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ingStar018Lv.10
独角兽

《银星笔记》(又名《银星之旅》)

第一百一十五章 扁舟独行·一

第 166 章
1 年前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慢慢读着,追梦当年的眼神……”坐在温暖的炉旁,翻着有些泛黄的书页,初春寒意仍未完全散去,坐在篝火旁的小马在腿上盖了一条毛毯,这样就能让自己更暖和些了。她用魔法扶了扶那不知已经戴了多久的老花镜,身子微微前倾,坐着的摇椅便也顺从地随着她体位的变动而微微向前,仿佛是意识到倾角太大会摔下去一样,年迈的雌驹又下意识地将重心后移,这才压住了即将前倾的身体。这张摇椅已经是她的老伙计了,她曾经在这里读书,看报,织毛衣,打盹,偶尔逗一逗小猫,自从上了年纪,腿脚也不灵便了,她和长椅相伴的时间也渐渐多了起来。
“妈,门外有客人求见,”不多时,她的孩子敲了敲房门走了进来,还为她带来了门外的消息,“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她说是专程来找你的。”听说是专程来找她的,雌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虽然尚未见面,可她早已经猜出了来访的小马是谁。
“让她进来吧,”雌驹吩咐道,“让她在外面等太久也不太好。”儿子心领神会,于是前去开门。站在门外的是一匹年轻的白色雌驹,她看上去似乎和儿子的年龄相差无几,在年轻的雄驹诧异之余,面前的这位来客却是毫不感到意外,甚至还主动和他打起了招呼。
“你好啊,年轻的小伙子,”她笑着对他说,“你妈妈在家吗?”
“在,在的。”突如其来的自来熟让年轻的雄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据他所知,母亲在退休以后就几乎和她的同事们不再来往,而她自己也对过去的经历三缄其口,即使儿子反复追问她也依然不肯说,就好像是在为谁保守一个绝对不能说的秘密一样。所以在他看来,且不说这位年轻的姑娘是怎么认识母亲的,就从她开门见山的问话方式来看,她们之间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她就在卧室里。”来访的雌驹朝他笑了笑,然后将一袋苹果放在客厅的餐桌上。
“来得有些匆忙,只好买些苹果当作见面礼了,”她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一边对年轻的雄驹说,“我们,应该还是第一次见面吧。”雄驹点点头,他也的确是第一次见到母亲的这位朋友。
“您……认识我妈妈?”雄驹试探着问道,而对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当然了,”她笑着回答,“我们已经认识很长时间了。”她来到雌驹的房门前,礼貌地叩了几下门,“我可以进来吗?”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年迈的雌驹不禁心头一颤。
“进来吧,”雌驹颤抖着说道,“快,让我好好地看一看你。”来访的白色雌驹推开门,此时坐在摇椅上的雌驹已经将书和老花镜放在一边,张开两只前蹄拥抱那张久违的年轻面孔。儿子也闻讯赶来,于是就见到了她们紧紧抱在一起的这一幕。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妈妈……”雌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我回来了,翡翠。”年轻的雌驹满足地依偎在老马的怀里,这一幕看得站在门口的儿子既气愤,又疑惑,她十分好奇这两匹小马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儿子,过来见见你的外婆,”年迈的雌驹也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儿子,于是连忙伸出蹄子招呼他过来,“她在你出生之前就离开了,今天难得回来看看我们。”不过,儿子的反应却远远出乎她的意料,因为他一时间还无法接受,面前这位年轻的访客居然是自己的外婆。
“你到底是谁?!”他愤怒地看着来访的雌驹,仿佛她的到来夺走了他一直以来最为珍视的事物,“什么朋友,什么外婆,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他愤怒地要上前把母亲怀中的雌驹拉开,可在他行动之前,年轻的雌驹早已经用魔法将他牢牢束缚在原地。
“你说,我这样对待他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白色毛皮的雌驹也在反思自己的行为,“总觉得我应该先把自己的身份交代清楚再进来看你的。”不过在年迈的雌驹看来,她觉得妈妈做的没有错,倒是自己的孩子,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就妄下论断。
“你怎么能这么粗暴地对待自己的外婆呢,”母亲批评她的孩子说,“我现在可是清醒得很,你是不是已经开始觉得我已经老糊涂了,所以才敢做出这些出格的举动了?”年轻的雄驹被说得满脸通红,可他依然余怒未消,似乎也在等待母亲和来客的解释。
“那,至少跟我说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吧。”他不满地嘟囔道。
“别着急,我们这就告诉你。”白色毛皮的雌驹一边说,一边让翡翠用蹄子轻轻抚摸她的发丝,她十分享受这个鬃毛被摩挲的过程,“你的手法还是那么轻柔,而且比之前做得更好了。”
“谢谢夸奖,”翡翠满意地接道,“生下孩子之后,我也经常这样爱抚他。不过后来他长大了,就再也不肯让我这么做了。”说话间,母亲示意孩子来到她们身边坐下。“坐得离我们近一点,让我们慢慢给你讲过去的事情。”儿子难得见母亲这般健谈的时候,他谨慎地动了下蹄子,发现刚刚束缚他的魔法已经解除了,于是便乖巧地来到两匹雌驹身旁坐下。
“我为刚才的鲁莽和冲动向您道歉,”在坐下之前,他先朝来访的白色雌驹道了歉,不过尴尬的是,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称呼她,“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称呼您呢?”
“这么见外做什么,”白色毛皮的雌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当然是叫我外婆就好啦。”外婆笑了,年迈的母亲笑了,这温馨的一幕不禁让年轻的雄驹也跟着笑了起来。
要讲起她们相识相知的生平经历,当然要从两匹雌驹的相遇开始说起。“你可能有所不知,你妈妈她啊,其实是个孤儿。”这句话刚一出口,年轻的雄驹便忍不住侧目望向摇椅上的母亲。小的时候他不懂,母亲对他总是有一种过分强大的保护欲,若不是后来父亲的劝说,他恐怕就要长成一匹经不起风雨、泡在蜜糖罐里长大的小马了。而现在,他似乎终于能够从母亲过去的经历中找到些许线索。对于外婆的说辞,母亲也没有表示反对,所以这些都是真的。
“准确地说,我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雌驹的脸上又划过一丝落寞,“那时候家里穷啊,父母养不起孩子是常有的事。只是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他们到底年纪多大,长什么样子,这些我早就已经忘记了。”她轻轻发出一声叹息,似乎是在感慨自己那多舛无常的命运。
“然后,在机缘巧合之下,我遇到了同样来到那间福利院,不,应该是那个叫育婴堂的地方,”外婆的话音未落,母亲便主动接过话茬,“她收养了当时只有六岁的我,还带着我从原来居住的镇子搬到了云雾城,并在这里为我找了安身的地方。”说到这里,来访的外婆和母亲不禁谈起了许多昨日的见闻,比如谈起她们刚来云雾城那年举行的魔法盛典,又比如某一年的收成如何,那些精彩纷呈的过去对年轻的雄驹来说是那样地遥远又陌生。他一时间插不上话,只得默默地听着她们叙旧。良久,他才终于等来下一个听故事的机会。
“我们说到哪里了,”还是外婆率先反应过来,她中止了刚刚信息量巨大、内容繁杂的聊天,而与其说那是在聊天,不如说是在借着聊天的名义追忆过去的种种,“总之,在她成为一名正式的王室女佣后,你妈妈的生活这才终于有所改善。见习女佣的收入很微薄,而那时家里的绝大多数开销都是靠我的工作来维持的。不过,对于一匹还未成年就不得不用稚嫩的肩膀扛起生活的重担的小马驹来说,还有什么值得去苛责的呢。”如果不是听到外婆讲述起母亲过去的事情,他还以为母亲的前半生是幸福快乐的一生,因为那就是他自记事起母亲给他的最直观的感受。却不曾想这些给予他的温柔和幸福,竟全都是从她经历的苦难中孕育而来的。
“可是好景不长,出于一些原因,我不得不离开云雾国,因为事出突然,我甚至都没有和她道别就离开了。”讲到这里,白色毛皮的年轻雌驹叹了口气,又将目光转向垂垂老矣的翡翠,“在那些失散的年岁中,我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打听你妈妈的去向,可谁又会在乎一位女佣的去留呢。小马们纷纷冷落我,这使我感到心灰意冷,于是便又回到了自己的故乡,打算等到风波结束再回去找她。然后啊,这一找就是几十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听闻在云雾国的某处住着一匹名为翡翠的老马,据说她曾经服侍过前代王女。根据我已经掌握的信息,便推测这位应该就是我离散多年的养女。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云雾国,当时熟识的小马已经有不少过世,但我很幸运,翡翠,也就是你的妈妈,她依然平安无事,而且一直活到了现在。”正是因为有着如此颠沛流离的经历,所以她才会主动和母亲叙旧;正因为失散多年而求不得,所以她们之间的情谊才会显得如此深厚。年轻的雄驹被这份跨越时间和距离的亲情打动,但在感动之余,他的心中也有许多疑惑,亟待母亲和外婆的解答。
“但我还有些问题想向母亲和外婆请教。”他主动提出了内心的想法。
“尽管问吧,我们会尽力为你解答的。”年轻的白色雌驹笑着对她说。见外婆如此热情,年轻的雄驹便开门见山地抛出了他的第一个,也是最难以解释的问题。
“既然外婆很久以前就认识年轻时的母亲,”他问道,“那为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年,母亲早已经垂垂老矣,而外婆你的相貌却几乎和年轻时一模一样呢?”这个问题仿佛一道晴天霹雳打在年轻的雌驹的心头,她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个孙子解释。如果告诉了他缘由,那自己的真实身份就会因此暴露;而如果不说,她又架不住他的刨根问底。
“这个问题想必连外婆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最后还是翡翠替她解了围,“实不相瞒,我们当初会分开,也正是因为她这副不老的容颜。有小马觉得这不老的样貌本就是恶兆的象征,还有的则认为永生是不存在的,因而将妈妈视作异端。即使她有着王室的庇护,但在汹涌的民意面前,国王也不得不放逐了我和妈妈。我们被迫离开云雾城,然后逃往位置更加偏僻的村子。在那里我们以姐妹相称,勉强度过了些时日。可是好景不长,有小马发现妈妈就是那匹被国王放逐的异端小马,为了保全我,她选择了独自离开,而我则是从此定居在了这里,跟你的父亲成了婚,生下了你,就此度过了我的后半生。”或许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但翡翠的实际年龄要比她的外貌呈现出的年龄小很多。这多余的衰老想必都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愁出来的吧。讲到这里,外婆也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无声地告诉他,“你的问题已经回答完了”。
年轻的雄驹又抛出了他的第二个问题。“既然我有外婆,那为什么从我记事起,那些过去的事情你就一件也不肯告诉我,即使是我苦苦相求也不肯说呢?”对于这个问题,其实在他说完这个问题之后就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为了不让其他小马知晓外婆的存在。
“是……这样的吗?”他又将目光转向白色毛皮的年轻雌驹,她给他的回答是一个微笑。
“你已经猜到了答案,不是吗?”外婆的话语中潜藏着些许失落,“我知道这是个很自私的决定但我此行前来,就是为了见她最后一面的。”直到这时,她才向小孙子说出自己真正的来意。而雄驹的脸上此时早已经写满诧异。“最,最后一面?!”他实在不相信刚刚听到的这些话。
“是的,”年轻的雌驹面带遗憾地回答,“上一次的分别已经耗去了她一生的时光,而下一次相遇会在什么时候到来还犹未可知。我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所以……”说到这里她欲言又止,而雄驹早已经猜到了她准备说什么。他上前送给外婆一个拥抱,就像母亲经常对他做的那样。
“或许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他对她耳语道,“可我还是相信,再会的那天终究会到来的。我们会在这里等着你,一直等你回来的。”这番话不禁让外婆热泪盈眶,她一边用蹄子擦去眼泪,一边感慨小孙子长大了。而坐在摇椅上的老母亲也跟着笑了。
“已经要准备离开了吗?”在离开翡翠的房间之前,她老马还想让儿子送送外婆。
“嗯,”白色毛皮的雌驹点点头,脸上却是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你们,要等我啊。”
“我们会的,外婆,”雄驹则一改刚才的拘谨,笑着对她说,“我和妈妈都期待着你的下次光临。”得到了小孙子的答复,她朝屋里的两匹小马笑了笑,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真的……还能够再见面吗?”
“即使我无比渴望忘掉那些不快的记忆,它们却依然在我的脑海中不断闪回,我越是想要忘记,它们出现的次数就越是频繁,甚至已经影响到了我的正常生活。”
“现在的我就像是独自乘着一叶扁舟,航行在时间长河中的游客。虽然对经历过的种种事情历历在目,却也因为走马观花般的游览而无法留下记忆深刻的回忆。”
“那么,我到哪里才能够再一次觅得知音呢?”
 
“妈妈,外婆她,在被迫离开云雾城之前,又经历了些什么呢?”
“经历了什么啊……要说这些事情啊,那可就说来话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