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音泽Lv.7
独角兽

S.A.P.R.

擎天速成课

第 67 章
3 年前
擎天速成课
地板上有脚步声,布蕾克猛地睁开双眼。不需要依靠自己的夜视能力,她就能看见随着房门开启闭合而漏进房间的灯光。
不过夜视能力确实有助于让她在房间再度陷入黑暗中时看清其他东西。
布蕾克无声地下床。暮光、夏尔、孙和潘妮都在自己的铺位上睡觉——至少,她觉得潘妮应该已经睡着了,虽说她似乎是在以布蕾克从未见过的方式坐着睡觉的。
但此时此刻,有一件更令她在意的事。
云宝黛西的床铺是空的。
布蕾克没有换衣服,而是穿着自己黑色的,肩上绣有颠茄花的睡衣赤脚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
她看见云宝黛西也同样光着脚,向出口那边走去。
“云宝黛西?”布蕾克小声呼唤着,同时关上身后虚掩的门。
云宝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布蕾克。她穿着紫色的背心和蓝色的贴身七分裤,双腕套着虹色吸汗带,“嗨,布蕾克,”她用同样小的声音说道,“你醒了?抱歉吵到你了。”
“没关系,我睡得比较轻而已。”布蕾克说着,向她走了几步,“你要去哪?”如果云宝是要去淋浴间的话,她应该往反方向走。
“哦,这是我起床的固定流程,”云宝说道,稍微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你想一起来吗?”
“我……”布蕾克有些犹豫,但说实话,她确实有些好奇,况且她现在已经醒了,“当然。”她说。她本想回去换鞋,但云宝打一开始就赤脚的形象在说:没这个必要。她轻快地走向云宝,云宝在离她只有几步之遥时开始领路。
布蕾克跟着她穿过整个基地,基地在这个时间段里极其安静;除了在营房门口遇到过哨兵外,她们两个一路上没有看见任何人。布蕾克觉得肯定有些人没有去睡觉——这里不是应该有值班警戒的军官或者别的什么人吗?——只是他们没有出现在云宝带领她走过的走廊里而已。她们走出营地,站在台阶顶端,俯视着她们昨天停靠飞艇的对接坪。天空依然漆黑一片——曙光并不像云宝和布蕾克那样急于呼吸新鲜空气——但布蕾克不需要依靠任何光芒就能看到停在基地前方的所有擎天飞艇,她觉得云宝黛西应该也和她一样。
布蕾克心想,云宝所谓的流程应该晨跑,就像杰恩和皮拉每天早上去做的一样。但云宝没有走下台阶,而是绕过营房,来到另一段台阶旁,这是通向基地综合楼屋顶的路。登上屋顶后,她轻快地在粗糙的黑色隔热层上踱步,直到她站在屋顶东边,看向城墙外冷港周遭的荒芜土地。
“你看到什么了吗?”布蕾克问。她和云宝站在一起。她没有看见任何值得一看的东西,但她不知道云宝黛西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还没到时候呢,”云宝说,“所以不需要看。”
“不需要看?”
“还没到时候呢。”云宝又说了一遍。
布蕾克面露困惑,“那我们上来做什么?”
“我都说啦,这是云宝黛西式起床。”说着,云宝双手合十,抬起左脚,将之贴在右侧膝盖上。
布蕾克扬起眉毛,“你在……做瑜伽?”
“你好像挺惊讶的。”云宝在说话时甚至没有一丝晃动。
“我们马上就要上战场了,你却在这里做瑜伽?”
“我在唤醒我的身体,”云宝回答,“你能想到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吗?”
“我……想不到。”
云宝看向她,“怎么样?”她问道。
“什么‘怎么样’?”
“你是要一起还是怎么样?”
“哦,对了。”布蕾克匆忙地开始模仿云宝,将双手贴在一起,如鹤一般单腿独立,另一条腿贴在膝盖上。
云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气,“好了,”她将目光从布蕾克身上移开,“我们会优雅又轻松的,只要模仿我的动作就行。”她将双手举过头顶,同时另一只脚踩在地上,尽可能地伸展身体,然后弯下腰,双腿并拢,用指尖轻触地面。布蕾克在模仿她,尽管因为她的头发比云宝黛西要长很多,遮住了她的视野,所以让她很难透过浓密的黑色幕帘看到云宝。
她抬起一只手,将头发拨开,看见云宝此刻已经转变为了坐姿,双腿交叉,和她在远在困兽洲的父母品茶时的姿势一样。布蕾克很快也改变了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
云宝在深呼吸。吸气,吐气。布蕾克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在跟随着另一个女孩的呼吸节奏。
“好,”云宝说道,“我们从下犬式开始。”
接下来发生的事主要是布蕾克——可以说是徒劳地——试图模仿柔韧性惊人的云宝黛西的动作。她流畅地扭动身躯,摆出一系列复杂的、动物般姿势,比如猫式、盘蛇式、还有被她称为“温顺的羊驼”的姿势。往往在布蕾克摆出上一个动作之前,她就已经转向一下个了。在云宝做出“骑单车的马”时——这个动作需要将腹部贴在地上,双手如做俯卧撑般撑起肩膀,然后膝关节呈九十度交错抬起双腿——布蕾克已经快要放弃了。
“如果模仿各种动物的姿势就是你起床的方式,那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出门了。”布蕾克嘟囔着屈腿摸脚。她身上的各个关节都在用咔叭声抗议对她刚才做的所有伸展动作。
云宝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抱歉,我好像是忘了要‘优雅又轻松’了,是吗?”
“没错。”布蕾克直戳了当地说。
云宝重新盘腿坐下,拍了拍她身边的地板,“再坚持一小会儿吧,不然你会错过好戏的。”
“还有好戏?”
“坐下吧。”云宝善意地微微眯眼说道。
布蕾克犹豫了好一阵,才再次模仿云宝的动作。
二人沉默了一会。云宝看向远方,然后开口:“如果夏尔昨晚说的太过分了,那我替她向你道歉。”
“没关系,”布蕾克呢喃道,“我活该。”
“嗯……你不是故意想让潘妮难过的。”
“对,”布蕾克点点头,“但话确实是我说的。”
“我承认,”云宝说,“如果我当时知道会是这个样子,我绝对不会和你提任何指挥官之类的事。”
“我相信你不会,”布蕾克半开玩笑地说道,“但我很高兴你提过了。我宁愿被一个好人惊到,也不想被极端人士吓到。”
“极端人士实在是太惹眼了,”云宝叹了口气,“所以人们总会忽略穿白色制服的好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
“就是……让我想相信,擎天是个好地方,擎天人都是好人。”布蕾克说。
“因为擎天是个好地方,而擎天人也都是好人,”云宝回答,“像将军那样,像暮光,像我们其他朋友一样——”
“像你一样?”
云宝耸了耸肩,“我……应该算是酷炫担当吧,我猜的。”
布蕾克轻哼了一声,“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很清楚夏尔不在乎我对你们王国的看法,我想可能暮光也不关心这个问题。只要我在替你们工作,那我对擎天的看法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云宝闭上了眼睛,吸气,呼气,“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觉得我一定是遇到了某种麻烦,我一定是个讨厌擎天、想谋求出路的人,对吗?”
“嗯。”布蕾克应了一声。她不对自己当时的行为感到自豪,也不愿意被别人提醒。
“因为你朋友的缘故。”
“因为伊莉娅,没错。”布蕾克依旧轻声地承认道。
“唔,我以前也有个朋友;我们一起在陋镇长大。从小我们就能看到擎天,所以都很好奇那上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吉尔达,她……不像我这么幸运。所以她……有一天,我去她家的时候,在她床底下发现了一个鞋盒,里面是白牙发放的招募小册子。”
布蕾克一下子面色凝重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她是不是……?”
“我不知道,”云宝说道,“我们……大吵了一架,我摔上门就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和她说过话。我们的父母都在困兽洲,还是邻居呢;后来我听说她搬去溪谷了,好像是在当建筑工什么的。”
“你有没有想过去找她?”
“没有,”云宝说,“我还没准备好原谅她。”
“不管她说了什么,肯定让你很伤心。”布蕾克说。
“对,我想……也许我是想向你证明我没法向她证明的事:擎天不是个坏地方,那里也并非全是坏人。恰恰相反,擎天到处都是竭尽全力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好人。”
“嗯,”布蕾克喃喃道,“我……放在以前,我应该很难相信,但现在……至少就我所遇到的擎天人来说……或许你说的没错。”
“我当然没错,”云宝拍着胸脯说道,“哦,精彩的部分来了!”
“什——”布蕾克的话语被眼前的晨曦夺去,玫瑰色的曙光出现在东边遥远的山巅之上,仿佛努力踮脚露出脑袋的孩童。金色的光芒洒遍大地,驱逐了刚刚笼罩世界的阴影,让世界沐浴在更柔和、更惹眼的光明之中。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然而,那从东方出现的一丝明亮,令这里焕然一新,不再贫瘠,不再萧瑟。这种生命力与突然转变而生的活力有增无减。布蕾克可以听见,在墙外,鸟儿在合唱,在讴歌自东向西照亮冷港和远方大海的黎明。
当黎明的歌声传入她的耳中时,布蕾克的脸上浮现出微笑,“谢谢你。”她轻声说。
云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战斗的理由有很多:为了我的朋友,为了我的国家,为了我自己的自尊。某些战斗理由取决于我在和谁战斗,和戮兽战斗的话,我至少有一个理由是……这是个美好的世界,你不觉得吗?”
布蕾克本可以提出异议。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她必然会提出异议,但在此时、此地,她不会做那么煞风景的事。
她站了起来,“我要去洗澡了。”她说道。
“去吧,我还没做完呢。”
“注意适度。”布蕾克说。她留下云宝黛西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日出将世界染成金色,阳光照在她身上,宛如为了这一瞬间而雕刻的纯金雕像。云宝彩虹色的头发迎着清晨,似乎比布蕾克平时所见的更加鲜艳。
布蕾克轻巧地走下台阶,回到基地内,虽然太阳已经升起,但基还有没真正苏醒过来;她回到走廊,这里和她之前与云宝黛西经过时同样空旷无人。
宿舍内也没有任何动静,除了夏尔,她的床铺和布蕾克还有云宝一样是空着的。要么是她决定早点洗澡,要么就是和她的队长一样,要进行神秘的晨练仪式。布蕾克拿起自己的衣物、洗漱用品和毛巾,再次走出房间,朝浴室走去。她不知道得过多久才能回到信标,但在货运列车里不太可能有机会洗澡,所以她要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充分利用擎天的设施。
淋浴间由两部分组成:一间更衣室,布蕾克看到夏尔衣服整齐地叠放在房间一侧的木凳上,另一间是公共浴室,入口用帘子挡住,下方有防止溢水的墙唇。她能听到帘子另一侧有流水声,并且能看到升起的蒸汽。
她迅速换下睡衣,折叠起来放在猎服旁边,然后一丝不挂地拿着沐浴露和洗发水,拂开帘子,走进公共浴室。
帘子在身后落下,布蕾克止住脚步,眼睛睁得浑圆。正如外面的衣服所证明的那样,夏尔已经在洗澡了,而且背对着布蕾克。淋浴时升腾的蒸汽完全无法掩盖她背上的伤疤,触目惊心的伤疤。那痕迹让布蕾克只能联想到獠牙,一处在她的腰部下方,另一处则覆盖了至少一半的脊背。那好像不仅仅只是咬痕,但布蕾克想不出那到底是什么能造成那样的伤口,看起来像是有木桩曾经穿过她的身体,深入她的血肉。一排排瘢痕如同山脉般在她的身体上隆起。
夏尔也注意到了浴室内的布蕾克;她转过身来,目光闪烁,在这个过程中,布蕾克发现她身体正面也有类似的疤痕;就在她胸部下方,横贯腹部。
布蕾克立即转过身去,面向墙壁。
“没必要这样,”夏尔说。虽然这里满是热腾腾的蒸汽,但布蕾克依旧能感觉到她言语中的寒意,“我不在意这些。”
布蕾克心里没底,但她也不想因为避讳而进一步冒犯她;她回头看向另一个姑娘,“怎么回事?”
夏尔沉默了几秒,“乌萨熊的偷袭,当时我十七岁。”
“‘当时’?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岁,”夏尔回答,她继续洗澡,在身上涂抹沐浴露,像是想借此遮盖伤痕,“在我从战斗学院毕业的那个暑假里,我主动去母校为适龄儿童,也就是十二到十三岁的孩子们举办的夏令营里帮忙。”
“像是助教。”布蕾克说。
“没错,”夏尔的声音很脆,像玻璃一样,“有一天,一个孩子在徒步时和队伍走散了。我是主动去找他的人之一,而且我找到他了。因为迷路和孤单,他很害怕,有这种情绪是很正常的,而那同时也是——”
“会吸引戮兽的情绪。”布蕾克小声补充道。
“对,”夏尔接着说,“我们被一群军剑虎(Sabyr)逼到了悬崖边上。虽然很困难,但我还是把它们击退了,但就在我认为已经安全了的时候,有只乌萨熊,我猜应该算是个头目,从我们身后的悬崖爬上来了,然后……我只能自己挡在那孩子前面。我……不太擅长近距离作战。它拍了我一爪。我的元气当场就碎了。如果没有那个循着枪声赶来的教官,它会直接把我拦腰咬断。总之……那只戮兽给我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初遇记忆。不论我消灭了多少戮兽,至少有一只我永远不会忘。”她深吸了一口气,站在花洒下方,让水流顺着她的身体流到地板上,“那个男孩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而你也活下来了,”布蕾克说,“这同样重要。”
夏尔发出一声闷哼,“你这么说真是太客气了。”
布蕾克打开了自己的花洒。有那么一瞬间,水是冷的,随后迅速升温,“那……还疼吗?”
“偶尔会疼,”夏尔说,“次数比以前少多了。”
“我明白了,”布蕾克安静地说道,“所以……你因伤休学了一年?”
夏尔点了点头,“我背后的伤……需要处理。”她就解释到了这里,没有再透露什么,“当时以我的状况,根本不可能参加始业式,等我终于康复之后,已经过去一学期了。”她停顿了一下,“不过,后来艾恩伍德将军注意到了我;他很好心地为我安排了私人指导,而我则等待第二年继续参加始业式。”
“他可能是尊重你愿意牺牲自己来拯救一个孩子的精神,”布蕾克说,“不是所有人都会那么做的。”
“每一个擎天的儿女都会那么做,”夏尔回答,“我们是建立在牺牲上的国家;这是我们的生存方式。”
布蕾克并不相信这一点,也不确定夏尔为她的同胞所做的表述是否真实。或许,她真的如此坚信,或许,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布蕾克陷入了沉默,她开始洗头,打起泡沫,让流水把思绪与污垢一起冲走,“我能理解。”她过了好一会才说道。
“你理解吗?”夏尔怀疑地问道。
“你觉得我还没准备好牺牲吗?”布蕾克反问,“还是说你认为我根本不理解牺牲?”
“我相信你愿意牺牲自己,”夏尔说道,“但我不觉得你知道什么值得牺牲,什么不值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夏尔略作沉默,然后开口:“我会献出性命去拯救那个孩子,”她说,“我也会为了保护一个平民,一个战友做相同的事。但是,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儿童、平民或者战友需要保护,我就会选择逃跑,这样我除了自尊外不会有任何损失,而这东西对其他人来说毫无意义,甚至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
“你是说擎天没有骄傲的概念?”
“我们当然会为自己做的事感到骄傲,”夏尔纠正她道,“但我们所做的事必须有意义。一场毫无价值的胜利不值得我们押上性命去争取,一场只能收获光荣和荣誉的失败也不值得。没有任何目标就去冒险,那只是白白送死罢了。”
“而你认为我会是那个送死的人。”
夏尔没有与她对视,“我担心你会搭上自己的性命,只是为了证明你足够勇敢,能将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当中——即便那样只是自我感动。”她说着,终于看向布蕾克。蒸汽在她们身边升腾,“我说错了吗?”
布蕾克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无话可说
 


 
云宝回到宿舍的时候布蕾克和夏尔都不在——应该还在洗澡——而其他人都睡醒了。潘妮正在从待机模式中恢复过来,暮光的头发一如既往的完美无暇——云宝永远也搞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而孙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正在打哈欠。
“很好,你醒了,”云宝说,“跟我出来一下,我们聊几句。”
“我?”孙看看两边,指向自己问道。
“没错,你,来吧。”
“就这样?”孙还在指着自己;除了一条充当遮羞布的四角内裤外,他浑身赤裸,尾巴耷拉在身后的地板上。
云宝笑了起来,“反正也没比你平时穿的差多少,对吧?”
孙倒也大方地接受了这句揶揄,“好吧,有道理。”
云宝带头走出房间,在走廊上只走了几步之后,就转身面向这个比自己高的弗纳人,“我听说夏尔昨晚难为你了?”
孙耸耸双肩,“我经历过更糟的。而且……我也得承认她说的有道理。”
“不过,我不想让你误会这是什么私人恩怨,或者夏尔讨厌弗纳人之类的。只是,对夏尔来说,没有什么比这只小队的安危更重要——至少现在没有。而这个团队里不只有布蕾克一个人。”
孙挠了挠后脑勺,“你也是,嗯?”
云宝倚靠在墙上,“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听起来就像我的朋友瑞瑞,这声音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浪漫极了,布蕾克应该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有人愿意为了和她在一起做这样的蠢事;你知道……我看的出来。我脑子里还有个声音听起来像小蝶,在说你没有任何恶意,我应该对你宽容一些,而且你……我也能看出来。但是,还有一个声音,认为忠诚很重要的那个声音——也是听起来最像我的声音——想知道你忠于什么。”
“所以你觉得没法信任我,因为我只在乎布蕾克。”孙说。
“布蕾克是你唯一关心的人吗?”云宝问道。
孙照着云宝的样子靠在墙边。他的尾巴一动不动,静静地停在地板上,“擎天真的会飞吗?”他问。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但云宝还是回答了,“擎天会悬浮。”她纠正他说。
“有什么区别吗?”
“擎天在天上,但不会移到别的地方去,”云宝说,“就像派对中绑在椅子上气球。飞艇会飞,会去某些地方。但擎天永远停在原地。”
孙点了点头,“你有没有觉得它会?”
“嗯?”
“拜托,妹子,你住在一块飞石上——”
“浮石。”
“随便怎么说吧,”孙回答,“你就没有担心过你会被……吹跑吗?”
“没有。”
“没有?”
“没有,”云宝有点难以理解地重复,“我为什么要担心这个?我说擎天像一个气球;又没说它是个气球。擎天算是块漂浮在天上的石头,虽说‘漂浮’的部分很重要,但‘石头’的部分也一样重要,还有个词叫‘坚若磐石’呢。这不仅适用在擎天上,对我来说也一样。我知道擎天在哪里,所以我知道我在哪里。”在擎天和危险之间。在我的朋友们和危险之间。
“你真的很幸运,我说实话,”孙自言自语道,“我没去过擎天,我是真空出身我没在会飞的——抱歉,是会悬浮——的城市里生活过,更没有像磐石一样稳定地待在某个地方过。我记不清我父母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我们总是在四处漂泊,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来不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我一生都是这么过来的,老实说,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尼普顿是个很酷的哥们,真的很酷,什么都好,但是……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要离开他,离开她们所有人。而这……很好。我和尼普顿的关系比我和赛吉(Sage)还有斯卡雷特都要好,但如果你问我我能不能为了他们留下,那我会告诉你:‘不行,我不是那种人。’我会说,我生来就是要四处流浪的;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当个猎人,这样我才能随行所欲地在王国间旅行,同时做些好事,而不是只当个流浪汉或者不被人待见的负担。
“然后我遇到了布蕾克。”
云宝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为了她,你可以留下来,嗯?”
“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能让你彻底下定决心的人?”孙问道,“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在一眨眼间完全改变了你的人生?”
云宝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事实上,这副笑容在变得更加灿烂,更加饱含深意,“是啊,”她说,“是啊,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
“她……布蕾克……她是……”
“你的磐石?”云宝问,“当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你很清楚自己在哪里。因为那是你注定要在的地方。”
孙缓慢地点了点头,“对。是的,没错。听着,我很抱歉,我没法说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想为了擎天而战,或者我相信你所相信的东西,但是……只要这是布蕾克的战斗,那么我也会参加战斗;我会使出全力来战斗。你不用担心我这边。”
“我担心的是,”云宝说,“你会忽视其他人、其他事、其他任何不是布蕾克的计划部分……但我想这代表我必须围绕着布蕾克制定计划,谁叫我现在知道了呢。”
孙眨巴着眼睛,“你是说……”
“我朋友苹果杰克曾经说过‘不要在苹果落地了以后才开始抱怨’。也许你不是最可靠的人——而且说实话,你确实不是——但我们会让你发挥作用的。”
“那……就这些?”
“你还期待什么吗?”云宝反问道,“我脑子里有个听起来想暮光的声音告诉我,我应该给你上堂课,让你学会欣赏你的队友,但是……我都不知道从哪开始,而且我也没有时间,再说了……我根本不擅长当老师。如果暮光乐意,她应该可以给你上一课。现在:去洗澡,把衣服穿上,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然后出发。孙?”
孙不再倚靠着墙,直起身来,“嗯?”
“布蕾克该庆幸有你在。”
孙咧开嘴笑了起来,“不,是我该庆幸有她在。”
“当然,”云宝同意道,“说得对。”
 


 
食堂会为所有需要值早班或有任务的士兵提供早餐,故此,这支六人小队能在洗漱完毕后抓紧时间吃点东西,然后钻进与前一天载他们来冷港时不同的天际射线里。布蕾克知道这不是原来那架,因为那艘飞艇还停在云宝昨晚降落的地方,而今天早上,一位领航员将他们带到了另一艘飞艇前。从功能上看,这艘飞艇里里外外都和上一艘一模一样。
暮光坐进了驾驶舱——这让布蕾克有点意外,直到她意识到云宝应该是更想自由地加入战斗——副驾驶席上有一台光滑、纤细的白色金属机器人,黑色的丫字型面板充当了它的脸。从外形上看,它与布蕾克曾经对付过的擎天机器人是一个类型,但是——如果只用第一印象来评价的话——它比那些灰色的、更注重功能性的、相当丑陋的铁疙瘩更好看。
“这是新型号吗?”布蕾克踏入驾驶舱时开口问道。
“对,”暮光点了下头,“来见见擎天骑士200型。”
“它叫兹东,很显然。”布蕾克这么说是因为她注意到有人在机器人头上用蓝笔写下了这个名字。
暮光哀嚎了一声,“认真的?玩这种双关语?”
“我没听懂。”潘妮在她们身后的主舱中说道。
暮光扭过头去看向她,“自动驾驶员兹东,潘妮。”
潘妮眨了眨眼,“我还是没听懂。”
“没关系的,潘妮,这不是什么有营养的对话。”暮光向她保证。
(译者注:此处原文中,机器人的名字是Otto,与英文Auto发音近似,暮光的原话为:"Otto the Autopilot, Penny."是一个谐音冷笑话。为了能符合中文语境,故此做了更改。同时Otto是1980年喜剧《Airplane!》(中译《空前绝后满天飞》)中出现的自动驾驶玩偶的名字。)
“所以,”布蕾克琢磨着提问,“它们比130型更先进?”
暮光点了点头,“它们更智能,泛用性更好——它们能沿既定的、相对简单的路线进行自动驾驶——而且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吓人。”
“我一直以为你们希望自己的机器人能吓住人。”布蕾克真诚地说道。
“什么?当然不是!”暮光惊诧地叫了起来,同时扭头向后看去,“我们不想吓唬任何人;我们想让他们觉得安全!”
“因为你们的角色是保护者,而非压迫者。”布蕾克喃喃地说。
“没错,”暮光回答,“我是想说,我当然没法像夏尔一样滔滔不绝,但是……我能理解你对擎天的看法,我也相信那都是你的亲身经历,不过……不管怎么说,我的成长环境中有不少士兵和猎人,而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中有谁在保护人类和四大王国这件事上虚心假意。”她顿了一下,抬头冲布蕾克笑了笑,“所以,如果你想知道云宝黛西诚意是不是真的,那答案永远都是‘是’。”
布蕾克的嘴角微微向上动了一下,“我可以相信,”她说,“我也相信你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
“但你不相信我?”暮光猜测道。
“我……必须承认,越是遇到擎天人,我就越惊讶,我到现在为止没遇到任何一个让我特别……讨厌的人。”布蕾克轻轻地说,“你们都是比我预想中要好得多的人。至少到目前为止。”
暮光保持着微笑,“希望我们能一直保持下去。”
“我并不希望看到我的老战友们被你们的空中火力无差别地屠杀,但我尊重事实,擎天确实在为被危险笼罩的溪谷解围。”布蕾克接着说,“可擎天为保护溪谷付出的努力比溪谷自己都多,这说明了什么?”
“擎天有解决办法了?”暮光不确定,“云宝和夏尔应该会有更多解读,但是——”
“但你的爱国主义更加微妙?”
暮光笑着说道:“我想说的是……拍胸脯打包票不是我的风格。”她的语气中带有歉意。
在她们交谈时,潘妮一直耐心地在飞艇中等待。孙此前被夏尔和云宝黛西叫去帮忙,而现在他出现了,在基地的台阶前,手里提着两个笨重的灰色箱子;他四处张望,显然不知道该上哪艘飞艇,布蕾克走到天际射线的入口前,向他招手。他马上向着她走去。夏尔紧随其后,也提着一个类似的灰色箱子,之所以只有一个,是因为她另一手拎着步枪。云宝黛西是最后一个出现的,除了提着两个箱子外,她还在和桑福德上尉交谈,他一边说话一边用手认真地比划着。布蕾克离他们实在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云宝黛西频频点头回应。
孙进入飞艇后,随手将箱子扔到后面,“嘿。”他说。
“嗨,”布蕾克回应着,任由他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箱子里是什么?”
“武器吧,我猜的。”孙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去军械库的时候,他们就是直接打包好给我们的,所以……我不知道。”
布蕾克颦眉不解。武器?为什么他们需要从军械库带武器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武装好了。难道是基地的人认为他们需要额外武备?这是某种她所不知晓的擎天人的行事方式吗?
夏尔是下一个进入飞艇的人。当她看见孙刚刚随手扔下的负重时,她不悦而响亮地“啧”了一声。
“这些里面是什么?”布蕾克问。
“重要物资。”
夏尔转过身来面对她,布蕾克挑起一侧的眉毛。
“云宝黛西希望这是个惊喜。”夏尔稍带歉意地补充说。
布蕾克皱起眉头,看着云宝在最后一个进入天际射线的同时发号施令:“好了,暮暮,我们出发吧。”
“听说,你想给我一个惊喜?”在云宝把自己的负担放在夏尔整理的那堆东西上时,布蕾克问道。
“我希望今天能给你很多惊喜。”云宝乐呵呵地拍了拍布蕾克的肩膀,“因为我要给你上一堂真正的擎天速成课。”
舱门闭合,将所有人封闭在舱内,飞艇开始升空,一开始很慢,但很稳定。如果暮光是想掩饰自己作为飞艇内唯一的生命体飞行员的紧张情绪的话,那么她做得很糟糕——布蕾克这么想绝非是出于恶意——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毫不费力地将他们送上了天空,在飞越冷港城墙的过程中,布蕾克没发现任何问题。云宝和暮光都在驾驶舱内,她在暮光耳边说的可能是指令,也可能是简单的鼓励,但无论说的是什么,都是暮光独自带着他们向东南方飞行,从港口内,飞过环绕小镇的未开垦牧场,直到一大片青翠的森林将之取代。这片森林不像翡翠森林或者永秋森林那样茂密,也不像寒风的某些野树林;树木没有长得奇高无比,也没有连成一片这比视野。在布蕾克短暂地走进驾驶舱向外看的过程中,她可以透过林木间的缝隙看到被阳光照亮的地面。她看不到任何戮兽活动的痕迹。
“我们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吗?”布蕾克边问边退到主舱中。
“我们要先和离开的人谈谈,”云宝说,“看看他们知道些什么。”
“然后强迫他们回去工作?”布蕾克问。
“我会先试试劝他们回到墙内。”云宝回答。
如果他们不愿意呢?布蕾克想了想,没有问出口,她害怕知道答案。
飞艇上没人看书。潘妮站得笔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睛一眨不眨,说实话,有点让人害怕。夏尔双手交握,她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微动。布蕾克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她在祷告。这算是件稀奇事了;在现代社会,祈祷与信仰已经被大多数人所遗弃。弗纳人有自己的创世神,不论是《浅海》还是《弗纳审判》,祂都有出现,但没有人提到过祂的名字,甚至在最有可能保留这份知识的白牙中也会如此。宗教早已在时光的流逝中衰颓了,没有人告诉过她原因与过程,布蕾克对此的理解也仅止步于此。但显然,在夏尔身上,信仰得以幸存。
她没有想到这位擎天模范学生有这样的一面。
夏尔停止祷告,睁开眼睛。她看着布蕾克,几乎是在等她开口。
布蕾克没有说话。即便她对夏尔的祷词很好奇。
“你还好吗?”孙问。
“我很好,”布蕾克回答,“你呢?”
“啊哈,”孙迅速地说,“我只是……”
布蕾克稍稍眯眼,“怎么了?”
“在她们几个问我值不值得信任,能不能在她们身边战斗之后,”孙解释道,“我才想起来我从来没问过我能不能信任她们。”
布蕾克笑着开了口:“恐怕你现在退出有点晚了。”
“这样的问题,”夏尔清了清嗓子抗议道,“完全没有意义。”
“别怕,孙,”潘妮大声宣布,“我们会保护你的!保护生命是我的主职!”
孙笑了起来,“我感觉安全多了,潘妮,虽然我不是担心这个。”
“我们到了。”飞艇开始降落,暮光在驾驶舱内叫道。
布蕾克从孙和潘妮身边经过,和暮光、云宝一起待在驾驶舱。暮光将他们送到了森林中央的一个洼地边缘,这是一片空地,周围的树木都没有将枝丫伸到这里。取而代之的是空地中央的泉眼,以及用木头和石块搭建的简陋棚屋,摸约有三四十人围在一起,仰望正在下降的飞艇。一部分人在退避,躲到空地的另一头,但仍有几个人在飞艇彻底降落下来时站在原地。
“布蕾克,你和我一起来;其他人,原地待命。”云宝拍了拍暮光的肩膀,“降落得不错,暮暮;别熄火。”
“没问题。”暮光满口答应下来,但声音中仍不乏紧张。飞艇右侧的舱门打开了。
“你确定要我和你一起吗?”布蕾克轻声问道。
“当然,”云宝说,“我非常确定。”
“好吧。”布蕾克呢喃。既然你确定的话。
云宝一马当先,从飞艇上跳下来,布蕾克随后出舱,等她和擎天小队的队长落地后,她又刻意慢了云宝一步。空地上的人中,有的面对着她们,有的则畏缩了起来。他们全是弗纳人:有的长着公羊角,有的长着猫或狗的耳朵,有的则长着马尾,甚至有一两个生有翅膀。有男人,有女人,还有一些孩童;年幼的孩子紧紧抱住自己的父母,而年长的孩子看起来比一些成年人还要勇敢。
他们的衣服都没经受住户外的考验。有些人穿的是工作服,背带裤还有带钢钉的靴子,所有人的衣服都很肮脏,有些甚至变成了布片。男人们大多都满脸胡须。
他们的表情很警惕,有个别几个甚至很有敌意,但云宝似乎没注意到——亦或者她只是不在乎——她大步走向他们,“嗨,你们好!”她开口道,“我听说你们这儿好像有个叫‘戮兽’的麻烦。有谁想和我说说吗?”
回答她的只有寂静,良久之后才有鸟鸣声打破沉默。有个男人站了出来,他肩宽体阔,长着一头黑发,胡碴乱糟糟的,驴尾巴垂向地面,“你们是谁?”他质问道,“来这儿想干嘛?”
“我叫云宝黛西;她是布蕾克·贝拉多娜。我们是猎人学院的学生。”云宝说。
“猎人?那怎么是从擎天的飞艇上下来的?”
云宝耸了耸肩,“我们是擎天的猎人学员。”
“一部分人是。”布蕾克悄声说。
“擎天,”那人啐了口唾沫,“你们是来逼我们回去的?”
“不是,”云宝说道,这让布蕾克感到既惊讶又欣慰,“不过,住在这森林中间真的有那么好吗?”
“我们又不会一直在这儿,”那人回答,“只是临时住这里。”
“住到什么时候呢?”云宝问。
“住到他们确定不会再有人加入他们。”布蕾克向前迈出一步,“这就是你们在做的事,不是吗?你们在等待,看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会和你们一起离开镇子。”
那人犹豫了好一阵才点了点头,“在确定不会再有人跟来之前就走太绝情了,这有问题吗?”
“对我来说没有。”布蕾克说着,瞄了一眼云宝黛西。
云宝开口:“我和桑福德上尉谈过了;他认为你们在镇子里会更安全。”
那人又点了点头,“他来过一次。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们在这里可能有危险,但至少我们自由。”
“噢,别吧!”云宝说,“别说的好像你们在冷港是奴隶一样——”
“那和奴隶没区别!”有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驴尾弗纳人顺着那声音继续说:“法律规定,任何工作超过六个月的雇员都有权享有一些保险和福利,比如说医保。但那帮家伙做了什么?他们先和我们签了六个月合同,然后再终止合同一天甚至一周,最后再让我们签六个月合同,就因为这样他们只需要给我们那点打发叫花子的工资。我们连孩子生病了去医院的医药费都没有;有人老得干不动活了只能等死,根本没有养老金之类的东西。”
“他们都是一伙的?”云宝问道。
“除了军事基地。但他们那儿只要看大门的。”驴尾弗纳人回答。
“这肯定是违法了啊。”云宝说。
那人笑了起来,“小孩儿,在这地方,没人在乎法律,尤其是和弗纳人有关系的时候。”
布蕾克皱起眉头,“那你们要去哪呢?”
“溪谷?大概吧。”驴尾弗纳人说,“也许我们会向东走,看看山那边有什么,也可能我们会在这里建立一个乡社,当农民。”
“如果你们被戮兽给吃了,就当不了了。”云宝说,“听着,我不知道你们在冷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如果你们不愿意回去,我们不会强求,但这周围有戮兽,如果你们有任何线索都可以说,帮我们干掉它们,也是帮你们自己。”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赞同了云宝的话,“这边往南走有座山,”他说,“我在外面找食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山洞……石头上有爪痕。我估计那是它们的窝或者巢,随便你们怎么说吧。我没敢进去看,所以不确定。”
“一座山?”
“秃瓢山(The bald hill),就那儿。”驴尾弗纳人说着,指向南部不远处从树丛中冒出的绿褐色的山。
云宝点点头,“多谢,”她说,“等忙完了我们会回来通知你们的,放心吧。”在场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期待,但云宝再一次没有注意到,要么是假装没注意到,要么就是不在意。她转身向飞艇走去。布蕾克,再次跟在她身后。
“我们应该为他们做些什么。”回到天际射线中后,她说。
“我们正在做:我们要从戮兽口中把他们救下来,”云宝说,“我们是猎人;就帮人这一点来说,我们正在做本职工作。暮暮,升空吧,朝山那边飞,这次别关舱门。”
“好的。”暮光答应道。
“这还不够!”当飞艇从空地中升起时,布蕾克叫了起来,“让他们在忍受剥削和森林求生之间做选择,这样不对!”
“没错,这当然不对,但我们能做什么呢?”云宝反问道,“我们没法给他们提供医保;没法给他们更好的工作。这里甚至不是擎天。这都是溪谷的公司——”
“在为擎天军方和SDC,可能还有其他擎天组织工作。”布蕾克驳斥道,“如果擎天拒绝与任何不尊重员工的公司合作呢?”
“这……其实还不赖,”云宝承认,“嘿,暮暮,你要不要给韵律建议一下?”
“下次见她的时候,我会提出来的。”暮光的承诺从驾驶舱中传来。
“瞧,你看见了吗?”云宝短促地笑了笑,“听好,布蕾克,那里发生的事并不好,但我们只是猎人;我们没法解决全世界的问题。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拯救生命。”
“我知道,”布蕾克喃喃自语,“但我想要做的不只有这些。”
“我也知道,”云宝说,“所以我才说是‘现在’。”
布蕾克眯起眼睛,“你是什么——?”
“我们要翻山了。”暮光通告道。
云宝将布蕾克向后推远了几步,“夏尔,战斗预备。”
“了解。”夏尔说着,移动到飞艇边缘,向外探去。她的右眼处戴着某种护目镜,镜片上面的图形在变化,闪烁着电蓝色的光芒。她半跪在舱板上,将巨大的步枪顶在肩头,顺着瞄准镜看去。
天际射线在山顶上转了一圈。布蕾克俯视着包围它的森林,但什么都没看见。
除了飞艇盘旋时引擎的轰鸣外,没有任何声响,下方的树林空寂而安静,连正常的林间动物都没有,更不用说戮兽了。
突然间,夏尔向左抽动步枪,然后咆哮着开火,“命中一只!”她喊道。
布蕾克又仔细看过去。那里……没错,在树木的阴影里;虽然很模糊,但她能看出来,黑色的暗影在山脚下移动。
夏尔再次开火,空气中开始充斥贝奥狼的嚎叫,它们在对擎天飞艇无能为力地怒吼。
“我们要不要下去?”孙大声问道。
“还不行,”云宝站在原地嘀咕着,一只手按在舱门上,“暮暮,跟上它们。”
“我看不到它们。”
“往南飞!”夏尔在两声犹如惊雷的枪响之间嘶吼着指挥道。
飞艇向南倾斜。布蕾克能理解暮光为什么看不清那些戮兽,她也看不太清楚。它们只是影子,是在树与树之间的缝隙中高速穿梭的模糊黑物,她也只能在树荫间看到它们。这真是个奇迹——或者夏尔的护目镜当真极其先进——她能够如此精准地命中它们。至少,布蕾克认为她一直在命中它们;她没有表现出丝毫失手时理应会有的烦躁情绪。
“它们在向右移动。”她说,暮光相应地调转天际射线,飞艇的两翼微微倾斜,以跟上他们的猎物,如果不是能听到它们口中愤怒的嚎叫,布蕾克恐怕都不知道有这些猎物。
“夏尔,还剩多少?”云宝问道。
夏尔再次开火,“估计三十,包括首领。”
“好,”云宝低头看着她卷轴板上的地图,“南边有个空地。我从另一边夹击它们,我们把它们赶过去;等它们一到那里,暮暮,给它们喂足导弹,然后潘妮、布蕾克、孙,你们出去,把它们全干掉。”当她拉下自己深红色的护目镜时,她冲着布蕾克大笑起来,“这是只有在擎天才能享受的狩猎,相信我。”
她没有给布蕾克反应的时间,就已然跳出飞艇,和谐之翼在她后背展开,她翱翔于树梢之间,无暇真我和残酷真相同时开火,向下方模糊的戮兽们倾泻子弹。
布蕾克还是看不清贝奥狼们,但当夏尔对暮光发出指令,不断调转飞艇方向时,当云宝在稍远处于天际射线保持同步时,布蕾克能想象到森林里正在发生什么:戮兽是羊群,而天际射线和云宝黛西是牧羊犬,在不久前,布蕾克还以为这只是幸运的巧合,但现在……现在,她不再那么想了。
夏尔步枪的轰鸣声是他们飞行中的伴奏,与引擎声交相呼应,掐断了贝奥狼们的嚎叫,它们在徒劳地躲避一个它们无法触及的敌人。云宝冲锋枪的响声因为距离而逐渐变低,但布蕾克希望子弹的效果不会随着声音一起变小。
她看不到戮兽,但能看到他们驱赶戮兽的空地:开阔、大体呈椭圆形,树木已经消失,阳光洒满整个场地。只要戮兽闯入那里,那么布蕾克就能看到它们。
他们都将看到它们。
夏尔再次开火,“暮光,发射导弹。”
暮光慌乱地叫了起来,“呃,这个……不管了,右翼导弹发射!”
飞艇的机头爆发出火光,发射口开启,导弹激射而出,拖着尾焰与白气,如闪电般冲向空地,在中央爆炸,周边的树木在顷刻间化为碎屑,地面塌陷宛如受热的黄油,野草与泥土在短暂的光辉中被火焰吞噬。
布蕾克看到云宝黛西在天际射线凌空飞越空地的前一刻降落了,她可以看到幸存的贝奥狼——也许总共有十几只——在云宝用绝对忠诚打爆一只戮兽的头时,围绕在它们庞大的首领身边。
布蕾克跳出飞艇,用跃影飞绫钩住一棵树,借此轻松地落在草地边缘。一只戮兽扑向她,但真正的布蕾克出现在它身后,用宽刃刀将它一分为二。潘妮直挺挺地落在空地中央,浮空阵列以卡宾枪的模式释放,绿色激光射向四面八方。孙一棍子砸在某只贝奥狼头上,然后将长棍一分为二,朝它的胸口连开两枪,解决了它。
那只头狼咆哮着,四肢着地,用遍布骨刺、装甲密实的背部向它的敌人示威,同时遮蔽自己脆弱的黑色腹部。夏尔步枪的子弹被骨板弹开。头狼发出了一声犹如嘲笑的低吼。
布蕾克从高处冲过森林,一边用跃影飞绫看到一只狼,一边将钩索掷向头狼。在运气——还有技巧——的帮助下,钩刃深深地刺进两块白色骨甲之间的黑色缝隙之中。布蕾克扯紧索带,头狼痛苦地嚎叫起来,她用力后拉,头狼猛地站了起来,将胸膛暴露在世界面前。
“云宝黛西,趁现在!”布蕾克大喊。
云宝不需要她说第二遍。她向前冲刺,虹色尾流出现在身后,她纵身一跃,收紧拳头,以远超头狼挥爪的速度靠近它。
伴随着出拳,头狼的胸口在雷鸣般的巨响中炸裂。几秒钟后,它的其余残躯开始在所有人眼前化为灰烬。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再次回到空地中,暮光将飞艇停在上一次的位置上。这次,一部分弗纳人对天际射线的警惕性有所降低,但仍有好一部分人依然保持着距离。
“好了,这次大家都出来吧。”云宝说。
“‘大家’?”潘妮急切地喘着气说。
“大家,”云宝再次重复,“帮我把这些东西搬出来。”她补充道,顺手指向她、夏尔和孙从军械库里搬出来的“重要物资”。
布蕾克拿起其中一个箱子;它很沉,但在她和其他人一起出来之后,她还是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驴尾弗纳人再一次出面交涉,他似乎是这一伙人的领袖,虽然不知道是正式的还是临时的。
“戮兽已经解决了?”他问。
“当然,”云宝宣布,“你们不用再担心了。起码……只要你们继续待在这里的话。”
营地的领导人严肃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果我们继续前进,总要担心其他戮兽。”
“除非你们不再前进。”云宝建议道。
驴尾弗纳人摇了摇头,“我们不会回去。既然我们已经出来了……就不可能再爬回去。我们已经喝过了自由之水;再让我们去喝受污染的水,门儿都没有。”
“我个人的看法是,”布蕾克说,“建议你们回到墙内的擎天人确实在为你们的安危着想。”这不是我愿意说的话,但这确实是事实。
“我也相信,”营地领袖回答道,“但我们的态度是不会变的。我们不回去。”
“那就收下桑福德上尉给你们的饯别礼吧。”云宝将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露出两支灰色的长管步枪,机匣上配有瞄准镜。
“这个,”云宝说着从箱子里拿出一把枪,“是把精确射手步枪:半自动,弹匣容量十二发;你们可以用来打猎,也能拿来抵御戮兽。还有几支猎枪和四把手枪。弹药不多,但应该能撑到你们去某个子弹充足,或者有像我们这样的人保护你们的地方。”
弗纳人的眼睛瞪大了不少,“枪?给我们的?”
“桑福德上尉的担心你们离开镇子后没法自保,”云宝解释道,“所以这些我们就放到这儿了,连着他的祝愿一起。其他箱子里还有些野战口粮,上尉肯定是想在你们出发前给你们下毒。”
营地领袖笑了起来,“请转告桑福德上尉,我们吃过的东西比他的野战口粮糟多了,不会像他的士兵那样抱怨的。”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来,“谢谢你们。”
云宝一手提着步枪,另一只手紧紧地与领袖相握,“祝你们在外好运。”说着,她将步枪递了过去,“夏尔,教会他们如何使用他们的新武器。潘妮、孙,开始分发口粮。”
“遵命!”
云宝转向布蕾克,双手向两边张开,“惊喜!”
布蕾克交叠起双臂,“你……你在为他们提供武器和食物。”
“没错。”
“为什么?”布蕾克问,“我以为你会——”
“他们不是奴隶;没必要在任何他们不喜欢的地方工作,”云宝耸耸肩,“桑福德上尉明白这一点,我也明白。”
“他要怎么把枪转交给他们?”
“他只需填个表,说是在训练中损坏的,修不好了,然后等擎天运来新枪就行。”云宝解释说,“在这样的基地里,坏点东西太正常了。”
布蕾克咬住嘴唇,“那……如果……呢?”如果他们用这些武器对付你们呢?
“他们不会的。”云宝读懂了她的想法。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布蕾克问,“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某种白牙获取武器的方式。”
“因为白牙不接受施舍;他们只会盗窃,”云宝说道,“听好,我知道白牙有时候会拿到擎天的装备,但我也知道他们得到的不是我们分发给穷人的东西。况且,你以为我们见谁都给枪吗?我们对人是有一套判断标准的。”
“但是——”
“别但是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云宝向着布蕾克走去,脸上挂着微笑,“我们消灭了一些戮兽,帮了一些人,世上一切都好。”
布蕾克挑起了眉头,“‘世上一切都好’?”
“好吧,也许不是整个世界,”云宝承认,“但这一小部分世界呢?我觉得非常好了。今天是个好日子。”
布蕾克盯着她。谁能想到我会有今天呢?
谁能想到这一切不会再让我那么苦恼呢?
“今天,”她同意道,“确实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