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ingStar018Lv.10
独角兽

《银星笔记》(又名《银星之旅》)

第六十四章 星光永存

第 66 章
6 年前
4月2日
亲爱的妹妹,
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你的回信了。最近身体还好吗?有没有遵从医生的嘱咐啊?姐姐忽然想你了,好想好想。或许是因为见识过了葬礼,亲身体会过那种关系亲密的小马离你而去的感觉,才会让我倍感担忧吧。
你的病情怎么样了呢?有没有好转些?精神恢复了多少?能下床走动吗?记得上次你写信给我,说时常会感觉头晕。你也真是的,为什么要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呢?我偷偷从你的乐团的其他小马那里了解到,你一天要忙碌十六七个小时,这太过分了!即使是爸爸妈妈领军的时代,也没见过他们哪天忙碌到后半夜。不说他们,就说我自己,我成为公主前,也不曾像你现在这样每天拼命地练习和作曲,身体会承受不了的……
可是现在,我又能苛责你什么呢?毕竟,你的努力得到了许多小马的认可。你让大家都知道了,银光,星光乐团的新领袖,用刻苦的练习和娴熟的演奏技巧,再加上日日夜夜的呕心沥血,将星光乐团带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就这一点而言,你是我的骄傲,也是星光家族的骄傲。我经常会责备自己,为什么我没有你那样的天赋?如果有的话,我或许还能帮你分忧,为家族的乐团做出自己的贡献的……
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在信里和你说这么多。你现在好些了吗?我会等你的回信的,一直等着,哪怕是等不到再与你见上最后一面……
你的姐姐,
银星
放下羽毛笔,我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快一年了,妹妹只给我回了一两封信,以前我知道她很忙,所以不经常写信打扰她,直到她被确诊的那一天。
“什么?!”我看着诊断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是癌症晚期?!”我怒不可遏地看着病榻上的银光,她苍白的脸色让我不忍心继续说下去。流云伸出蹄子拉住我,又摇了摇头,示意我算了。闪翼好奇地眨着水汪汪的双眼,好奇她的妈妈为什么会在病床上躺着不起来。可要说最伤心的,还是爸爸妈妈——星光乐团好不容易有了继承者,她的生命却又即将消逝……我特意留心了一下他们的鬃毛,好像鬃毛上的银丝都是这几天出现的。妹妹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我愤怒的样子,她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姐姐……”她的声音细微得仿佛一传入空气中就会消散,“你……会原谅我吗?”原谅?!原谅。我不禁失声痛哭,还是流云帮我擦干眼泪,还把我从地上扶起来。那一刻我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公主身份,我只是一匹普通的小马,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即将离开这个世界……
“姑姑,你哭了。”小闪看着我流泪,上前安慰我,“妈妈怎么了?她为什么躺在床上不起来?我还想听她弹琴呢……”最让我心如刀绞的,还是闪翼的话。她才五岁,却要失去自己的母亲……我相信不只是我,流云也知道这一点。或许他都已经准备好了合适的理由,以后用来搪塞她。
“姑姑只是想起些伤心的事情,没事的,”我对小闪说,“现在姑姑想和妈妈单独坐一会儿,你先和爸爸出去一下,好吗?”虽然伤心,但我不能抛弃自己的温柔。现在小闪需要坚强,我更需要坚强。闪翼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出了病房。流云有些担忧地看着我,蓝色独角兽的脸上也多了一份无奈。待他合上门,就只剩下我和银光了。
“姐姐……”她刚要开口,便一把被满脸是泪水的我抱住。十九年,十九年了,不管你还记得多少,我和你,我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亲近过了。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分隔两地。你在中心城,我在小马镇,偶尔会回去看你一两次,或是一起做点事情,看看戏,出席父母的音乐会,甚至拜访一下不怎么联系的表哥……他现在估计都已经鬃毛斑白了吧?我有太多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想说的话,想诉的情,却被一道无形的墙阻隔。我哭着,我只是哭着,任由眼泪流淌,润湿了银光的鬃毛,溅湿了医院的床铺。我相信,小妹妹现在,也一定和我一样凄怆。只是,她乐观的一面不会让这一切轻易流露。
“别哭。哭什么啊……”她伸出一只蹄子,轻轻抚摸着我的鬃毛,好像妈妈安抚哭个不停的小女儿一样。这么多年了,我经历过羽管键琴先生的离世,史密夫婆婆的葬礼,甚至朋友们的宠物的葬礼,当然,也包括索雅的,都没有过这么激烈的反应,而这一次,感觉好像是自己的心脏被剜去了一块一样,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或许也是第一次,我觉得姊妹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虽然我们现在正紧紧地依偎着彼此。
“姐姐……”银光的声音幽幽地传入我的耳中,“你……会因为我的拼命而讨厌我吗?”当然不了,小妹妹。你的付出的那些个日夜,你的挑灯夜战,一定会被小马们铭记的。没有你拼命的创作和苦行一般的反复练习,又怎么会有今日星光乐团的辉煌呢?只是在其他小马看来,这样的代价似乎太沉重了些。
“不,当然不会,”我握住她的蹄子说,“我不会讨厌你的,永远也不会。你永远是我的小妹妹,永远是星光家族的骄傲。”我强压着泪水说道。她的蹄子很凉,好像刚刚在雪地里冻过一样。“但是,你的蹄子怎么会——”停顿了好久,她才给我答复。
“……心冷,”银光轻描淡写地回答,“总觉得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却又患上了这样的疾病……”我的眼眶湿润了,全然不顾外面的小马,我真想嚎啕一番,把那些我未曾向她表露的情感一齐发泄出来,可我做不到。似乎我天生就是匹多愁善感的小马,不论我是独角兽还是天角兽,是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学生还是团结公主,这个特质都不会改变。
“姐姐,你觉得……我还能陪伴你多久?”银光气若游丝,但她仍不忘关注我的心情。我的小妹妹啊,为什么你总是这么不关心自己呢?!忽然想起之前你写给我的那些信,那些或许都是假的吧。你为了不让我担心,虽然写来信安慰我,却只是想让我认为你没事……如果我知道真相,你也知道我不会轻易原谅你。但你还是这么做了……
“很久,好久好久!”我的情绪又失控了,这次爆发似乎令小妹妹猝不及防,“我要你陪着我,一直陪着!直到你老去,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些不切实际的愿望,又怎么可能实现。现在我只想发泄心中的苦闷,哪怕被外面的流云和小闪听到又能怎样呢?我相信,他们是理解我现在的感受的。
我伏在银光的床边,像小马驹撒娇那样贴在她的身旁,不肯离开,眼眶里还有泪珠在打转。“姐姐……”银光一边无奈地笑着,一边吃力地伸出蹄子,摸着我长长的鬃毛。就这样沉默了好久。在其他小马面前,我是备受他们尊敬的团结公主;但是在小妹妹面前,在家人面前,我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员。时间在流逝,我们牵念的小马也不再是曾经的他们。相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翅膀已经化作云烟,而对小妹妹的牵念却依然未变。银光,不要走,姐姐想你,姐姐好孤独,姐姐想要你一直陪着我……
我刚刚出来,流云和闪翼便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想知道我们谈了些什么。只可惜,我的眼里满是泪水,只想自己静一静。“姑姑,妈妈都说了些什么啊?”这不解风情的小闪啊,我难以抑制眼眶里的泪水,于是抱住闪翼,任由泪水打湿她胸前的鬃毛。什么身份,什么名誉,什么体面,在亲情的面前显得是那么的无用。
我是匹敏感的小马,和小蝶一样,生活中只要出现一点波澜,就会让我心生些许烦扰。我有时候觉得很惭愧,同样的事情,为什么在其他小马那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而到了我这里,我却会为此悄悄流泪?或许我的心表面上看是完整的,但是实际上,它却是用无数次破碎后的碎片重新拼塑的……
擦去眼泪,我没有和流云交谈,径直从病房向医院外的花园走去。我想,是时候给她们一家一些时间团聚一下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那感觉就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不愧是中心城最好的皇家医院,它毗邻山坡上的一小片树林而建,环境优雅,尤其是夏天,习习凉风穿过森林的重重阻隔,把凉意带给医院里的每一位患者,让他们安下心来康复。我展开双翼,悄声飞上医院的房顶。在这里,我竟偶遇了露娜公主。她孤身一马站在那里,眺望着夜空,似乎是在思念某匹小马。
“露娜公主?!”看到靛蓝色的天角兽,我倒是倍感惊讶。平时在皇宫里,都很少能见到她的身影的,今天怎么突然……“您为什么会忽然来这里呢?”
谁知道,露娜公主却忽然笑了起来。“银星啊,”她笑着对我说,“我是夜晚的守护者,自然要在黑夜中现身啊。不过,今天我是受姐姐的委托来看你的。”等等,看……我?不是我的妹妹吗?
“或许你会觉得是来看你的妹妹,”她接着说道,“但是姐姐看得出,你最近很痛苦,而且有时候心神不宁,浑浑噩噩的。”是啊,自从妹妹被确诊癌症,我都快一个月没有回过一次小马镇的家了,暮暮甚至还特地写了信问候我。
“嗯,”我垂下耳朵,点点头表示认同,“银光患病后,我的时间和心思几乎都用在了她身上。甚至在看书的时候,眼前也会不时浮现出她的影子……”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是匹敏感而又多情的小马。我感觉,眼泪马上就要从眼眶里流出来了。
露娜公主将一只翅膀放在我的背上,轻声安慰我:“我不想苛求你,”她低下头,闭上眼睛,似乎回忆起什么曾经让她快乐的事情,“但是,你不能因为妹妹的重病而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拔。”我经常会聆听塞拉斯蒂娅公主的教诲,却很少能听到露娜公主开口。或许,她只是不愿说,亦或是没有小马却倾听,就如同那些闪耀的星星,但它们却不能开口……
“该逝去的,终究会逝去,”她长叹一声,“而我们,早已凌驾于时间之上。但我们能做的,也只是看着这一切在眼前发生,无法去改变。”她张开翅膀,飞向远处皎洁的弯月。唉,看来,我终究是需要用时间来进行内心的修炼啊。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有些事情,你是不会懂的。”老师的话再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成为一只天角兽,意味着我再也不会为寿命而担忧,却也会从此让我忘记,真情到底是什么。我已经经历过一次分别,虽然这只是时间问题,但我还是希望小妹妹能陪在我的身边,越久越好……
我回到病房门口,银光已经在里面静静地睡着了。我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病房。回家的路上,两行泪却无声地留下。时间已晚,我安排流云和闪翼先回去,自己则再驻足一会儿。医生说,她的病症虽不是很严重,但发展得很快。可能,她现在已经进入了生命终结的倒计时。
亲爱的妹妹,无论你现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你都要记得,姐姐一直陪在你的身旁……泪,几乎已经流尽。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愿,这条不归路她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8月14日
   曾以为,这一天会推迟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甚至更长。只是可惜,这样的奢望只给了我一百天。终于在夏天的夜晚,我亲爱的小妹妹,带着眷恋,离开了她牵挂的世界,离开了深念她的姐姐,从此与天上的繁星为伍,成为浩瀚星辰的一部分……
近三个月,她的气息在一天天地微弱,可是我并不能终日守在她的身旁。我住在小马镇,不能经常回到位于中心城的疗养院(这是塞拉斯蒂娅公主特别批准的)来照顾她,更多的时候,只能由流云来陪伴她。
我曾经以为,妹妹可以陪伴自己一生,直到老去。可现在,这简直是痴马说梦。银光她才只有二十七岁——二十七岁啊!一个钢琴家最好的年华,就要画上休止符了。每每想起,总有无限的感伤。不过,银光自己倒还是很乐观。
“别那么难过,姐姐,”她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说,“你看,我现在不是还在你的身边嘛。”好妹妹,你的心意,姐姐领了。只是,这并不能洗去我的伤痛。我知道,你在努力与病魔抗争。可是你知道吗,虽然近在眼前,但你我的心,却相隔得越来越远……
还是仲夏夜的时候,你偏要像以前一样到田野上看星星,说不想错过这一年只有一次的盛况。我和流云借来轮椅,费力地将你扶上去,带着闪翼,推着你,一起来到那片熟悉的田野。星光灿烂,月色如水,这景致似乎专门为你而设计,它比过去几年我们一同看过的每一片夜空都要绚丽。闪翼兴奋地在草坪上笑着,跳着,流云拿出他的小提琴,似乎想即兴演奏一曲。而我呢?我想歌唱,用动听的歌声将我的情思表达出来。或许你也看过我的日记,你知道我不善言辞,却愿意把情思都用笔记下来。我记得你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哀婉。
“最后看一眼了,”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你的叹息声却像是垂垂老矣的小马发出的,“真希望,明年我还能和你在一起看星星。”刚刚一两个月前,医生就曾经下过病危通知书,不过我们谁也不愿意接受。闪翼更是噘着嘴,直接对医生说:“坏医生,坏医生!我妈妈还好好的,怎么会病危?”一时间让医生无言以对。流云一边捂住她的小嘴,一边把她带离银光的病房,转而由我来交涉。
“很抱歉,公主殿下,”医生还是把病危通知书飘给了我,“但鉴于银光小姐的病情,我还是建议您慎重考虑。毕竟,癌症是极难治愈的一种疾病,而且症状很可能会反复,所以……”我默默地收下通知书,点点头,示意医生可以出去了。
“是病危通知书吗?”银光就在离我两三米的病床上,刚才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嗯……”我点点头,但不敢看她的眼睛。要直接告诉自己的亲妹妹她将不久于世间,我做不到。或者说,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终于轮到我了吗……”银光苦笑两声,心碎地闭上眼睛。不久前,刚刚有两匹小马去世。他们临终前都曾收到病危通知书。我真的很担心,小妹妹会是下一个……
“希望会吧。”我仰望着看了十几年的星空,怅然地回答。我参加过羽管键琴先生的葬礼,见过史密夫婆婆的寿终正寝,那时我只知道生命是有限的,值得我们去为它填色,让它变成一幅缤纷多彩的画作。可是这一次,我却觉得,生命中竟也有如此不幸,就好像你正打算画一幅大作,却突然没有了颜料一样。
我一直不是匹乐观的小马。就像小蝶那样,周围的一点小事可能都会让我多生几分几秒的烦闷。除了朋友们,最能帮助我体会乐观精神的,莫过于银光。从前我忙于自己的学业,不曾注意过她的变化,直到这次大病。
“那就好……”她说这句话时几乎没开口。流云来到她的身旁,轻轻送上一个吻。这是他们在婚礼现场之后,第二次当着我的面接吻。金色眼眸的小独角兽悄悄来到我的身旁,看着她的妈妈和爸爸纵情一吻……
“姑姑,爸爸妈妈在做什么啊?”她用魔法轻轻拉着我的鬃毛问,“看上去好好玩的样子。”小傻瓜,不用那么羡慕,你以后也会有机会的。
“他们在接吻,”我用翅膀摸着她的头,露出和善的样子说道,“等你长大了,过了十六七岁,也会有像你爸爸那样喜欢你,真心追求你的小马来和你接吻的。”现在说这些,对一匹五岁的小马驹来说似乎还有些早,但小闪还是点点头,好像她完全能听懂我的话一样。
那夜,是我见过的,最开心的你。
“是银星公主吗?有你的加急信,你妹妹写给你的!”当邮递员将那封信递给我时,我的心忽然沉了下来。我知道,这将会是你我此生的最后一面。我没有告诉暮暮,但我想她能理解。紫色天角兽听说我们的事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知道我这时离开意味着什么。站在城堡的露台上,我展开双翼,腾空而起,向着疗养院飞去。你要等着我,银光。一定要等着我。
到达目的地已是夜半时分。大概八九点种,快要睡觉时送来的加急信件,从小马镇飞到中心城最快也要半个小时,这个速度已经非常快了。疗养院周围的森林一片漆黑,远处建筑里零星的几个亮着的方块型区域告诉我,这里就是疗养院。我深吸一口气,从一百米开外一下子冲进一楼的大厅。值班的小马惊讶地看着我,她可能想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顾着喘气,根本来不及和她交谈。
沿着通往楼上的楼梯,我一路朝着银光的病房跑去。疗养院晚上是有医生执勤的,一楼走廊的灯都还亮着,只是因为少有小马行走而显得静悄悄的。通往楼上的楼梯,也是静悄悄的。我不忍破坏这静谧的氛围,于是从二楼起,我就放慢脚步,尽量不把蹄子抬得太高,以免有些耳朵非常敏感的小马被我走路时发出的声响吵醒。这样一直来到四楼。我刚来到四楼,流云已经在楼梯口等着我了。“你可算来了,”蓝色独角兽催促我赶快进去,他的眼圈都红了,“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但是她还有话想要和你说。”得知小妹妹的情况,眼泪又扑簌簌地从脸上流下。我连忙进入病房,银光身旁监测心跳的仪器显示,她现在的心跳很微弱。
“银光,银光!你看谁来了?”流云呼唤他的伴侣,蓝色独角兽的声音让我心碎。小妹妹缓缓睁开疲倦的双眼,眼皮仿佛已经不再留恋这个世界。她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大,而我也渐渐地映入她的眼帘。“姐,姐姐……”开口了,小妹妹开口了。我的泪水几乎是瞬间喷涌而出,但我强忍着痛苦,将耳朵凑到她的嘴边。
“真是对不起,姐姐,不能和你一起看星星了……”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只想着看星星。不过,这可能是你现在唯一能期盼的事情了吧……
“我没有告诉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来,我担心他们见到我会承受不了……”白色独角兽说着,两行泪从她的眼中流下,打湿了她有些黯淡的粉色鬃毛,“只是要麻烦你,把我离世的消息告诉他们了……”银光想多了。在她住院期间,全家小马都已经知道了她的病情。葬礼的事,也事先有所准备,只差时间而已。
“流云,”她轻声呼唤自己的伴侣,我相信她一定很怀念他们相遇的那天,“我真的很对不起你。小闪以后的路还长,而我却要先离你而去了……”外面的星光忽然黯淡了,似乎也在为这个悲伤的场景造势。
蓝色独角兽连忙握住银光的蹄子。“你不要怎么说,”他忍住泪水,但哽咽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他的伤感和痛楚,“你不在的日子,我会尽力让小闪感受到家一般的温暖的。”一只蹄子,他握了足足五分钟才肯放下。
小妹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闪翼,你过来。”声音很轻,但金色眼眸的小独角兽还是听到了。“什么事,妈妈?”她还是那么天真,白皙的脸蛋上看不到一点哀伤。
“妈妈要去和天上的星星一起旅行,可能很久以后才会回来。你答应妈妈,听爸爸和姑姑的话,明白吗?”五岁的小马驹,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她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妈妈还会推开家门,带给她意想不到的惊喜一样。
“这就好……”似乎,交代完这些,银光也不必再为其他事情而烦扰。她重新闭上眼睛,带着微笑,流下两行热泪。仪器上的波动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大概一两分钟过后,银光脸上的眼泪顺着脖子,滑落到洁白的被罩上。而仪器上也不再有波动,小妹妹脸上的表情也就此定格。
她走了。
“妈妈……”闪翼伏在银光的床边,希望妈妈能在临走前再回答她一次。但是,没有下一次了。我终于伏在她的床边,任由泪水打湿了被罩和床单。我不在乎,这些我都不在乎。失去银光,仿佛我的心也失去了一块……我来到窗户旁,打开窗子,眺望远处的星空。虽说是星空,却只剩一片暗蓝色的天空,只有零星的几颗星星。但从中,我还是看到一颗十分耀眼的星星。或许,那就是银光的化身吧,正如她强烈的求生欲一般。
五天后,葬礼在中心城的大殿内进行。和往日在此举办的婚礼和加冕典礼一样,许多小马都出席了,包括小苹花,甜贝儿,飞板璐,一些银光曾经的玩伴,同学,还有她在音乐学院的导师,甚至云宝,瑞瑞,小蝶,阿杰和暮暮也出席了——多半是因为她们的妹妹的缘故吧。最不能少的,当然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伊索管家,流云和小闪。小妹妹曾经私底下告诉我,她希望像一片落叶一样,待到归根的时候,自然地随之而去,不必办什么隆重的仪式。但是亲爱的妹妹啊,或许你还不知道,你为多少小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啊。这里的亲友们,还有无数因为你的音乐而深受感动的小马,他们也为你的离世感到十分难过呢。
因为是贵族成员,这场葬礼由塞拉斯蒂娅公主主持。大殿的中央摆放着银光的棺椁,小妹妹平静地躺在里面,双眼轻闭,粉色的鬃毛搭在她的脖子处。棺材里放了枕头,她静静地躺在上面,蹄间怀抱着一束雏菊,安然地接受大家最后的致敬。大殿的外面,星光乐团悲怆的奏乐响起,向这位年轻的星光乐团的领袖致敬。为了不让小马们看到我流泪的样子,我特意穿上了一顶带有黑色面纱的帽子,一身黑衣,胸前还挂着一朵白玫瑰。时间差不多了,塞拉斯蒂娅公主张开双翼,向出席的小马们致以悼词: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沉痛地哀悼我们最挚爱的音乐家——银光。在爷爷奶奶的眼中,她永远是那匹可爱的小马驹;在父母眼中,她是星光乐团的新一代继承者;在姐姐的眼中,她永远是那个愿意追随自己的小妹妹……”说到这里,现场已经有了些许抽泣声。印象里,每次我做什么事,银光真的总是愿意跟着我,即使她长大后也是一样。
“她本可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她本可以有一身受大家敬仰的荣誉,但病魔无情,她的生命在二十七岁戛然而止。世事难料,我们不能去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只能在此,愿她的精神常驻你我的心中,愿她的灵魂能在地下安息……”站在老师的身旁,我隐约感受到了她宣读时的伤感。但奇怪的是,老师并没有让这种情感轻易地流露出来。
到了送别的时候,小马们排成长队,将佩戴的白玫瑰摘下来,放在她的棺材前。最先上前的是可爱军团,小苹花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将嘴里的白玫瑰放在地上;甜贝儿的眼圈红红的,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却只能独自咽下;飞板璐放下花,伸出翅膀,轻轻拍了拍棺材。许久不见,她的翅膀已经十分有力,看上去就像是一匹闪电飞马。而实际上,她已经成为了闪电飞马位置的有力竞争者。我想银光知道这些,也会为她感到高兴吧……
要说心情最沉重的,还应该是和银光最亲密的小马——她的家人。或许是习惯了离别,又或者他们已经习惯了岁月的流逝,相比泣不成声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神情要更平静一些。他们献过花,在棺椁前停留了许久。
“真是可惜了,星光家族多少代了,才同时出现两匹如此有才华的小马。可惜,可惜啊。”爷爷长叹两声,然后和奶奶一起离开。最后献花的是伊索管家,银光可真的是她从小带大的,他们之前的感情,丝毫不亚于爷爷奶奶和我们。“愿您安息,小姐。”他轻轻给棺材一个吻,转身离开大殿。我站在公主的身旁,视线久久不肯离开那棺木。
“还是不想走吗?”公主来到我的身旁,用翅膀轻轻安慰我,“马上,你的妹妹就要下葬了,你再陪她一会儿吧。”公主刚要出大殿,但我及时叫住了她。
“您曾经对我说,有些事,我是不会懂的,”我垂下耳朵,几乎要把一直藏匿在心中的情感都发泄出来,“可我想知道,我不懂的,究竟会是怎样的事情呢?”公主轻轻叹了口气,将翅膀搭在我的身上。我知道,她的话一定会给未来的我造成不小的影响。
“现在的你,才第一次经历亲人的离别,”公主柔声说,“时间久了,你的心绪也会慢慢地麻木。我想你也感受到了我话语中的哀伤,但你却看不到我将这种情感流露出来,那是因为我早已习惯了这样,我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而你和暮暮,你们都会经历这个过程。”留下这段话,公主离开大殿,应该是准备去安葬的地方。如果没记错的话,星光家族作为贵族,家族成员去世后是会被安葬在一个特殊的公墓的,里面只有这个家族历代成员的墓碑。
我本不愿前去。可是,现在的我已经是天角兽了啊,不会再像独角兽时那样自由了……我垂着耳朵,难过地摇摇头,也飞向墓地。至少在你下葬前,还能在这个世界多停留一会儿。
墓地里,小马们站成三排,无声地等待着灵柩的到来。他们中有的正悄悄擦拭着眼泪,担心还没等最后的仪式开始泪水就已经决堤;有的闭上眼睛在默念着,似乎是在为银光祈祷;还有的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压制自己的情绪。我站在那块属于银光的石碑前,反复地浏览上面的铭文:“银光,音乐家,母亲,妹妹。”下面还刻着一行字:“愿天上的繁星永伴你身边。”我认得,这是她生病时我常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原本是希望她的病情能够好转,现在却成了诀别的话语……
天阴沉沉的,似乎正是为了这场葬礼而阴。数十米开外,我听到车轮碾过沙粒的声音,是灵柩,一同陪伴的还有塞拉斯蒂娅公主。包括我在内,所有的小马都向太阳公主行礼。简单的行礼后,老师来到我的面前,用浮空术轻轻地将棺材飘下,放在我的面前。她点点头,示意我可以开始了。我又看了银光一眼,一滴泪水悄然无声地落在面前的土地上。
“愿天上的繁星永伴你身边。”我点亮自己的角,将棺材慢慢送入事先准备好的深坑中。这一葬,葬的不只是我挚爱的妹妹,还有我美好的年华……
仪式结束,小马散去,唯独我还留在原地。塞拉斯蒂娅公主轻轻用翅膀拍拍我以示安慰,也转身而去。或许就像老师说的那样,我还需要经历时光的洗礼,才能像她一样坚强。只是不知道,这个过程中会经历怎样的苦痛……
我不懂。不过,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失去挚爱的妹妹,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个路牌。而远在天边的小妹妹,就像漆黑的夜晚天空中闪亮的明星,永远陪伴我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