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星笔记》(又名《银星之旅》)
终章 魂归永眠·二十二
“我这是在哪里?”又一次被拖入记忆中,我的眼前已经不再是那些儿女情长,而是一片静谧的鎏金色天空——不,应该说,我的周遭都是这种颜色。奇异的地方在于,这些光点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它们主动地汇集在一起,在这片金色的空间里像小河一样流淌。此前我虽然也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异空间,像这种独具特色且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却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是梦吗?”我试着用蹄子捏了捏自己的脸,很痛,所以这不是梦。那么,这会是记忆的入侵吗?我很想证明这一点,但我并没有依据。既然身处陌生的环境,不如就先静观其变,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再做行动。于是我站在原地,出神地凝视这流淌的光河。光点能让我联系到很多事物,比如记忆,比如希望,又比如汇集在一起的各种美好的瞬间。我的目光未曾挪移,内心则已经进入更深层的思考:这是某匹小马的梦境,还是经由魔力构筑的、类似永眠之地那样的虚幻世界呢?又或者,这其实是一个层层嵌套的梦境?先前的我处在外层的梦境中,因为只要睁开眼就能够从中脱离,但是这一次,就算我把眼睛先睁开再闭上,恐怕也不会直接让意识回到体内,而是回到外层的梦境中。不过我很好奇,在我的意识神游的时候,我的身体是怎样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一路平安地走出很远很远距离的。
“要不要去试着触碰这些光点呢?”这样的想法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好奇心害死猫,这样的说法绝非空穴来风,身在一个陌生且处处充满未知的环境中,谨慎才是安身的根本,可如果我一直保持这份谨慎,又如何能够找到破局的机会呢。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我来到光河面前,一边凝视那些美丽的光点,一边像回应呼唤般伸出蹄子去触碰——
——出现在我面前的不是浮空岛和灰雾,而是一个宽敞明丽的房间。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使得房间里尽是暖意;在我右侧的墙壁上镶着一块黑板,毫无疑问,这个宽敞的房间是一间教室,再将目光转向左侧,不远的窗边正放着一架立式钢琴,这是音乐教室里常有的配置。而在一些资金充足、声名在外的学校里,放在那个位置的往往是三角钢琴。和我的预想一样,我的意识现在进入了一个嵌套的梦境中,说不定,刚刚看到的光流就是这段记忆的主人的梦境。“吱呀”一声,门开了,一匹穿着学院制服的独角兽走进房间。明明整个房间都在向外散发一种温馨的氛围,独角兽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喜悦的神情。她沉着脸,面无表情地来到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也没有准备琴谱,就这样即兴弹了一段——这一切,都是钢琴附近的一面落地镜反射出来的。现在,我的目光正停留在这匹米白色的独角兽身上。如果不是那神情太过诡异,这一幕也不过是一位音乐学院的学生的日常。可就是这个表情让我十分在意:她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露出这个表情?我又为什么会在永眠之地里遇见她呢?
没有回应,四周只有钢琴的余音回荡在房间里。待余音散尽,钢琴上映照出“我”的脸,那个表情很是狰狞,像是将愤怒、寂寞、屈辱、悲伤和不甘拧在一起的神情。她像是有什么无法释怀的心事,待即兴段落演奏完毕,她伸出蹄子轻轻抚摸琴键,一边摸一边喃喃自语:
“连你,也无法平复我的心情吗……”她一边轻声细语一边不住地叹气。我对音乐的理解没那么深刻,但听完刚刚的段落,我感觉她像表达的正是一种山雨欲来自己却又无能为力的心情。像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愈发变得深沉、厚重的积雨云,又像是即将冲破阻隔,一泻千里的汹涌洪流,可就在一切将向着不可逆转的方向前进时,乐声戛然而止,刚刚被调动的情绪也因此回归平静。想必一定是有什么心事在困扰着她,让她无法顺利地演奏了。
她又即兴弹了一段。这一段的节奏很快,不知道是她技艺不精还是故意为之,有好几次按键时都流露出不和谐的音符,像是在以这样的方式做出反抗。她的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但演奏的力度却是越来越大了,从一开始的蜻蜓点水到几乎是调动全身的力气拍砸琴键,她的愤怒正在累积,她的情绪正在被乐声带往爆发的临界点——音乐就是有着这样的力量。
“我好开心,我好开心啊……”演奏终了,她忽然仰头大笑,一边笑一边流泪,“为什么,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啊……为什么我要被困在这个乐声编织的世界里,为什么每次演奏都会让我感到钻心般的痛苦,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演奏出的音符,却是难听的噪音呢?”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浮现出些许疯狂的笑容,“啊啊……我在哭吗。原来,我还会哭,我还会笑的啊……原来我不提线木偶,不是布娃娃,而是一匹活生生的小马啊……”这些话仿佛一根根利箭刺在我的心头,虽然我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妹妹曾经和我讲过一些学院里发生的事:有的小马每天勤奋练习,几乎除了吃饭睡觉时间全都花在练习上,可他们的努力始终无法转化成成果;有的小马是全家唯一的希望,不仅要花着高昂的学费,还要回应家里的殷切期望,这让他们时常感到压力巨大,情绪失控是常有的事。学院的一团和气不过是表面功夫,真实的情况远比我们这些局外小马了解的要黑暗。想来,她也是被黑暗吞噬的一员吧。
“呐,你说,拉扯到极限的弹簧会断裂,那被逼到极限的小马,是不是也应该有‘断裂’的时候呢?”话音未落,她又弹了一段我没听过的曲子,这段旋律速度非常快,它凶猛、暴烈,像是不顾一切冲向猎物的野兽,像是裹挟着泥沙汹涌而下的泥石流,又像是想要摧毁一切、湮灭一切的大海啸……如果她能为自己演奏的乐音施加魔法,这些乐声一定会让听到它的小马陷入疯狂。现在的她就是那即将被拉断的弹簧,正在掀起最后的疯狂。这段演奏并没有持续多久,待她弹到力竭,便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地,地板很温暖,却无法融化她被坚冰层层包裹的心。我的眼前一黑,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也许,那个孩子,其实是想求死吧。”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这样的想法。可马上,又有新的猜想涌入我的脑海:如果说,那个孩子代表的也是“喜悦”,但这又是一种扭曲、疯狂的喜悦……一个不安的念头忽然闪过——一次又一次地品尝记忆,并不是在考验来访者的意志,而是在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让来访者陷入疯狂,直到从浮空岛上坠落……
“她没事吧?”目光再次落在了天花板上,不过这次是医院病房的天花板。“我”的嘴上戴着呼吸面罩,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身边时不时传来医生和一匹陌生小马的对话:
“她很幸运,并没有受太重的外伤,只是——”医生顿了顿说,“她的余生,可能都要在轮椅上度过了。”那真是最坏的结果了——直白地说就是,“我”已经终身残疾了。
“怎么会!——”和医生对话的是匹雌驹,她用难以置信的声音回答,“她还这么年轻,还有无限的可能……”我无法感知她的心理活动,不知道她有没有因此感到些许愧疚。
“可就像你见到的那样,”医生则是冷冷地击碎了她的幻想,“她从窗户边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还是一脸满足的样子。对于她这种一心求死的做法,您有什么头绪吗?”
“她可能只是压力太大了,”这匹照顾她的雌驹不像是她的母亲,倒更像是学院里的某位十分关心她的老师,“可我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想要自我了断……”雌驹的话音里夹杂着哭腔,医生见状,也只是摇了摇头,希望她帮忙联系“我”的父母,“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也通知她的父母一声。发生这么大的事,瞒着他们也不太好。”话音未落,医生便转身出去了。我看不到她的脸,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些什么,但是我能看到,那匹看护她的雌驹的脸上写满了悲伤。
“你本来可以不这样的,不是吗。为什么偏要去做傻事呢……”她的眼中噙满泪水,似是在哀叹“我”的命运,而“我”则是扭过头,主动闭上眼睛,像是故意不去听她说话一样。
不同于前几次的一切顺利,这次意识回归我的身体,使我忽然感到阵阵头痛,似乎是对我本来的身体产生了抗拒感。联想到永眠之主那细思恐极的布局,我很清楚,如果我在这里失去意识,那么我的身体很可能会被回收利用,重新变成失去一切的空壳,又或者为它所用,成为它所拥有的最精美的玩具——那可是天角兽的身体,是独角兽远远比不上的。
尽管意识总是在神游,我的身体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循着前面的道路不断前进,这一次,我的面前又出现了一座小镇。与上一座空城不同,这里居住着许多小马,只是那些面孔我都完全不熟悉,也不是在各个镇上见过的面孔。奇怪的是,镇上没有商店,没有集市,却有供大家就餐的餐厅和住房,而生活在这里的小马们却是浑然不觉。越来越重的异样感促使我想去和这些小马沟通,可凑近一看,他们的眼神涣散,像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游荡在镇上。
“你好,请问继续前往永眠之地的路怎么走?”我壮起胆子,拦住一匹青年雄驹问道。
“继续向前,一直走,就到了。”他的声音毫无感情,仿佛在抽走灵魂的同时,连同他的七情六欲也一并抽走了。没等我向他道谢,雄驹已经缓慢地踏步离开,就和其他失神的小马一样。我又试着向其他小马问些其他的问题,比如他们的名字、来历、兴趣爱好等,可他们几乎都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他的则是一概不知,就像是完全失忆了一样。
“金枝杏……我只记得,这个是我的名字。从哪里来的……抱歉,我想不起来。”
“……对不起,我该走了。”还有的小马则是朝着和我的来路完全相反的方向行动,结合我在外面打探到的情报,我立刻就明白了这个地方的作用:汇集那些失去记忆但保留了肉体的小马,然后将他们分批次地送回外面的世界,回到小马当中去。只要能弄到失踪小马的照片或者画像和我遇到的这些失忆小马进行比对,很快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了。继续向前,我应该就能见到更多的小马,他们或许还没有被夺走记忆,我和暮暮应该还有机会救他们。
来不及向那些为我提供宝贵情报的小马道谢,我朝着前进的方向飞快地奔跑,很快就找到了继续前进的道路。但与此同时,身后却像是有一种异样感,从我来到这座镇子的地界一直到现在,异样感不减反增,仿佛身后正有小马在跟踪我。我没有径直回过头,而是先向左前方迈了几步,又突然转身,一边快速施法一边避开身后小马的奇袭——居然真的就是最坏的猜想。定睛一看,袭击者的样貌令我大惊失色:“苍松?!怎么是你!青森他们去哪里了!”苍松没有回答,而是又一次冲向我,他的身侧藏着一把匕首,那是他会随身携带的防身武器,现在却变成了将要刺杀我的凶器。对于他的性情大变,我认为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因为无法承受一段又一段记忆的侵蚀而疯掉,二是他的灵魂早已经被抽走,现在的他只是在贯彻永眠之主的意志。如果它将我列为危险目标,还想以这样的方式除掉我,那恰恰说明我和暮暮的到来威胁到了它的统治——毕竟在过去的岁月里,还从没有过天角兽来拜访这里。在躲避他的攻击时,我特地看了看他的眼睛,可怜的苍松,他的双目无神,神情似万念俱灰,想必一定是承受了非常多的精神痛苦。为了尽快探明真相,我只能在这里速战速决。我先用光束将他击出几米开外,震飞他的匕首,趁机迅速靠近,用魔法形成的利剑将他放倒。血又流了满地,而我甚至没有时间为他哀悼。如果他出现在这里,那么青森、管家、琉璃,还有其他的小马,他们一定在更前方的位置,或是即将成为永眠之主的玩物,或是仍在尽最后一丝力量进行反抗。比起与故友重逢的虚幻梦境,我的心中多了几分使命感。
“暮暮,现在的我们,正在做着一件和拯救小马国同样伟大的事。”
是有谁在呼唤我吗?这声音好模糊啊,要是再清晰点就好了。
周围好黑,好冷。我这是在哪里?我已经不记得了。现在的我,还身在黑暗中吗。
我是在上浮,还是在下沉呢?在黑暗中随波逐流了太久,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不,不要去多想。过量的思考只会进一步加深我的痛苦。
我能感觉到,现在的我的意识,就像是一个即将分崩离析的玻璃球。只要再稍微加一点外力,它就会破碎成无数个微小的碎片,永远消失在这片黑暗的虚空中。
也不知道你现在到哪里了,那边还顺利吗。对你来说,品味痛苦和孤独,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吧。真是遗憾啊,早知道在出发之前,我也向你讨教一二好了。
我还记得我们的约定,要一起从永眠之地平安归来呢。
但是啊,我可能要失约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