”
“你对童话故事有意见吗？”布蕾克平静地问道。
“他或许有，”馨德说，“但不用理他。他向来不学无术。像我们这样思想开明的人都知道，古老的故事里蕴含着大量真理。”
“你是指有关人类处境的普世真理？”皮拉喃喃问道。
“没错，”馨德接着说，“同时还有更具体的知识，埋藏在神话中的真相。我相信，每一个童话故事背后，都有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即便让人匪夷所思，也一定以某种方式发生过。”
“真的？”余晖开口，“所有童话？”
“你觉得不可能吗？”
“有些故事老到都没法考证出处了。”余晖指出。
馨德笑着回应：“这就是为什么想象其中的真相，会如此吸引人。”
“如果有些故事真的曾经发生过，那真的太可怕了，”皮拉轻轻地说，“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在故事里，有成百上千种难以言喻的，不应当由人来掌握的力量。”
“真是至理名言，如果放在过去的话。”馨德说道，“但现在时代不同了。现在，人们已经掌握了创造出，唔，创造出有如飞行堡垒般的舰队，并让它们如繁星一样悬浮于天穹的力量。那么，还需要担心什么呢？”
确实，什么东西会让他们这样提防？余晖心想。她为自己的魔法感到骄傲，但她不会妄想能与擎天战舰相抗衡。她不可能仅凭自身的力量就将来自北方的巡洋舰从天上击落；她甚至猜想即便塞拉斯蒂亚也做不到。它们太巨大，装甲太坚固，构造太优秀了，而且它们的火炮更是不可小觑。
“只要擎天的科学家们愿意向普罗大众科普，那种力量可以为人所理解，”皮拉说，“但你所描述的那种是……无法理解的。”
“这不正是想象的乐趣所在吗？”馨德笑着回答，“显然你还没想明白。我本以为寒风王国的冠军会更无畏呢。”
“你见过皮拉战斗；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英勇无畏。”余晖的语气逐渐加重。
“在战斗中，没错，你无所畏惧，”馨德承认，“在战斗中，你就是自信本身，但是……有太多种……”她拖着长音，“罢了。我只是想说，我们在避风没上过传说课，但我很想看看信标是如何教授这部分内容的。”
“我真惊讶。”余晖冷淡地反讽道。
“有这么明显吗？”
“和那个没关系，”余晖说，“传说也好，童话也罢，它们都不仅仅只是故事，它们同时还是古代历史。避风学院不可能不教这些。”
馨德笑了起来，“呵，我们学的是从忒休斯建立寒风王国至今的历史，从来没看过其他王国的传说和神话，所以我才期待你们的课程。请见谅，皮拉，但总是看有关你祖先的长篇大论，不论是谁都会觉得乏味。”
“没关系，”皮拉温和地回答，“很多人都这么想。”
“你们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也有特殊课程吗？就像擎天学院的礼仪课那样的？”露比问道。
“谢天谢地，没有。”雷鸣飞飞吐了口气，“而且我绝对不可能去上礼仪课。”
“有人说到‘礼仪课’了吗？”夏尔的声音突然响起，RSPT小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桌旁，“看来你们有客人。”
“他们是来自避风的柑橘队，”余晖介绍道，“馨德·芙，雷鸣飞飞，埃默拉尔德·萨丝翠，墨丘利·布莱克。而她们是——”
“擎天的蔷霙队，”云宝替她说完，“我是云宝黛西，队长，这几位是我的队友。夏尔·苏蕾，潘妮·波伦迪娜，还有暮光闪闪。”
“早安。”夏尔说。
“你们好！”潘妮欢快地叫着，连连挥手。
“很高兴见到你们。”暮光补充道。
雷鸣飞飞直勾勾地盯着云宝黛西，“你是个弗纳人。”她说。
“你也是。”云宝黛西以同样的机警回应。
“对，但她们让你当队长。”
云宝笑了笑，“不是我吹牛——”
余晖冷哼了一声。
云宝没有在意，继续说：“但我又强又酷。”
“呵嗯。”雷鸣飞飞陷入沉思。
“别瞎想。”馨德冷酷地低语道。
RSPT小队落座，越来越多的学生走进餐厅，话题漫无目的地发散着。他们谈论今天和这一整周可能发生的各种事，从RSPT小队有没有报名参加实践任务——她们已经报名了——到已经报名的三支队伍各自喜欢什么样的任务。
“我可能更喜欢区域驻防之类的任务，”莲说，“需要有人保护村庄，特别是戮兽的威胁已经……异常普遍的现在。那些地方比大都市更需要帮助。”
“那类地方大多不会吸引戮兽。”德夫说道。
“大多数，”莲的声音略显沉重，“不代表全部。”
德夫沉默片刻，随后点点头，“没错。”他轻声说。
“就我个人而言，我想来点更有挑战性的活儿。”余晖开口，“比如再猎杀一只危险的戮兽。”
“我宁愿那些戮兽远离城市，不给我们狩猎它的机会。”皮拉回应道。
“嘿，布蕾克，”云宝招呼着，“你想来上礼仪课吗？”
布蕾克隔着桌子看了她一眼，“请恕我拒绝。”
“哎，别呀！”云宝叫唤起来，“很有意……好吧，确实是很没意思的课，但你能学到好多知识的。”
“真的吗？”布蕾克非常怀疑，“举个例子？”
“比如说……”云宝拖长声音，“如果你发现自己在擎天，必须应邀参加一个很高端的派对，你就会知道该做什么了。”
“你从来没参加过我邀请你去的任何一个派对。”暮光指出。
“确实，但如果我上过课，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云宝对她说。
“我觉得我永远不会在擎天待那么久。”布蕾克说。
“永远别说永远哦。”云宝笑着说道。
“为什么你这么想让我去上你们的礼仪课？”
“因为我觉得对你有好处，”云宝咧着嘴，“而且如果我都得熬这门课，你也别想溜。”
布蕾克摇了摇头，任由话题像奔腾入海的河水般流转。
在谈论琐事的过程中，餐厅内渐渐坐满了人，随着座位的减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路过他们的桌子——越来越多的人在悄悄打量着布蕾克，有好奇的眼神，也有赤裸的敌视。BLBL小队的三名成员——余晖还没习惯把他们当成LBL小队——非常刻意地无视布蕾克，但仍以同样刻意的方式让她看见。布蕾克看着他们夸张地走到另一张桌子边上。德夫也在看他们，但只有布蕾克的耳朵在他们坐下时失落地耷拉了下去。
布蕾克的头也随着耳朵低垂下去，因为好奇的、紧张的、近似害怕的目光不断涌来，和充满敌意的眼神交融在一起。周围夹带着“白牙”和“她不可能是卧底”以及“真不敢相信他们让这么一个弗纳人”等等词句的低语声不断传来，如同抛出的手雷般在他们走到自己座位上时在布蕾克耳边爆炸。没有人对布蕾克说话；没有人想让布蕾克继续因路人的闲言碎语而难堪痛苦，但即便所有人都在努力转移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依旧无法摆脱一个事实——即便有溪谷的官方辟谣——她已然成为了让一部分人恐惧，让另一部分人仇恨的对象。对曾经是白牙的布蕾克出现在信标学院内这件事毫无看法的学生几乎不存在。
或者说，他们只注意到了那些有意见的人。
露比率先提起了大家刻意避而不谈的话题，她一只手放在布蕾克的肩膀上，“会好起来的，布蕾克，”她说，“再过几周，大家就会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布蕾克看着她，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露比，但事实就是事实；人们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大家不会在发现新鲜事之后就把这些忘掉。这是……我必须接受的现实。”布蕾克把目光从露比身上移开，低头看向她的早餐，它就摆在她面前，还剩一半。
餐厅门口的一阵骚动引起了余晖的注意。WWSR小队刚刚拿完餐点，正在争执着什么。
很快，余晖就弄清了根源。
卡丹一手拿着餐盘，一手咄咄逼人地指向布蕾克，很不幸，卡丹注意到了布蕾克，而且在说些什么，幸运的是，他离这里很远，大家都听不到可能有的粗鄙之语。蔚斯在驳斥他，似乎很不高兴，阿绅也加入其中发表自己的看法。
说不定是在声援卡丹各种关于布蕾克的诽谤。这就是他能干出来的事。余晖心想。既然他不会为我挺身而出，又怎么可能替她出头？
拉塞尔，一如往常，说的很少。
不论WWSR小队中究竟在发生什么，最终都以卡丹独自跺脚，和缺少了布蕾克的蓝铃花队坐到了一起告终，而蔚斯、拉塞尔——奇怪的是——还有阿绅走向SAPR、CLEM、RSPT、YRDN……以及布蕾克所在的桌子。
他们的靠近并没有让布蕾克感觉高兴。
她的胸口开始起伏。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她双手沉重地按住桌子，随即猛然站起，任由托盘躺在桌面上，她呢喃说了一句：“对不起。”接着向后退了一步，带着在这种场合下仅剩的尊严走开了。
她那残破不堪的尊严甚至没能撑过她走出大厅。步途未半，她已然夺路而逃。
“我来通知孙。”云宝快速说。
孙哪会处理这种情况？余晖当即站起来去追布蕾克，一把推开阿绅——他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托盘落地发出响声——她追着另一个女孩跑出餐厅，进入中庭。
“布蕾克，等一下！”余晖呼喊着，她的声音让布蕾克放慢速度。但布蕾克没有回头。她站在猎人雕像的阴影下，低着头，左手紧紧抓着右肘。
“你不能让他们赢，”余晖对着布蕾克的背影说道，“你不能让他们压垮你。”
布蕾克转过身来，耳朵依旧低垂，她金色的眼睛看向余晖，“余晖……你不知道我在经历什么。”
“我知道成为弃儿的滋味，”余晖说，“我很清楚整个世界都在与你为敌是什么感觉。”
布蕾克苦笑了一下，“我已经习惯了；我在这种感觉里过了半辈子。”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生气呢？”
布蕾克沉默片刻，“我见过愤怒会将一个人变成什么样，我不想成为下一个。”
余晖不需要问她在说谁。她几乎没法镇定地回忆那把血一般鲜红的长剑和那张脸。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克制住别把手按在自己脸上，检查上面有没有烙印。
我需要和蔚斯好好谈谈。
“你不是他。”她柔声说道。
“对，”布蕾克坦言，“让他愤怒的事……只会让我难过。”
“‘只会’？”
布蕾克耸了耸肩，“一个词而已。”
“而你向来谨言。”
“你想做什么，余晖？”
“我……不知道。”余晖说，“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布蕾克复述着提问，长叹一息，“即便我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我想做的事情你也帮不上忙。”
“嗯，确实，所以我希望是比‘实现人人平等’更现实的事。”余晖说。
布蕾克笑了笑，“我想……我希望……希望露比说的话成真。我愿意相信终有那么一天，所有人都能……不再关注这件事。”
“也许会有吧。”余晖附和道，“露比……还很小，而且以她这个年龄来说，她太鲁莽了，然而……她有时比我们还聪明。也许她在这方面说的都是对的。但在那之前，别低头。就像你说的，当一切都被夺走时，尊严是我们唯一剩下的东西。”
“谢谢你提醒我，我一无所有了。”布蕾克嘀咕道。
“我没有——”余晖停下来，气恼地揉揉眼睛。无奈地撅起嘴，“你还有我们。”
“所以我还不需要我的尊严，对吗？”
“好家伙，你现在就是想和我唱反调是吧？”
布蕾克的唇角微微向上动了动，“你是怎么做到的？”
余晖眨眨眼，“做到什么？”
“在一个人人都讨厌你的学校里生存下来。”
“不是所有人都讨厌你。”
“但差不多了，你不觉得吗？”
余晖清楚，布蕾克不是想探讨究竟有多少学生对她抱有恐惧和敌意这种负面情绪，又有多少学生不这样。所以她顺应了布蕾克的观点，至少现在如此，“你不会想知道的。”她说。我也不想让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恨我。
布蕾克看着余晖的眼睛，“嗯，我明白了。”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真希望我能让他们停下。余晖想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介意直接威胁他们。但她没有那个能力，那么将这种话说出口又有什么意义呢？故此，她说道：“你比那些家伙更优秀。”
“他们都没犯过罪。”
“而且他们都不像你这样让我觉得麻烦，但这不代表他们比你更好。”
“你觉得我麻烦，所以我比他们好？”
“你坚信的东西让你比他们优秀，”余晖解释道，“你就像露比，你有一些东西……一些想法在驱使你。信念吧大概。有时候它会让我觉得很抓狂，有时候又让我觉得后怕，但说到底……它是种荣耀。”
布蕾克沉默着，“我……比起擎天人，我更愿意与你合作。”她小声说道。
余晖环抱双臂，“就我个人而言，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
布蕾克的嘴角再次动了一下，“谢谢你。”她说道，声音抬高了一些。
“我什么都没做。”余晖提醒她。
“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
“布蕾克！”孙大声叫嚷着，从猎人雕像顶端跳下——跃过布蕾克的头顶——双手撑地，翻滚一圈后起身。他的尾巴像皮带似的缠在腰间，“你还好吗？”
布蕾克略微低头，“不太好，”她承认，“但……也不算太糟。”
“真的吗？”孙听起来很是惊讶，“但是，云宝给我发短信，说你——”
“我能想到她说了什么，”在他复述短信内容之前，布蕾克先插话，“那是——”
“如果觉得不好就不要勉强，”孙的声音很温柔，他走上前去，伸出手，“尤其是在我面前。”
布蕾克任由他抱住自己，她闭上眼睛，将头靠在他的胸前。孙就这样抱着她，片刻之后，他的尾巴绕了上来，轻轻挠弄她的鼻子。
布蕾克轻笑起来，像个无忧的少女，“孙，别闹了。”她娇嗔道。
“真不是我，”孙回答，“有时候，这家伙会自己动。”
“噢，真的吗？”
“没错，尤其是我想出去玩的时候，这真的很难搞，你懂的。”
布蕾克抬起手掩嘴，笑容依旧，“你完全不用这么急着过来，”她对他说，“但我很高兴你来了。”
“也许我不用吧，”孙应允道，“但我永远会这么做。”一阵咕噜声打扰了这一幕，“说起来，”他继续说，“你还想……嗯？”
“我没什么胃口。”
“要不要去本妮那儿？”孙建议，“我请客？”
布蕾克挑动眉毛，“你请客？”
孙摇摆着脑袋，“尼普顿结账。”他说，“他不会介意的。”
布蕾克稍作沉默，“好啊，”她喃喃道，“听起来……很不错。”
余晖就这么看着孙拉着她走远，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余晖的尾巴来回摇摆着，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太羡慕。有这样的人真好，可以依赖，可以相信会站在自己这边对抗全世界。
布蕾克……只要还有他在，她就不是一无所有。
真希望某个蓝眼睛的傻瓜可以不论是非对错，永远站在我这边。
“他们没邀请你，我说的对吗？”
余晖回头瞥去。馨德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后面。
“你在假定我想去。”余晖没有提问，而是单纯的陈述。
“对啊，我确实是这么想的。”馨德开口。她在迈步，但没有朝向余晖，而是绕着她，绕开她，走到雕像附近，随后转过来，绕到余晖另一侧，“有些人不相信她是擎天的特工。”
“我真意外啊。”
馨德在笑，“这是假的，不是么？”她似问非问，“她确实曾经是白牙。”
“别想让我回答你的问题。”
馨德渐渐地再次绕到余晖背后，迫使后者回头看去，“我想也是，尽管有些人会说你已经回答了。”
余晖皱起眉头。我确实有点急了。
“不过这不重要，”馨德徐行而进，走到余晖面前。她的水晶鞋在石质地板上轻轻作响，“事实上，如果她真的曾经是白牙……我也很同情她。”
余晖挑起一侧眉毛，“说实话？”
馨德停了下去，抬头看向悬停在头顶天空中的一艘擎天巡洋舰。一支包含各类战机的编队从空中飞过，在翡翠森林上空向右倾斜转向，“它们真美，不是吗？”
余晖遥看向擎天人的军舰，“恐怕……我无法苟同。”
馨德笑了笑，“我承认，从美学角度上看，它们有瑕疵，但说回来……当你向上看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这次余晖看的时间长了一些，“力量。”她说。
“没错！”馨德抬高嗓音，转过身来面对余晖，“擎天的力量，擎天的权力，凝结在那些钢铁里。”她继续环绕余晖，“擎天人拥有的力量，他们所炫耀的力量，他们否定他人，尤其是否定弗纳人的力量。”她又一次绕到余晖右侧，“如果弗纳人要拿回他们被剥夺的力量，那我有什么资格批判他们呢？”
“白牙代表不了弗纳人，”余晖态度坚决，声音中带有一丝尖锐，“你不知道弗纳人经历过什么。”
馨德没有直接回答，至少一开始没有。她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歌，继续绕着余晖走，最终来到她面前。几分钟前，布蕾克就站在那里，“对，”她承认，“我并不知道。但我想我刚刚目睹了弗纳人在经历什么。也知道了是什么在驱使他们拿起武器，加入白牙。”她停顿了一下，“发生在你朋友身上的事是不对的。”她补充道，“想要改变自己，想要变得强大不应该受到惩罚。毕竟，我们在这里的原因，不就是想学习如何变得强大吗？”
“是‘你’，不是‘我们’，我已经够强了，”余晖宣告着，环抱双臂，“我在这里只想知道如何出人头地。”
“很有价值的野心。”馨德称赞道，“只不过……”她继续环绕余晖，逐渐靠近她，近到可以用手指拂过余晖的肩膀，“你还没有获得足以保护布蕾克的力量吧？”
余晖的耳朵平贴在头顶，“嗯，”她咬牙切齿地承认，“我希望我能阻止，但——”
“但倘若你能呢？”馨德的话语伴随着本人，站在余晖面前。
她的眼睛如同焰火，令人沉迷。余晖根本没法移开视线，“你想说什么？”
“倘若你能阻止他们呢？”馨德复述着，“如果你能令他们说不出伤人的话语呢？如果你能让他们为自己的残忍和无情付出代价，为自己的自私自利和高高在上的傲慢感到后悔呢？如果我们能让他们付出代价呢？”
“我们？”余晖咀嚼着这个词，“你为什么要参与？”
“我愿意帮助你，”馨德回答，“当然是有正当的理由。”她的笑容，让人无法忽视，“所以……接下来，从哪开始？”
布蕾克轻步走进SAPR的宿舍。余晖先她一步进去，随后手部散发微光，操纵魔法关上他们客人身后的门。突如其来的关门声令布蕾克打了个激灵，余晖敏锐地察觉到了布蕾克想要闪躲的小举动。她在害怕吗？害怕关门声？
亦或是某个拿红剑的人。余晖可以理解，虽然在这个房间里，她不怕亚当。可当离开这里，与他面对面时，纵使她尽全力鼓起勇气，也依然躲不掉恐惧的阴霾。
这里是她的圣域。这里是她的家。在这里，她和皮拉·尼可丝共处一室。
在这里……没错，如果亚当敢来，他一定会倒大霉。对吧？
尽管有些不自然，但布蕾克并没有跳脚躲藏；虽然她看起来随时会这么做，所以余晖什么也没有说，其他可能注意到的人也没有。没人想让布蕾克难堪。
毕竟用某些人的话来说，她的遭遇已经够悲惨了。
布蕾克低头看了一眼门边最多只有普通床铺一半大小的行军床，“我睡这张吗？”
“其实吧，”余晖开口，手部再次散发出独一无二的魔法荧光，毛绒独角兽乖巧地飞到她的手中，“我才睡那张。你可以用我原来的床。但愿你不会介意下面有我的行李。顺便一提，请不要碰。”
“嗯，我没有乱动东西的习惯，”布蕾克轻声说道，“你确定要把床让给我吗？”
“我是队长。”余晖回答，“我不让谁让？”其他任何选择——比如让布蕾克用那张行军床，或是命令她的队友把床让出来——都会显得她像个白痴，如果事情再传出去，肯定会有人借此嘲讽她。为了地位和声誉，她只有自我牺牲这一条路可走。
有时候，想让人们对自己产生好感，需要一些艰苦的付出。
布蕾克有些犹豫，“你……确定吗？”
“没错。”余晖说，口气有些刻薄，“是的，”她又说了一次，声音变得柔和，“床是你的。我凑合凑合没问题。”
“谢谢你，也谢谢你们愿意收留我。”布蕾克放下箱子，呢喃道谢。晚饭后，他们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整理布蕾克留在BLBL宿舍里的行李，然后打包带回来。让人非常不爽的是糖糖全程站在旁边袖手旁观，又抽鼻子又抱怨。余晖烦到恨不得把抹布塞进她鼻子里。
但现在都过去了，就像这一天过去了一样，他们不用再和BLBL小队——或者应该叫LBL小队，随便别人怎么念——打交道了。或者至少，余晖希望不用；她以前一直觉得天琴和糖糖只是一对呆子，基本上没什么恶意。但现在她不再这么想了。
友谊的魔法也就这样了，我真想知道暮光听说这事之后，会说什么。
‘好吧，余晖，朋友们之间有矛盾很正常；要说为什么的话，我记得我们起初发现小蝶是幻形灵的时候闹得很厉害，但之后大家都和好了。我相信很快，布蕾克的队友也会原谅她的。’
说不定暮光公主真的有一个幻形灵朋友。她就是那种小马。
“你不用这么客气。”杰恩热情地说道。
“你现在是蓝宝石队的编外队员了。”露比补充，“哦，我们应该一起练一练团队配合。”
“不要太缠着布蕾克了。”余晖说，“现在还不知道她能和我们待多久呢。”
“好吧，但是布蕾克还是可以和我们一起想些战斗组合的，对吧？”露比问，“对了，你和她可以组成‘黑凤凰’！”
“先让布蕾克安顿下来再说吧。”皮拉轻轻一笑，“请当回到自己家一样。”
布蕾克环顾寝室，老实说，这间寝室并没有那么‘有个性’。他们有几盏灯——一盏皮拉从家带来的花瓶台灯和一盏在溪谷买的落地灯——书架上摆放着很多书，当然，还有余晖的独角兽，但除此之外，房间内没有其他摆设。
“你们肯定已经很努力了。”布蕾克咕哝道。
皮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移视线，似乎在为房间内没有更多有生活气息的装饰而尴尬。
余晖双臂交叉，“嗯，我们刻完墙之后，就觉得已经足够像家了。”
布蕾克眨眨眼睛，“你们在墙上刻东西了吗？”
“当然，”露比兴奋地招呼她，“快来看看。”她热切地招手。布蕾克带着温柔的微笑，优雅地——让余晖很难不去联想到“猫”地——穿过寝室，来到露比床前，小队里最年幼的成员正在那里指着白色墙壁上那个由他们自己和前一代猎人们留下的标记，“你看，我爸爸妈妈原先在信标上学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他们在这面墙上刻过自己名字的缩写。”
“S，T，R，Q，”布蕾克一一读了出来，随后稍有停顿，“天袭队？”
“荒原队，”露比纠正她，“夏默·罗丝，太阳小龙，蕾文·布兰温，还有克罗·布兰温。”
布蕾克沉默片刻，“我不认识他们，”她说，“不过我想……代代猎人共同锻造出了环环相扣的链条，从过去传递给我们的父母，再到我们手中，当我们毕业以后，这根链条还会继续延伸下去……直到我们与世长辞也不会断绝。”
“的确如此，”皮拉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不是第一批猎人，若命运垂青，我们也不会是最后一批。前人将这个世界留给我们，而我们的任务是将它留给后继者，如果我们幸运的话，还能为他们留下遗产，激励他们勇敢地战斗下去，就像我们受到前人鼓舞而努力一样。”
“你们不觉得自己病得不轻吗？”余晖嘟囔道。
“这不算什么病不病的吧，”杰恩回答，“其实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对我来说，和其他人一样只代表前景渺茫，未来可悲。”余晖宣告道，“当初我建议在墙上留下自己的标志，是为了让后来的孩子们可以——”
“纠结SAPR该怎么发音？”布蕾克回头看过去，眼里闪着顽皮的光。
余晖哼笑一声，“惊叹于他们有幸能住进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猎人的宿舍。”她纠正道。
“嗯，”布蕾克沉思着，“总之，我认为这是个很不错的想法，虽然你们这样有违校规。”她从露比的床上下来，转身看向墙边书桌上方书架上的书。其中一本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靠近露比的桌子，“那本是《奥莉薇娅之歌》吗？”
“是啊，”露比说，“超级珍贵。是德夫之前送我的。”
布蕾克看着露比，“德夫送你的？但是现在不可能再找到这本书了。”
“我知道啊，”露比说道，声音中夹杂着骄傲和得意，“这是他爷爷的，原本不应该给我，不过他说……他想弥补一些东西。”
“对于能欣赏其中价值的人来说，这份礼物弥足珍贵，”布蕾克呢喃道，“不管他做过什么，后果肯定相当严重，才会需要这样道歉。”
“没那么夸张啦，”露比坦言，“这……有些复杂。我可能不应该拿这本书，但是……我无法拒绝。”
“这没什么，”布蕾克表态道，“换做是我也拒绝不了。”
“你也知道这个故事？”露比问。
布蕾克点了点头，“很多童话和传说都引用过，有些作品还总结过，但你也知道，如今很难找到完整的版本。塔克森跑遍了每个地方，但一本都找不到。”
“为什么？”杰恩问，“我是说，如果这个故事那么有名，为什么会绝版？”
“故事是很有名，但也已经过时了，”露比的声音染上一丝忧郁，“就童话来说，它太长了，现在的人几乎连课本里篇幅稍微长一点的童话的故事都不愿意读。而且这个故事……我想现在没有人想看英雄的故事了。”
“除了咱们几个人。”余晖冷漠地评论道。
“所以我们也过时了？”皮拉说。
“嘶……”余晖刚想开口，随即停下来，皮拉的情况毋庸置疑，不过露比大概还有讨论空间，“我觉得杰恩和我努努力还能跟上时代。”
“杰恩，应该可以，”露比说，“但你的话，我不太确定。”
余晖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你在我家里的时候表现的很自然。”皮拉点明。
“以前发生过什么吗？”布蕾克问。
“我们去皮拉家度假的时候，余晖教过我礼仪，”杰恩解释说，“行为举止和谈吐之类的。”
“真的吗？这种事……当代女孩绝大多数都做不到。”布蕾克说道。
“好吧，现在我感觉你们都在针对我了。”余晖假装痛苦地发牢骚。
“对不起。”皮拉立即道歉。
“有点过时没关系的，”露比坚持着，“这个世界需要一些老派英雄。”
“就像奥莉薇娅？”布蕾克试探地开口，“你想成为那种英雄吗？”
露比有些羞涩地用脚摩擦地板，“差不多……算是吧。书里大部分内容我都很喜欢，是，我知道我们现在没有国王，但我想走遍王国的各个角落，行侠仗义，和怪物还有坏人战斗。这就是猎人的生活。但是我不太喜欢结局；我不觉得那样很英勇。”
“是这样吗？”布蕾克讶异地问，“据我所知，奥莉薇娅是以最英勇无畏的姿态迎来结局的。”
“她那驴脑子都把自己害死了。”余晖惊呼一声。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啊，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她了。”
布蕾克眯起眼睛。
“别因为我说对了就瞪我。”余晖对她说。
“奥莉薇娅并不是因为愚蠢而死的，”布蕾克开口道，“为了自己的尊严，她愿意牺牲性命。我原以为你们大家会看到这其中的意义。有时候，我们必须为了自己坚信的东西挺身而出，即便那样会让我们付出一切代价。”
“但冒那么大的风险却什么也没有换回来，”露比说，“那时已经不用再坚守阵地了，更没有陷入危险的人需要拯救。那确实是一场伟大的战役，但同时，也完全没有意义。每当我想到原本奥莉薇娅可以继续保护其他人，继续做所有好事……这个结局只会让我难过。”
布蕾克沉默了，“你是个很无私的人，”她轻轻说道，“就我而言，我还没资格评判一个能为了自己的信念和原则不惜献身的人。我只希望我们都能像她一样坚定不移。”
“前提是我们选择的信念正确。”余晖争辩道。
“嗯……我想……我们又回到对奥莉薇娅信念的看法上了，不是吗？”布蕾克问道。
“我得承认，”杰恩试探性地开口，“你口中的奥莉薇娅……不像露比一直告诉我们的那样值得钦佩。”
“啊，但如果剔除她的骄傲，她还会是原来的奥莉薇娅吗？”布蕾克转而反问道。
“当然，”余晖抢先回答，“她还是原来的自己，只不过更好了。”
“你就那么相信，我们成长过程中逐步形成的品德和性格，与我们自身的缺点完全没有关系吗？”
“你认为正好相反，我说的对吗，”皮拉说，“我必须要说，这是种非常“寒风式”的想法。”
“我母亲过去是寒风人，”布蕾克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她还活着，”她迅速补充，生怕有人误会她的意思，“前几年她搬去了困兽洲，在那之前……我父母领导白牙的时候经常搬家。所以……我猜，她的想法对我影响很深。”
“特别是英雄的缺点让他们成为英雄这一部分。”
布蕾克笑了，“完全正确。”她表示认同，随后看向露比。客气地问道：“你已经读过了吗？”
露比点了点头，“名副其实。这么优秀的故事居然会失传，真是太可惜了。”
“我知道它是送给你的礼物，不过……”布蕾克显得很犹豫，“我可以读一下吗？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听说过，而且……越是听你描述，我就越好奇。”
“当然，”露比说，“想读随时都可以读，不用客气。”话音刚落，她突然露出一副被闪现的灵感点亮了的表情，“或者你可以读给我们大家听！”
布蕾克眨眨眼睛，“你是说……像睡前故事那样吗？”
露比撅起嘴，“别说的那么幼稚嘛，”她说，“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已经讨论这么久了，那让每个人都听一听肯定很酷，这样我们就可以聊具体情节，而不是故事梗概。而且这样大家都能听。就像读书会之类的。你们觉得怎么样？”
杰恩耸耸肩，“我没问题。你能这么喜欢这个故事，那听一次肯定不亏。”
“我同意。”皮拉补充道。
“我也是。”余晖说着，坐到行军床上，咧起嘴笑了起来，“我记得小时候，我的老师经常和我一起在围着暖炉喝热可可，然后她会给我讲故事。”她微微扬眉，“你们想喝点吗？”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布蕾克轻声说，“但我的声音恐怕没那么好听。”
“那可以让我来读吗，”皮拉主动请缨，“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无人反对，于是，杰恩出去为大家准备热可可——除了皮拉，她不想冒着损坏古书的风险满足口舌之欲。在他出去的时候，皮拉从书架上抽出《奥莉薇娅之歌》，走到窗下的另一个书柜前，书柜的表面非常平整，完全可以当做座位。她将绯红的腰带压在裙摆下方，优雅地坐下，如同侧坐在马鞍上一般。布蕾克和露比则并排坐在露比自己的床上。
杰恩很快就拿着饮料回来了，他一一分发马克杯，随后也坐到床上，等待着。
皮拉的动作很轻柔，她翻开书页，将书搁在反射灯光的腿甲上。她轻启唇齿，带着淡淡的微笑，声音如同她翻书的手那般温柔。
“‘很久以前，有一位名叫查尔斯的国王，人们尊称他为大帝，在他王国北边的小村庄里，住着一个名叫奥莉薇娅的少女。她是牧羊人的女儿，每天都在照看羊群，观察天气，时刻提防着狼与戮兽——尽管人们都很庆幸，戮兽很少袭击羊群。然而，奥莉薇娅居住的村子，就坐落在一片幽暗茂密的森林旁，这片森林是广为人知的戮兽出没之地，很少有人敢冒险深入这里，所有人都害怕渴血的戮兽会突然出现。
“‘但奥莉薇娅不害怕。她相信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她的心中有着伟大的梦想，不会一辈子只做牧羊女。她很想面对一只贝奥狼，甚至是乌萨熊。因为那样，她才能向她的父亲和全世界证明，她足够勇敢，足够坚强，有资格前往溪谷，成为效忠查尔斯国王的英勇骑士，骑马踏遍溪谷的每一块土地，保护整个王国。但她的父亲对此不屑一顾，还对她说，如果她亲眼见到了戮兽，就会知道她的梦想有多愚蠢。所以，奥莉薇娅只能日复一日照看羊群，直到有一天，她清晨起来时发现有一只羊和羊群走散了——而且进入了戮兽出没的森林。
“‘摆在奥莉薇娅面前的路只有一条：找到那只羊，把它带回来。因为她心地善良，不愿让任何一只羊孤独地待在密林里，而且她争强好胜，既不愿向父亲承认她没有看住羊，也不愿承认她害怕森林和潜伏在森林阴影中的戮兽。于是，她一手拿着牧杖，一手拿着投石索，独自进入森林……’”
“介意我们坐这里吗？”
余晖瞥眼看去，然后抬起头说出来者的名字，“馨德。”她穿着漆黑的避风学院制服，影子落在餐桌上。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但上面几乎没什么东西：一杯白开水和一块薄如蝉翼，几乎没有重量的巧克力饼干。另外三名学生，余晖猜测是她的队友，站在她身后。
她笑了一下，斯文地开口，“抱歉，我应该先说‘早上好’，你说对吗？”她轻轻笑出声，“早上好，诸位，介意我们坐这里吗？”
余晖扫了一眼桌对面的空位。布蕾克从一开始就和SAPR小队坐在一起吃早餐，不过他们平时的用餐伙伴——YRDN小队、RSPT小队，甚至WWSR小队——都还没来加入他们。周围人满为患，而这张长桌前却只有他们。
“请随意。”她说道。YRDN小队可以将就一下坐别处。
“非常感谢。”馨德稍稍颔首，坐到桌首与余晖相对的位置上。她的队友们在她左边一一坐下，与SAPR小队的队友面对面。
“想必，”那个皮肤黝黑、眼瞳鲜红的女孩开口，她翠绿的头发剪的很齐，两肩后方各有一缕长辫垂至腰际，“你们肯定是蓝宝石队吧。馨德经常谈起你们。”
“但愿是在夸我们。”杰恩心虚地搭话。
绿发女孩冲他笑了笑，“当然了，她对你们赞不绝口。”
“有名声总归是好事。”余晖说，“我是余晖烁烁，蓝宝石队的队长；这是露比·罗丝——”
“你们好呀。”露比插话道。
“杰恩·亚克。”
“嗨。”
“当然，还有远近闻名的皮拉·尼可丝。”
皮拉不自在地微笑起来，“很高兴能认识你们。”
“这位是我们的同伴，布蕾克·贝拉多娜。”
“你们好。”布蕾克小声说。
“哦呀，”馨德朝她瞧去，“你就是那个……好吧，我们就不谈那个了；你能在擎天服役肯定是吃了不少苦。”
布蕾克从喉咙底部挤出一点声音，但什么都没说。
馨德轻笑一声，“到我了，我是避风学院柑橘队的队长，馨德·芙。这些是我的队员。”她向坐在她左边的姑娘做了个手势，“雷鸣飞飞。”
“唷。”雷鸣飞飞嘟囔一声，随后继续对餐盘里涂抹着厚厚酱汁的肉山动手。她是个弗纳人，长着马耳，身材健硕，深金色的眼睛镶嵌在硬朗的脸上，面颊和眼睛的交界处有道伤疤。她有一头琥珀色与金色交加的头发，两鬓被剃光，其余的头发整体向后梳，像是一道波峰。她的尾巴和头发同色，自打她坐下时起就一直来回摆动扫着地面。
余晖不禁扬眉。雷鸣飞飞？这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她本想这么说，但这女孩是馨德的队员，她的教养不允许馨德说她队友的坏话，相应的，也不允许她说馨德队员的坏话。
“埃默拉尔德·萨丝翠（Emerald Sustrai）。”
“嗨，你们好。”
“还有墨丘利·布莱克（Mercury Black）。”
墨丘利笑得很爽朗，“初次见面，各位。”他是个身材高挑的少年，相比起肌肉发达的雷鸣飞飞，他并不健壮，但看着更灵活。顶着一头看似凌乱，实则是强调个性的银发，这让余晖有点想到杰恩，如果杰恩每天早上能花时间打点脑袋上乱蓬蓬的金发的话。他的眼睛——有一部分被刘海遮住——是铅灰色的。五官很锐利，像一把匕首。
“很高兴认识你们，”露比欢快地说道，“你们是不是也很期待维特节啊？”
“现在距离过节还有好几个月呢。”埃默拉尔德指出。
“距离比赛是还有好久，”露比承认，“但其他活动呢？比如和各个学院的同学们一起参加溪谷的庆典？”
“当然，露比，”馨德点点头，“我们很喜欢你们这座美丽的城市，我们也打算充分享受我们在这里度过的时光。”
“如果你们需要有个人带你们逛逛市区，我很乐意。”余晖说，“虽说我不是这里的本地人，但我多多少少在这儿一学期了，路还是认得的。”
馨德笑了笑，“谢谢你，余晖。我正好想找个时间约你。这周末如何？”
“没问题，”余晖同意了，“只要我们俩都别被突然派下来的训练任务缠住就行。”
“哦，我不打算带我的队伍报名参加训练任务。”
“真的？”余晖眉头一扬，“我得说我很意外。”
“我也是，”露比应和道，“你明明厉害到能对付漠王兽。”
“你太抬举我了，露比，但事实是，我从出城时起就没做什么。”馨德回答，“所有的事都是你们小队做的，你们也因此收获了荣耀。大多数时候，我不过是个旁观者。”
“你太谦虚了，”皮拉说，“你帮了我们很多忙。”
馨德扭头盯着皮拉看了一会儿，随后缓缓开口，“不管我是否配得上这番赞美，皮拉·尼可丝，我都倍感荣幸。”
“说起来，你为什么没报名？”余晖问道，“别告诉我说你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你都敢自告奋勇独自陪皮拉去面对寒风城外所有的戮兽。”
“说不定正是那段经历让我深刻认识到了我的局限性呢。”
余晖在笑，“我可不会信。”
馨德忽然直视着余晖的眼睛，片刻之后，她也笑了，“当然，这种借口太可笑了。但说回来，我在担心我的队员，他们可能还没做好准备接受那些任务。毕竟奥兹平的锻炼方式是把学生推进火坑，看谁会化为灰烬，谁能浴火涅槃。而莱因哈特教授的培养方式更温和；我想我的队员们在面临真正的战斗之前，还需要多磨合调整。”
余晖看了看馨德的队友们。她很难认同馨德对她队员居高临下的评价。雷鸣飞飞对她所谓还没有做好战斗准备的说法非常反感，墨丘利看起来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露出轻蔑的讥笑。
余晖认为，馨德是最了解自己队员的人。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也知道这种态度是永远赢不了比赛的吧。”
“哦，不必费心，”馨德说，“在上赛场之前，我会把每个人都调理好的。”
“你说的好像我们是块牛排一样。”雷鸣飞飞嘀咕。
馨德的笑容变得有些冷，“这是比喻，雷鸣，意思是时间一到，一切都将如我所愿。”
“岂有此理！”诺拉·瓦尔基里的尖叫令八名学生一齐转头，YRDN小队正好走到桌前。
馨德微挑眉头，“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莲对她说道，“只是你们占了我们平时的座位。”
“这还不算事吗？”诺拉大声质问，“你可以夺走我的爱，夺走我的土地，让我无处可栖居。但我绝不允许你们夺走我的座位，你们……你们这些避风侵略者！”
（译者注：此处原文为：Take my love, take my land, take me where I cannot stand。出自2002年美剧《Firefly》的主题曲。）
“淡定，诺拉。”阳安抚着她，声音中带着幽默。
馨德准备起身，“我完全没想到——”
“没事儿，”阳摆摆手，“你看旁边不是还有空位嘛？”她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红光，“前提是没有下次。”
馨德有些不解地看着阳，“我应该被吓到吗？”
“觉得有趣也行。”阳说道，“不过，呃，看来你两者都不是。”她不确定地笑了笑。她绕到桌子另一边，在布蕾克身边坐下，嘀咕了一声：“硬茬子。”诺拉在她旁边坐下，德夫和莲坐到布蕾克和阳对面的位置上，离墨丘利很近，随后，CLEM小队和YRDN小队开始快速而简短地自我介绍。
“喂，避风的，”阳朝他们搭话，“你们学院也有传说课吗？”
“你是想问，我们必须要读童话吗？”墨丘利回答，“不，我们才不学那玩意。”
“你对童话故事有意见吗？”布蕾克平静地问道。
“他或许有，”馨德说，“但不用理他。他向来不学无术。像我们这样思想开明的人都知道，古老的故事里蕴含着大量真理。”
“你是指有关人类处境的普世真理？”皮拉喃喃问道。
“没错，”馨德接着说，“同时还有更具体的知识，埋藏在神话中的真相。我相信，每一个童话故事背后，都有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即便让人匪夷所思，也一定以某种方式发生过。”
“真的？”余晖开口，“所有童话？”
“你觉得不可能吗？”
“有些故事老到都没法考证出处了。”余晖指出。
馨德笑着回应：“这就是为什么想象其中的真相，会如此吸引人。”
“如果有些故事真的曾经发生过，那真的太可怕了，”皮拉轻轻地说，“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在故事里，有成百上千种难以言喻的，不应当由人来掌握的力量。”
“真是至理名言，如果放在过去的话。”馨德说道，“但现在时代不同了。现在，人们已经掌握了创造出，唔，创造出有如飞行堡垒般的舰队，并让它们如繁星一样悬浮于天穹的力量。那么，还需要担心什么呢？”
确实，什么东西会让他们这样提防？余晖心想。她为自己的魔法感到骄傲，但她不会妄想能与擎天战舰相抗衡。她不可能仅凭自身的力量就将来自北方的巡洋舰从天上击落；她甚至猜想即便塞拉斯蒂亚也做不到。它们太巨大，装甲太坚固，构造太优秀了，而且它们的火炮更是不可小觑。
“只要擎天的科学家们愿意向普罗大众科普，那种力量可以为人所理解，”皮拉说，“但你所描述的那种是……无法理解的。”
“这不正是想象的乐趣所在吗？”馨德笑着回答，“显然你还没想明白。我本以为寒风王国的冠军会更无畏呢。”
“你见过皮拉战斗；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英勇无畏。”余晖的语气逐渐加重。
“在战斗中，没错，你无所畏惧，”馨德承认，“在战斗中，你就是自信本身，但是……有太多种……”她拖着长音，“罢了。我只是想说，我们在避风没上过传说课，但我很想看看信标是如何教授这部分内容的。”
“我真惊讶。”余晖冷淡地反讽道。
“有这么明显吗？”
“和那个没关系，”余晖说，“传说也好，童话也罢，它们都不仅仅只是故事，它们同时还是古代历史。避风学院不可能不教这些。”
馨德笑了起来，“呵，我们学的是从忒休斯建立寒风王国至今的历史，从来没看过其他王国的传说和神话，所以我才期待你们的课程。请见谅，皮拉，但总是看有关你祖先的长篇大论，不论是谁都会觉得乏味。”
“没关系，”皮拉温和地回答，“很多人都这么想。”
“你们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也有特殊课程吗？就像擎天学院的礼仪课那样的？”露比问道。
“谢天谢地，没有。”雷鸣飞飞吐了口气，“而且我绝对不可能去上礼仪课。”
“有人说到‘礼仪课’了吗？”夏尔的声音突然响起，RSPT小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桌旁，“看来你们有客人。”
“他们是来自避风的柑橘队，”余晖介绍道，“馨德·芙，雷鸣飞飞，埃默拉尔德·萨丝翠，墨丘利·布莱克。而她们是——”
“擎天的蔷霙队，”云宝替她说完，“我是云宝黛西，队长，这几位是我的队友。夏尔·苏蕾，潘妮·波伦迪娜，还有暮光闪闪。”
“早安。”夏尔说。
“你们好！”潘妮欢快地叫着，连连挥手。
“很高兴见到你们。”暮光补充道。
雷鸣飞飞直勾勾地盯着云宝黛西，“你是个弗纳人。”她说。
“你也是。”云宝黛西以同样的机警回应。
“对，但她们让你当队长。”
云宝笑了笑，“不是我吹牛——”
余晖冷哼了一声。
云宝没有在意，继续说：“但我又强又酷。”
“呵嗯。”雷鸣飞飞陷入沉思。
“别瞎想。”馨德冷酷地低语道。
RSPT小队落座，越来越多的学生走进餐厅，话题漫无目的地发散着。他们谈论今天和这一整周可能发生的各种事，从RSPT小队有没有报名参加实践任务——她们已经报名了——到已经报名的三支队伍各自喜欢什么样的任务。
“我可能更喜欢区域驻防之类的任务，”莲说，“需要有人保护村庄，特别是戮兽的威胁已经……异常普遍的现在。那些地方比大都市更需要帮助。”
“那类地方大多不会吸引戮兽。”德夫说道。
“大多数，”莲的声音略显沉重，“不代表全部。”
德夫沉默片刻，随后点点头，“没错。”他轻声说。
“就我个人而言，我想来点更有挑战性的活儿。”余晖开口，“比如再猎杀一只危险的戮兽。”
“我宁愿那些戮兽远离城市，不给我们狩猎它的机会。”皮拉回应道。
“嘿，布蕾克，”云宝招呼着，“你想来上礼仪课吗？”
布蕾克隔着桌子看了她一眼，“请恕我拒绝。”
“哎，别呀！”云宝叫唤起来，“很有意……好吧，确实是很没意思的课，但你能学到好多知识的。”
“真的吗？”布蕾克非常怀疑，“举个例子？”
“比如说……”云宝拖长声音，“如果你发现自己在擎天，必须应邀参加一个很高端的派对，你就会知道该做什么了。”
“你从来没参加过我邀请你去的任何一个派对。”暮光指出。
“确实，但如果我上过课，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云宝对她说。
“我觉得我永远不会在擎天待那么久。”布蕾克说。
“永远别说永远哦。”云宝笑着说道。
“为什么你这么想让我去上你们的礼仪课？”
“因为我觉得对你有好处，”云宝咧着嘴，“而且如果我都得熬这门课，你也别想溜。”
布蕾克摇了摇头，任由话题像奔腾入海的河水般流转。
在谈论琐事的过程中，餐厅内渐渐坐满了人，随着座位的减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路过他们的桌子——越来越多的人在悄悄打量着布蕾克，有好奇的眼神，也有赤裸的敌视。BLBL小队的三名成员——余晖还没习惯把他们当成LBL小队——非常刻意地无视布蕾克，但仍以同样刻意的方式让她看见。布蕾克看着他们夸张地走到另一张桌子边上。德夫也在看他们，但只有布蕾克的耳朵在他们坐下时失落地耷拉了下去。
布蕾克的头也随着耳朵低垂下去，因为好奇的、紧张的、近似害怕的目光不断涌来，和充满敌意的眼神交融在一起。周围夹带着“白牙”和“她不可能是卧底”以及“真不敢相信他们让这么一个弗纳人”等等词句的低语声不断传来，如同抛出的手雷般在他们走到自己座位上时在布蕾克耳边爆炸。没有人对布蕾克说话；没有人想让布蕾克继续因路人的闲言碎语而难堪痛苦，但即便所有人都在努力转移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依旧无法摆脱一个事实——即便有溪谷的官方辟谣——她已然成为了让一部分人恐惧，让另一部分人仇恨的对象。对曾经是白牙的布蕾克出现在信标学院内这件事毫无看法的学生几乎不存在。
或者说，他们只注意到了那些有意见的人。
露比率先提起了大家刻意避而不谈的话题，她一只手放在布蕾克的肩膀上，“会好起来的，布蕾克，”她说，“再过几周，大家就会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布蕾克看着她，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露比，但事实就是事实；人们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大家不会在发现新鲜事之后就把这些忘掉。这是……我必须接受的现实。”布蕾克把目光从露比身上移开，低头看向她的早餐，它就摆在她面前，还剩一半。
餐厅门口的一阵骚动引起了余晖的注意。WWSR小队刚刚拿完餐点，正在争执着什么。
很快，余晖就弄清了根源。
卡丹一手拿着餐盘，一手咄咄逼人地指向布蕾克，很不幸，卡丹注意到了布蕾克，而且在说些什么，幸运的是，他离这里很远，大家都听不到可能有的粗鄙之语。蔚斯在驳斥他，似乎很不高兴，阿绅也加入其中发表自己的看法。
说不定是在声援卡丹各种关于布蕾克的诽谤。这就是他能干出来的事。余晖心想。既然他不会为我挺身而出，又怎么可能替她出头？
拉塞尔，一如往常，说的很少。
不论WWSR小队中究竟在发生什么，最终都以卡丹独自跺脚，和缺少了布蕾克的蓝铃花队坐到了一起告终，而蔚斯、拉塞尔——奇怪的是——还有阿绅走向SAPR、CLEM、RSPT、YRDN……以及布蕾克所在的桌子。
他们的靠近并没有让布蕾克感觉高兴。
她的胸口开始起伏。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她双手沉重地按住桌子，随即猛然站起，任由托盘躺在桌面上，她呢喃说了一句：“对不起。”接着向后退了一步，带着在这种场合下仅剩的尊严走开了。
她那残破不堪的尊严甚至没能撑过她走出大厅。步途未半，她已然夺路而逃。
“我来通知孙。”云宝快速说。
孙哪会处理这种情况？余晖当即站起来去追布蕾克，一把推开阿绅——他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托盘落地发出响声——她追着另一个女孩跑出餐厅，进入中庭。
“布蕾克，等一下！”余晖呼喊着，她的声音让布蕾克放慢速度。但布蕾克没有回头。她站在猎人雕像的阴影下，低着头，左手紧紧抓着右肘。
“你不能让他们赢，”余晖对着布蕾克的背影说道，“你不能让他们压垮你。”
布蕾克转过身来，耳朵依旧低垂，她金色的眼睛看向余晖，“余晖……你不知道我在经历什么。”
“我知道成为弃儿的滋味，”余晖说，“我很清楚整个世界都在与你为敌是什么感觉。”
布蕾克苦笑了一下，“我已经习惯了；我在这种感觉里过了半辈子。”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生气呢？”
布蕾克沉默片刻，“我见过愤怒会将一个人变成什么样，我不想成为下一个。”
余晖不需要问她在说谁。她几乎没法镇定地回忆那把血一般鲜红的长剑和那张脸。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克制住别把手按在自己脸上，检查上面有没有烙印。
我需要和蔚斯好好谈谈。
“你不是他。”她柔声说道。
“对，”布蕾克坦言，“让他愤怒的事……只会让我难过。”
“‘只会’？”
布蕾克耸了耸肩，“一个词而已。”
“而你向来谨言。”
“你想做什么，余晖？”
“我……不知道。”余晖说，“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布蕾克复述着提问，长叹一息，“即便我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我想做的事情你也帮不上忙。”
“嗯，确实，所以我希望是比‘实现人人平等’更现实的事。”余晖说。
布蕾克笑了笑，“我想……我希望……希望露比说的话成真。我愿意相信终有那么一天，所有人都能……不再关注这件事。”
“也许会有吧。”余晖附和道，“露比……还很小，而且以她这个年龄来说，她太鲁莽了，然而……她有时比我们还聪明。也许她在这方面说的都是对的。但在那之前，别低头。就像你说的，当一切都被夺走时，尊严是我们唯一剩下的东西。”
“谢谢你提醒我，我一无所有了。”布蕾克嘀咕道。
“我没有——”余晖停下来，气恼地揉揉眼睛。无奈地撅起嘴，“你还有我们。”
“所以我还不需要我的尊严，对吗？”
“好家伙，你现在就是想和我唱反调是吧？”
布蕾克的唇角微微向上动了动，“你是怎么做到的？”
余晖眨眨眼，“做到什么？”
“在一个人人都讨厌你的学校里生存下来。”
“不是所有人都讨厌你。”
“但差不多了，你不觉得吗？”
余晖清楚，布蕾克不是想探讨究竟有多少学生对她抱有恐惧和敌意这种负面情绪，又有多少学生不这样。所以她顺应了布蕾克的观点，至少现在如此，“你不会想知道的。”她说。我也不想让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恨我。
布蕾克看着余晖的眼睛，“嗯，我明白了。”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真希望我能让他们停下。余晖想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介意直接威胁他们。但她没有那个能力，那么将这种话说出口又有什么意义呢？故此，她说道：“你比那些家伙更优秀。”
“他们都没犯过罪。”
“而且他们都不像你这样让我觉得麻烦，但这不代表他们比你更好。”
“你觉得我麻烦，所以我比他们好？”
“你坚信的东西让你比他们优秀，”余晖解释道，“你就像露比，你有一些东西……一些想法在驱使你。信念吧大概。有时候它会让我觉得很抓狂，有时候又让我觉得后怕，但说到底……它是种荣耀。”
布蕾克沉默着，“我……比起擎天人，我更愿意与你合作。”她小声说道。
余晖环抱双臂，“就我个人而言，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
布蕾克的嘴角再次动了一下，“谢谢你。”她说道，声音抬高了一些。
“我什么都没做。”余晖提醒她。
“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
“布蕾克！”孙大声叫嚷着，从猎人雕像顶端跳下——跃过布蕾克的头顶——双手撑地，翻滚一圈后起身。他的尾巴像皮带似的缠在腰间，“你还好吗？”
布蕾克略微低头，“不太好，”她承认，“但……也不算太糟。”
“真的吗？”孙听起来很是惊讶，“但是，云宝给我发短信，说你——”
“我能想到她说了什么，”在他复述短信内容之前，布蕾克先插话，“那是——”
“如果觉得不好就不要勉强，”孙的声音很温柔，他走上前去，伸出手，“尤其是在我面前。”
布蕾克任由他抱住自己，她闭上眼睛，将头靠在他的胸前。孙就这样抱着她，片刻之后，他的尾巴绕了上来，轻轻挠弄她的鼻子。
布蕾克轻笑起来，像个无忧的少女，“孙，别闹了。”她娇嗔道。
“真不是我，”孙回答，“有时候，这家伙会自己动。”
“噢，真的吗？”
“没错，尤其是我想出去玩的时候，这真的很难搞，你懂的。”
布蕾克抬起手掩嘴，笑容依旧，“你完全不用这么急着过来，”她对他说，“但我很高兴你来了。”
“也许我不用吧，”孙应允道，“但我永远会这么做。”一阵咕噜声打扰了这一幕，“说起来，”他继续说，“你还想……嗯？”
“我没什么胃口。”
“要不要去本妮那儿？”孙建议，“我请客？”
布蕾克挑动眉毛，“你请客？”
孙摇摆着脑袋，“尼普顿结账。”他说，“他不会介意的。”
布蕾克稍作沉默，“好啊，”她喃喃道，“听起来……很不错。”
余晖就这么看着孙拉着她走远，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余晖的尾巴来回摇摆着，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太羡慕。有这样的人真好，可以依赖，可以相信会站在自己这边对抗全世界。
布蕾克……只要还有他在，她就不是一无所有。
真希望某个蓝眼睛的傻瓜可以不论是非对错，永远站在我这边。
“他们没邀请你，我说的对吗？”
余晖回头瞥去。馨德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后面。
“你在假定我想去。”余晖没有提问，而是单纯的陈述。
“对啊，我确实是这么想的。”馨德开口。她在迈步，但没有朝向余晖，而是绕着她，绕开她，走到雕像附近，随后转过来，绕到余晖另一侧，“有些人不相信她是擎天的特工。”
“我真意外啊。”
馨德在笑，“这是假的，不是么？”她似问非问，“她确实曾经是白牙。”
“别想让我回答你的问题。”
馨德渐渐地再次绕到余晖背后，迫使后者回头看去，“我想也是，尽管有些人会说你已经回答了。”
余晖皱起眉头。我确实有点急了。
“不过这不重要，”馨德徐行而进，走到余晖面前。她的水晶鞋在石质地板上轻轻作响，“事实上，如果她真的曾经是白牙……我也很同情她。”
余晖挑起一侧眉毛，“说实话？”
馨德停了下去，抬头看向悬停在头顶天空中的一艘擎天巡洋舰。一支包含各类战机的编队从空中飞过，在翡翠森林上空向右倾斜转向，“它们真美，不是吗？”
余晖遥看向擎天人的军舰，“恐怕……我无法苟同。”
馨德笑了笑，“我承认，从美学角度上看，它们有瑕疵，但说回来……当你向上看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这次余晖看的时间长了一些，“力量。”她说。
“没错！”馨德抬高嗓音，转过身来面对余晖，“擎天的力量，擎天的权力，凝结在那些钢铁里。”她继续环绕余晖，“擎天人拥有的力量，他们所炫耀的力量，他们否定他人，尤其是否定弗纳人的力量。”她又一次绕到余晖右侧，“如果弗纳人要拿回他们被剥夺的力量，那我有什么资格批判他们呢？”
“白牙代表不了弗纳人，”余晖态度坚决，声音中带有一丝尖锐，“你不知道弗纳人经历过什么。”
馨德没有直接回答，至少一开始没有。她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歌，继续绕着余晖走，最终来到她面前。几分钟前，布蕾克就站在那里，“对，”她承认，“我并不知道。但我想我刚刚目睹了弗纳人在经历什么。也知道了是什么在驱使他们拿起武器，加入白牙。”她停顿了一下，“发生在你朋友身上的事是不对的。”她补充道，“想要改变自己，想要变得强大不应该受到惩罚。毕竟，我们在这里的原因，不就是想学习如何变得强大吗？”
“是‘你’，不是‘我们’，我已经够强了，”余晖宣告着，环抱双臂，“我在这里只想知道如何出人头地。”
“很有价值的野心。”馨德称赞道，“只不过……”她继续环绕余晖，逐渐靠近她，近到可以用手指拂过余晖的肩膀，“你还没有获得足以保护布蕾克的力量吧？”
余晖的耳朵平贴在头顶，“嗯，”她咬牙切齿地承认，“我希望我能阻止，但——”
“但倘若你能呢？”馨德的话语伴随着本人，站在余晖面前。
她的眼睛如同焰火，令人沉迷。余晖根本没法移开视线，“你想说什么？”
“倘若你能阻止他们呢？”馨德复述着，“如果你能令他们说不出伤人的话语呢？如果你能让他们为自己的残忍和无情付出代价，为自己的自私自利和高高在上的傲慢感到后悔呢？如果我们能让他们付出代价呢？”
“我们？”余晖咀嚼着这个词，“你为什么要参与？”
“我愿意帮助你，”馨德回答，“当然是有正当的理由。”她的笑容，让人无法忽视，“所以……接下来，从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