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
我失眠了。罕见地，长久地，出乎意料地失眠了。
我曾经以为之前那些沉浸式的梦境已经是极限，却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辗转难眠的时候。每每合上眼睛，过去的记忆就会不断从脑海中涌现，又或者像是倒带一般来来回回地复现。我会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再想安稳地入睡就已经是奢望。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如此焦虑，又是什么事让我一直执着于此，以至于连本该养心安神的夜晚也变得如此煎熬。
直到有一天我在梦中见到了一道彩虹。不同于平时在小马镇会见到的那些，这道彩虹是一直向前延伸的，而且似乎一眼望不到尽头。我循着那道彩虹走去，只见脚下的田野也在随之不断地延伸，只是前方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没有树，也没有其他小马。万里无云的天空似乎因彩虹的到来而被无限拉长了，不管我怎样尝试去追逐，似乎都无法看到那彩虹的源头。如果用走的不行的话，那不妨尝试一下用飞的吧，我这样想着。
我张开翅膀，腾空而起，顺着风一路追随着彩虹。它似乎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我也早已经下定了决心，追不上它我绝不会放弃。加速，再加速，我虽然没有如同闪电天马那般强健的体魄，但我可以通过魔法来强化自己的身体，进而获得和他们相近甚至是远超他们的身体素质。这样的转变效果立竿见影，我的移动速度在不断提升，而彩虹的速度却并没有因此而发生改变。我不断地加速，加速，终于看到了那道彩虹的源头——一匹正在飞翔的蓝色毛皮的飞马，她有着彩虹色的鬃毛——是云宝黛西，那个曾经颇具传奇色彩的名字。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很远，恐怕即使我用尽全力去喊她也听不到。慢慢地，我的位置已经和她平齐了，这使得我能够更好地观察她：她仿佛没有意识一样，只是自顾自地在我的梦境中飞翔——不，应该说是我对她的想象就是这样子的吗。自从上次疗养院一别，我又抽空去看了她几次，虽然身体条件并不是十分乐观，不过她看上去似乎也不像之前那么颓废了，混浊的眼睛里终于照进了一点光亮。不过，万事万物皆有变数，已经有段时间没和她联系了，不知道云宝现在的情况如何。等我从这个光怪陆离的梦里醒来，我就去打探一下她的情况。
——不过那已经是天亮之后了。我身心俱疲地从床上起身，照了照镜子。你能想象吗，明明一整晚都是闭着眼睛睡的，可是眼睛里却能够看见密布的血丝。抛开我那凌乱的鬃毛不谈，满脸的憔悴模样就算是化妆都难以挽回，更何况是我这样完全不肯化妆的小马。虽然从实际年龄来说我已经很大了，但是由于魔力的作用，我的身体机能和相貌都保持在年轻时的水平，就连生活作息也和年轻小马颇有几分相像，就比如最近——我经常会睡到很晚才起床，饿的时候把冰箱里能拿来吃的东西和面包随便拼一拼，组装成一个看着像“三明治”的东西就把它塞进嘴里。每天都去花费心思在吃上实在是太不划算了，就算我每天都是无所事事的样子，我也不希望耗费一点精力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偶尔心血来潮的时候，我会冲上一杯咖啡消磨下时间，有时候甚至连书都懒得看——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看。
这种时候最能让我提振精神的还是朋友们的来信。我和暮暮会有定期的书信往来，有时相隔几天，有时相隔近一个月，我们会谈谈双方都做了些什么，不过我的那部分很多内容都是编的——我还不想暮暮知道她最好的朋友现在每天过着这么糜烂的生活。虽然偶尔会提到书的事情，不过暮暮对我的方向也没有太多了解，我只要随便写点以前看过的东西就能糊弄过去；我也给小蝶写过几封信，不过或许是因为她年事已高，每封信回信的间隔都很长。最近的一次来信里，她说自己最近身体不太好，还希望我不要太在意回信间隔很久的事情。我也有去小蝶家里拜访过，所幸只是些小毛病，静养一段时间就能够康复；有一次我还收到了萍琪的来信，她说自己收到了夕云写的信，她感谢我和萍琪的知遇之恩，还给孤儿院捐了一大笔钱。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她。因为经常往返于中心城和小马镇之间，瑞瑞和阿杰的情况我都比较了解，也就没有什么书信上的往来。
这其中唯一的特例是云宝。虽然我知道她受了伤，但伤势似乎并不影响她在读写方面的能力，只是生活起居一直都需要有小马照顾。上次拜访之后我也给那座养老院写过信，得到的答复基本都是她的生活还算可以，这让我暂时放了心。不过，如果每次都是同样的答复的话，多少会令我起些疑心——这到底是云宝的真实情况，还是养老院的敷衍？
“我很担心云宝的状况。最近感觉养老院的答复好像很敷衍的样子，我还是想亲自去看看她。”在最近一次和小蝶的通信中我写道。因为第一次去的时候很不愉快，我对她总是有一种亏欠感和负罪感，就好像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已经彻彻底底忘记了她的存在一样。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我对过去很多事情的记忆很多都已经变得模糊了，不知道是我根本没有记住的想法，还是这些事在我看来其实完全不重要所以不值得铭记，原本可以用魔力去强化的记忆，我却从来没有这么做的打算。我真的应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放心的去吧，银星。云宝她，肯定也很希望能够见到你。”小蝶的回答再次让我坚定了决心。我找出鞍包，带上自认为用得上的东西，然后和闪翼打了声招呼。
“我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过几天就回来。”我和这匹金色眸子的独角兽说？她之所以会在我的住处，是因为我这段时间的糜烂生活被她逮了个正着。虽然房间一如既往地整洁，可是当她看到我的一日三餐的时候，她还是对我发了火，放在以前这是我绝对想不到的。
“姑！姑！——”她毫不客气地指着我垃圾桶里那一团包装袋说，“你也太不关心自己的饮食习惯了！整天吃这些没什么营养的东西怎么行，要好好吃饭啊！”她像是训斥自己的孩子一样对我长篇大论了一番，而我则像是个犯错的孩子一样被她批评了好久。为了规范我的生活，她决定过来和我一起住——上一次这样做，好像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哦，”闪翼先是漠不关心地应了一声，然后马上就认真起来，“在外面一定要好好吃饭哦。”唉，真是拗不过她。我回给她一个微笑，信誓旦旦地答应她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再次来到那处养老院所在的小镇，总觉得上一次拜访其实就在不久前。几乎没什么变化的建筑，仿佛时间定格般的景色，似乎都在告诉我它是一处远离尘世的地方。经过一路的奔波我也有些累了，随便将行李丢在暂住的旅店，饥肠辘辘的我现在只想找点吃的果腹。所幸这地方虽然小，但是五脏俱全，吃个饭还是不在话下的。距离我住处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小餐馆，我整理好行李，收好翅膀，带上一点钱就入了座。不大的店面里满溢着草饼的香气，把我那渴求着食物的胃袋勾得神魂颠倒。见我是女孩子，又是独自一匹马，店家似乎对我点的餐感到很不解。“小姑娘，点这么多能吃的完吗？”小姑娘，好像还是第一次有小马这么称呼我。我点点头，示意他就点这么多，然后坐在位子上一边观察周围的小马一边等待餐点的到来。常来这里的小马看上去似乎都是当地的居民，他们不会点很多菜，但是会点上很多啤酒，许多小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直到店铺快打烊才不舍地离去，或者换一家晚上常开的店继续吃喝。当然，其中也有些低调的小马，他们只是默默地坐在位子上，慢悠悠地将盘中的食物吃完，最后擦擦嘴巴起身离开。我点了一盘草饼和一碗汤，它们的份量都很大——至少一眼看去根本不像是给一匹马吃的。或许是因为常常有小马来这家店聚餐，老板为了照顾这些团体顾客才特意把份量做得这么大的。嘛，没关系，这些我都可以应付。我知道老板肯定觉得我是在虚张声势，那不妨就让我用实际行动来给他证明一下吧。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我把盘子和碗中的食物全部吃完的时候，老板几乎是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不只是他，就连一旁喝得醉醺醺的一群小马也为我的食量而肃然起敬——像我这么能吃的“小姑娘”，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吧。不过啊，肚子的确是有点撑，但是没关系，看望云宝是在明天。
循着记忆来到养老院的门口，我的心情还是有些忐忑。因为，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再开口的话我根本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像往常那样问好吗？不，她大概不会想理睬这样的问话吧，也不知道她在养老院的生活到底如何。我有时回想，小马们总是希望把自己好的那一面展现给前来探望的亲友，然后独自一匹马撑起所有的委屈。这又是何苦呢。如果总是这样的话，这样做的受益者又是谁呢？是那些让你我难过的小马啊。联想到云宝在养老院的经历，我总是忍不住去猜想，她是不是也有着类似的经历。
“您好，我想找一匹名叫云宝黛西的小马。”我主动对前台的小马说。
“云宝黛西？”前台小马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翻了翻桌上的名册，那上面记录着养老院里所有在院小马的信息。她来回把名册翻了两遍，但依然没能找到云宝黛西的名字。
“很遗憾，我们这里没有叫云宝黛西的小马。”她面带遗憾地对我说。
“不可能啊，之前我来这里的时候她还在呢，”我据理力争道，“难道说她因为什么事情搬出了养老院吗？”但是，这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像她那样年老体衰而且还有残疾的小马，哪里有搬家的力气呢。正在我们相持不下的时候，院长正巧从楼上下来。听说了我的情况后，她主动帮我找到了当时他们给云宝黛西办理的手续，那是个住院治疗的报告单，也就是说，云宝黛西现在在医院，而且不知道是谁，把她从小马镇医院转送到了中心城的医院。
“谢谢您，院长。”离开养老院之前我向她道谢。
“哪里，哪里。能帮到你是我莫大的荣幸。”临走前院长对我说。
当我以远早于预期的时间回到中心城的家中时，闪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然，我也没有和她多说什么，只是将行李整理好，然后出门前往中心城的医院。不知道是哪匹好心的小马，不仅帮助云宝转院到了医疗条件还不错的医院，包括住院费和其他的一些费用也都主动承担了。我并没有挨个朋友去问的打算，既然她现在暂时有了栖身的地方，我想我也不用太过于担心。根据院长给我的讯息，她现在在位于四楼的内科病房，据说是因为内脏出现了病变才会被送过去的。像她这样的高龄小马，无论是什么地方出问题我都不会奇怪的。此前我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管家，他们都是因为类似的问题住院的。具体是什么病症，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一旦小马们进了医院，总觉得和他们共处的时间就开始进入了倒计时。如果是平时的话，真的看不出他们身上有什么病症，可能只有突然离世的时候会让我有一种猝不及防的伤感吧。但如果是一直在医院里护理的话，虽然这个过程非常痛苦，可其实自己心里早就已经有了定数，只是想通过治疗来图个心安罢了。我不知道把云宝送过来的小马是怎么想的，至少她进入医院之后，就基本上再无出院的可能。
“您好，请问您和云宝黛西女士之间是什么关系呢？”正在我站在病房门口等待的时候，我遇到了她的主治医师，“我看您在这里等待了很久，想必是有什么事情要找她吧。”
“是的，”我点点头回答，“我是她的朋友，前来探望她的。”
不过，医生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说辞。“这位小姐，恕我冒昧，但是……您和她是……忘年交吗？”啊，好吧，我就知道总是有小马不知道我的公主身份。有时候，这个身份真的能够方便我做很多事。我也不和他争辩，而是主动张开一直缩在身侧的翅膀。它并不是什么耀眼夺目的存在，但有它在，我可以获得很多以独角兽的姿态无法拥有的特权。见到我的那对翅膀，医生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主动像我道了歉，因为只有天角兽能够历经时间的洗礼而常青。
“麻烦你给我讲讲她现在的情况。”既然已经暴露了身份，我也没必要在语气上过多谦让了。虽然称呼由“您”变成了“你”，但我依然对医生们心怀敬意。
“大约半个月前她被送来的时候情况还很糟糕，”医生长叹一声说，“经过一番抢救，她的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了。不过，她需要有小马看护，并及时将情况转达给我们。不过，送她来医院的小马表示他无法进行看护，因为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经过协商，他雇了一位护工来照顾她平时的生活起居，而且还给医院提供了一笔不菲的治疗费用。”
“尽可能久地维持她的生命，如果能康复出院最好。”他留下这样一句话就离开了，就连主治医师自己也对此十分不解。当然，这也是因为云宝的病情本来似乎就比较严重，医院甚至调集了几乎全部科室的精干力量来为她诊疗。她曾经是谐律精华的一员这件事，如果暮暮不出面是没法令他们信服的，更何况她得知云宝住院的消息甚至比我还晚——直到几天前和小蝶通信的时候她才把这件事告诉暮暮。现在暮暮正在中心城忙于公务，可能要过两天才能过来，而我和云宝之间现在只有这一扇门之隔。
“我现在可以进去看她吗？”我问主治医师。
“当然可以，”医生回答，“刚刚已经有小马进去看她了。不过，她现在身体很虚弱，还请您不要大声喧哗。”我点点头，用魔法推开门进了她的病房。不知道是不是钱的关系，云宝的病房是单间，而且病床周围摆上了各种各样的仪器。有的是检测仪，有的是呼吸机，还有的似乎是用来插管的。至于可怜的云宝，她的身上插了许多管子不谈，嘴上也戴着呼吸面罩，更重要的是那本就老迈且孱弱的身躯现在萎缩得似乎连重新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年月侵蚀了她彩虹色的鬃毛，将它们完完全全地漂成了银白色。我还没来得及难过，就在病床旁看到了另一个身影，一个熟悉的身影——无序。仔细想想，在所有的朋友当中，似乎也只有他具备那种财力，同时还能够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好久不见啊，亲爱的银星女士，”见了我，无序朝我脱帽行了个礼。没错，他现在身上穿着一整套西服而且头上还戴着一顶小礼帽，“不知您此番前来究竟有何贵干呢？”他的嘴还是像以前一样令马生厌，不过做的事却忍不住想让我夸赞他几句。
“居然是你，”见到他还真的让我有些吃惊，“难不成你彻底弃暗投明了？”
“哪里的话，”无序反驳我，“自从选择追随小蝶开始，我就已经弃暗投明了，只是你们一直不这么认为而已。这次送云宝来中心城的医院也是她的意愿。与其让她在养老院里孤独终老，还不如把她送到中心城，这样无论是你，暮暮还是瑞瑞，大家都能够来看望和照顾她。不过，住院的钱还是我出的，毕竟我根本不差这点钱。”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至少从他的行动来看，现在的无序还算是个言行一致的家伙。
“那，你雇的护工又在哪里？”我接着问道，“我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啊。”
“今天她休息，”无序回答，“不过如果你打算来照顾她的话，我就可以不用雇她了。”
“倒也可以，”我说，“不过，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她这副样子……”
“我知道，我也不想，”无序低下头说，“在小马的世界待的久了，原来的那些戾气似乎也慢慢被时间磨平了。虽然有些小马依然惧怕我，不过随着我和更多的小马之间慢慢建立起联系我能够感觉到，自己已经由内而外地完成了蜕变。只是，我的力量大概比过去弱了很多吧。像我这样的混乱之王，要是不作恶的话会怎么样呢……”他的话中也透着些许感伤，不过他的寿命还很长，我姑且当作他在发牢骚吧。思来想去，我还是同意了无序的提议，由我亲自来照顾云宝。但是，委托他办了这些事的小蝶呢？我想见她一面。
“她现在还在家里静养，”无序说，“过一阵有空的话你就来看她吧。”
虽然这个过程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我还是很认真地在照顾云宝。从一大早要注射的药剂开始，到护士最后的夜间查房结束，我的每一天再一次变得十分忙碌且充实。仪器的滴答声让我彻夜难以入眠，我就从家里带来几本书，闲来无事的时候就翻一翻——但也只是做了“翻”的动作而已。这些书我不仅都看过，甚至连里面的内容和情节都能够倒背如流。再进一步的话，我就连书中所描绘的一个个场景都能够具象出来。只是，云宝必须要静养，所以我也没法这样做，只好默默地翻着书，默默地回想和她还有朋友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我们在那个夏日节相遇，那时我根本就没想过会因此开启一段奇妙的缘分。不过大概是因为性格和爱好都不同的关系，我和云宝平时的交集并不算多，非要说的话就是介于点头之交和交心朋友之间吧。和我不同，暮暮和她倒是有很多的共同语言，她们经常会在一起讨论无畏天马的故事，有时是某个引人入胜的情节，有时是某一段惊险刺激的描写，又或者是某一段奇妙而真实的旅程——这些直到我们真正见到无畏后才知道这些都是她的亲身经历。甚至后来，无畏还因为她而专门出了一本特别篇——《无畏天马和彩虹勇士》，暮暮和云宝都对那本书爱不释手。不过再后来，随着闪电飞马队训练量的逐渐增加，她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更多的时间用在了训练上。无论是训练还是比赛她都会全力以赴，我们也亲临现场看过她的几次比赛，她一骑绝尘的速度让其他的对手都望尘莫及。那段时间我们还打趣地对想要去看比赛的亲友说，买了云宝黛西绝对不亏。
只是，闪电飞马这样的职业，辉煌得快落寞得也快。如果想要长期在这里工作下去，就必须拥有强健的体魄，无论是多大的年龄。能够荣誉退休当然是好的，但更多的小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伤病而最后离开这里，云宝也不例外。她因为折断了翅膀而再也无法在天空中飞翔，闪电飞马们还给她也办了荣誉退休仪式，这还是队伍历史上的首次。
只是，尽管有着退休金维持生活，她却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飞板璐不希望她没有小马照料而自暴自弃，于是将她送到了养老院。然后，就是现在的样子了。她所经历的一生的长度绝不算短暂，但她的辉煌实在是太短，太短了，如同昙花一现一样。
我只是在想，原来现在已经到了该和她道别的时候了吗。可能我还没能接受这个现实，但事实早已经摆在了我的面前。云宝的相貌看上去与她的年龄完全不相符，甚至看上去的年龄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再老上二十岁。我不会再看到她在天空中自由驰骋的身影，不会听到她喊出“再酷百分之二十”的豪言壮语，更不会一直陪我走到最后。见过的生离死别多了，虽然情感正在心中不断涌动，但我的脸上却几乎没有情感的波动。我害怕那样，但我也不得不接受现在的自己。如果每次别离都会感到心痛，那我的心恐怕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了。
吃着无序给我带来的盒饭，我渐渐开始萌生一种想法，那就是云宝能够在这里陪伴我们多久。继续留在这里就意味着和当下的社会脱节，照顾多久就要脱节多久。其实医生也劝过我们，不要对云宝这么执着，有时候让她解脱也是一种好的选择。
“呐，无序，”一天闲来无事的时候我问无序。现在就是我和他两匹马轮流在照顾云宝，一般是我白天他晚上，过上一阵就换一次班，大概这样已经过了一个月，“你说，我们到底有什么让云宝非留下不可的理由呢？”我注视着窗外问。窗外是来来往往的忙碌的马群，医院的花园则在另一侧的病房。诚然她早已经不属于这个社会，但是为什么，我们的第一反应是继续让她活下去，这样带着痛苦地活下去，而不是帮助她解脱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无序回答，“可能，我们在潜意识中其实根本不希望他们死去，只是希望出于自己的一点小小的私心而继续活着。”他的话很有道理，很多时候小马们活着并不是为了自己活着，而是为了去满足其他小马的期待。我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那时由于沉浸在悲伤中所以并没有重视。现在回头想想，妹妹，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管家，他们入院治疗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在这样的期望中坚持活着的呢。
等等，好像也不完全一样。至少，他们主观上就是希望能够活下去的。关于这个问题，也许我应该咨询一下云宝的想法，但她现在很显然没法开口说话。
“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吗？”我难过地看着云宝，耳朵也不自觉地下垂。
“保持现状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无序安慰我，“虽然这对她而言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我并没有什么苛求的，云宝只是活着对我而言其实就是莫大的安慰。我不知道其他的朋友怎么想，她们可能不一定来看望她，不过她的葬礼她们应该会出席吧。我不想让她们看到云宝的这副样子，可一直压抑着的心情也无处宣泄。无序似乎能够看懂我内心的焦躁，他提议我找其他小马来和我换个班，“总是这样的话你会比云宝先一步跨掉的。”他这样劝诫我说。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把闪翼叫过来帮忙。她似乎很乐意接受这门差事，而我也可以从繁忙的护理中脱身。为了庆祝我暂时远离医院，无序专门请我到中心城最好的咖啡馆——我年轻时也去过的老店喝咖啡。三口咖啡下肚，我们之间却没了共同话题。我应该问些什么？问他这些年在做什么吗？还是说，等待他先开口呢？龙马的一举一动都十分绅士，在我看来他的身上也应该藏着某种贵族气质。我有些忐忑地看着杯中的咖啡，不安地等待他的问话。
可等来的却是他的一句轻柔的安慰。“有没有觉得心情好些了？”实话实说，这一点都不无序，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无序，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我只是点点头，没有继续理会他。他似乎还不死心，不过看到我微微生气的样子，也许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对吧，”无序看穿了我的心思，“实不相瞒，似乎从某一天起，我就意识到继续去做那些混乱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虽然我名为无序，可我满脑袋想的却是和小蝶一起过平静的生活。你知道吗，她和我不一样，她的寿命有限，因此我希望能够一直陪伴她走完这一生。我时常会想，到底是什么改变了我，但一直都没能得到过确切的答案。或许，这份岁月带来的的安逸，就是现在的我最想要的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便只是低头看着咖啡，沉默不语。无序他和以前相比，的确改变了很多，多得我甚至都觉得内在已经完全不是他了。不过所幸，我还有能够和我探讨共同话题的同伴，这让我很是高兴。时间似乎剥夺了我的沟通能力，和陌生的小马交谈总觉得是件很吃力的事。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熟悉的伙伴，他们能够帮助我顺利地度过这段时间。
我们没有交流很多，更多的时间都只是在保持沉默。直到太阳落山，我们这才不舍地回到病房。忙碌了一天的闪翼已经靠在墙边打起了瞌睡，她现在年纪也大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充满活力了。我们重新换回班，我一直陪着云宝直到第二天早上无序换班。
只是，云宝的病情似乎并没有好转的迹象。从医生那里了解到，她年轻时留下的伤病直到现在依然在折磨她。即使锯掉了翅膀，神经和肌肉的劳损也会让她的恢复状况不容乐观。更何况因为她身上并发症很多，治疗起来更是困难重重，因此希望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实在不愿意接受的话，也可以转为只是维持生命的保守治疗……我低着头努力不去看医生的眼睛，那真诚的目光刺得我心痛。其实我早就知道的，不是吗？云宝的余生既然都会在这个房间里度过，那我为什么不让她过得更舒适一些呢——虽然在这件事上我并没有决定权。
又过了几个月，云宝的身体变得更虚弱了。这个时候的我时常会因为看着她满身的管子而感到心痛，忍不住跑去卫生间大哭一场。无序也明白我的难处，他会主动上前安慰我——虽然这一点也不“无序”。虽然也不算度日如年，但现在的我和无序其实和云宝一样，我们都只是在煎熬着，等待着解脱的那一刻到来罢了。这期间小蝶和萍琪都来过几次，见到挚友这副模样，她们除了难过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瑞瑞给了我们一点钱，希望补贴一下已经花销不菲的我们；萍琪则送给云宝一幅画，上面画的是一道彩虹，看上去像是出自哪匹小马驹的手笔。只是，现在的云宝正处在昏迷中，我甚至连她玫瑰红色的瞳孔都很难见到。
然后一切便戛然而止。在云宝离世的那个晚上，我因为白天太过疲惫而决定让无序值班，自己则躺在搭在病床旁边的简易小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半夜我感觉好像有谁在摇晃我，但我一直没有醒。直到第二天早上，当我看到云宝的脸上盖上白布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我来不及悲伤，因为医院要把遗体运到太平间。无序抱着我不让我过去，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断了气的云宝身上的管子被一根根拔下，然后被送往太平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我愤怒地看着无序，对他的决定感到十分不解，“既然真的出了事，为什么还不赶快叫醒我？！”
“我只是不希望你继续这么痛苦下去！”无序据理力争，“我知道你一直在坚持着，忍耐着，痛苦着！我也一样！像我们这些脱离了时间束缚的生物，这样的状态可以说是家常便饭！我这是，不希望你一直消沉下去 一直沉浸在生离死别的痛苦中……”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两行泪珠划过脸颊。啊，我怎么能朝他发火呢？明明我们是如此地相像……那天之后，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重新振作起来，就连闪翼都拿我没办法。
云宝的葬礼是我们几个朋友筹资合办的。由于她生前的身份，她还是被葬在了一个好地方，但因为无依无靠，加上曾经的伙伴们都年事已高，到最后为她送行的也只有我，暮暮，无序和小蝶而已。葬礼一结束无序就带着小蝶离开了，暮暮要回小马镇去，只剩下我自己孤独寂寞地会到自己的别墅去。走出公墓没多远，我看到了闪翼正打着伞在等我。
“姑姑，我来接你了。”她给我一个柔和的笑容。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觉得没能见到云宝的最后一面感觉很遗憾。照顾她的这段时间里我的心情也慢慢平复了许多，似乎已经能够接受她注定会离去的事实了，所以在葬礼上的情绪波动也没有那么大。葬礼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但我完全没有打伞的想法，这清凉的雨刚好能够让我平复些情绪。
“姑姑，你说，以后有一天我要是离开了，姑姑是不是也会难过呢？”回去的路上，闪翼忽然问起了这个问题。明明都已经不是年轻的小马了，这口气听上去却还是和年轻时一模一样。我只是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姑姑肯定会难过的啊。”我这样回答她。
“以后再也见不到闪翼了，那肯定会难过的。”
“但是，姑姑也会一直记得闪翼的。一直，一直——”
“谢谢你，姑姑。”她撒娇似地对我说。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倒回了几十年前，闪翼还是匹小马驹的时候。现在看着她，满眼都是那个年轻时的她。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姑姑亲自下厨给你做吧。”
“可以吗？我想吃栗子香草羹。”
“虽然……也可以，但是听起来好像比三明治难很多呢。”
“啊，姑姑你就会做三明治！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也没长进！”
“姑姑道歉，姑姑道歉。今天晚上的汤羹一定让你满意……”
在暮暮看来，银星的这篇日记似乎没有先前的读起来那么沉重了。同样是面对离别，她的态度就要淡然很多，这可能也和她与云宝的关系不是很亲密有关系吧。从很久以前开始暮暮就为失去了一位书友而难过，虽然银星也喜欢读书，但和她的爱好相关性却不大。她们在一起也会有共同话题，只是暮暮也希望能够有和她一起讨论魔法以外的内容的小马，云宝就是其中之一。但是后来她们失去了联系，这让暮暮难过了很久。
“或许银星也正在慢慢学着释怀吧。”暮暮一边想着，一边将日记本翻到下一页。
我失眠了。罕见地，长久地，出乎意料地失眠了。
我曾经以为之前那些沉浸式的梦境已经是极限，却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辗转难眠的时候。每每合上眼睛，过去的记忆就会不断从脑海中涌现，又或者像是倒带一般来来回回地复现。我会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再想安稳地入睡就已经是奢望。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如此焦虑，又是什么事让我一直执着于此，以至于连本该养心安神的夜晚也变得如此煎熬。
直到有一天我在梦中见到了一道彩虹。不同于平时在小马镇会见到的那些，这道彩虹是一直向前延伸的，而且似乎一眼望不到尽头。我循着那道彩虹走去，只见脚下的田野也在随之不断地延伸，只是前方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没有树，也没有其他小马。万里无云的天空似乎因彩虹的到来而被无限拉长了，不管我怎样尝试去追逐，似乎都无法看到那彩虹的源头。如果用走的不行的话，那不妨尝试一下用飞的吧，我这样想着。
我张开翅膀，腾空而起，顺着风一路追随着彩虹。它似乎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我也早已经下定了决心，追不上它我绝不会放弃。加速，再加速，我虽然没有如同闪电天马那般强健的体魄，但我可以通过魔法来强化自己的身体，进而获得和他们相近甚至是远超他们的身体素质。这样的转变效果立竿见影，我的移动速度在不断提升，而彩虹的速度却并没有因此而发生改变。我不断地加速，加速，终于看到了那道彩虹的源头——一匹正在飞翔的蓝色毛皮的飞马，她有着彩虹色的鬃毛——是云宝黛西，那个曾经颇具传奇色彩的名字。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很远，恐怕即使我用尽全力去喊她也听不到。慢慢地，我的位置已经和她平齐了，这使得我能够更好地观察她：她仿佛没有意识一样，只是自顾自地在我的梦境中飞翔——不，应该说是我对她的想象就是这样子的吗。自从上次疗养院一别，我又抽空去看了她几次，虽然身体条件并不是十分乐观，不过她看上去似乎也不像之前那么颓废了，混浊的眼睛里终于照进了一点光亮。不过，万事万物皆有变数，已经有段时间没和她联系了，不知道云宝现在的情况如何。等我从这个光怪陆离的梦里醒来，我就去打探一下她的情况。
——不过那已经是天亮之后了。我身心俱疲地从床上起身，照了照镜子。你能想象吗，明明一整晚都是闭着眼睛睡的，可是眼睛里却能够看见密布的血丝。抛开我那凌乱的鬃毛不谈，满脸的憔悴模样就算是化妆都难以挽回，更何况是我这样完全不肯化妆的小马。虽然从实际年龄来说我已经很大了，但是由于魔力的作用，我的身体机能和相貌都保持在年轻时的水平，就连生活作息也和年轻小马颇有几分相像，就比如最近——我经常会睡到很晚才起床，饿的时候把冰箱里能拿来吃的东西和面包随便拼一拼，组装成一个看着像“三明治”的东西就把它塞进嘴里。每天都去花费心思在吃上实在是太不划算了，就算我每天都是无所事事的样子，我也不希望耗费一点精力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偶尔心血来潮的时候，我会冲上一杯咖啡消磨下时间，有时候甚至连书都懒得看——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看。
这种时候最能让我提振精神的还是朋友们的来信。我和暮暮会有定期的书信往来，有时相隔几天，有时相隔近一个月，我们会谈谈双方都做了些什么，不过我的那部分很多内容都是编的——我还不想暮暮知道她最好的朋友现在每天过着这么糜烂的生活。虽然偶尔会提到书的事情，不过暮暮对我的方向也没有太多了解，我只要随便写点以前看过的东西就能糊弄过去；我也给小蝶写过几封信，不过或许是因为她年事已高，每封信回信的间隔都很长。最近的一次来信里，她说自己最近身体不太好，还希望我不要太在意回信间隔很久的事情。我也有去小蝶家里拜访过，所幸只是些小毛病，静养一段时间就能够康复；有一次我还收到了萍琪的来信，她说自己收到了夕云写的信，她感谢我和萍琪的知遇之恩，还给孤儿院捐了一大笔钱。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她。因为经常往返于中心城和小马镇之间，瑞瑞和阿杰的情况我都比较了解，也就没有什么书信上的往来。
这其中唯一的特例是云宝。虽然我知道她受了伤，但伤势似乎并不影响她在读写方面的能力，只是生活起居一直都需要有小马照顾。上次拜访之后我也给那座养老院写过信，得到的答复基本都是她的生活还算可以，这让我暂时放了心。不过，如果每次都是同样的答复的话，多少会令我起些疑心——这到底是云宝的真实情况，还是养老院的敷衍？
“我很担心云宝的状况。最近感觉养老院的答复好像很敷衍的样子，我还是想亲自去看看她。”在最近一次和小蝶的通信中我写道。因为第一次去的时候很不愉快，我对她总是有一种亏欠感和负罪感，就好像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已经彻彻底底忘记了她的存在一样。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我对过去很多事情的记忆很多都已经变得模糊了，不知道是我根本没有记住的想法，还是这些事在我看来其实完全不重要所以不值得铭记，原本可以用魔力去强化的记忆，我却从来没有这么做的打算。我真的应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放心的去吧，银星。云宝她，肯定也很希望能够见到你。”小蝶的回答再次让我坚定了决心。我找出鞍包，带上自认为用得上的东西，然后和闪翼打了声招呼。
“我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过几天就回来。”我和这匹金色眸子的独角兽说？她之所以会在我的住处，是因为我这段时间的糜烂生活被她逮了个正着。虽然房间一如既往地整洁，可是当她看到我的一日三餐的时候，她还是对我发了火，放在以前这是我绝对想不到的。
“姑！姑！——”她毫不客气地指着我垃圾桶里那一团包装袋说，“你也太不关心自己的饮食习惯了！整天吃这些没什么营养的东西怎么行，要好好吃饭啊！”她像是训斥自己的孩子一样对我长篇大论了一番，而我则像是个犯错的孩子一样被她批评了好久。为了规范我的生活，她决定过来和我一起住——上一次这样做，好像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哦，”闪翼先是漠不关心地应了一声，然后马上就认真起来，“在外面一定要好好吃饭哦。”唉，真是拗不过她。我回给她一个微笑，信誓旦旦地答应她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再次来到那处养老院所在的小镇，总觉得上一次拜访其实就在不久前。几乎没什么变化的建筑，仿佛时间定格般的景色，似乎都在告诉我它是一处远离尘世的地方。经过一路的奔波我也有些累了，随便将行李丢在暂住的旅店，饥肠辘辘的我现在只想找点吃的果腹。所幸这地方虽然小，但是五脏俱全，吃个饭还是不在话下的。距离我住处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小餐馆，我整理好行李，收好翅膀，带上一点钱就入了座。不大的店面里满溢着草饼的香气，把我那渴求着食物的胃袋勾得神魂颠倒。见我是女孩子，又是独自一匹马，店家似乎对我点的餐感到很不解。“小姑娘，点这么多能吃的完吗？”小姑娘，好像还是第一次有小马这么称呼我。我点点头，示意他就点这么多，然后坐在位子上一边观察周围的小马一边等待餐点的到来。常来这里的小马看上去似乎都是当地的居民，他们不会点很多菜，但是会点上很多啤酒，许多小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直到店铺快打烊才不舍地离去，或者换一家晚上常开的店继续吃喝。当然，其中也有些低调的小马，他们只是默默地坐在位子上，慢悠悠地将盘中的食物吃完，最后擦擦嘴巴起身离开。我点了一盘草饼和一碗汤，它们的份量都很大——至少一眼看去根本不像是给一匹马吃的。或许是因为常常有小马来这家店聚餐，老板为了照顾这些团体顾客才特意把份量做得这么大的。嘛，没关系，这些我都可以应付。我知道老板肯定觉得我是在虚张声势，那不妨就让我用实际行动来给他证明一下吧。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我把盘子和碗中的食物全部吃完的时候，老板几乎是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不只是他，就连一旁喝得醉醺醺的一群小马也为我的食量而肃然起敬——像我这么能吃的“小姑娘”，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吧。不过啊，肚子的确是有点撑，但是没关系，看望云宝是在明天。
循着记忆来到养老院的门口，我的心情还是有些忐忑。因为，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再开口的话我根本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像往常那样问好吗？不，她大概不会想理睬这样的问话吧，也不知道她在养老院的生活到底如何。我有时回想，小马们总是希望把自己好的那一面展现给前来探望的亲友，然后独自一匹马撑起所有的委屈。这又是何苦呢。如果总是这样的话，这样做的受益者又是谁呢？是那些让你我难过的小马啊。联想到云宝在养老院的经历，我总是忍不住去猜想，她是不是也有着类似的经历。
“您好，我想找一匹名叫云宝黛西的小马。”我主动对前台的小马说。
“云宝黛西？”前台小马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翻了翻桌上的名册，那上面记录着养老院里所有在院小马的信息。她来回把名册翻了两遍，但依然没能找到云宝黛西的名字。
“很遗憾，我们这里没有叫云宝黛西的小马。”她面带遗憾地对我说。
“不可能啊，之前我来这里的时候她还在呢，”我据理力争道，“难道说她因为什么事情搬出了养老院吗？”但是，这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像她那样年老体衰而且还有残疾的小马，哪里有搬家的力气呢。正在我们相持不下的时候，院长正巧从楼上下来。听说了我的情况后，她主动帮我找到了当时他们给云宝黛西办理的手续，那是个住院治疗的报告单，也就是说，云宝黛西现在在医院，而且不知道是谁，把她从小马镇医院转送到了中心城的医院。
“谢谢您，院长。”离开养老院之前我向她道谢。
“哪里，哪里。能帮到你是我莫大的荣幸。”临走前院长对我说。
当我以远早于预期的时间回到中心城的家中时，闪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然，我也没有和她多说什么，只是将行李整理好，然后出门前往中心城的医院。不知道是哪匹好心的小马，不仅帮助云宝转院到了医疗条件还不错的医院，包括住院费和其他的一些费用也都主动承担了。我并没有挨个朋友去问的打算，既然她现在暂时有了栖身的地方，我想我也不用太过于担心。根据院长给我的讯息，她现在在位于四楼的内科病房，据说是因为内脏出现了病变才会被送过去的。像她这样的高龄小马，无论是什么地方出问题我都不会奇怪的。此前我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管家，他们都是因为类似的问题住院的。具体是什么病症，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一旦小马们进了医院，总觉得和他们共处的时间就开始进入了倒计时。如果是平时的话，真的看不出他们身上有什么病症，可能只有突然离世的时候会让我有一种猝不及防的伤感吧。但如果是一直在医院里护理的话，虽然这个过程非常痛苦，可其实自己心里早就已经有了定数，只是想通过治疗来图个心安罢了。我不知道把云宝送过来的小马是怎么想的，至少她进入医院之后，就基本上再无出院的可能。
“您好，请问您和云宝黛西女士之间是什么关系呢？”正在我站在病房门口等待的时候，我遇到了她的主治医师，“我看您在这里等待了很久，想必是有什么事情要找她吧。”
“是的，”我点点头回答，“我是她的朋友，前来探望她的。”
不过，医生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说辞。“这位小姐，恕我冒昧，但是……您和她是……忘年交吗？”啊，好吧，我就知道总是有小马不知道我的公主身份。有时候，这个身份真的能够方便我做很多事。我也不和他争辩，而是主动张开一直缩在身侧的翅膀。它并不是什么耀眼夺目的存在，但有它在，我可以获得很多以独角兽的姿态无法拥有的特权。见到我的那对翅膀，医生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主动像我道了歉，因为只有天角兽能够历经时间的洗礼而常青。
“麻烦你给我讲讲她现在的情况。”既然已经暴露了身份，我也没必要在语气上过多谦让了。虽然称呼由“您”变成了“你”，但我依然对医生们心怀敬意。
“大约半个月前她被送来的时候情况还很糟糕，”医生长叹一声说，“经过一番抢救，她的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了。不过，她需要有小马看护，并及时将情况转达给我们。不过，送她来医院的小马表示他无法进行看护，因为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经过协商，他雇了一位护工来照顾她平时的生活起居，而且还给医院提供了一笔不菲的治疗费用。”
“尽可能久地维持她的生命，如果能康复出院最好。”他留下这样一句话就离开了，就连主治医师自己也对此十分不解。当然，这也是因为云宝的病情本来似乎就比较严重，医院甚至调集了几乎全部科室的精干力量来为她诊疗。她曾经是谐律精华的一员这件事，如果暮暮不出面是没法令他们信服的，更何况她得知云宝住院的消息甚至比我还晚——直到几天前和小蝶通信的时候她才把这件事告诉暮暮。现在暮暮正在中心城忙于公务，可能要过两天才能过来，而我和云宝之间现在只有这一扇门之隔。
“我现在可以进去看她吗？”我问主治医师。
“当然可以，”医生回答，“刚刚已经有小马进去看她了。不过，她现在身体很虚弱，还请您不要大声喧哗。”我点点头，用魔法推开门进了她的病房。不知道是不是钱的关系，云宝的病房是单间，而且病床周围摆上了各种各样的仪器。有的是检测仪，有的是呼吸机，还有的似乎是用来插管的。至于可怜的云宝，她的身上插了许多管子不谈，嘴上也戴着呼吸面罩，更重要的是那本就老迈且孱弱的身躯现在萎缩得似乎连重新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年月侵蚀了她彩虹色的鬃毛，将它们完完全全地漂成了银白色。我还没来得及难过，就在病床旁看到了另一个身影，一个熟悉的身影——无序。仔细想想，在所有的朋友当中，似乎也只有他具备那种财力，同时还能够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好久不见啊，亲爱的银星女士，”见了我，无序朝我脱帽行了个礼。没错，他现在身上穿着一整套西服而且头上还戴着一顶小礼帽，“不知您此番前来究竟有何贵干呢？”他的嘴还是像以前一样令马生厌，不过做的事却忍不住想让我夸赞他几句。
“居然是你，”见到他还真的让我有些吃惊，“难不成你彻底弃暗投明了？”
“哪里的话，”无序反驳我，“自从选择追随小蝶开始，我就已经弃暗投明了，只是你们一直不这么认为而已。这次送云宝来中心城的医院也是她的意愿。与其让她在养老院里孤独终老，还不如把她送到中心城，这样无论是你，暮暮还是瑞瑞，大家都能够来看望和照顾她。不过，住院的钱还是我出的，毕竟我根本不差这点钱。”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至少从他的行动来看，现在的无序还算是个言行一致的家伙。
“那，你雇的护工又在哪里？”我接着问道，“我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啊。”
“今天她休息，”无序回答，“不过如果你打算来照顾她的话，我就可以不用雇她了。”
“倒也可以，”我说，“不过，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她这副样子……”
“我知道，我也不想，”无序低下头说，“在小马的世界待的久了，原来的那些戾气似乎也慢慢被时间磨平了。虽然有些小马依然惧怕我，不过随着我和更多的小马之间慢慢建立起联系我能够感觉到，自己已经由内而外地完成了蜕变。只是，我的力量大概比过去弱了很多吧。像我这样的混乱之王，要是不作恶的话会怎么样呢……”他的话中也透着些许感伤，不过他的寿命还很长，我姑且当作他在发牢骚吧。思来想去，我还是同意了无序的提议，由我亲自来照顾云宝。但是，委托他办了这些事的小蝶呢？我想见她一面。
“她现在还在家里静养，”无序说，“过一阵有空的话你就来看她吧。”
虽然这个过程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我还是很认真地在照顾云宝。从一大早要注射的药剂开始，到护士最后的夜间查房结束，我的每一天再一次变得十分忙碌且充实。仪器的滴答声让我彻夜难以入眠，我就从家里带来几本书，闲来无事的时候就翻一翻——但也只是做了“翻”的动作而已。这些书我不仅都看过，甚至连里面的内容和情节都能够倒背如流。再进一步的话，我就连书中所描绘的一个个场景都能够具象出来。只是，云宝必须要静养，所以我也没法这样做，只好默默地翻着书，默默地回想和她还有朋友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我们在那个夏日节相遇，那时我根本就没想过会因此开启一段奇妙的缘分。不过大概是因为性格和爱好都不同的关系，我和云宝平时的交集并不算多，非要说的话就是介于点头之交和交心朋友之间吧。和我不同，暮暮和她倒是有很多的共同语言，她们经常会在一起讨论无畏天马的故事，有时是某个引人入胜的情节，有时是某一段惊险刺激的描写，又或者是某一段奇妙而真实的旅程——这些直到我们真正见到无畏后才知道这些都是她的亲身经历。甚至后来，无畏还因为她而专门出了一本特别篇——《无畏天马和彩虹勇士》，暮暮和云宝都对那本书爱不释手。不过再后来，随着闪电飞马队训练量的逐渐增加，她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更多的时间用在了训练上。无论是训练还是比赛她都会全力以赴，我们也亲临现场看过她的几次比赛，她一骑绝尘的速度让其他的对手都望尘莫及。那段时间我们还打趣地对想要去看比赛的亲友说，买了云宝黛西绝对不亏。
只是，闪电飞马这样的职业，辉煌得快落寞得也快。如果想要长期在这里工作下去，就必须拥有强健的体魄，无论是多大的年龄。能够荣誉退休当然是好的，但更多的小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伤病而最后离开这里，云宝也不例外。她因为折断了翅膀而再也无法在天空中飞翔，闪电飞马们还给她也办了荣誉退休仪式，这还是队伍历史上的首次。
只是，尽管有着退休金维持生活，她却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飞板璐不希望她没有小马照料而自暴自弃，于是将她送到了养老院。然后，就是现在的样子了。她所经历的一生的长度绝不算短暂，但她的辉煌实在是太短，太短了，如同昙花一现一样。
我只是在想，原来现在已经到了该和她道别的时候了吗。可能我还没能接受这个现实，但事实早已经摆在了我的面前。云宝的相貌看上去与她的年龄完全不相符，甚至看上去的年龄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再老上二十岁。我不会再看到她在天空中自由驰骋的身影，不会听到她喊出“再酷百分之二十”的豪言壮语，更不会一直陪我走到最后。见过的生离死别多了，虽然情感正在心中不断涌动，但我的脸上却几乎没有情感的波动。我害怕那样，但我也不得不接受现在的自己。如果每次别离都会感到心痛，那我的心恐怕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了。
吃着无序给我带来的盒饭，我渐渐开始萌生一种想法，那就是云宝能够在这里陪伴我们多久。继续留在这里就意味着和当下的社会脱节，照顾多久就要脱节多久。其实医生也劝过我们，不要对云宝这么执着，有时候让她解脱也是一种好的选择。
“呐，无序，”一天闲来无事的时候我问无序。现在就是我和他两匹马轮流在照顾云宝，一般是我白天他晚上，过上一阵就换一次班，大概这样已经过了一个月，“你说，我们到底有什么让云宝非留下不可的理由呢？”我注视着窗外问。窗外是来来往往的忙碌的马群，医院的花园则在另一侧的病房。诚然她早已经不属于这个社会，但是为什么，我们的第一反应是继续让她活下去，这样带着痛苦地活下去，而不是帮助她解脱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无序回答，“可能，我们在潜意识中其实根本不希望他们死去，只是希望出于自己的一点小小的私心而继续活着。”他的话很有道理，很多时候小马们活着并不是为了自己活着，而是为了去满足其他小马的期待。我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那时由于沉浸在悲伤中所以并没有重视。现在回头想想，妹妹，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管家，他们入院治疗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在这样的期望中坚持活着的呢。
等等，好像也不完全一样。至少，他们主观上就是希望能够活下去的。关于这个问题，也许我应该咨询一下云宝的想法，但她现在很显然没法开口说话。
“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吗？”我难过地看着云宝，耳朵也不自觉地下垂。
“保持现状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无序安慰我，“虽然这对她而言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我并没有什么苛求的，云宝只是活着对我而言其实就是莫大的安慰。我不知道其他的朋友怎么想，她们可能不一定来看望她，不过她的葬礼她们应该会出席吧。我不想让她们看到云宝的这副样子，可一直压抑着的心情也无处宣泄。无序似乎能够看懂我内心的焦躁，他提议我找其他小马来和我换个班，“总是这样的话你会比云宝先一步跨掉的。”他这样劝诫我说。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把闪翼叫过来帮忙。她似乎很乐意接受这门差事，而我也可以从繁忙的护理中脱身。为了庆祝我暂时远离医院，无序专门请我到中心城最好的咖啡馆——我年轻时也去过的老店喝咖啡。三口咖啡下肚，我们之间却没了共同话题。我应该问些什么？问他这些年在做什么吗？还是说，等待他先开口呢？龙马的一举一动都十分绅士，在我看来他的身上也应该藏着某种贵族气质。我有些忐忑地看着杯中的咖啡，不安地等待他的问话。
可等来的却是他的一句轻柔的安慰。“有没有觉得心情好些了？”实话实说，这一点都不无序，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无序，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我只是点点头，没有继续理会他。他似乎还不死心，不过看到我微微生气的样子，也许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对吧，”无序看穿了我的心思，“实不相瞒，似乎从某一天起，我就意识到继续去做那些混乱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虽然我名为无序，可我满脑袋想的却是和小蝶一起过平静的生活。你知道吗，她和我不一样，她的寿命有限，因此我希望能够一直陪伴她走完这一生。我时常会想，到底是什么改变了我，但一直都没能得到过确切的答案。或许，这份岁月带来的的安逸，就是现在的我最想要的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便只是低头看着咖啡，沉默不语。无序他和以前相比，的确改变了很多，多得我甚至都觉得内在已经完全不是他了。不过所幸，我还有能够和我探讨共同话题的同伴，这让我很是高兴。时间似乎剥夺了我的沟通能力，和陌生的小马交谈总觉得是件很吃力的事。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熟悉的伙伴，他们能够帮助我顺利地度过这段时间。
我们没有交流很多，更多的时间都只是在保持沉默。直到太阳落山，我们这才不舍地回到病房。忙碌了一天的闪翼已经靠在墙边打起了瞌睡，她现在年纪也大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充满活力了。我们重新换回班，我一直陪着云宝直到第二天早上无序换班。
只是，云宝的病情似乎并没有好转的迹象。从医生那里了解到，她年轻时留下的伤病直到现在依然在折磨她。即使锯掉了翅膀，神经和肌肉的劳损也会让她的恢复状况不容乐观。更何况因为她身上并发症很多，治疗起来更是困难重重，因此希望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实在不愿意接受的话，也可以转为只是维持生命的保守治疗……我低着头努力不去看医生的眼睛，那真诚的目光刺得我心痛。其实我早就知道的，不是吗？云宝的余生既然都会在这个房间里度过，那我为什么不让她过得更舒适一些呢——虽然在这件事上我并没有决定权。
又过了几个月，云宝的身体变得更虚弱了。这个时候的我时常会因为看着她满身的管子而感到心痛，忍不住跑去卫生间大哭一场。无序也明白我的难处，他会主动上前安慰我——虽然这一点也不“无序”。虽然也不算度日如年，但现在的我和无序其实和云宝一样，我们都只是在煎熬着，等待着解脱的那一刻到来罢了。这期间小蝶和萍琪都来过几次，见到挚友这副模样，她们除了难过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瑞瑞给了我们一点钱，希望补贴一下已经花销不菲的我们；萍琪则送给云宝一幅画，上面画的是一道彩虹，看上去像是出自哪匹小马驹的手笔。只是，现在的云宝正处在昏迷中，我甚至连她玫瑰红色的瞳孔都很难见到。
然后一切便戛然而止。在云宝离世的那个晚上，我因为白天太过疲惫而决定让无序值班，自己则躺在搭在病床旁边的简易小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半夜我感觉好像有谁在摇晃我，但我一直没有醒。直到第二天早上，当我看到云宝的脸上盖上白布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我来不及悲伤，因为医院要把遗体运到太平间。无序抱着我不让我过去，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断了气的云宝身上的管子被一根根拔下，然后被送往太平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我愤怒地看着无序，对他的决定感到十分不解，“既然真的出了事，为什么还不赶快叫醒我？！”
“我只是不希望你继续这么痛苦下去！”无序据理力争，“我知道你一直在坚持着，忍耐着，痛苦着！我也一样！像我们这些脱离了时间束缚的生物，这样的状态可以说是家常便饭！我这是，不希望你一直消沉下去 一直沉浸在生离死别的痛苦中……”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两行泪珠划过脸颊。啊，我怎么能朝他发火呢？明明我们是如此地相像……那天之后，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重新振作起来，就连闪翼都拿我没办法。
云宝的葬礼是我们几个朋友筹资合办的。由于她生前的身份，她还是被葬在了一个好地方，但因为无依无靠，加上曾经的伙伴们都年事已高，到最后为她送行的也只有我，暮暮，无序和小蝶而已。葬礼一结束无序就带着小蝶离开了，暮暮要回小马镇去，只剩下我自己孤独寂寞地会到自己的别墅去。走出公墓没多远，我看到了闪翼正打着伞在等我。
“姑姑，我来接你了。”她给我一个柔和的笑容。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觉得没能见到云宝的最后一面感觉很遗憾。照顾她的这段时间里我的心情也慢慢平复了许多，似乎已经能够接受她注定会离去的事实了，所以在葬礼上的情绪波动也没有那么大。葬礼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但我完全没有打伞的想法，这清凉的雨刚好能够让我平复些情绪。
“姑姑，你说，以后有一天我要是离开了，姑姑是不是也会难过呢？”回去的路上，闪翼忽然问起了这个问题。明明都已经不是年轻的小马了，这口气听上去却还是和年轻时一模一样。我只是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姑姑肯定会难过的啊。”我这样回答她。
“以后再也见不到闪翼了，那肯定会难过的。”
“但是，姑姑也会一直记得闪翼的。一直，一直——”
“谢谢你，姑姑。”她撒娇似地对我说。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倒回了几十年前，闪翼还是匹小马驹的时候。现在看着她，满眼都是那个年轻时的她。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姑姑亲自下厨给你做吧。”
“可以吗？我想吃栗子香草羹。”
“虽然……也可以，但是听起来好像比三明治难很多呢。”
“啊，姑姑你就会做三明治！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也没长进！”
“姑姑道歉，姑姑道歉。今天晚上的汤羹一定让你满意……”
在暮暮看来，银星的这篇日记似乎没有先前的读起来那么沉重了。同样是面对离别，她的态度就要淡然很多，这可能也和她与云宝的关系不是很亲密有关系吧。从很久以前开始暮暮就为失去了一位书友而难过，虽然银星也喜欢读书，但和她的爱好相关性却不大。她们在一起也会有共同话题，只是暮暮也希望能够有和她一起讨论魔法以外的内容的小马，云宝就是其中之一。但是后来她们失去了联系，这让暮暮难过了很久。
“或许银星也正在慢慢学着释怀吧。”暮暮一边想着，一边将日记本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