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彩虹
布蕾克·贝拉多娜从未妄想成为别人的救主，她从未希望过利用自己的行动与身份换取同族的赞扬。她与亚当不一样，她从未妄图成为同族的楷模。她一直在培养自己的领导力，若那份重担落到了她的肩头上，她会——她希望——自己能带着应有的谦逊接过它，将它当做沉重的负担，尽职尽责地承起它，而不是将它当成镶金的王冠那般，去抢夺。
云宝黛西想错了，布蕾克的动机并非她想要成为救世主。布蕾克只是想要拯救那些需要被拯救的人，因为她想要让一切回到正轨，因为她有为之而战的力量，而非渴望赞美。她并不想通过拯救云宝黛西而让自己心安……至少她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也许，她对那些被她抛弃的人依然抱有挥之不去的愧疚：伊莉娅，强心，甚至是亚当。她把他们抛在身后，让他们陷入无尽的、苦难的、愤怒的、充斥着复仇欲火的泥潭之中。她曾试图用更温柔的方式让云宝看清现实，而不是冷漠地袖手旁观，任由云宝看到人类揭下那虚伪的面具，直面那些所谓的朋友们对她的恐惧与蔑视，孤身承受更猛烈的冲击。
也许……也许布蕾克错了。布蕾克知道自己没有被自我膨胀的妄想所驱使，她也愿意相信云宝黛西可能不需要拯救。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弗纳人会对自己的人民所承受的苦难漠不关心，甚至愿意加入擎天军队，成为施暴与压迫的一方？云宝黛西对她的人类朋友充满信心，这不是错误。身为弗纳人却为擎天王国服务，这就是彻头彻尾的错误。布蕾克从小到大所目睹的一切让她明白，去依靠人类政治家和权贵们去推动平权运动，就像她的父母相信非暴力的和平示威能够改变现状一样天真。仅凭布蕾克自己，恐怕无法让云宝黛西清醒过来。
云宝黛西不是伊莉娅。她没有隐藏自己的身份，她在人类之中扮演人类。余晖说云宝早就忘记自己是个弗纳人了，但是……就像布蕾克一样，余晖也有着自己的过往。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过往，被自身的过往塑造成如今的自己，因自身的过往而不自觉地以己度人，忽略其中的差异。既然云宝坦诚地作为弗纳人而活，可能她身边的人也早已接受了她的身份。
云宝不是伊莉娅，她只是一个全盘接受擎天价值观的人。甚至更糟。她会成为擎天对世界施加恶性影响力的帮凶，她的行径可能会比白牙更加恶毒，更加堕落。
然而布蕾克对此也无能为力。让云宝看到擎天阴暗的一面，恐怕比让她看到人类冷漠的一面更难。在布蕾克的认知里，擎天王国一直在压迫弗纳人，但除非她打算用曼特矿山的真相去轰炸云宝，否则这一点就无法传达。
布蕾克之所以抛下亚当，是因为她无法拯救一个不愿被拯救的人。她想要帮云宝摆脱擎天的阴影，但她看起来是一个对现状很满意的人，可能不会去冒险，更不会为了弗纳人权这一最艰难的革命主题去冒险。
布蕾克需要当机立断，她是否还要在这个擎天的弗纳人身上花费更多精力。
今天是她与云宝在屋顶交谈后的第二天。布蕾克依然坐在演讲厅的后方，等待着古德维奇教授继续授课。向下看，她能看到云宝坐在那里，紧挨着蔚斯·雪倪。这让她有些不舒服，一个弗纳人就这样向SDC的继承人卑躬屈膝。SDC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从广大劳苦的弗纳人身上榨取来的，而像云宝黛西这样的人，依然愿意无视这一切，以期得到恩惠。
她真的相信她能成为擎天军队的指挥官吗？擎天理事会会让一个弗纳人加入他们吗？她到底有多天真？
“早上好，同学们。”古德维奇教授大步走入大厅。“很抱歉我来迟了。”她的高跟鞋敲打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响声。随后她停了下来，面向全体学生。“欢迎来到领导力课堂，黛西小姐。”
“谢谢，女士。”云宝站起来回答。
古德维奇教授看了她一会，布蕾克以为教授对云宝用‘女士’称呼她很不满意。但她没有，只是示意云宝坐下。
“黛西小姐，”古德维奇教授继续问道。“在你看来，怎样才算一个优秀的领袖？”
云宝当即回答：“一个优秀的领袖应该比队员的母亲更加了解他们，爱护他们。”
“艾恩伍德将军的答案非常好，”古德维奇教授评价道。“但我想听听云宝黛西会怎么说。”
云宝发出一声略带谦虚的笑声。“我想……是信任吧？”
“你愿意详细说明吗？”
“你的团队需要信任你，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们才会支持你。”云宝说。“否则，你就无法相信他们会支持你。”
“领袖的权威从何而来？”
“从将军那里，从那份信任开始。一旦你的队友知道他们可以信任你，他们就会跟随你到任何地方去。”
“你如何建立这种信任？”
“唔，我想这就是艾恩伍德将军命令你的队友服从你的原因吧，教授。”
“的确如此，”古德维奇教授说。在领导力课上，她经常用这种平淡的语调来掩盖她对答案的个人观点。
布蕾克依然在看着云宝。
信任，你怎么能完全信任擎天人？
你又怎么确定他们信任你？
“余晖？”
余晖从她的植物学作业中抬起头来，月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照到布蕾克身上。
“布蕾克。”余晖语调平淡。
“我去了你的宿舍，”布蕾克说。“露比和阳在那里，她们说我可以在这找到你。”
“她们没说错。”杰恩和皮拉在例行训练，余晖将寝室让给了露比和阳，让她们多看看母亲的日记，而她则退居图书馆，把这周的作业写完。植物学是她最差的科目，也是她最不喜欢的科目。因此她才要认真去看每一篇文献。
布蕾克在余晖的桌前徘徊。“我们能谈谈吗？”
“我们正在谈。”
布蕾克低头看着余晖，没有说话。
余晖叹了口气。“你想要谈什么？”
“云宝黛西。”
余晖翻了个白眼。“难道你就没想过，我可能有比谈论云宝黛西更重要的事要做吗？”
“拜托了，”布蕾克说道。“我知道你和她上过同一所战斗学校。”
“天琴和糖糖也一样，你为什么不找她们去谈？”
“因为你是弗纳人。”
“呃啊……说得真直白。”余晖咕哝着。“你确定不是因为你的小队不喜欢你吗？”
布蕾克诧异地扬眉。
“别这么看着我，你希望我说什么？”余晖问道。“你的队友避开你的次数，比我的队友避开我的次数还多，更别说我之前还是人人避之而无不及的角色！她们和德夫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还长。”
“我不是来交朋友的。”布蕾克喃喃自语道。
“那你是来当云宝黛西的敌人的？”余晖问道。“我不知道你昨晚和她说了什么？但她今天早上还在发飙。我是告诉过你，她把自己当成了人类，但我没有让你去告诉她这是我说的。”
布蕾克打了个寒颤。“我不是想给你添麻烦，她做了什么？”
“朝我发火，”余晖回答。“如果不是她在我的小队面前发飙，我本来能应付。最后结果就是我必须在她们以为我又做了什么之前低头道歉。而我讨厌道歉。”
“我没注意到。”
“既然你想讽刺我，那可以去找别人谈云宝黛西了。”余晖再次低头看书。
“对不起，”布蕾克轻轻说道。“我能坐下吗？”
余晖长长叹了口气。“当然，为什么不坐？”
“谢谢，”布蕾克安静地把余晖右侧的椅子拉了出来，坐下，双腿并拢，等待着。
余晖一言不发。
“余晖？”
我宁愿写植物学作业，至少还有点意义。
“你想知道什么？”余晖撂下笔。
“住在擎天是什么感觉？”布蕾克问道。
“我从来就没去过擎天，我住在坎特洛特，甚至连擎天城都没见过。”
“那坎特洛特是什么样的？”
余晖回忆了一下。“我不想谈这件事。”
“为什么不想？”
“因为我分不清楚什么是我的义愤，什么是我的愚蠢，”余晖咬牙切齿。“因为我告诉过自己，要过得更好，要比以前好……如果我再把思绪留在坎特洛特，我可能就忘了我要这么做的理由。”
布蕾克没有说话，许久。
“我……我应该对你说，你有权——”
“是吗？”余晖追问道。“我有权把火发在露比身上吗？发在没有伤害过我的杰恩和皮拉身上吗？我有权让愤怒毁了我的生活，就像过去那些年一样，让我一无所有吗？”她摇了摇头。“我不会的，我很幸运，我的队友们都很有同情心，她们把我从黑暗里拉回来。也许有些事可以让我生气，但是……我不会再冒险跳进深渊。”
一片沉寂。
“我明白，”布蕾克开口。“这就是我要说的：虽然我应该说你有权生气，但我理解你不愿意。我见过很多种愤怒，尤其是为了无可争议的伟业而产生的愤怒，好人们被这股愤怒腐化，扭曲，直到他们……你认为白牙为什么会屈服于暴力？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希望，还因为他们灵魂中的怒火无法压制。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个问题。”她停顿了一下。“你想让我离开吗？”
“我可以谈谈云宝黛西，”余晖看着她，有些不悦，有点冷漠。“我想我可以谈谈云宝黛西。”
布蕾克点点头。“你确定吗？”
余晖的脑袋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点了一下。“你想知道什么？”
“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弗纳人，是不是？与人类生活在一起的那个。”
“她就是那个。”
布蕾克顿了一下。“她的朋友们值得信任吗？”
“你说的‘值得信任吗’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们真的是她的朋友吗？还是这对她们来说只是一场游戏？”
余晖瞥了眼布蕾克，眉毛扬起一道弧度。“你知道哪种人会搞这种长线骗局吗？得了吧，我男朋友是个歧视狂，因为我是弗纳人就甩了我，但我们交往的时候就连我都不觉得他在耍我。”
“我得承认，听你这么说，感觉有点牵强。”布蕾克说。“所以你觉得她们的友谊是真的？”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能是假的，但只有她们的友谊不会假。”余晖惆怅地回答。“这就是我羡慕过她的地方，她有那么好，那么忠诚，那么真挚的朋友，她们根本不在乎她是个弗纳人。”
“你对自己的朋友也不差。”
“所以我才说我羡慕过她。”余晖靠到椅背上。“但确实，不管怎么样，我认为她们都很在乎彼此。”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余晖皱眉。
“既然她是弗纳人，那为什么她们还关心她？既然她们不是弗纳人，那为什么她还关心她们？”
“为什么皮拉和露比关心我呢？我不知道人心是怎么运作的。这让我很……困惑，但很感激。在我看来，所有这些都像是——”
“魔法？”布蕾克说出这个单词。
我了解魔法，但你不了解。
“行吧，”余晖嘀咕了一句。“就当友谊是魔法吧。
“听好，我不了解云宝黛西的故事。我从来都不是她们小圈子里的一员，和她们中任何一个女孩关系都不好。我到坎特洛特的时候，她们就已经抱团了。”同时余晖打算隐瞒她试图拆散她们的失败经历。“我只知道云宝和暮光是这个小圈子的核心。她们两个在遇到其他人之前就已经是朋友了，剩下的人或多或少都是她俩团结起来的。阿绅那货是怎么说的来着？啊，对了：‘暮光是核心，云宝是灵魂。’”
“我明白了，”布蕾克平静地说。“她为什么要穿那套制服？”
“擎天的制服？”余晖问道。“她为什么不能穿呢？”
“因为她是弗纳人，”布蕾克坚持道。“换做是你你愿意穿吗？”
“我到信标来，一部分是因为我知道擎天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另一部分是我想远离过去，重新开始，躲开云宝黛西这种能认出我的人。如果我当时在坎特洛特和云宝一样大红大紫，那我肯定会留在擎天。”
“尽管他们那样对待弗纳人？”
“云宝看不见这些的，”余晖微微一笑，布蕾克忽略了这一点，所以她和云宝的分歧才会那么大。“她飞得太高了，根本体会不到留在地上的那些人有多痛苦。听着，我告诉过你，暮光和云宝是同时抵达坎特洛特的，但这一点基本上是个人都知道。我跟你说过暮光闪闪的父亲是个退役准将吗？说过她的嫂子是理事会成员吗？艾恩伍德可是暮光的教父呢。”
布蕾克瞪大了眼睛。“‘高’似乎太轻描淡写了。”
“而云宝依托着暮光，和所有大人物都有联系。她可是艾恩伍德将军的掌上明珠。”
布蕾克向后靠坐在椅子上。“难怪她认为自己可以飞黄腾达。”她喃喃自语。“她……和我在餐厅里想的不一样。”
余晖哼了一声。“她不是穷乡僻壤的小混混，这一点可以肯定。”
“但她还是被利用了，变成了对付自己同类的武器，成了擎天对付弗纳人的帮凶。”
“你是说对抗白牙？”余晖询问，但没有得到答复。“我倒是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这么在乎？你为什么想了解云宝黛西？她穿不穿擎天的制服和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觉得她需要帮助，”布蕾克说。“她让我想起了我曾经没来得及帮助的老朋友。而且……我觉得这次我可以帮到她。”她站起身。“但云宝黛西不是我的朋友，虽然她需要帮助——她已经被擎天影响太深了，真心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善良高尚的——可我帮不了她。谢谢你，余晖。我就不打扰你了。”
布蕾克走出图书馆，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宿舍，却发现蔚斯·雪倪的身影挡住了自己前进的道路。在漆黑的夜空下，这位SDC的继承人好似陨落地表的月亮，闪闪发光，照耀世人。
太讽刺了，她父亲的公司明明在做着比黑夜还要污秽的事情，此时此刻的蔚斯却仿佛与这一切无关。这种黑夜中诞生的柔美，如此污秽不堪，视公理如无物。
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有犯过她父亲的罪。
布蕾克面露不悦。“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蔚斯单手叉腰。“我不确定，也许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
“我对此深表怀疑。”布蕾克低语道。“我甚至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
“是啊，当一个根本不了解你的人咬定你和你的人生选择有问题时，你会感到很奇怪，不是吗？”蔚斯回答。“有些人还认为这很讨厌。”
布蕾克错开视线。“你是想告诉我远离云宝黛西吗？”
“我是在问你这是怎么回事？”蔚斯说。“我知道我们彼此了解的不多，我承认可能有一部分是我的错。我一直……对同学有些疏远。”
布蕾克嗤之以鼻。“如此疏远，疏远到你没看出来，我不是什么交际花。我的小队有时会和蓝宝石、陨铁坐在一起，但这不代表我和他们关系好。”
“但你和我们一起战斗过，你冒着生命危险引开了戮兽，给我们创造了机会。你真的很勇敢，但我……我从来没有给你道过谢。”
布蕾克绕开蔚斯，朝着宿舍走去。“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道谢。”
“你一直都在恨擎天吗？”背后，蔚斯的话语让布蕾克停下了脚步。“我想知道你怎么突然间就对擎天抱有敌意了。”
布蕾克回头，看着身后闪耀的白色身影。“我不恨擎天，”她淡淡地开口。“我恨擎天所代表的事物，擎天所维系的制度。”
“如果你想说‘SDC’，我可以理解。”蔚斯闻声说道。“你是在担心会冒犯我吗？”
“我不恨你，蔚斯，我也不是想把你当做敌人。”布蕾克说。“我只是……不明白她怎么能穿着那身衣服，心安理得地照镜子。”
“她是个受训的猎人，就和我们一样。”
“她是个擎天的士兵！”
“所以呢？”蔚斯质问。“你想说你恨SDC，那没关系，我也知道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确定我了解的比你多。但军队不是SDC。”
“军队在保护着SDC的设施——”
“那是当然的，他们在保护擎天王国。”蔚斯回答。“这就像抱怨溪谷警察在溪谷执法一样，这不代表他们就认可溪谷的一切。”
“他们在相互勾结。”
“那是合作，军方从中获得的好处远比SDC多，相信我，如果我父亲能切断这种联系，他早就做了。”蔚斯说。“他之所以一直维系这层关系，只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我知道有人说军方不过是SDC的走狗，但我向你保证，没有什么比这种话更离谱了。”
布蕾克沉默片刻。“你姐姐是个军人，对吗？”
蔚斯点点头。“她是个专家。”
“你不想追随她的脚步？”
蔚斯唇角微微向上抽动了一下。“我父亲绝不会允许擎天的士兵继承他的公司。这样你应该能理解他对军队的态度了。我想成为猎人，这样我既能为人类和我家族的荣誉而战，同时还能保住继承人的位置，让公司不至于……算了，关键是，擎天的猎人和溪谷的猎人一样，都是正直可敬的，你不能只因制服的颜色就责骂他们。”
“为什么.....对你来说，我对这个刚好和你来自同一王国的弗纳人说了什么很重要吗？”
“为什么这个你不认识的人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对你来说很重要？”
“因为我认识来自擎天的弗纳人，我很难相信云宝黛西会真心效忠于这个王国。”布蕾克低语道。“我……可能想错了。”她相信云宝的忠诚发自真心，但她效忠错了旗帜。
“看到暮光和她的小队在这里我也很惊讶。”蔚斯承认。“惊讶到我和我姐姐说了这件事。她对细节……讳莫如深，但她确定她们有艾恩伍德将军的授权，艾恩伍德将军非常信任她们，所以我也愿意信任她们。”
“我有点意外，你居然还不认识她。”
“我们只在社交场上见过一次。”蔚斯轻声说。“擎天……并不完美。但是，保护它，为它服务的人不应该遭受谴责。”
“我不会再去找云宝了，”布蕾克迈出了第一步。“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打扰她。”
“或者你可以试着多了解她一下。”蔚斯建议道。
“晚安，蔚斯。”布蕾克走远了。
她可以接受云宝所以做的一切都是发自真心，但她不喜欢这个事实。
布蕾克·贝拉多娜从未妄想成为别人的救主，她从未希望过利用自己的行动与身份换取同族的赞扬。她与亚当不一样，她从未妄图成为同族的楷模。她一直在培养自己的领导力，若那份重担落到了她的肩头上，她会——她希望——自己能带着应有的谦逊接过它，将它当做沉重的负担，尽职尽责地承起它，而不是将它当成镶金的王冠那般，去抢夺。
云宝黛西想错了，布蕾克的动机并非她想要成为救世主。布蕾克只是想要拯救那些需要被拯救的人，因为她想要让一切回到正轨，因为她有为之而战的力量，而非渴望赞美。她并不想通过拯救云宝黛西而让自己心安……至少她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也许，她对那些被她抛弃的人依然抱有挥之不去的愧疚：伊莉娅，强心，甚至是亚当。她把他们抛在身后，让他们陷入无尽的、苦难的、愤怒的、充斥着复仇欲火的泥潭之中。她曾试图用更温柔的方式让云宝看清现实，而不是冷漠地袖手旁观，任由云宝看到人类揭下那虚伪的面具，直面那些所谓的朋友们对她的恐惧与蔑视，孤身承受更猛烈的冲击。
也许……也许布蕾克错了。布蕾克知道自己没有被自我膨胀的妄想所驱使，她也愿意相信云宝黛西可能不需要拯救。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弗纳人会对自己的人民所承受的苦难漠不关心，甚至愿意加入擎天军队，成为施暴与压迫的一方？云宝黛西对她的人类朋友充满信心，这不是错误。身为弗纳人却为擎天王国服务，这就是彻头彻尾的错误。布蕾克从小到大所目睹的一切让她明白，去依靠人类政治家和权贵们去推动平权运动，就像她的父母相信非暴力的和平示威能够改变现状一样天真。仅凭布蕾克自己，恐怕无法让云宝黛西清醒过来。
云宝黛西不是伊莉娅。她没有隐藏自己的身份，她在人类之中扮演人类。余晖说云宝早就忘记自己是个弗纳人了，但是……就像布蕾克一样，余晖也有着自己的过往。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过往，被自身的过往塑造成如今的自己，因自身的过往而不自觉地以己度人，忽略其中的差异。既然云宝坦诚地作为弗纳人而活，可能她身边的人也早已接受了她的身份。
云宝不是伊莉娅，她只是一个全盘接受擎天价值观的人。甚至更糟。她会成为擎天对世界施加恶性影响力的帮凶，她的行径可能会比白牙更加恶毒，更加堕落。
然而布蕾克对此也无能为力。让云宝看到擎天阴暗的一面，恐怕比让她看到人类冷漠的一面更难。在布蕾克的认知里，擎天王国一直在压迫弗纳人，但除非她打算用曼特矿山的真相去轰炸云宝，否则这一点就无法传达。
布蕾克之所以抛下亚当，是因为她无法拯救一个不愿被拯救的人。她想要帮云宝摆脱擎天的阴影，但她看起来是一个对现状很满意的人，可能不会去冒险，更不会为了弗纳人权这一最艰难的革命主题去冒险。
布蕾克需要当机立断，她是否还要在这个擎天的弗纳人身上花费更多精力。
今天是她与云宝在屋顶交谈后的第二天。布蕾克依然坐在演讲厅的后方，等待着古德维奇教授继续授课。向下看，她能看到云宝坐在那里，紧挨着蔚斯·雪倪。这让她有些不舒服，一个弗纳人就这样向SDC的继承人卑躬屈膝。SDC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从广大劳苦的弗纳人身上榨取来的，而像云宝黛西这样的人，依然愿意无视这一切，以期得到恩惠。
她真的相信她能成为擎天军队的指挥官吗？擎天理事会会让一个弗纳人加入他们吗？她到底有多天真？
“早上好，同学们。”古德维奇教授大步走入大厅。“很抱歉我来迟了。”她的高跟鞋敲打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响声。随后她停了下来，面向全体学生。“欢迎来到领导力课堂，黛西小姐。”
“谢谢，女士。”云宝站起来回答。
古德维奇教授看了她一会，布蕾克以为教授对云宝用‘女士’称呼她很不满意。但她没有，只是示意云宝坐下。
“黛西小姐，”古德维奇教授继续问道。“在你看来，怎样才算一个优秀的领袖？”
云宝当即回答：“一个优秀的领袖应该比队员的母亲更加了解他们，爱护他们。”
“艾恩伍德将军的答案非常好，”古德维奇教授评价道。“但我想听听云宝黛西会怎么说。”
云宝发出一声略带谦虚的笑声。“我想……是信任吧？”
“你愿意详细说明吗？”
“你的团队需要信任你，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们才会支持你。”云宝说。“否则，你就无法相信他们会支持你。”
“领袖的权威从何而来？”
“从将军那里，从那份信任开始。一旦你的队友知道他们可以信任你，他们就会跟随你到任何地方去。”
“你如何建立这种信任？”
“唔，我想这就是艾恩伍德将军命令你的队友服从你的原因吧，教授。”
“的确如此，”古德维奇教授说。在领导力课上，她经常用这种平淡的语调来掩盖她对答案的个人观点。
布蕾克依然在看着云宝。
信任，你怎么能完全信任擎天人？
你又怎么确定他们信任你？
“余晖？”
余晖从她的植物学作业中抬起头来，月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照到布蕾克身上。
“布蕾克。”余晖语调平淡。
“我去了你的宿舍，”布蕾克说。“露比和阳在那里，她们说我可以在这找到你。”
“她们没说错。”杰恩和皮拉在例行训练，余晖将寝室让给了露比和阳，让她们多看看母亲的日记，而她则退居图书馆，把这周的作业写完。植物学是她最差的科目，也是她最不喜欢的科目。因此她才要认真去看每一篇文献。
布蕾克在余晖的桌前徘徊。“我们能谈谈吗？”
“我们正在谈。”
布蕾克低头看着余晖，没有说话。
余晖叹了口气。“你想要谈什么？”
“云宝黛西。”
余晖翻了个白眼。“难道你就没想过，我可能有比谈论云宝黛西更重要的事要做吗？”
“拜托了，”布蕾克说道。“我知道你和她上过同一所战斗学校。”
“天琴和糖糖也一样，你为什么不找她们去谈？”
“因为你是弗纳人。”
“呃啊……说得真直白。”余晖咕哝着。“你确定不是因为你的小队不喜欢你吗？”
布蕾克诧异地扬眉。
“别这么看着我，你希望我说什么？”余晖问道。“你的队友避开你的次数，比我的队友避开我的次数还多，更别说我之前还是人人避之而无不及的角色！她们和德夫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还长。”
“我不是来交朋友的。”布蕾克喃喃自语道。
“那你是来当云宝黛西的敌人的？”余晖问道。“我不知道你昨晚和她说了什么？但她今天早上还在发飙。我是告诉过你，她把自己当成了人类，但我没有让你去告诉她这是我说的。”
布蕾克打了个寒颤。“我不是想给你添麻烦，她做了什么？”
“朝我发火，”余晖回答。“如果不是她在我的小队面前发飙，我本来能应付。最后结果就是我必须在她们以为我又做了什么之前低头道歉。而我讨厌道歉。”
“我没注意到。”
“既然你想讽刺我，那可以去找别人谈云宝黛西了。”余晖再次低头看书。
“对不起，”布蕾克轻轻说道。“我能坐下吗？”
余晖长长叹了口气。“当然，为什么不坐？”
“谢谢，”布蕾克安静地把余晖右侧的椅子拉了出来，坐下，双腿并拢，等待着。
余晖一言不发。
“余晖？”
我宁愿写植物学作业，至少还有点意义。
“你想知道什么？”余晖撂下笔。
“住在擎天是什么感觉？”布蕾克问道。
“我从来就没去过擎天，我住在坎特洛特，甚至连擎天城都没见过。”
“那坎特洛特是什么样的？”
余晖回忆了一下。“我不想谈这件事。”
“为什么不想？”
“因为我分不清楚什么是我的义愤，什么是我的愚蠢，”余晖咬牙切齿。“因为我告诉过自己，要过得更好，要比以前好……如果我再把思绪留在坎特洛特，我可能就忘了我要这么做的理由。”
布蕾克没有说话，许久。
“我……我应该对你说，你有权——”
“是吗？”余晖追问道。“我有权把火发在露比身上吗？发在没有伤害过我的杰恩和皮拉身上吗？我有权让愤怒毁了我的生活，就像过去那些年一样，让我一无所有吗？”她摇了摇头。“我不会的，我很幸运，我的队友们都很有同情心，她们把我从黑暗里拉回来。也许有些事可以让我生气，但是……我不会再冒险跳进深渊。”
一片沉寂。
“我明白，”布蕾克开口。“这就是我要说的：虽然我应该说你有权生气，但我理解你不愿意。我见过很多种愤怒，尤其是为了无可争议的伟业而产生的愤怒，好人们被这股愤怒腐化，扭曲，直到他们……你认为白牙为什么会屈服于暴力？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希望，还因为他们灵魂中的怒火无法压制。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个问题。”她停顿了一下。“你想让我离开吗？”
“我可以谈谈云宝黛西，”余晖看着她，有些不悦，有点冷漠。“我想我可以谈谈云宝黛西。”
布蕾克点点头。“你确定吗？”
余晖的脑袋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点了一下。“你想知道什么？”
“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弗纳人，是不是？与人类生活在一起的那个。”
“她就是那个。”
布蕾克顿了一下。“她的朋友们值得信任吗？”
“你说的‘值得信任吗’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们真的是她的朋友吗？还是这对她们来说只是一场游戏？”
余晖瞥了眼布蕾克，眉毛扬起一道弧度。“你知道哪种人会搞这种长线骗局吗？得了吧，我男朋友是个歧视狂，因为我是弗纳人就甩了我，但我们交往的时候就连我都不觉得他在耍我。”
“我得承认，听你这么说，感觉有点牵强。”布蕾克说。“所以你觉得她们的友谊是真的？”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能是假的，但只有她们的友谊不会假。”余晖惆怅地回答。“这就是我羡慕过她的地方，她有那么好，那么忠诚，那么真挚的朋友，她们根本不在乎她是个弗纳人。”
“你对自己的朋友也不差。”
“所以我才说我羡慕过她。”余晖靠到椅背上。“但确实，不管怎么样，我认为她们都很在乎彼此。”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余晖皱眉。
“既然她是弗纳人，那为什么她们还关心她？既然她们不是弗纳人，那为什么她还关心她们？”
“为什么皮拉和露比关心我呢？我不知道人心是怎么运作的。这让我很……困惑，但很感激。在我看来，所有这些都像是——”
“魔法？”布蕾克说出这个单词。
我了解魔法，但你不了解。
“行吧，”余晖嘀咕了一句。“就当友谊是魔法吧。
“听好，我不了解云宝黛西的故事。我从来都不是她们小圈子里的一员，和她们中任何一个女孩关系都不好。我到坎特洛特的时候，她们就已经抱团了。”同时余晖打算隐瞒她试图拆散她们的失败经历。“我只知道云宝和暮光是这个小圈子的核心。她们两个在遇到其他人之前就已经是朋友了，剩下的人或多或少都是她俩团结起来的。阿绅那货是怎么说的来着？啊，对了：‘暮光是核心，云宝是灵魂。’”
“我明白了，”布蕾克平静地说。“她为什么要穿那套制服？”
“擎天的制服？”余晖问道。“她为什么不能穿呢？”
“因为她是弗纳人，”布蕾克坚持道。“换做是你你愿意穿吗？”
“我到信标来，一部分是因为我知道擎天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另一部分是我想远离过去，重新开始，躲开云宝黛西这种能认出我的人。如果我当时在坎特洛特和云宝一样大红大紫，那我肯定会留在擎天。”
“尽管他们那样对待弗纳人？”
“云宝看不见这些的，”余晖微微一笑，布蕾克忽略了这一点，所以她和云宝的分歧才会那么大。“她飞得太高了，根本体会不到留在地上的那些人有多痛苦。听着，我告诉过你，暮光和云宝是同时抵达坎特洛特的，但这一点基本上是个人都知道。我跟你说过暮光闪闪的父亲是个退役准将吗？说过她的嫂子是理事会成员吗？艾恩伍德可是暮光的教父呢。”
布蕾克瞪大了眼睛。“‘高’似乎太轻描淡写了。”
“而云宝依托着暮光，和所有大人物都有联系。她可是艾恩伍德将军的掌上明珠。”
布蕾克向后靠坐在椅子上。“难怪她认为自己可以飞黄腾达。”她喃喃自语。“她……和我在餐厅里想的不一样。”
余晖哼了一声。“她不是穷乡僻壤的小混混，这一点可以肯定。”
“但她还是被利用了，变成了对付自己同类的武器，成了擎天对付弗纳人的帮凶。”
“你是说对抗白牙？”余晖询问，但没有得到答复。“我倒是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这么在乎？你为什么想了解云宝黛西？她穿不穿擎天的制服和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觉得她需要帮助，”布蕾克说。“她让我想起了我曾经没来得及帮助的老朋友。而且……我觉得这次我可以帮到她。”她站起身。“但云宝黛西不是我的朋友，虽然她需要帮助——她已经被擎天影响太深了，真心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善良高尚的——可我帮不了她。谢谢你，余晖。我就不打扰你了。”
布蕾克走出图书馆，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宿舍，却发现蔚斯·雪倪的身影挡住了自己前进的道路。在漆黑的夜空下，这位SDC的继承人好似陨落地表的月亮，闪闪发光，照耀世人。
太讽刺了，她父亲的公司明明在做着比黑夜还要污秽的事情，此时此刻的蔚斯却仿佛与这一切无关。这种黑夜中诞生的柔美，如此污秽不堪，视公理如无物。
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有犯过她父亲的罪。
布蕾克面露不悦。“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蔚斯单手叉腰。“我不确定，也许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
“我对此深表怀疑。”布蕾克低语道。“我甚至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
“是啊，当一个根本不了解你的人咬定你和你的人生选择有问题时，你会感到很奇怪，不是吗？”蔚斯回答。“有些人还认为这很讨厌。”
布蕾克错开视线。“你是想告诉我远离云宝黛西吗？”
“我是在问你这是怎么回事？”蔚斯说。“我知道我们彼此了解的不多，我承认可能有一部分是我的错。我一直……对同学有些疏远。”
布蕾克嗤之以鼻。“如此疏远，疏远到你没看出来，我不是什么交际花。我的小队有时会和蓝宝石、陨铁坐在一起，但这不代表我和他们关系好。”
“但你和我们一起战斗过，你冒着生命危险引开了戮兽，给我们创造了机会。你真的很勇敢，但我……我从来没有给你道过谢。”
布蕾克绕开蔚斯，朝着宿舍走去。“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道谢。”
“你一直都在恨擎天吗？”背后，蔚斯的话语让布蕾克停下了脚步。“我想知道你怎么突然间就对擎天抱有敌意了。”
布蕾克回头，看着身后闪耀的白色身影。“我不恨擎天，”她淡淡地开口。“我恨擎天所代表的事物，擎天所维系的制度。”
“如果你想说‘SDC’，我可以理解。”蔚斯闻声说道。“你是在担心会冒犯我吗？”
“我不恨你，蔚斯，我也不是想把你当做敌人。”布蕾克说。“我只是……不明白她怎么能穿着那身衣服，心安理得地照镜子。”
“她是个受训的猎人，就和我们一样。”
“她是个擎天的士兵！”
“所以呢？”蔚斯质问。“你想说你恨SDC，那没关系，我也知道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确定我了解的比你多。但军队不是SDC。”
“军队在保护着SDC的设施——”
“那是当然的，他们在保护擎天王国。”蔚斯回答。“这就像抱怨溪谷警察在溪谷执法一样，这不代表他们就认可溪谷的一切。”
“他们在相互勾结。”
“那是合作，军方从中获得的好处远比SDC多，相信我，如果我父亲能切断这种联系，他早就做了。”蔚斯说。“他之所以一直维系这层关系，只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我知道有人说军方不过是SDC的走狗，但我向你保证，没有什么比这种话更离谱了。”
布蕾克沉默片刻。“你姐姐是个军人，对吗？”
蔚斯点点头。“她是个专家。”
“你不想追随她的脚步？”
蔚斯唇角微微向上抽动了一下。“我父亲绝不会允许擎天的士兵继承他的公司。这样你应该能理解他对军队的态度了。我想成为猎人，这样我既能为人类和我家族的荣誉而战，同时还能保住继承人的位置，让公司不至于……算了，关键是，擎天的猎人和溪谷的猎人一样，都是正直可敬的，你不能只因制服的颜色就责骂他们。”
“为什么.....对你来说，我对这个刚好和你来自同一王国的弗纳人说了什么很重要吗？”
“为什么这个你不认识的人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对你来说很重要？”
“因为我认识来自擎天的弗纳人，我很难相信云宝黛西会真心效忠于这个王国。”布蕾克低语道。“我……可能想错了。”她相信云宝的忠诚发自真心，但她效忠错了旗帜。
“看到暮光和她的小队在这里我也很惊讶。”蔚斯承认。“惊讶到我和我姐姐说了这件事。她对细节……讳莫如深，但她确定她们有艾恩伍德将军的授权，艾恩伍德将军非常信任她们，所以我也愿意信任她们。”
“我有点意外，你居然还不认识她。”
“我们只在社交场上见过一次。”蔚斯轻声说。“擎天……并不完美。但是，保护它，为它服务的人不应该遭受谴责。”
“我不会再去找云宝了，”布蕾克迈出了第一步。“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打扰她。”
“或者你可以试着多了解她一下。”蔚斯建议道。
“晚安，蔚斯。”布蕾克走远了。
她可以接受云宝所以做的一切都是发自真心，但她不喜欢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