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ingStar018Lv.10
独角兽

《银星笔记》(又名《银星之旅》)

第七十九章 羽落无痕

第 81 章
4 年前
2月9日
“你还好吗,轻羽?”在我的带领下,煦风和风语同我来到轻羽的家中。说实话,作为他们三个中我最中意的学生,轻羽的习惯是我最为推崇的:无论做什么事,她都是规规矩矩的。不仅如此,就连自己的屋子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书架上的书按照一定的顺序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用过的羊皮纸被卷成一个个卷轴,摆在书桌旁的一个纸箱里;没用过的则铺在桌子上,旁边放着两小罐墨水和几只羽毛笔——这些用品摆放之整齐,让我感觉像是在梦里。
出乎意料地,轻羽没有回应。按照常理,听到我的呼唤,她会第一时间来到我的身边,满心期待地等待我给她委派任务。可是这一次……整个一楼都不见她的影子。很显然,她还在,或者说,她正在休息,所以才没有答复。
“老……老师?”我听到轻羽惊讶的声音。好姑娘,你在哪里呢?快让老师看看。自从你做完手术,我每天都在牵挂着你。一想到你的心跳声,我就觉得痛心。
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呢?我能看到你的潜能,你的努力大家也有目共睹,你甚至还成为了魔力仅次于五位公主的大法师。但你仍然觉得不够。你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说你不想让自己的一生碌碌无为,你说你也想成为那匹能够青史留名的小马……
我不懂。很多事情我都不懂,包括你这样的想法。我曾经和你谈过自己的学习生活,虽然我也喜欢熬夜,我也喜欢伴着星光入睡,或许这看上去不是十分规律,但坦白地说,某种程度上,我并没有把学习知识当作生活的全部。更多的时候,我喜欢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去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虽然我的成绩并没有多么优秀,甚至在我来到小马镇后有些魔法学院里的小马已经超过了我,我仍然很高兴,因为我在学习的同时收获了快乐。
我知道,你也喜欢着学习,你也以学习为乐。从这个角度看,你和暮光公主很像。在她还年轻的时候,她也曾经像你这样偏执,甚至有过之无不及。但是如你所见,现在的暮暮也不会终日挑灯夜战,也不会给自己制定太严苛的任务。轻羽,我最亲爱的学生,老师只想告诉你,学识重要,健康更重要。我不愿看到有一天,你伏在桌子上,悄然离开这个世界。
我们径直来到轻羽的卧室。粉色鬃毛的独角兽正靠着床头的护板,还靠着一个很厚的靠垫,保持她的身体重心位置在一定的高度;似乎是因为心脏手术的影响,她的面色有些苍白,身体也应该比较虚弱,不然她不会在刚刚初春的时候还盖着严寒地区冬天才盖的厚被子。
“你们……”
“我真的好担心你,轻羽!”煦风毫不隐晦地表现他对她的想念,“你没做手术之前,每次研究问题时,总少不了你的见解。不久前我和风语去查阅资料,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轻羽轻轻咳嗽两声,这让我觉得应该提醒一下煦风。
“轻羽才刚刚做完手术恢复一点,说话声不要太大,她还不能适应呢。”我小声提醒煦风。
“知道了,老师……”绿色独角兽低下头,似乎对刚才的行为有点愧疚。
“谢谢你们来看我,”轻羽的声音仿佛一传入空气中就会消散,“和前过去相比,我已经慢慢适应了这颗心脏跳动的节奏,但是我还需要时间去适应它的声音。”有时候忽然想到轻羽,觉得她也是匹十分可怜的小马。当年我为了寻找符合心意的学生寻遍小马国,在无数小马驹中发现了轻羽,煦风和风语他们三个。我的标准很高,绝不会随随便便地将天赋平平而且毫无进取心的小马带回中心城。以我当时的观点,他们三个都算是有天赋的小马,在学习知识,魔法和应用方面造诣都会很高;另外,他们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有一点暮暮的特质:热衷于孜孜不倦地学习,甚至废寝忘食。而他们三个中,最能将这一特质体现得淋漓尽致的,便是轻羽,而某种程度上,这样的特质造就了现在的她。
“你们先出去一下,好吗?”我用近乎恳求的声音对另外两个学生说。煦风和风语交换一下眼神,但好像还是没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想和轻羽独处一会儿。”两匹雄驹面面相觑,然后快步走向门口,出去的时候还带上了门。
“老师,您——”轻羽还想问,但我用翅膀示意她不必继续说下去。
“你……”原本已经成形的想法,一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成为公主这么多年,即使面对过出席活动、演讲发言这样的情况,我也从未怯场到一个字也说不出的程度。而现在,面对虚弱的轻羽,我最亲爱的学生,千言万语的心里话却只变成了一个冰冷、生硬的“你”。
“老师,你哭了。”轻羽善意地提醒我。这并不重要。在他们面前,我已经哭过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哭过不止一次。无需多言,我是为轻羽的境况而哭泣:她是幸运的,她在魔法有着优异的天资,甚至已经超过我,几乎和暮暮一样,也因此成为全小马国最年轻的大法师;轻羽又是不幸的,在她本该盛放的季节,她却成为一朵即将凋谢的花。她的心脏,即使已经经历过手术,也无法继续承受这种超负荷的运转……
“你害怕自己会离开这个世界吗?”如果把回答这个问题的对象换作一匹健康的小马,我想为时尚早;但若是问现在的轻羽,这个问题就很合理。医生说过,即使换了心脏,她的生命也只能延长一小段时间,少则半年,多则三五年。现在,预期的时间已经走完,而轻羽的生命,似乎也已经快要到了尽头。
粉色鬃毛的独角兽笑了,笑容使她年轻的面容上多了些许疲倦和老迈。“曾经我害怕过,”她用几乎耳语的声调说,“但是经历心脏手术后,我更多地是去珍惜,珍惜自己存在的每分每秒。”她的话不禁让我鼻子一酸。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居然还能这么乐观地面对自己既定的命运。我将蹄子伸入被子中,去摸她的蹄子,很凉。我原本以为修养会让她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可实际上……这个过程好像十分艰难。
“您……您是在为我的蹄子而惊讶吗?”不愧是最好的学生,也是最了解我的学生。是的,但我不愿说。我知道,她现在就很痛苦。或许吧,乐观的天性会让她不那么痛苦,可是肉体上和精神上的双重苦痛,又怎能是匹二十几岁的小马能够轻易接受的呢?
“这没什么……”她轻描淡写地吐出这句话。可是我知道,这只是她在逞强。我隐隐觉得,我的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塞拉斯蒂娅公主说,我们的心(指的是这几位公主),一早就已经注定要经受更多的磨炼。譬如老师,正是她千年来的千锤百炼,才使得她不会轻易地因为一点情感上的创伤就痛哭失声。而这,也会是我和暮暮最后变成的样子。走在中心城的街道上,不时会听到有小马议论公主悲喜不形于色,可是只经历一生的小马,又怎能懂得她们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呢?怕是永远也不会懂吧。
“可是你的身体状态……”我忧伤地看着她。
“对不起,老师,”轻羽终于垂下耳朵,她最后的心理防线似乎在崩塌,“可是我忍不住。没有读书和学习的生活,我,我一天都无法忍受……”我理解你,我的小小马,我不怨你,从来不曾怨过。我想,可能你只是太寂寞了,却又无法和我们倾诉……
很抱歉,轻羽。我不是个好老师。塞拉斯蒂娅公主曾经希望我成为像暮暮那样的小马,成为其他小马的友谊导师。但是相比这个,我对你们的成长更看重。来的时候,你们还都是八九岁的小马驹,现在呢?轻羽已经是最年轻的大法师了,煦风和风语也取得了不错的成就。你们成长的点滴,我都历历在目;你们的携蹄并进,让我重温了那份阔别已久的感受。谢谢你,也谢谢煦风和风语。我惆怅地看着粉色鬃毛的独角兽,她渐渐闭上双眼,进入了梦乡。但愿,有了我们的鼓励,她今夜能做个好梦吧。
“祝你好梦,轻羽。”我推开门,走出卧室,又轻轻把门合上。客厅的餐桌旁,煦风和风语看着我,似乎想知道我们的谈话内容。
“就这样结束了?”煦风直截了当地问我,“我们都听到了。可是,轻羽她居然一点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没谈?”我有些惊讶地看着绿色独角兽,还以为他们只是在痴痴等待。煦风的脸上写着不解,更写着失落,似乎他从未想过轻羽会向自己隐瞒这么多——因为他们是朋友,心贴心的朋友。风语站在一旁,似乎想要劝慰,却一直没有开口。
“这是轻羽的选择,”我张开翅膀,闭上眼睛,仿佛重新找回了公主的威严,“有些事情的结果,并不是我们能够改变的。”煦风脸上的躁意消失了,但他看上去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样。虽然他从未承认过,但我知道,他对轻羽的倾心也已经不是一时的事情了。
“我们回去吧。”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只不过,心里却多了几丝惆怅。轻羽是匹好小马,我从未见过和她一样,几乎是用全部心血去钻研魔法,甚至是透支自己。是的,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能再更改。我能做的,就是避免再出现同样的错误。如果我还能遇到和她一样出色的学生,我一定会尽力避免她再走上轻羽这条路。
那个夜晚,我忽然在梦中见到了轻羽。她仍然是我熟悉的样子,只是身上多了一对缥缈的翅膀。我想要用魔法拉进她和我的距离,但我越是施法,她却离我越来越远。
“轻羽!”我从梦中惊醒,发现身上惊出一身冷汗。是我太多心了吗?还是……
“轻羽……”我怅然地又念了一遍这个重新为我带来十几年欢愉的名字,虚脱一样地重新躺回床上。不要走,轻羽。有你的日子,每一天我都很快乐……
6月11日
轻羽走了。
这是一场意外,也是必然。
现在,我看着那张黑白的遗容,心中不知涌起多少感触。记得她与我的初次相遇,记得她初露锋芒,记得她和煦风、风语一同为我准备的生日礼物,记得她一次次地突破自我,记得她穿上象征大法师的袍子,记得她从医院醒来的惊诧……或许她在我脑海中留痕的片段并不多,可每一幅画面,每一段回忆,每个动作,甚至每个眼神,给我留下的印象都十分深刻。
“有些曾经忘记的事,不去刻意回忆,也能很容易就想起。”或许是我太专注于记住老师的话,以至于每每遇到挫折,我就会想到她的教诲——她的教导非常适合抚慰我受伤的心灵。
是的,一切的一切都要重新回溯到那个开始,我和她相遇的开始。接受了塞拉斯蒂娅公主的任务(或者叫作提议),我第一次没有用翅膀走遍了中心城,第一次感受到些许失落:或许中心城的魔法学院确实声名在外,却不能找到哪怕一匹我心仪的小马。就在我打算离开这里时,她出现了。我第一眼看到她时,九岁的小独角兽正在和她的伙伴争论着什么。后来我明白了那是在为一幅画而争论。起初可能只是我的主观臆断,而真正发现她的才能时,那已经是她成为我的学生一年多之后的事情了。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一个关于和轻羽相识的梦。那时的我们还没有相遇,轻羽仍然在和伙伴们争论着什么,但争论的焦点却是谁才是小马国最伟大的法师:
“白胡子星璇才是最伟大的法师!”她急得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伙伴们也不再争辩,只是任由她在原地平复情绪。凑巧,这一幕被我看见了。
“小家伙,是你刚刚提到了白胡子星璇吗?”为了更容易地阐明我的来意,我第一次毫不遮掩地展开背上那对算得上硕大的双翼——对她来说似乎太大了些。她大张着嘴,不敢相信自己面前站着的,居然是小马国的五位公主之一。
“您……您就是银星公主吗?”她一边问,一边慌慌张张地行礼。看到她忙乱的样子,我的脸上不禁多了些许笑意。很久了,很久——至少有三个月,我的脸上没有露出过自然的笑容。我用翅膀尖将她的头抬起,让她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白胡子星璇,是吗?”
“嗯!”她用力地点点头,“他是最伟大的法师,可是朋友们都不肯相信我!”难得遇到对魔法这么感兴趣的小马,如果我错过她,岂不是太可惜了?
“那,你想成为像白胡子星璇那样的大法师吗?”我接着问她。
“当然想!”她憧憬地说,“我想用行动证明,白胡子星璇才是最伟大的法师!”哈哈,可爱的小家伙。如果你超越了他,那你就是最伟大的法师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轻羽,”小独角兽一边说,一边给我看她的可爱标志,一片羽毛,“妈妈说我小时候对浮空术特别感兴趣,所以得到了这样一个可爱标志。”嗯,一片羽毛。是因为无足轻重吗?
“跟我来吧,轻羽。”我挥蹄向她示意,“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学生了,怎么样?”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您,银星公主!”她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等我醒过来重新回忆这个梦时,我真的觉得它饶有趣味,也确实很符合我的个性。其实无论相遇的机缘是什么,既然因为魔法而走到了一起,那我必然会尽一切努力让轻羽如愿以偿。而初遇的那时谁又会想到,我们的情谊会在日后成为一段佳话呢?
第一次课程,她的表现便让我刮目相看。九岁的年纪,一般的小马大都在努力学习浮空术,就像获得可爱标志前的暮暮,他们对魔法的领悟力和操控能力还不够,以至于不能轻松地释放法术。轻羽则不同,她很轻松地飘起一本书,还飘着它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我想那时的煦风和风语,也一定很羡慕她有那么高的天赋。是的,有些东西确实是需要天赋的,比如……魔法。小马们常说暮暮没有天赋,可倘若她没有天赋,又怎么能驾驭谐律精华中那无穷无尽的魔力?正是因为需要天赋,真正能够驾驭魔法的小马才只占少数。我很庆幸,我能有轻羽这样极具天赋的学生。我相信,如果全力培养她,她一定会成为比我和暮暮还要出色的法师。只是,我们没有权利给她一双翅膀。
“你说,学习魔法,是为了什么呢?”又一次看到轻羽孜孜不倦地学习魔法,我忍不住提出了这样的问题。这个问题不只是她,我和暮暮在塞拉斯蒂娅公主麾下时,老师也曾经问过我们同样的问题,但我们的回答是不同的。轻羽和我们都不同(她身上暮暮气质要多一些,就连强迫自己做事都和暮暮有几分相像),所以我希望能够从她那里听到不同的答案。
“学习魔法,是为了充实、丰富自己,也是为了让其他小马的生活更美好。”我依稀记得自己的答案,大概是说用魔法锻炼心性,进而更圆融地和这个世界相处;还有老师的神情:公主一边点头,一边露出满意的微笑同样地,当轻羽说出她心中的答案时,我也像老师那样,一面露出微笑,一面赞许地点点头。这应该……也算是一种传承吧。
当她登上领奖台的那一刻,我觉得那是我最为她感到骄傲的时刻。白胡子星璇曾经创立过穿越时空的魔法,不过持续时间很短。而轻羽在他的基础上对原魔法进行改良,让这种魔法的持续时间增加到了五分钟——这可是一个质的飞跃。不只是我自己,当我的老师,塞拉斯蒂娅公主得知这个消息后,她也非常高兴。
“似乎你的学生在某些方面比你强呢。”老师调侃道,而我只能以略带为难的笑容作为回应。嗯,因为,老师也不是匹万能的小马啊。老师也曾经对暮暮说,在友谊方面她还有许多向紫色天角兽学习的地方。
当她飘起象征着大法师的法杖时,我忽然想起了银光。不知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还好吗?某种程度上,我正是因为失去至亲后的哀伤和空虚需要去平复,需要去填补,才听从老师的建议,招收几匹天赋异凛的小马作为学生的。曾经我以为他们会长时间驻留在我的记忆中,让我的生活重新焕发光彩。可我没想到,第一次分别来得竟是如此突然。
“老师,轻羽在图书馆里突然晕倒了!”煦风的声音回响在整座建筑里。由于事发突然,得知消息后我便直接用瞬移术抵达图书馆。正如煦风告诉我的那样,那只粉色鬃毛的独角兽昏倒在地板上,旁边还散乱放着许多书——很显然,这是晕倒时魔法失效导致的。
“老师!”一旁守候焦急地对我说,“轻羽她——”
“发生什么事了?”我来到粉色鬃毛的独角兽面前,将一只蹄子放在她的胸口。没有反应。我的心一沉,这可不是个好预兆。“告诉煦风,到医院去找我!”我立刻飘起轻羽,同时释放瞬移魔法,立刻将她送入急救室抢救。冥冥之中,这次昏倒似乎注定了她的结局。
我不记得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怎样度过的。我已经派卫兵通知了轻羽的家人,他们对我和医生都表示理解。煦风和风语想要陪我,但被我送了回去。我知道他们很关心她,但刚刚做完手术的轻羽是无暇理会他们的,而且他们(也包括我)会被禁止进入重症监护室。
“心力衰竭?!”我看着诊断书上明晃晃的几个字,用质问的口气问医生,“你确定诊断没有问题吗?”身穿白大褂的卡其色独角兽摇摇头,心情沉重地对我说:
“很抱歉,殿下,我们已经做了我们能做的,”他低下头,像犯了错一样站在我面前说,“但是您的学生的心脏确实很虚弱,我建议您让她做一次心脏移植手术。相比用尽办法让这颗心脏回到原来的状态,换一颗心脏或许更有效果,也能让她活更长的时间……”我不是她的父母,但我必须做这个决定。很自私地说,我想留住轻羽。这样天赋异凛的小马,不应该就这样走完她的一生。哪怕只有几年,几个月,甚至几天能和她共度的机会,我都不会放弃。如果我的决定使某匹小马因此失去了宝贵的生命,那我愿意背负这份沉甸甸的罪恶感。
“那就……尽快开始吧。”我吩咐医生道。
大概在医院驻留了半个月,轻羽才被允许回家。临行的那天,我,煦风和风语都来看她。我带了一张照片,那是他们三个还小的时候拍摄的;风语带来一条蓝色绶带,将它系在轻羽的脖子上;煦风最过分,浅绿色独角兽直接飘起一束花塞给她,真是毫不掩饰地表达对她的爱慕。轻羽没有说什么(她心脏的状况不允许她说太多),只是微笑着收下这些礼物。大病初愈,她是坐在轮椅上,被我们护送着回到家的。那时我还天真地认为,她的病情十分稳定,而接下来的生活也印证了这一点。又过去一个月,她又像原来一样,全身心地投入魔法的研究中。我们都以为,她的病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
只是没想到,几年后,距离她当时昏倒的那天不远的几天后,她再次进了医院。而这一次,她没能再收到那些来自朋友和老师的礼物。
“为什么不早点送来?!”医生嗔怪道,“为什么偏偏在病症严重的时候才想起到医院来?!”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太疏忽了,没有监护好轻羽的生活。可令我不能理解的是,明知道能力已经不如从前,她为什么还要像以前一样拼命?
医生叹了口气。“这是病危通知书,”他递上一张纸,“考虑一下,然后签个字吧。”这一次,我没有再越权。因为,我有必要让轻羽的家人知道她的情况。粉色鬃毛独角兽的状态很不乐观:医生说,她最多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能继续留在这个世界。换过一次的心脏也是有自己的寿命的,即使是在药物的帮助下,它现在的状态也已经到达了极限。
 
 
“感谢您的付出,公主殿下。”当轻羽的父母在医院大厅里热泪盈眶地握着我的蹄子时,身上的负罪感压得我几乎要窒息。不,这不应该是她最后的结局。她不该就这样离开。我不知道在他们热泪盈眶的背后,究竟对我有怎样的怨言。
“难道你们不觉得我是匹负罪的小马吗?”我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它幽幽地传入我的耳中。我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到他们的嘴上,但是他们并没有说出这些话。同样地,我也没有。
“是我的失职,让她,让你们亲爱的女儿即将与这个世界诀别!”送走他们,这个声音忽然又出现了。我来到镜子前,才发现幕后真凶:另一个我,那个有些危险的,站在善良的对立面的我,她正在和轻羽的父母争吵。那是我最不愿看到的场景。
“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一次,我清楚地看到自己开口了,刚才的幻象也随之消失。就好像,就好像……就好像做了一个噩梦一样。
“该去看看轻羽了。”我一边想,一边向着轻羽病房的位置走去。
“这是我的选择,爸爸妈妈,请不要为我伤心……”这是轻羽略带抽泣的声音。刚刚走到三楼的楼梯口,她的声音便传入我的耳中。有时候我在想,或许自责的不只是我,轻羽或许也会为她的选择而感到自责。明明可以用一生去学习的魔法,却偏偏要连夜攻坚,伤害了自己,还葬送了本该美好的前程。
“孩子,妈妈不怨你,”这是轻羽母亲的声音,“只是没有了你,这个家便再不觉得是家……”
“不是还有妹妹吗?”轻羽苦笑道,“很遗憾,我不能回去了。只希望,她能以我为鉴吧……”这是何等的镇定,这是何等的平静,可以把死亡看得这样简单、平常。朋友们逐渐离开我的时候,我都不曾这样平静过,那时的我尚未有这样的心性;而现在,目睹过一代小马逝去的我,脸颊上却又不经意间留下了泪痕。是的,我很久,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一次了。
听到轻羽父母的声音,我连忙将自己隐藏起来,直到他们离去,远得无法发现我,我才又让自己显形。是时候,去看看我的轻羽了。
“是您吗,老师?”刚刚走到门口,轻羽就好像预言家一般猜到是我。不必多言,我和她共度了十几年的岁月,她对我再熟悉不过了。
“你现在……感觉还好吗?”看着她羸弱的身体,我不禁为她担忧起来。那张有些憔悴的面容告诉我,她的状况似乎比两年前还要糟糕,而且糟糕很多。我不想再苛责她什么,既然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岁月,就让它平静地结束吧。
“我很好。”她仍然眯着眼睛,回给我一个纯真的微笑。此时此刻,半掩的窗帘似乎都已经挡不住外面明媚的阳光。几缕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轻羽的脸颊上。这种感觉很温暖,却也让我觉得十分伤感。在我所经历过离别中,只有萍琪的离开是在温暖的阳光和和蔼的微笑中进行的,其他的朋友们,多多少少都会带上一点苦涩。恍惚间,我看到一匹满脸皱纹,但笑容不减,说话声音依旧响亮的粉红色雌驹坐在床上,朝着我微笑。难道说……轻羽也希望我能够乐观地生活下去吗?嗯,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老师,您……怎么了?”她看着我的面容,一边咳嗽一边说,“您的眼角,怎么多了两颗泪珠……”居然被你看到了。是的,轻羽,我想哭,我确实想哭。我想紧紧地抱着你,毫无保留地情绪全部发泄出来,但是我不能。见证过五位朋友的离去,已经让我的心变得十分脆弱,但同时也抚平了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是的,或许还会有我深深挂念的小马离开我,但我却已经不会再哭泣。希望你,能原谅我外表的冷漠……
“没,没什么……”又一次,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却只能吐出可怜的几个字。我连忙转过身,走向门口,突兀地结束了本该漫长的谈话。不知道,轻羽心里又会作何感想?或许在这之前,我是她敬仰的老师,但是现在,我只是一个不称职的老师。我甚至都觉得,到了她离别的那一天,我甚至都没有颜面去见她。
可是这一天,总会到的。
似乎是对自己的离世早有预感,轻羽特意给我写信,让我把煦风和风语都叫来。十几年同窗,终到了分别的时刻。为了避免大家情绪过于激动,她决定让爸爸妈妈和煦风一行分批进入。而我,是安排到最后一个进去的——她可能想把最后的一眼留给我。
“对不起,爸爸妈妈。轻羽要先行离开你们了……”两匹马的抽泣声充斥了整个病房。我有时会想,生离死别,这本是常情,为什么小马们总是伤心得不能自已?只是,直到我看到自己的翅膀,我才明白为什么:他们没有我永生不灭的躯体。这样的感觉,只有我们几个会懂……
“开心点,”我听到轻羽苦笑着说,“要是你们每天满面愁容,妹妹可怎么办啊?”尽管只是站在外面,我们的眼眶都已经听得有点泛红了,风语甚至还摸了摸他的蓝色绶带。可怜的轻羽,倘若再来一次,我宁愿她只是一位普通的学生,这样她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压力,也不一定会这么拼命地去消耗自己了……
接下来应该是风语和煦风进去。轻羽的父母走出病房,脸上还留着未擦去的泪痕。半个月的时间,他们好像老了不少,看上去也一直是心神不宁的样子。是的,我不懂。老师曾经告诉我,这世间有许多事,是我究其一生都不会懂的。或许吧,或许正是因为这对翅膀,它们让我看到更多的生离死别,同时却也让我的心更难以被打动——这正是成为一位公主所必需的。我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不那么惧怕离别。
同窗之间,往往是些日常生活的话题。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心里话没有说出来。我现在才开始怀疑,是不是不应该让煦风和风语过早见到轻羽。这一谈,便是一个多小时。我偷偷看了看轻羽的父母,他们好像也很理解这两个同学。至于我?如果轻羽愿意把最后的告别留给我,我一定不会让这最后一面留下遗憾。
终于轮到我了。和以往的谈话不同,这一次,我悄悄用了声音扩散魔法,这种魔法可以使被墙壁和房门阻隔的声音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因为轻羽的父母和她的两个同学都不会进来,所以我打算用这种方式让大家最后记住她。
“轻羽……”我的眼眶红红的,欲言又止。
“老师,请不必为我的离去感到悲伤,”她开口了,我想这句话,她一定在脑海中想了好久,好久好久,久到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句话,这句告别的话语,“我就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轻轻地飘落,最后化作虚无……”说着说着,两行泪水从她有些干涩的眼眶中留下。她慢慢地重新躺在床上,胸口的起伏似乎越来越弱。我看着那仪器,希望粉色鬃毛的独角兽能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而这终究只是奢望。
病床旁的机器上原本应是波动的直线。但现在,它静默了,变成了一成不变的直线。床上的轻羽,带着微笑,沉沉地睡去了。她的脸上,还留着两道泪痕。
一片洁白的羽毛就此从空中落下,逐渐消散了形迹。
和银光的葬礼,还有爷爷奶奶的葬礼一样,无论我有多么哀伤,我都必须要出席——下葬前的遗容,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真容。不同的是,这一次我只是众多前来吊唁的小马之一,主持葬礼的是轻羽父母请来的司仪,他们不希望我背负太大的压力。
“今天我们聚集在此,纪念小马国伟大的大法师,轻羽,”司仪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她是一匹真正全身心投入学习的小马,是益友,是亲人,更是我们最仰慕的小马。她的老师称赞她聪颖刻苦,她的同窗称赞她意志坚定……”我闭上眼睛,轻羽的记忆随之涌入我的脑海中。我看到她伏在桌边挑灯夜战的身影,看到她有点明显的眼袋和黑眼圈;我看到她接过法杖,并高将它高地举起;我看到床上那个虚弱的她,心中充满了不舍。
常常听说,小马们去世后,不是会回归到星星中去(这还是我骗小闪最常用的手段),就是会到一个没有束缚的地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知道轻羽身上的翅膀,能否将她带向一个满是魔法理论书籍的房间,继续她的求学之路。
或许,我再也见不到那张充满求知欲的面庞,但我还可以送她最后一程。
在初夏一个阴天的日子里,一场葬礼渐渐已经到了尾声。宾客和亲友将那透明棺盖的棺椁缓缓送入土中,然后在魔法的作用下将地面复原。在那块镌刻着羽毛图案的石碑前,无数白色的鲜花排列地整整齐齐。而我,作为宾客中最特别的一位,我将自己的白花插在土里,希望它能一点点长大,开出更多的花。或许不只是我,在另一个世界的轻羽倘若看到,也一定会露出笑脸吧?我已经看厌了那愁眉不展的模样,我希望生活处处充满希望,而不是失望。
“就像你曾经和我说的那样,”待司仪和宾客全都散去,我面对这块墓碑,喃喃自语,“你只是这世间最微不足道的一片羽毛。这句话,我一直没能给你我的答复。但我想说的是,只要你选择了正确的事并一直为此努力,小小的羽毛也可以改变这个世界……”而在我的眼中,轻羽,那匹粉色鬃毛,有着蓝绿色眸子的独角兽,便是那改变世界的一片小小羽毛。
再见了,轻羽。我拭去眼角的泪珠,朝着回家的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