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都该知道如何作乐
露比和皮拉走在街上，而人群纷纷为其让开道路，至少是给皮拉让路。只要她上前，原本攘攘的人潮便会顷刻断开，仿佛她身上有某种魔力，如同巨轮劈波斩浪，驶入深洋。而露比也因此不用再体验挣扎着穿过人群时的压迫感。
只不过人们在皮拉经过时总会想办法拍她的照片，有时候这些照片还会把露比给囊括进去。如果无视偶尔闪烁的闪光灯的话，这不会给露比造成任何困扰。但是从皮拉的表情来看，她显然很困扰。
在连续几个晚上的奋笔疾书——而且保证今晚依旧会继续去写论文，以及周六早晨的闲暇会被波特教授的戮兽研究课取代——后，余晖允许她们在这周下午稍微休息一下。至于这个‘休息’，只代表着她们暂且不用去想论文的事，而是要把注意力全放在寻找银瞳力量的线索上。
露比之前想方设法让余晖同意给她点时间和阳一起再读读她妈妈的日记，但日记里记录的全是信标里的琐事：课程太无聊啦、作业太多啦、食堂的菜肴不好吃啦之类的内容，显然她妈妈经历的事与现在的露比和阳几乎一模一样，虽然也有些那个时代校内的趣事，但这些都无助于解开夏默·罗丝抛给她们的谜团。
因此，她们决定今天下午向溪谷进发，之后分头行动，余晖带着杰恩，而露比和皮拉一组，去溪谷市内的各个书店里搜寻任何于银瞳有关的书籍，尤其是神话相关的书，这些书很可能引出其他更有用的书。至少，露比是这么听余晖说的，而皮拉应该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次来她们都全副武装，因为自她们上一次来溪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此间露比一直关注着溪谷的新闻，这段时间里，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有一篇尘晶商店被抢的报道。尽管官方宣称嫌疑人有待进一步调查，但露比非常确信这就是罗曼·托奇维克在幕后搞鬼，就像她和余晖相遇的那一晚一样。
露比心中有一部分——她不会向余晖或皮拉坦露的那一部分——希望这次她们能再撞上一起正在发生的劫案，这次她有把握抓住罗曼·托奇维克。
她不明白为什么余晖对此毫无热情，余晖不是很想当个英雄吗？
又有人在给皮拉拍照了，一个卷轴板横在露比面前开启闪光灯。瞬间的白光让露比不住地眨眼睛，绿色的光斑贴在她所能看见的任何东西上。
“这是不是让你不太舒服？”皮拉轻声问道。“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找一条……更僻静的路。”
露比嗤之以鼻。“噗，不用，没事的，真的。”
“哦，好吧。”
露比突然有一种自己说错了话的感觉。
“呃……你想走另一条路吗？”
皮拉没有放慢脚步，但露比感觉她在考虑。
“我……当然想啊，不过我还不是很熟悉这里的街道，不确定走小路会把我们带到哪去。”
“我也差不多，”露比承认。“其实我也不常来溪谷。”
“啊，我明白了。”皮拉说。“我可以问问你，生活在王国管辖的边缘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露比耸耸肩。“周围有些戮兽，如果你是问这个的话。你在那必须要多小心一些。不过我不在意，在我很小的时候阳就一直照顾我了。而且……感觉其实挺好的，有森林，有广阔的空地。你可以从我家出门然后朝任何方向走一段路，不一会你就会走到某个地方，在那你可以放空自己，忘掉整个世界。那里很安静，只有你和些小动物。我家附近有些兔子，而茨威——也就是我家的狗——一有机会就会追它们。那感觉真的很好。真的，非常好。但是在溪谷……我感觉哪都不一样。”
“确实，”皮拉点点头。“溪谷给我的印象是，没有任何地方是自然原野。那些空旷的地方——比如公园之类的——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和安排的，可能土管部门就是想让人产生看见旷野的错觉。”
“你长大的地方不是这样吗？”
“我在寒风王国的中心地带长大，”皮拉说着陷入回忆。“那里……和这座城市不完全一样。从美学上来说……那里更令人愉悦。整座城市围绕着山脉的顶峰而建，在翠绿的峰谷之中，城市在山丘上闪闪发亮。周围的山峦上长满碧草，山谷之中农场与牧区向周边延伸，而寒风城本身……所有的建筑皆是纯白一色，它们覆盖于山坡上，当你从远处靠近时，会感觉它们本身就是山体的一部分。我还记得有一次我结束比赛乘飞艇回家时，越是靠近寒风城，一切就越是清晰地映入眼帘：商业街和住宅区依偎在山脚下，然后你越往上爬，属于贵族的宅邸就越多，直到最终来到山巅，你会看到坐落在山顶的宫殿。当然，现在那里归属于议会，但风采不减当年，它就像是第二座主峰，依傍着穿城而过的瀑布。在各个方面它都是城市的心脏，也是城市的命脉。”
“听上去真美。”
“确实如此。人类创造的洁白与大自然的嫩绿完美交映。每当黎明的曙光来临，万物笼罩在阳光中……”她停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微笑。“你真应该来看一看，如果，你愿意的话。”她的眼神突然明快起来。“或许你们都应该来，不久后就是春假了。我会和我母亲沟通的，我相信她不会反对。我们可以乘着飞艇飞过云层，当云霭分开时，你会看到整个寒风城在你面前舒展，直冲云霄。虽然比在火车上看少了点壮观，但肯定更有气势。”
露比笑了起来。“我会喜欢的。”她这样说不仅是为了让皮拉显得更高兴，还因为她将自己的家乡形容得那么美。露比真心希望有一天她能和朋友们一起去观赏这般美景。“听上去你真的很喜欢那里。”
“寒风是我的家，我将为人类而战，但寒风永远都在我的心中。”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呢？”露比问道。“我知道你没有必要告诉我，只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明明那么喜欢那里，却不去避风学院？”
皮拉低着头，看着脚下踱过的片片地砖。“寒风是个美丽的地方，但我觉得换个环境应该对我有些好处。”说罢她沉默着，街道上喧嚣的声响和涌动人潮都渐渐褪去，只留下鞋子轻敲柏油路的点点节奏。皮拉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在那里可以俯瞰一个小小的公园，有几个幼童在父母的督护下奔跑。
“你介意我们坐一会儿吗？”
“啊不，完全不。”露比说道。
她们就这么坐着，一言不发，唯有幼童的嬉戏声和零星犬吠不时响起。一架无人机在她们头顶飞过，带着螺旋桨的噪音飞向远方。
从她们进入溪谷以来，已经有好几架无人机在城市里盘旋了。
“你有没有注意到今天无人机有点多？”
“是啊，我也发现了。”皮拉说。“可能是警方正利用它们提防抢劫。”
“应该吧。”露比看着飞远的无人机，内心希望这些无人机能完成任务。“要是再不来人阻止这一切，恐怕会有大麻烦的。”
皮拉看着露比，沉默片刻。“你有一颗英雄的心，但这在这件事上……我们还不能独当一面。如果我们成了唯一能在这件事上有所行动的人的话……那会是溪谷的悲哀，溪谷中的少年少女们也会失望。一定会有人比我们更擅长解决危机的。”
“我也希望如此，但为什么我们不能做点什么呢？”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像你这样有能力的人……”皮拉回答道。“我们必须从学院毕业才能成为猎人是有原因的。”
“我想是吧。”露比喃喃自语，似乎皮拉的话并没有完全说服她。
不过她终究还是个孩子，一辆不远处的冰淇淋车就足以吸引她的注意力了。
“你想吃点冰淇淋吗？”
“嗯？”皮拉一时没反应过来。
“冰淇淋。”露比指着小车重复道。
“唔，”在稍微纠结了一下后，皮拉面露喜色。“好啊，我找一下——”
“哦，不，我不是要——”
“没关系的，我——”
“不，真的，我可以——”
“这是我的荣幸。”
“你不用——”
来来回回花了好几分钟后，她俩才意识到坐在这争论到底谁去买冰淇淋到底有有多傻，这使她们不由得大笑起来。
“我们可以平摊吗？”皮拉笑着站起来。
“这可能是我们能想到最完美的解法了。”露比表示同意。
再次回到长椅旁时，皮拉多了一个香草冰淇淋，而露比捧着一大杯装着巧克力、草莓和香草味冰淇淋球的蛋卷，上面还插着巧克力脆片，草莓果酱和五彩缤纷的糖屑覆盖其上。好在她们去买冰淇淋的时候，没人靠近长椅，这让她们能再坐一会。
露比贪婪地舔舐着她的冰淇淋——弄得满嘴都是——而皮拉在一侧细嚼慢咽。
“那么，”露比边吃边说。“你想聊点什么呢？”
皮拉掏出一张纸巾，仔细的擦了擦沾有冰淇淋的嘴唇。
“我……”她眉头紧缩，看上去很是困扰。“我很羡慕你，露比。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这是事实。我很羡慕你……能敞开心扉，让人们都愿意认识你，喜欢上你。我猜我是在嫉妒你这么容易就能交上朋友。”
“其实我交朋友也挺难的。”露比边说边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你交起朋友来比我容易多了，这就是我想和你聊的事。我知道你想很去了解自己的母亲，还有你自己的过去——我绝对不会阻止你这么做——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继续下去意味着什么。不只是你母亲成为银眼战士的意义，还有你对自己的定义。”
露比眨了眨眼睛。“你……你觉得我不该这么做吗？我是说，我们还不知道‘那个’代表着什么，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成为……‘那个’，但如果我可以的话，你不觉得我应该去努力吗？”
“我觉得，这不是我有资格决定的。”皮拉语重心长。“也不是余晖能决定的。我们不能替你选择你的天命，露比。我们也不应该去选。我只是认为你在踏上这条路之前，应该先看看这条路通向何处。”
“我不明白。”露比并不激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冰淇淋。“妈妈拥有着银眼的力量，她可能只是……只用看就能消灭一大群戮兽。那本故事书里的英雄也打败了一条任何人都无法打败的巨龙，拯救了整个王国。”她停下来了，那个问题再一次在她的脑海里徘徊，如果银眼的力量如此强大，如果妈妈的力量如此强大，那为什么她回不了家呢？到底银眼并没有故事中描述的那样无敌，还是妈妈她面对了比那还强的敌人。“如果我能做到，如果我能拥有这种力量，那么……我不应该接受吗？”从妈妈之前的日记来看，她也是这么想的，她说了她想要短暂的为自己活一次，那不就是代表她准备将余生都投入到与戮兽的战争中去吗？
皮拉看向不远处的公园，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们还在玩闹。
“看看他们，”微微吹拂着皮拉的马尾。“你认为他们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生活在一个堡垒里，而其他人正在为了他们对抗着未知的邪恶。”
“大概没有。而且说实话，我觉得他们不应该知道。”露比早在母亲的永别和父亲的悲痛中发现了那番事实，多年以来，她都希望自己不必那么早发现。
“嗯，你说得很对。他们中很多人，可能长大之后也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可能有成为杰出猎人的潜力，但这些潜力是他们永远不会意识到的。他们可以冒着生命危险去保护人类，但他们永远不会，这并不丢人。我们可以肩负保卫世界的重担……但这必须是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重担，绝不能被他人强加。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余晖不会影响我什么的，如果你是在想这个的话。”
“我知道，但我不相信余晖会理解……她看到的是一件武器，可能非常强大的武器——我承认我们现在需要那样的武器——但我希望你能明白，如果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很可能会付出什么代价。你读过你母亲的日记，你也知道她为什么害怕自己的力量为人所知。”
露比点了点头。“她害怕人们不在把她当做一个人看待。”
“当你允许自己被放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你会与当初把你放在那里的人彻底失去联系。你可能不想这样，也可能会讨厌这样，但是……无法改变。这是你想要的吗？露比，这真的是你所希望的天命吗？”
露比纠结着，努力去想象那种场面，而她的思维不断地在打断她。她试着去想象她和杰恩失去联系，试着想象阳怀着一种敬畏看着她，不再把她当成小妹妹。试着想象无法再与朋友们开玩笑，无法再一起分享欢乐与恐惧，无法再分享重要的一切。她百般尝试，竭尽全力，但什么都想不到。即便她想象自己生活中的所有人都消失在迷雾之中，或是跪拜她的银眼之下，她的大脑也总是会把阳拉出来，带着大姐式的笑容，随时准备把露比逗得晕头转向。
她无能为力。
“不，”露比开口。“这不是我想要的，但我也不认为一定会那样。”
“你可能别无选择。”
“我们总会有选择的。现在再做出新的选择也不迟。我可以选择去找出妈妈的线索，我可以选择去找出我是否拥有和她一样的力量，我可以选择去做这一切，而且做的时候我所有的朋友都在身边。阳，余晖，杰恩……还有你，皮拉。你可能觉得自己不容易交到朋友，但你已经有三个了，而且我不会因为银眼，因为天命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就把你落下的。”
皮拉看着她，前所未有的柔情微笑在她脸上浮现。“你说得真好，露比。但是……恐怕……当你拥有天赋时，对它的研究很可能让你放弃所有东西，你与它相伴生活，共同呼吸，不论昼夜都想着它，直到你除了它以外一无所有。”
她低下头，长长叹息。
露比弯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这样她就可以向上看到皮拉的脸了。
“皮拉，你上一次感到快乐是什么时候了？”
皮拉沉默片刻。
“如果有的话，应该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了。”
露比试图思考那是种什么样子，神情渐渐低落，随即，她露出一种让人联想到无忧幼犬的笑容。
她从长椅上跳下来，伸出手。
“皮拉，跟我来。”
皮拉抬头，面露疑惑。
“去哪儿？”
“忘了什么书店吧！我们可以改天再去，现在我要教你怎么样摆脱束缚，任何人都该知道如何作乐！”
皮拉犹豫了一下。
“来吧，”露比敦促她。“你不相信我吗？”
看着如此兴奋的露比，皮拉轻笑着点点头，牵住她伸出的手。
露比紧紧拉住皮拉，把她从长椅上一带而起，转瞬将她拉到了大街上。
她完全没有用出自己的外像力，但依然快若疾风，身后被拉着的皮拉跟着她一同在人行道上飞驰。露比在寻找一些别致的东西，不是平时不感兴趣的商铺，也不是闲时可能会进去瞧瞧的小店。她高速从这些店铺前掠过。
她在寻找……她在寻找……
“露比，”皮拉不敢放慢步伐，如果她现在不跟上这般速度，露比怕是会把她的胳膊拉脱臼。“我们要去哪？”
“我看到的时候就知道了。”露比一边大喊一边拉着皮拉向右猛拐，那个地方肯定离这里不远，因为皮拉听见露比在说：“我要给你展示一个全新的世界！”
露比太快了，甚至连她一直拉着的皮拉都近乎双脚离地。也正是因此，当一个橙色头发的女孩慢悠悠的出现在露比面前时，她根本不可能及时减速。
“小心！”
露比和皮拉走在街上，而人群纷纷为其让开道路，至少是给皮拉让路。只要她上前，原本攘攘的人潮便会顷刻断开，仿佛她身上有某种魔力，如同巨轮劈波斩浪，驶入深洋。而露比也因此不用再体验挣扎着穿过人群时的压迫感。
只不过人们在皮拉经过时总会想办法拍她的照片，有时候这些照片还会把露比给囊括进去。如果无视偶尔闪烁的闪光灯的话，这不会给露比造成任何困扰。但是从皮拉的表情来看，她显然很困扰。
在连续几个晚上的奋笔疾书——而且保证今晚依旧会继续去写论文，以及周六早晨的闲暇会被波特教授的戮兽研究课取代——后，余晖允许她们在这周下午稍微休息一下。至于这个‘休息’，只代表着她们暂且不用去想论文的事，而是要把注意力全放在寻找银瞳力量的线索上。
露比之前想方设法让余晖同意给她点时间和阳一起再读读她妈妈的日记，但日记里记录的全是信标里的琐事：课程太无聊啦、作业太多啦、食堂的菜肴不好吃啦之类的内容，显然她妈妈经历的事与现在的露比和阳几乎一模一样，虽然也有些那个时代校内的趣事，但这些都无助于解开夏默·罗丝抛给她们的谜团。
因此，她们决定今天下午向溪谷进发，之后分头行动，余晖带着杰恩，而露比和皮拉一组，去溪谷市内的各个书店里搜寻任何于银瞳有关的书籍，尤其是神话相关的书，这些书很可能引出其他更有用的书。至少，露比是这么听余晖说的，而皮拉应该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次来她们都全副武装，因为自她们上一次来溪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此间露比一直关注着溪谷的新闻，这段时间里，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有一篇尘晶商店被抢的报道。尽管官方宣称嫌疑人有待进一步调查，但露比非常确信这就是罗曼·托奇维克在幕后搞鬼，就像她和余晖相遇的那一晚一样。
露比心中有一部分——她不会向余晖或皮拉坦露的那一部分——希望这次她们能再撞上一起正在发生的劫案，这次她有把握抓住罗曼·托奇维克。
她不明白为什么余晖对此毫无热情，余晖不是很想当个英雄吗？
又有人在给皮拉拍照了，一个卷轴板横在露比面前开启闪光灯。瞬间的白光让露比不住地眨眼睛，绿色的光斑贴在她所能看见的任何东西上。
“这是不是让你不太舒服？”皮拉轻声问道。“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找一条……更僻静的路。”
露比嗤之以鼻。“噗，不用，没事的，真的。”
“哦，好吧。”
露比突然有一种自己说错了话的感觉。
“呃……你想走另一条路吗？”
皮拉没有放慢脚步，但露比感觉她在考虑。
“我……当然想啊，不过我还不是很熟悉这里的街道，不确定走小路会把我们带到哪去。”
“我也差不多，”露比承认。“其实我也不常来溪谷。”
“啊，我明白了。”皮拉说。“我可以问问你，生活在王国管辖的边缘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露比耸耸肩。“周围有些戮兽，如果你是问这个的话。你在那必须要多小心一些。不过我不在意，在我很小的时候阳就一直照顾我了。而且……感觉其实挺好的，有森林，有广阔的空地。你可以从我家出门然后朝任何方向走一段路，不一会你就会走到某个地方，在那你可以放空自己，忘掉整个世界。那里很安静，只有你和些小动物。我家附近有些兔子，而茨威——也就是我家的狗——一有机会就会追它们。那感觉真的很好。真的，非常好。但是在溪谷……我感觉哪都不一样。”
“确实，”皮拉点点头。“溪谷给我的印象是，没有任何地方是自然原野。那些空旷的地方——比如公园之类的——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和安排的，可能土管部门就是想让人产生看见旷野的错觉。”
“你长大的地方不是这样吗？”
“我在寒风王国的中心地带长大，”皮拉说着陷入回忆。“那里……和这座城市不完全一样。从美学上来说……那里更令人愉悦。整座城市围绕着山脉的顶峰而建，在翠绿的峰谷之中，城市在山丘上闪闪发亮。周围的山峦上长满碧草，山谷之中农场与牧区向周边延伸，而寒风城本身……所有的建筑皆是纯白一色，它们覆盖于山坡上，当你从远处靠近时，会感觉它们本身就是山体的一部分。我还记得有一次我结束比赛乘飞艇回家时，越是靠近寒风城，一切就越是清晰地映入眼帘：商业街和住宅区依偎在山脚下，然后你越往上爬，属于贵族的宅邸就越多，直到最终来到山巅，你会看到坐落在山顶的宫殿。当然，现在那里归属于议会，但风采不减当年，它就像是第二座主峰，依傍着穿城而过的瀑布。在各个方面它都是城市的心脏，也是城市的命脉。”
“听上去真美。”
“确实如此。人类创造的洁白与大自然的嫩绿完美交映。每当黎明的曙光来临，万物笼罩在阳光中……”她停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微笑。“你真应该来看一看，如果，你愿意的话。”她的眼神突然明快起来。“或许你们都应该来，不久后就是春假了。我会和我母亲沟通的，我相信她不会反对。我们可以乘着飞艇飞过云层，当云霭分开时，你会看到整个寒风城在你面前舒展，直冲云霄。虽然比在火车上看少了点壮观，但肯定更有气势。”
露比笑了起来。“我会喜欢的。”她这样说不仅是为了让皮拉显得更高兴，还因为她将自己的家乡形容得那么美。露比真心希望有一天她能和朋友们一起去观赏这般美景。“听上去你真的很喜欢那里。”
“寒风是我的家，我将为人类而战，但寒风永远都在我的心中。”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呢？”露比问道。“我知道你没有必要告诉我，只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明明那么喜欢那里，却不去避风学院？”
皮拉低着头，看着脚下踱过的片片地砖。“寒风是个美丽的地方，但我觉得换个环境应该对我有些好处。”说罢她沉默着，街道上喧嚣的声响和涌动人潮都渐渐褪去，只留下鞋子轻敲柏油路的点点节奏。皮拉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在那里可以俯瞰一个小小的公园，有几个幼童在父母的督护下奔跑。
“你介意我们坐一会儿吗？”
“啊不，完全不。”露比说道。
她们就这么坐着，一言不发，唯有幼童的嬉戏声和零星犬吠不时响起。一架无人机在她们头顶飞过，带着螺旋桨的噪音飞向远方。
从她们进入溪谷以来，已经有好几架无人机在城市里盘旋了。
“你有没有注意到今天无人机有点多？”
“是啊，我也发现了。”皮拉说。“可能是警方正利用它们提防抢劫。”
“应该吧。”露比看着飞远的无人机，内心希望这些无人机能完成任务。“要是再不来人阻止这一切，恐怕会有大麻烦的。”
皮拉看着露比，沉默片刻。“你有一颗英雄的心，但这在这件事上……我们还不能独当一面。如果我们成了唯一能在这件事上有所行动的人的话……那会是溪谷的悲哀，溪谷中的少年少女们也会失望。一定会有人比我们更擅长解决危机的。”
“我也希望如此，但为什么我们不能做点什么呢？”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像你这样有能力的人……”皮拉回答道。“我们必须从学院毕业才能成为猎人是有原因的。”
“我想是吧。”露比喃喃自语，似乎皮拉的话并没有完全说服她。
不过她终究还是个孩子，一辆不远处的冰淇淋车就足以吸引她的注意力了。
“你想吃点冰淇淋吗？”
“嗯？”皮拉一时没反应过来。
“冰淇淋。”露比指着小车重复道。
“唔，”在稍微纠结了一下后，皮拉面露喜色。“好啊，我找一下——”
“哦，不，我不是要——”
“没关系的，我——”
“不，真的，我可以——”
“这是我的荣幸。”
“你不用——”
来来回回花了好几分钟后，她俩才意识到坐在这争论到底谁去买冰淇淋到底有有多傻，这使她们不由得大笑起来。
“我们可以平摊吗？”皮拉笑着站起来。
“这可能是我们能想到最完美的解法了。”露比表示同意。
再次回到长椅旁时，皮拉多了一个香草冰淇淋，而露比捧着一大杯装着巧克力、草莓和香草味冰淇淋球的蛋卷，上面还插着巧克力脆片，草莓果酱和五彩缤纷的糖屑覆盖其上。好在她们去买冰淇淋的时候，没人靠近长椅，这让她们能再坐一会。
露比贪婪地舔舐着她的冰淇淋——弄得满嘴都是——而皮拉在一侧细嚼慢咽。
“那么，”露比边吃边说。“你想聊点什么呢？”
皮拉掏出一张纸巾，仔细的擦了擦沾有冰淇淋的嘴唇。
“我……”她眉头紧缩，看上去很是困扰。“我很羡慕你，露比。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这是事实。我很羡慕你……能敞开心扉，让人们都愿意认识你，喜欢上你。我猜我是在嫉妒你这么容易就能交上朋友。”
“其实我交朋友也挺难的。”露比边说边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你交起朋友来比我容易多了，这就是我想和你聊的事。我知道你想很去了解自己的母亲，还有你自己的过去——我绝对不会阻止你这么做——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继续下去意味着什么。不只是你母亲成为银眼战士的意义，还有你对自己的定义。”
露比眨了眨眼睛。“你……你觉得我不该这么做吗？我是说，我们还不知道‘那个’代表着什么，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成为……‘那个’，但如果我可以的话，你不觉得我应该去努力吗？”
“我觉得，这不是我有资格决定的。”皮拉语重心长。“也不是余晖能决定的。我们不能替你选择你的天命，露比。我们也不应该去选。我只是认为你在踏上这条路之前，应该先看看这条路通向何处。”
“我不明白。”露比并不激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冰淇淋。“妈妈拥有着银眼的力量，她可能只是……只用看就能消灭一大群戮兽。那本故事书里的英雄也打败了一条任何人都无法打败的巨龙，拯救了整个王国。”她停下来了，那个问题再一次在她的脑海里徘徊，如果银眼的力量如此强大，如果妈妈的力量如此强大，那为什么她回不了家呢？到底银眼并没有故事中描述的那样无敌，还是妈妈她面对了比那还强的敌人。“如果我能做到，如果我能拥有这种力量，那么……我不应该接受吗？”从妈妈之前的日记来看，她也是这么想的，她说了她想要短暂的为自己活一次，那不就是代表她准备将余生都投入到与戮兽的战争中去吗？
皮拉看向不远处的公园，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们还在玩闹。
“看看他们，”微微吹拂着皮拉的马尾。“你认为他们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生活在一个堡垒里，而其他人正在为了他们对抗着未知的邪恶。”
“大概没有。而且说实话，我觉得他们不应该知道。”露比早在母亲的永别和父亲的悲痛中发现了那番事实，多年以来，她都希望自己不必那么早发现。
“嗯，你说得很对。他们中很多人，可能长大之后也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可能有成为杰出猎人的潜力，但这些潜力是他们永远不会意识到的。他们可以冒着生命危险去保护人类，但他们永远不会，这并不丢人。我们可以肩负保卫世界的重担……但这必须是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重担，绝不能被他人强加。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余晖不会影响我什么的，如果你是在想这个的话。”
“我知道，但我不相信余晖会理解……她看到的是一件武器，可能非常强大的武器——我承认我们现在需要那样的武器——但我希望你能明白，如果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很可能会付出什么代价。你读过你母亲的日记，你也知道她为什么害怕自己的力量为人所知。”
露比点了点头。“她害怕人们不在把她当做一个人看待。”
“当你允许自己被放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你会与当初把你放在那里的人彻底失去联系。你可能不想这样，也可能会讨厌这样，但是……无法改变。这是你想要的吗？露比，这真的是你所希望的天命吗？”
露比纠结着，努力去想象那种场面，而她的思维不断地在打断她。她试着去想象她和杰恩失去联系，试着想象阳怀着一种敬畏看着她，不再把她当成小妹妹。试着想象无法再与朋友们开玩笑，无法再一起分享欢乐与恐惧，无法再分享重要的一切。她百般尝试，竭尽全力，但什么都想不到。即便她想象自己生活中的所有人都消失在迷雾之中，或是跪拜她的银眼之下，她的大脑也总是会把阳拉出来，带着大姐式的笑容，随时准备把露比逗得晕头转向。
她无能为力。
“不，”露比开口。“这不是我想要的，但我也不认为一定会那样。”
“你可能别无选择。”
“我们总会有选择的。现在再做出新的选择也不迟。我可以选择去找出妈妈的线索，我可以选择去找出我是否拥有和她一样的力量，我可以选择去做这一切，而且做的时候我所有的朋友都在身边。阳，余晖，杰恩……还有你，皮拉。你可能觉得自己不容易交到朋友，但你已经有三个了，而且我不会因为银眼，因为天命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就把你落下的。”
皮拉看着她，前所未有的柔情微笑在她脸上浮现。“你说得真好，露比。但是……恐怕……当你拥有天赋时，对它的研究很可能让你放弃所有东西，你与它相伴生活，共同呼吸，不论昼夜都想着它，直到你除了它以外一无所有。”
她低下头，长长叹息。
露比弯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这样她就可以向上看到皮拉的脸了。
“皮拉，你上一次感到快乐是什么时候了？”
皮拉沉默片刻。
“如果有的话，应该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了。”
露比试图思考那是种什么样子，神情渐渐低落，随即，她露出一种让人联想到无忧幼犬的笑容。
她从长椅上跳下来，伸出手。
“皮拉，跟我来。”
皮拉抬头，面露疑惑。
“去哪儿？”
“忘了什么书店吧！我们可以改天再去，现在我要教你怎么样摆脱束缚，任何人都该知道如何作乐！”
皮拉犹豫了一下。
“来吧，”露比敦促她。“你不相信我吗？”
看着如此兴奋的露比，皮拉轻笑着点点头，牵住她伸出的手。
露比紧紧拉住皮拉，把她从长椅上一带而起，转瞬将她拉到了大街上。
她完全没有用出自己的外像力，但依然快若疾风，身后被拉着的皮拉跟着她一同在人行道上飞驰。露比在寻找一些别致的东西，不是平时不感兴趣的商铺，也不是闲时可能会进去瞧瞧的小店。她高速从这些店铺前掠过。
她在寻找……她在寻找……
“露比，”皮拉不敢放慢步伐，如果她现在不跟上这般速度，露比怕是会把她的胳膊拉脱臼。“我们要去哪？”
“我看到的时候就知道了。”露比一边大喊一边拉着皮拉向右猛拐，那个地方肯定离这里不远，因为皮拉听见露比在说：“我要给你展示一个全新的世界！”
露比太快了，甚至连她一直拉着的皮拉都近乎双脚离地。也正是因此，当一个橙色头发的女孩慢悠悠的出现在露比面前时，她根本不可能及时减速。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