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于翡翠森林之中
“那个，教授，”蔚斯说道，“今天下午……还有晚上，我要协助您做什么？”她的声音从容，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除了一点淡淡的好奇。当然，她不会承认自己有任何庸俗之举或是像普通人一样大惊小怪。毕竟，区区翡翠森林而已，她已经勇闯过那里三次了，没有一次发生意外——好吧，其中一次若是没有古德维奇教授出手相助，情况可能会相当糟糕，但另外两次都非常轻松——再多一次又算得了什么呢？显然，只有波特教授陪同并不会令她担心这次冒险。
蔚斯确信波特教授是凭真才实学留在信标任教的。奥兹平教授似乎非常看重他，不仅让他在这里执教，还特意嘱咐蔚斯听从戮兽研究课教授的指示。这一切都很好，只是……波特教授这个人实在是……他的故事太多了，没有一个能让人相信其中绝无丝毫夸大的成分；他能把最精彩的冒险和最绝望的战斗讲的令人昏昏欲睡，他的墙上还挂着假的戮兽标本。本妮·黑雯在门口摆个假的填充贝奥狼标本倒没什么——那是为了好玩——甚至店内的乌萨熊脑袋也烘托了狩猎小屋的氛围，但一个老师这么做？蔚斯确信她不会唯一一个认为这有点……矫揉造作的学生。就仿佛波特教授想努力向学生证明自己是一位伟大的猎人，是戮兽的克星。
老实说，这让蔚斯联想到了她的父亲，尽管雅克从未上过战场，看到真正的戮兽肯定会吓得屁滚尿流，但他的屋子里却摆满了高大的盔甲和戮兽的雕像。可以说，她不希望信标学院的任何一位教授以哪怕最微小的方式让她想起父亲，这都算是极其轻描淡写的表态了。
然而，她现在就得在他的监督下度过余下的时间，一旦事态变得棘手，她只能依靠波特教授。
她宁愿去依靠其他人。
但她不会表现出一丁点端倪。在表情、举止和仪态上，她都是完美的学生。
可如果她真是一名完美的学生，完美的队长……那么她就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幸好，即使蔚斯的顾虑从雪倪家族完美继承人的伪装缝隙中溜出来了，波特教授也没有注意到。他哈哈大笑着从运输机中一跃而下，重重地落在地上。
他们俩站在翡翠森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从这里望去，信标学院的悬崖似乎很远。
“接下来，雪倪小姐，”波特教授的声音很洪亮，“我希望你没有忘记星期天你们年级还有一次实战考核。”
蔚斯将双手背在身后。“是的，教授，我没忘，”她在心里暗自咒骂自己怎么没早点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不过，”她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夹杂着略显虚假的轻笑。“我以为这段时间森林里的戮兽都被消灭干净了。”
波特教授也笑了起来。“非常有趣，雪倪小姐，但是戮兽就像是蚂蚁，每当你以为自己摆脱了它们，就会有跟多蚂蚁爬进房子里。这让我想起有一次，我受雇保护寒风城东部的一座大庄园；你要知道，那儿的戮兽总是不断骚扰农场工人，虽然它们从不靠近房子，但这也非常难以……”
蔚斯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眼角不要抽搐。现在？他现在要开始讲他那些故事了？
“不过，现在也许还不是时候，”波特教授清了清嗓子，听起来似乎有点尴尬。“毕竟，这么一个精彩的故事需要更多听众！很抱歉，雪倪小姐，你得等到和你的同学们一起听才行。”
“我保证能忍住，教授，”蔚斯平静地回答道。“唔，您刚才说什么？关于实战考核的事？”
“啊，没错，”波特教授宣布道。“我刚刚提到了，对吧。嗯，这个星期天，你和你的同学们将再次回到森林中，再次与戮兽对决，检验你们的水平，但这一次，可没有那么容易了！”
蔚斯挑起了眉毛。“您确定吗，教授？前两次我进入森林时，面对的分别是全盛的和残余的戮兽聚落。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困难呢？”
“哦哦，自信是一种美德，雪倪小姐，但切记骄傲使人落后，”波特教授告诫她道。“如果你认为你们小队在这里遇到的兽群就是最恐怖的戮兽，那么，恐怕你毕业后会发现自己大错特错！我可以给你讲个故事——”
求你别说了。蔚斯心想。
“不过现在，我只简单说两句，虽然对于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对付那样一个初级群落算不上什么，对于像我这样经验丰富的猎人而言，更是儿戏。但这一次，你大可放心，这次实战会迫使你们这些孩子时刻保持警惕，只不过提前透露情报恐怕对你和你的同学们都不公平。尤其是你来这里是接受惩罚的。”
蔚斯皱了皱眉，低声说：“当然，教授，我很抱歉。”
“总之，”波特教授继续说。“尽管森林里的戮兽密度不如你上次来时那么高，但它们会被你吸引过来。”
“‘吸引’？”蔚斯重复了一遍，不禁皱起了眉头。“教授，我想您说的应该不是自然产生的负面情绪吧？我的意思是，您不可能只靠这个引来您刚刚所说的那么多戮兽。”
“所言极是，雪倪小姐，”波特教授说。“的确，戮兽只会被人类吸引，更会被人类散发出的负面情绪所吸引，但是多年以来，猎人们一直在研究如何将戮兽吸引到特定区域——例如，将他们引离人口稠密地区，或者引诱它们进入陷阱或者专门的杀戮场——并且已经给出了很多答案，既有技术层面的，也有传统的。”
“‘已经给出’？”蔚斯问。“有效果吗，教授？”
波特教授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比平时更加地严肃。“孩子，恐怕这些方法从没能拯救过任何一个聚集地，”他沉痛地说道。“你了解幽谷山脉的悲剧吗？”
蔚斯很想说“了解”，但她不得不承认：“不，教授，我不太了解。”
“一场可怕的灾难，”波特教授说。“这个故事太过凄惨，不适合频繁复述。我只能说，幽谷山脉是一次试图建立新殖民地的尝试，其规模自伟大战争以来前无古人，然而不幸的是，戮兽很快就无情地袭击了那里。猎人们做出了许多努力，不单单只是消灭戮兽，还想尽办法将它们引离城市，引回荒野，但都无济于事。看来，我们的伎俩和工具都比不过被恐惧淹没的城市所产生的吸引力。”
“我并不意外，”蔚斯喃喃低语。“那座城市，后来怎么样了？”
“就像我刚才说的，雪倪小姐，这是个悲惨的故事。”波特教授回答。
这告诉了蔚斯她需要知道的一切。“我明白了，”她轻声说道。“但这些诱饵，在其他情况下有用吗？”
“哦，当然，”波特教授点点头。“我自己也用过很多次。我喜欢一种传统的寒风式诱饵，那是用一种防油布袋子做的，里面装满浸泡过人类汗液的破布；戮兽会错把汗味当成是焦虑的人类，从而被吸引过去。”
蔚斯张了张嘴，正想问波特教授从哪里搞来足够的汗液做成一个诱饵……但转念一想，她又打消了询问的念头，转而问：“所以，我们要把这些诱饵撒遍整个森林吗？”
“天呐，雪倪小姐！”波特教授惊呼道。“对于一个一年级生来说，携带诱饵太危险了。不，三年级生会在周日早上埋下诱饵，这样它们在你们参加考核时才能保持新鲜。我们要做的是确定你们的活动范围，以及三年级生放置诱饵的路线。来，雪倪小姐，拿着。”他递给她一个装满红色小旗的桶。“每面旗子都装有微型发射器，这样能从远方接收信号，而旗子本身是给过路学生用的。我们要沿路插好小旗。”
“我明白了，”蔚斯一边说，一边注意到教授实际上正在告诉她很多关于即将到来的考验的情报。她猜测这场测验应该是沿着标记好的路线前进，杀死任何被诱饵吸引来的戮兽。这听起来不算难；实际上，这似乎太简单了，以至于蔚斯都能想到，既然教授坚称这是一场艰难的考试，那么肯定会有什么地方存在陷阱。“您可以信赖我，教授。”
波特教授挑了挑眉毛。“真的吗，雪倪小姐？”
“是的！”蔚斯喊道。“您是什么意思，教授？”
“你认为你为什么在这里，雪倪小姐？”
“我在留校察看，”蔚斯生硬地回答。“但这不代表我做这种小事都需要别人操心！我犯过错，但这不代表我是个糟糕的猎人！”她犹豫了一下。“这只是……这只证明我是个糟糕的队长，仅此而已。”
“一个不在乎战友的猎人可能不是个糟糕的猎人，但她永远无法成为伟大的猎人。”波特教授如此告诫她。
“您觉得我不在乎吗？”蔚斯质问他道。
“你在乎吗？”
“当然！”蔚斯忍不住怒吼了起来。“我在乎……其中一些队友。”
“那剩下的人呢？”
“他们讨人厌又不是我的错，难道我应该对此置之不理吗？”蔚斯问道。“就因为我被选为队长，就应该忍气吞声吗？还是说，我就应该倾注一生去改变他们？”
“没人要求你这么做，雪倪小姐。”
“那怎么办？”蔚斯喊道。“我应该做什么？我应该怎么做？卡丹可能正在好转，但现在还没法下定论，而拉塞尔……我该怎么办，波特教授？如果我不应该改变他们，不应该忍气吞声，不应该背弃他们，那……我该做什么？我现在该做些什么呢？”
波特教授没有回答，她得到的是身后一只偷偷靠近的贝奥狼的咆哮。
蔚斯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教授，请问我可以吗？”
由于那副海象胡子，她很难看出教授的表情，但她感觉波特教授在笑。“当然可以了，孩子。”
蔚斯点了点头。“谢谢。”她将一只手按在柳叶白苑的剑柄上，转过身去，从腰间抽出刺剑，闪亮的剑尖对准了从灌木丛中跳出的第一只贝奥狼。
黑色的雕纹随念而生，截住了扑咬而来的野兽，把它向后狠狠摔到树上，撞得树干都崩裂了。贝奥狼哀嚎着，但它痛苦的嘶吼却被头狼率领的另外半打戮兽的咆哮声所掩盖，它们猩红的眼睛闪着凶光。
随着柳叶白苑的旋转弹膛将一发雷电尘晶弹对准定位，蔚斯也露出了一丝轻笑。她朝贝奥狼们做了个挑衅的手势，将剑向后一扫，三道淡蓝色的雕纹同时出现，纯白的光束如激光般从雕纹中射出，射向戮兽。
两只贝奥狼当场毙命，其余的则四散躲避蔚斯的攻击。她换上了冰尘，挥舞剑刃，一道冰浪瞬间席卷整片空地，将头狼的四脚牢牢固定住。接着蔚斯变换出白色的移动雕纹，像花滑运动员一般轻盈优雅地在冰上滑行，而剩余的戮兽却在光洁的冰面上打滑、抓挠、拼命挣扎，丝毫无法阻止她。
另一道黑色的雕纹直接出现在一只挣扎着的贝奥狼脚下，将它弹射到半空中。蔚斯紧随其后，从一道雕纹跳到另一道雕纹，逐级而上。柳叶白苑自下而上贯穿了贝奥狼的脊背，在她眼前将其化为齑粉。重力拖拽着蔚斯，将她变成一道恐怖的霹雳，另一只妄图跳起来攻击她的贝奥狼张开血盆大口，却被她的剑锋当即钉穿。
还剩下两只贝奥狼，以及它们的头狼，头狼仍未脱困，而另外两只贝奥狼中的一只先前就被她摔到了树上，现在它爬伏在后方，在看到她对它的同伴们出手后，他显得很紧张。
蔚斯哼了一声。就让它害怕去吧。她可能不是个优秀的领袖，但她在这方面的确很擅长。
另一只贝奥狼没有它的同伴那么聪明，它将爪子抠进冰里，张牙舞爪地向她冲来。而蔚斯装填了火尘。她原地旋身，侧马尾随之飞旋，柳叶白苑尖端涌出的火焰构成了宽大的弯弧，命中了贝奥狼。火焰烧蚀其身，贝奥狼嚎叫了起来，这下它失去了对蔚斯的所有兴趣，只是疯狂地满地打滚，徒劳地试图扑灭火焰。蔚斯任由它被火焰吞噬，随后将注意力转向了最后一只贝奥狼，这只狼已经尝到过她的厉害了。
它在呜咽哀鸣。
蔚斯欺身上前，连成一线的雕纹推动她向前冲去，柳叶白苑如长矛般被她握在面前，马尾辫如旗帜般飘扬在她身后。她低身压近，滑入笨拙的贝奥狼身下，接着她脚下的雕纹将她向上猛推，剑刃刺入下颌，贯穿了贝奥狼的头颅。
最后她优雅落回地面，一只手轻松写意地掸掉了裙摆上的贝奥狼灰烬。
头狼在此刻终于挣脱了束缚，冰面也随之出现了一道裂痕。
它的整个狼群都死了——燃烧着的贝奥狼此刻也屈服于火焰——但头狼依然存在，比其他狼更大、更强壮，它身上覆盖着更多的骨板和尖刺。
它的防御比其他狼更加严密，但并非坚不可摧。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练习时间膨胀呢。
头狼无视波特教授向她径直冲来，蔚斯抬起剑刃，这个动作以人类对手来看像是在表达敬意。
但她不会向戮兽致敬。
不，她是在激活她武库中——在她学会召唤前——最强的雕纹。
它很苍白，比其他任何雕纹都更加虚无缥缈，更加难以分辨；它呈现出淡淡的、烟雾般的银色，近乎透明，带着水银般的质感，仿佛它并不稳定，随时都可能消失。
在流转的水银之中，宛如钟表的齿轮在旋转。
世界在她周围慢了下来。波特教授几乎一动不动，仿佛被冻成了冰雕；在她眼中，头狼被困在了黏浆里，它的动作缓慢而僵硬。它的每一次踏步，每一次挥爪，似乎都需要漫长的时间，仿佛空气粘滞着它，限制着它前进。
而蔚斯全无限制。
她沿着一线的雕纹高速突进，挥剑扫过几乎静止不动的头狼，完美的劈砍正中它的弱点。她停下转身，那只野兽似乎才反应过来。蔚斯变幻出巨量的雕纹，白色雕纹组成的穹窿从空中升起，包围住头狼，而头狼被时间束缚着，根本无法做出反应。
蔚斯一跃而起，在雕纹间来回跳跃，每一片白色的雪花都能将她托到空中，无论什么角度都能支撑着她，而她则借助这些平台对猎物发动攻击。她一次次地落在它身上，攻击它，接着轻松地跳到另一片雕纹上，如此往复。
这只头狼几乎成了一个静止不动的标靶，蔚斯有足够的时间找到它装甲的弱点，将它一片片地凌迟处死。
随着头狼的死亡，时间膨胀的雕纹连同所有的雕纹全部消散，灰烬飘逸的速度也明显加快了。
林中空地中一片寂静，唯有波特教授拍手鼓掌的声音。“精彩至极，雪倪小姐，精彩至极！你真是一名训练有素的优秀猎人。”
蔚斯重新将柳叶白苑收入剑鞘，微微鞠躬。“谢谢您，教授。”
“但还不是伟大的猎人。”波特教授告诫她道。
蔚斯不快地撅起了嘴。“看来贝奥狼没能让您改变答案，教授。”
“是的，”他直言道。“但古德维奇教授的课没有给你提供答案吗？”
蔚斯转过头去，看着脚下的泥土。“一个好的领袖应该了解她所领导的人，”她喃喃自语。“但我不想了解他们，我看到的……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当人们看到你时，雪倪小姐，你觉得他们看到了什么？”波特教授问道。
蔚斯听出了他对自己姓氏的强调，不禁身体一僵。“我所代表的不只是我的姓氏。”她本可以为这个姓氏和她祖父的成就辩护，但这有什么用呢？这与当前的讨论无关。事实是，即便她很讨厌，但在一般人眼中，她的名字代表着，也仅仅代表着她父亲的所作所为。
“如果人们都觉得第一印象就是全部，他们又怎么能看到这一点呢？”波特教授继续问道。
蔚斯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告诉了我该怎么做，”她说。“但没有告诉我现在该做什么。我的意思是，我可能应该更全面地了解我的队友，我和卡丹已经有了一个开始，但是……万一他们除了我一开始就不喜欢的地方外，没有什么值得我了解的呢？即使不是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弥补失去的时间呢？”
波特教授沉默了一阵儿。“你知道你想到什么吗，雪倪小姐？”
“当然。”
“你知道你的队友想要什么吗？”
蔚斯再一次低头看向地面。她有点知道卡丹想要什么，但对阿绅想要什么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她带着一丝惭愧察觉到，她从没真正问过他。至于拉塞尔，她一点头绪也没有。她对待她的队友就像她父亲对待员工一样粗心大意。“不是很清楚，教授。”
“一个团队必须齐心协力向前走，”波特教授的声音有如洪钟大鼎。“这意味着所有成员都必须一起走向你们所有的目标。”
“您的意思是，为了实现我自己的梦想，我必须帮助他们实现他们的梦想吗？”
“为了让他们帮助你实现你自己的梦想，雪倪小姐。”
蔚斯点了点头。总的来说，波特教授说的很有道理。但真正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卡丹·温彻斯特的特殊情况。“教授……如果我的一个队友目前的愿望是……和他的前女友复合呢？”
再一次，波特教授似乎笑了，如果蔚斯能看清他的眼睛，她打赌一定会在其中发现淘气的闪光。“那你最好想想怎么当红娘，雪倪小姐。”
“那个，教授，”蔚斯说道，“今天下午……还有晚上，我要协助您做什么？”她的声音从容，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除了一点淡淡的好奇。当然，她不会承认自己有任何庸俗之举或是像普通人一样大惊小怪。毕竟，区区翡翠森林而已，她已经勇闯过那里三次了，没有一次发生意外——好吧，其中一次若是没有古德维奇教授出手相助，情况可能会相当糟糕，但另外两次都非常轻松——再多一次又算得了什么呢？显然，只有波特教授陪同并不会令她担心这次冒险。
蔚斯确信波特教授是凭真才实学留在信标任教的。奥兹平教授似乎非常看重他，不仅让他在这里执教，还特意嘱咐蔚斯听从戮兽研究课教授的指示。这一切都很好，只是……波特教授这个人实在是……他的故事太多了，没有一个能让人相信其中绝无丝毫夸大的成分；他能把最精彩的冒险和最绝望的战斗讲的令人昏昏欲睡，他的墙上还挂着假的戮兽标本。本妮·黑雯在门口摆个假的填充贝奥狼标本倒没什么——那是为了好玩——甚至店内的乌萨熊脑袋也烘托了狩猎小屋的氛围，但一个老师这么做？蔚斯确信她不会唯一一个认为这有点……矫揉造作的学生。就仿佛波特教授想努力向学生证明自己是一位伟大的猎人，是戮兽的克星。
老实说，这让蔚斯联想到了她的父亲，尽管雅克从未上过战场，看到真正的戮兽肯定会吓得屁滚尿流，但他的屋子里却摆满了高大的盔甲和戮兽的雕像。可以说，她不希望信标学院的任何一位教授以哪怕最微小的方式让她想起父亲，这都算是极其轻描淡写的表态了。
然而，她现在就得在他的监督下度过余下的时间，一旦事态变得棘手，她只能依靠波特教授。
她宁愿去依靠其他人。
但她不会表现出一丁点端倪。在表情、举止和仪态上，她都是完美的学生。
可如果她真是一名完美的学生，完美的队长……那么她就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幸好，即使蔚斯的顾虑从雪倪家族完美继承人的伪装缝隙中溜出来了，波特教授也没有注意到。他哈哈大笑着从运输机中一跃而下，重重地落在地上。
他们俩站在翡翠森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从这里望去，信标学院的悬崖似乎很远。
“接下来，雪倪小姐，”波特教授的声音很洪亮，“我希望你没有忘记星期天你们年级还有一次实战考核。”
蔚斯将双手背在身后。“是的，教授，我没忘，”她在心里暗自咒骂自己怎么没早点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不过，”她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夹杂着略显虚假的轻笑。“我以为这段时间森林里的戮兽都被消灭干净了。”
波特教授也笑了起来。“非常有趣，雪倪小姐，但是戮兽就像是蚂蚁，每当你以为自己摆脱了它们，就会有跟多蚂蚁爬进房子里。这让我想起有一次，我受雇保护寒风城东部的一座大庄园；你要知道，那儿的戮兽总是不断骚扰农场工人，虽然它们从不靠近房子，但这也非常难以……”
蔚斯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眼角不要抽搐。现在？他现在要开始讲他那些故事了？
“不过，现在也许还不是时候，”波特教授清了清嗓子，听起来似乎有点尴尬。“毕竟，这么一个精彩的故事需要更多听众！很抱歉，雪倪小姐，你得等到和你的同学们一起听才行。”
“我保证能忍住，教授，”蔚斯平静地回答道。“唔，您刚才说什么？关于实战考核的事？”
“啊，没错，”波特教授宣布道。“我刚刚提到了，对吧。嗯，这个星期天，你和你的同学们将再次回到森林中，再次与戮兽对决，检验你们的水平，但这一次，可没有那么容易了！”
蔚斯挑起了眉毛。“您确定吗，教授？前两次我进入森林时，面对的分别是全盛的和残余的戮兽聚落。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困难呢？”
“哦哦，自信是一种美德，雪倪小姐，但切记骄傲使人落后，”波特教授告诫她道。“如果你认为你们小队在这里遇到的兽群就是最恐怖的戮兽，那么，恐怕你毕业后会发现自己大错特错！我可以给你讲个故事——”
求你别说了。蔚斯心想。
“不过现在，我只简单说两句，虽然对于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对付那样一个初级群落算不上什么，对于像我这样经验丰富的猎人而言，更是儿戏。但这一次，你大可放心，这次实战会迫使你们这些孩子时刻保持警惕，只不过提前透露情报恐怕对你和你的同学们都不公平。尤其是你来这里是接受惩罚的。”
蔚斯皱了皱眉，低声说：“当然，教授，我很抱歉。”
“总之，”波特教授继续说。“尽管森林里的戮兽密度不如你上次来时那么高，但它们会被你吸引过来。”
“‘吸引’？”蔚斯重复了一遍，不禁皱起了眉头。“教授，我想您说的应该不是自然产生的负面情绪吧？我的意思是，您不可能只靠这个引来您刚刚所说的那么多戮兽。”
“所言极是，雪倪小姐，”波特教授说。“的确，戮兽只会被人类吸引，更会被人类散发出的负面情绪所吸引，但是多年以来，猎人们一直在研究如何将戮兽吸引到特定区域——例如，将他们引离人口稠密地区，或者引诱它们进入陷阱或者专门的杀戮场——并且已经给出了很多答案，既有技术层面的，也有传统的。”
“‘已经给出’？”蔚斯问。“有效果吗，教授？”
波特教授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比平时更加地严肃。“孩子，恐怕这些方法从没能拯救过任何一个聚集地，”他沉痛地说道。“你了解幽谷山脉的悲剧吗？”
蔚斯很想说“了解”，但她不得不承认：“不，教授，我不太了解。”
“一场可怕的灾难，”波特教授说。“这个故事太过凄惨，不适合频繁复述。我只能说，幽谷山脉是一次试图建立新殖民地的尝试，其规模自伟大战争以来前无古人，然而不幸的是，戮兽很快就无情地袭击了那里。猎人们做出了许多努力，不单单只是消灭戮兽，还想尽办法将它们引离城市，引回荒野，但都无济于事。看来，我们的伎俩和工具都比不过被恐惧淹没的城市所产生的吸引力。”
“我并不意外，”蔚斯喃喃低语。“那座城市，后来怎么样了？”
“就像我刚才说的，雪倪小姐，这是个悲惨的故事。”波特教授回答。
这告诉了蔚斯她需要知道的一切。“我明白了，”她轻声说道。“但这些诱饵，在其他情况下有用吗？”
“哦，当然，”波特教授点点头。“我自己也用过很多次。我喜欢一种传统的寒风式诱饵，那是用一种防油布袋子做的，里面装满浸泡过人类汗液的破布；戮兽会错把汗味当成是焦虑的人类，从而被吸引过去。”
蔚斯张了张嘴，正想问波特教授从哪里搞来足够的汗液做成一个诱饵……但转念一想，她又打消了询问的念头，转而问：“所以，我们要把这些诱饵撒遍整个森林吗？”
“天呐，雪倪小姐！”波特教授惊呼道。“对于一个一年级生来说，携带诱饵太危险了。不，三年级生会在周日早上埋下诱饵，这样它们在你们参加考核时才能保持新鲜。我们要做的是确定你们的活动范围，以及三年级生放置诱饵的路线。来，雪倪小姐，拿着。”他递给她一个装满红色小旗的桶。“每面旗子都装有微型发射器，这样能从远方接收信号，而旗子本身是给过路学生用的。我们要沿路插好小旗。”
“我明白了，”蔚斯一边说，一边注意到教授实际上正在告诉她很多关于即将到来的考验的情报。她猜测这场测验应该是沿着标记好的路线前进，杀死任何被诱饵吸引来的戮兽。这听起来不算难；实际上，这似乎太简单了，以至于蔚斯都能想到，既然教授坚称这是一场艰难的考试，那么肯定会有什么地方存在陷阱。“您可以信赖我，教授。”
波特教授挑了挑眉毛。“真的吗，雪倪小姐？”
“是的！”蔚斯喊道。“您是什么意思，教授？”
“你认为你为什么在这里，雪倪小姐？”
“我在留校察看，”蔚斯生硬地回答。“但这不代表我做这种小事都需要别人操心！我犯过错，但这不代表我是个糟糕的猎人！”她犹豫了一下。“这只是……这只证明我是个糟糕的队长，仅此而已。”
“一个不在乎战友的猎人可能不是个糟糕的猎人，但她永远无法成为伟大的猎人。”波特教授如此告诫她。
“您觉得我不在乎吗？”蔚斯质问他道。
“你在乎吗？”
“当然！”蔚斯忍不住怒吼了起来。“我在乎……其中一些队友。”
“那剩下的人呢？”
“他们讨人厌又不是我的错，难道我应该对此置之不理吗？”蔚斯问道。“就因为我被选为队长，就应该忍气吞声吗？还是说，我就应该倾注一生去改变他们？”
“没人要求你这么做，雪倪小姐。”
“那怎么办？”蔚斯喊道。“我应该做什么？我应该怎么做？卡丹可能正在好转，但现在还没法下定论，而拉塞尔……我该怎么办，波特教授？如果我不应该改变他们，不应该忍气吞声，不应该背弃他们，那……我该做什么？我现在该做些什么呢？”
波特教授没有回答，她得到的是身后一只偷偷靠近的贝奥狼的咆哮。
蔚斯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教授，请问我可以吗？”
由于那副海象胡子，她很难看出教授的表情，但她感觉波特教授在笑。“当然可以了，孩子。”
蔚斯点了点头。“谢谢。”她将一只手按在柳叶白苑的剑柄上，转过身去，从腰间抽出刺剑，闪亮的剑尖对准了从灌木丛中跳出的第一只贝奥狼。
黑色的雕纹随念而生，截住了扑咬而来的野兽，把它向后狠狠摔到树上，撞得树干都崩裂了。贝奥狼哀嚎着，但它痛苦的嘶吼却被头狼率领的另外半打戮兽的咆哮声所掩盖，它们猩红的眼睛闪着凶光。
随着柳叶白苑的旋转弹膛将一发雷电尘晶弹对准定位，蔚斯也露出了一丝轻笑。她朝贝奥狼们做了个挑衅的手势，将剑向后一扫，三道淡蓝色的雕纹同时出现，纯白的光束如激光般从雕纹中射出，射向戮兽。
两只贝奥狼当场毙命，其余的则四散躲避蔚斯的攻击。她换上了冰尘，挥舞剑刃，一道冰浪瞬间席卷整片空地，将头狼的四脚牢牢固定住。接着蔚斯变换出白色的移动雕纹，像花滑运动员一般轻盈优雅地在冰上滑行，而剩余的戮兽却在光洁的冰面上打滑、抓挠、拼命挣扎，丝毫无法阻止她。
另一道黑色的雕纹直接出现在一只挣扎着的贝奥狼脚下，将它弹射到半空中。蔚斯紧随其后，从一道雕纹跳到另一道雕纹，逐级而上。柳叶白苑自下而上贯穿了贝奥狼的脊背，在她眼前将其化为齑粉。重力拖拽着蔚斯，将她变成一道恐怖的霹雳，另一只妄图跳起来攻击她的贝奥狼张开血盆大口，却被她的剑锋当即钉穿。
还剩下两只贝奥狼，以及它们的头狼，头狼仍未脱困，而另外两只贝奥狼中的一只先前就被她摔到了树上，现在它爬伏在后方，在看到她对它的同伴们出手后，他显得很紧张。
蔚斯哼了一声。就让它害怕去吧。她可能不是个优秀的领袖，但她在这方面的确很擅长。
另一只贝奥狼没有它的同伴那么聪明，它将爪子抠进冰里，张牙舞爪地向她冲来。而蔚斯装填了火尘。她原地旋身，侧马尾随之飞旋，柳叶白苑尖端涌出的火焰构成了宽大的弯弧，命中了贝奥狼。火焰烧蚀其身，贝奥狼嚎叫了起来，这下它失去了对蔚斯的所有兴趣，只是疯狂地满地打滚，徒劳地试图扑灭火焰。蔚斯任由它被火焰吞噬，随后将注意力转向了最后一只贝奥狼，这只狼已经尝到过她的厉害了。
它在呜咽哀鸣。
蔚斯欺身上前，连成一线的雕纹推动她向前冲去，柳叶白苑如长矛般被她握在面前，马尾辫如旗帜般飘扬在她身后。她低身压近，滑入笨拙的贝奥狼身下，接着她脚下的雕纹将她向上猛推，剑刃刺入下颌，贯穿了贝奥狼的头颅。
最后她优雅落回地面，一只手轻松写意地掸掉了裙摆上的贝奥狼灰烬。
头狼在此刻终于挣脱了束缚，冰面也随之出现了一道裂痕。
它的整个狼群都死了——燃烧着的贝奥狼此刻也屈服于火焰——但头狼依然存在，比其他狼更大、更强壮，它身上覆盖着更多的骨板和尖刺。
它的防御比其他狼更加严密，但并非坚不可摧。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练习时间膨胀呢。
头狼无视波特教授向她径直冲来，蔚斯抬起剑刃，这个动作以人类对手来看像是在表达敬意。
但她不会向戮兽致敬。
不，她是在激活她武库中——在她学会召唤前——最强的雕纹。
它很苍白，比其他任何雕纹都更加虚无缥缈，更加难以分辨；它呈现出淡淡的、烟雾般的银色，近乎透明，带着水银般的质感，仿佛它并不稳定，随时都可能消失。
在流转的水银之中，宛如钟表的齿轮在旋转。
世界在她周围慢了下来。波特教授几乎一动不动，仿佛被冻成了冰雕；在她眼中，头狼被困在了黏浆里，它的动作缓慢而僵硬。它的每一次踏步，每一次挥爪，似乎都需要漫长的时间，仿佛空气粘滞着它，限制着它前进。
而蔚斯全无限制。
她沿着一线的雕纹高速突进，挥剑扫过几乎静止不动的头狼，完美的劈砍正中它的弱点。她停下转身，那只野兽似乎才反应过来。蔚斯变幻出巨量的雕纹，白色雕纹组成的穹窿从空中升起，包围住头狼，而头狼被时间束缚着，根本无法做出反应。
蔚斯一跃而起，在雕纹间来回跳跃，每一片白色的雪花都能将她托到空中，无论什么角度都能支撑着她，而她则借助这些平台对猎物发动攻击。她一次次地落在它身上，攻击它，接着轻松地跳到另一片雕纹上，如此往复。
这只头狼几乎成了一个静止不动的标靶，蔚斯有足够的时间找到它装甲的弱点，将它一片片地凌迟处死。
随着头狼的死亡，时间膨胀的雕纹连同所有的雕纹全部消散，灰烬飘逸的速度也明显加快了。
林中空地中一片寂静，唯有波特教授拍手鼓掌的声音。“精彩至极，雪倪小姐，精彩至极！你真是一名训练有素的优秀猎人。”
蔚斯重新将柳叶白苑收入剑鞘，微微鞠躬。“谢谢您，教授。”
“但还不是伟大的猎人。”波特教授告诫她道。
蔚斯不快地撅起了嘴。“看来贝奥狼没能让您改变答案，教授。”
“是的，”他直言道。“但古德维奇教授的课没有给你提供答案吗？”
蔚斯转过头去，看着脚下的泥土。“一个好的领袖应该了解她所领导的人，”她喃喃自语。“但我不想了解他们，我看到的……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当人们看到你时，雪倪小姐，你觉得他们看到了什么？”波特教授问道。
蔚斯听出了他对自己姓氏的强调，不禁身体一僵。“我所代表的不只是我的姓氏。”她本可以为这个姓氏和她祖父的成就辩护，但这有什么用呢？这与当前的讨论无关。事实是，即便她很讨厌，但在一般人眼中，她的名字代表着，也仅仅代表着她父亲的所作所为。
“如果人们都觉得第一印象就是全部，他们又怎么能看到这一点呢？”波特教授继续问道。
蔚斯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告诉了我该怎么做，”她说。“但没有告诉我现在该做什么。我的意思是，我可能应该更全面地了解我的队友，我和卡丹已经有了一个开始，但是……万一他们除了我一开始就不喜欢的地方外，没有什么值得我了解的呢？即使不是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弥补失去的时间呢？”
波特教授沉默了一阵儿。“你知道你想到什么吗，雪倪小姐？”
“当然。”
“你知道你的队友想要什么吗？”
蔚斯再一次低头看向地面。她有点知道卡丹想要什么，但对阿绅想要什么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她带着一丝惭愧察觉到，她从没真正问过他。至于拉塞尔，她一点头绪也没有。她对待她的队友就像她父亲对待员工一样粗心大意。“不是很清楚，教授。”
“一个团队必须齐心协力向前走，”波特教授的声音有如洪钟大鼎。“这意味着所有成员都必须一起走向你们所有的目标。”
“您的意思是，为了实现我自己的梦想，我必须帮助他们实现他们的梦想吗？”
“为了让他们帮助你实现你自己的梦想，雪倪小姐。”
蔚斯点了点头。总的来说，波特教授说的很有道理。但真正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卡丹·温彻斯特的特殊情况。“教授……如果我的一个队友目前的愿望是……和他的前女友复合呢？”
再一次，波特教授似乎笑了，如果蔚斯能看清他的眼睛，她打赌一定会在其中发现淘气的闪光。“那你最好想想怎么当红娘，雪倪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