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接下来，我要前往下一份文献了，”我将在第一份文献中的见闻简单记录在羊皮纸上，随后对其他小马说，“接下来就要有劳各位了。”在我前往文献中探寻的同时，其他小马会在工作室里对文献内容进行精简和摘编，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每天都要阅读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字的文献。在我进入第一篇文献的这段时间（文献中的时间流动速度与外部世界的流动速度是一样的），我们已经将第一个时间段的文献整理了七分之一，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实际上，刚进入第一篇文献时我就在想，我能不能通过连续进入多篇文献，得到更多的情报和资料以后再将这些信息传递给外面的小马们，这样可以提高效率。然而，这个魔法在设计之初就不是为了提高效率而设计的，而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徜徉在某一本书或者某一份文献中。而且，连续使用这种魔法会消耗相当多的魔力，即使是我们这些魔力量远超一般小马的公主也难以消受。当我来到第二份文献的世界中，我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文献的舞台依然是独角兽王国，只是这时候似乎已经不是拓天王的时代，而是属于一位新王。根据现有的有关独角兽王国的资料，由于这段历史太过久远，关于这些王和这些时代的记载多是些只言片语，且许多文献都因为保存不善而失传了。经过小马国几代学者的考证，如今我们只能勉强将独角兽王国的王室变迁脉络整理出来，当我们看到它的完整脉络时，不禁惊讶于其时间跨度之广博，血脉之悠长，这个王国直到三族统一，足足传递了千余年，历经四五十位国王及女王。而独角兽王国的伊始，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呢。

环视四周，周围的景色似乎与上一次见到的无二，可我又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异样感，既似曾相识，又觉得十分陌生。究竟是我的魔法出了问题，还是说文献的记载就是从这样的地方开始的呢。我再一次坚定地选择了向北，而得到的答案似乎也与上次一样。尽管城池的模样与我上一次见到时已经有了些许不同，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辉煌依旧的宫殿，仿佛它就是为了在此矗立千年而生的。时至今日，考古学家们依然没能找到独角兽王国的早期遗址，可仅凭我的目视还不足以锁定它现在的位置。我再一次穿过城墙进入城内，此时的集市上陆续出现了一些写有各种魔法的小册子，我很想弄来一本翻开看看，可因为无法干涉文字中的场景，我只能坐在小贩的身边默默等待，直到一匹好奇的小马的到来。

“嘿，好久不见了，这是你最近新进的货吗？”他飘起小册子问道，他们应该是互相认识。

“是啊，”商贩一边说一边向这位熟络的朋友介绍道，“据说是国王为了普及一个什么，叫‘魔法’的东西，特地组织小马编写的。说是要把咱们那些稀松平常的日子中所见、所闻以及所用的魔法进行简单的普及，让每一匹小马都能够明白，他们的角上流出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早有传闻称独角兽王国的受教育水平远高于飞马和陆马的国家，现在看来似乎的确如此。望着那本小册子，这位顾客显然对它很有兴趣，于是将飘起的册子打开翻了几页。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立刻起身凑到他的身边，想要一窥它的真容。只见那上面写着诸如“浮空术”“魔力”之类的字样，看上去像是在介绍浮空术和其他比较简单的魔法，其内容和表述与现代的表述基本一致，说明这些表述数千年来一直就没变过。遗憾的是，那位顾客翻了几页就将小册子合上了，然后递给商贩两枚铜币。“这本我就收下了。”临走前他对商贩说。

“有新货再过来啊！”随着这段对话进入尾声，我也该去王室的图书馆寻找目标了。

很难说两份文献之间究竟间隔了多长时间，再次到访这里，里面的藏书比先前多了一倍不止，不仅是与魔法相关的，包括历史、地理、政治、数学、语言等各个学科都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出了新知识、新理论，它们经由一代又一代小马丰富、完善，最终形成了现在我在馆藏中看到的模样。而在不久的将来，我也会为做出了同样的贡献而为小马们所铭记。

小马们常以为，那个时代的魔法是散碎的、不成体系的，其实不然。有魔法史学家推测，在魔法被定义的数年后，独角兽王室就已经整理出了一套简单的魔法体系，但它一直作为王室的机密文件而不外传，而随着王室成员的死亡，这些内容也随着他们的遗体一起被带入坟墓，若是无法找到独角兽王国的遗址，这些文献将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正因为如此，我会珍惜每一个阅读古籍的机会，即使这些理论在今天的眼光来看是错误的、荒谬的。

图书馆的墙壁上挂了些先贤的画像，我几乎是一样就认出了那匹有着仙风道骨的小马，看来在这个时代，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还有几匹和他年纪相仿的老马也被挂在墙上，能够得到这样的待遇，想必他们在创造魔法和普及魔法教育上做出了不小的贡献吧。如今的教科书上已经很少对某一个细枝末节的知识点进行溯源，更多的是将先贤的成果进行打包精简然后再教给小马驹们。如此一来学起来确实是更容易了，但对于知识点的理解却不够深刻。我无法得知他们的名字，但他们的成果却都已经被记录在了这满墙的书籍中。

从那书墙中取出一本，那是本线装书，在印刷技术蓬勃发展之前，小马们一直都是用这种方式来创造书籍的。当然，据说还有更古老的竹简时代，而那就是可遇而不可及的时代了。我取出的这本书的主要内容是关于浮空术基本原理的论证，它里面有大量的猜想和理论模型，但受限于当时的条件小马们对于魔法作用机理的认识只能止步于此。这本书，不，准确地说应该称之为小册子的作者的名姓如今已被淹没在时间的洪流中，或许是因为他的理论早已经过时和被证明是错误的，又或者他的研究已经失传。而在现在这个时代，想来他的名字也是能够名列先贤之位的吧。我又从中拿出好几本书翻阅，它们的内容基本大同小异，都是对某一魔法的原理的猜想，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我取出的几本书中竟夹杂了一本用异国文字所写的书。在那个文明与文明之间通常以战争为交流媒介的时代，异国文字往往意味着新奇和奢侈品。而根据一项有关小马国文字的研究，在三族合并之前，在三族曾经生活的土地上似乎还有一个不为小马们所知的统一国家，因为三族的语言文字大体上是相同的，即一匹生活在独角兽王国的独角兽，可以基本无障碍地阅读飞马和陆马的各种文献书籍，反之亦然。而这些文字显然不是我的学识能够破译的，于是我将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字符记下，准备在回到工作室以后请其他专家帮忙破译。对我来说，我更希望遇到能够在这里读书的小马，这样就可以借着他们阅读的机会一窥那些或是失传或是被封存的古籍的样貌，可一想到这是王室的图书馆，会来拜访的小马寥寥，我的心情中又不免多了些忧郁。

而这样的机会居然真的被我等到了。那是一匹年轻且富有朝气的小马，他的脸上似乎还有着些许未成熟的稚嫩，他正在用清澈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魔法书，一边时不时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一边飞快地以潦草的字迹记下些关键的内容。我没能认出他写的内容，但那本书的内容我却略知一二，据说写的是一种将活物变成静物的魔法，比如说把青蛙变成橙子。

“不不不，这个猜想好像行不通，”他一边用蹄子摸着头一边说，“那换一种方式，比如这样的话……”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我，那时的我也曾像现在这样坐在书桌前苦心钻研，为了学会和复原一个个只记载于书中的魔法而欣喜不已。再次见到这一幕，我也忍不住开始对他的未来浮想联翩，想必面前这个年轻的身影，也会是未来的某一匹名垂青史的小马吧。有些遗憾的是，我并没有从这份文献中找到什么新奇的魔法，或许是因为那些有趣的魔法在这个时代还没有被送进王室作为藏品，也可能只是我还不够细心吧。

一天之内连续进入两份文献，我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这并不是由于施法导致的，而是因为花了许多精力用在从文字中寻找蛛丝马迹上。历史的记录虽大半都是真的，可有些沉重的真相还是会被小马们以春秋笔法进行掩盖。虽然我不是历史学家，但联想到历史研究中可能会出现的这种情况，会不会也能够在讲述魔法发展历程时用到呢。从百花齐放到大一统的魔法体系雏形，再到如今这座数千年来仍在为之添砖加瓦的魔法大厦，魔法理论的建构似乎已经到了尽头，但新的魔法仍有待小马们去开发。而探究那些被掩盖的过去，就是团队中的魔法史学家要做的事情了。当我回到工作室，其他小马正在忙着享用今天的盒饭。

“欢迎回来，银星阁下，”海森教授见到我，连忙放下正在使用的勺子起身欢迎我，其他的小马或是停顿，或是放下餐具，也都将目光集中到了我这里。作为队伍中唯一能够熟练运用进入书籍的魔法的小马，同时也是整个团队的主心骨，我要做的事自然要比其他小马多得多。“今天的整理工作已经结束了，快过来吃饭吧。”我也饿了一天，用魔法打开盒饭便饥不择食地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今天的晚餐是蔬菜沙拉配烤栗子和蜂蜜饮，它的味道正如那些隐藏于中心城务工小马聚居区里的盒饭一样，分量十足且味道浓郁，足以作为为生存疲于奔命的小马们果腹的饭食。至于蜂蜜饮，和我最喜欢的那种风味还有些差距，而如果从性价比的角度来考虑的话，也不失为一道美味的佐餐饮品。餐毕，大家互相道别，准备明天再见。

在离开工作室之前，我还特意检查了一遍今天的工作进度，今天已经将文献整理了四分之一，可喜可贺。在喜悦之余，我的脸上也划过了一丝落寞，我好想找个志同道合的伙伴，能够和我一起步入文字的世界，去探寻字迹背后的那些精彩纷呈。原本暮暮是最合适的选择，但因为她还有魔法教育方面的工作要做，因此无暇与我合作。最近城堡里的灯都是直到深夜才会被打开，那时的我们才刚刚回来。我们往往是简单吃口饭就休息了，因为第二天还有同样忙碌的工作要做。不过，今天暮暮回来得比我要早一点。

“今天回来得有点晚啊，”等我见到紫色天角兽的时候，她正从冰箱里取出两个刚做好的牛奶布丁，“你那边的事情很多吗？”我疲惫地点点头，取来布丁和小勺准备大快朵颐。

“还好吧，”我将布丁送入口中，它鲜甜的滋味让我暂时忘记了一整天的劳累和烦恼，“刚刚两天，文献就已经整理出了不少，可对于文献的探索却陷入了瓶颈。至少据我所知，在四叶贤者登上历史舞台之前，小马们对于魔法的认知依然相当粗浅，不仅不明其原理，亦不懂该将它们成功地释放。”也正是因为这样，那个时代有一个奇景，就是作为一匹身体健康的独角兽却不会使用魔法。借着休息的机会，我也想问问暮暮的看法，说不定她能够启发我。

“嗯……”暮暮沉思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想应该怎么回答我，“据我了解，在四叶贤者之前，应该还有一位和他同样伟大的魔法师——”她话音未落，我就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

“他是谁？！”我的拍案而起把暮暮吓得不轻。既然暮暮都这么说了，想必他也一定是青史留名的大法师吧。可紫色天角兽沉思了许久也没能给我答复。

“很遗憾，我没能记住他的名字。”暮暮以沉重的口吻给我泼了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