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ingStar018Lv.10
独角兽

《银星笔记》(又名《银星之旅》)

第一百一十九章 空谷回音

第 185 章
1 年前
4月22日
我病了,病得很重很重。我的心中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燃烧,它无拘无束地、恣意地灼烧着接触到的一切,我的胃肠,我的肝脏,我的肺,我的心脏,乃至我身上的毛皮。我身处其间,只见那被烧焦的皮肤和组织从身上融化、剥落,却丝毫感受不到痛苦。仿佛是有意让我体验这种感觉一般,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满怀恶意的家伙,正在以戏谑的表情注视着我那双麻木的眼睛,似乎那个被烧得融化乃至成为一团灰烬的我就是他眼中最完美的艺术品。
“你居然对此不为所动,”那个注视着我的家伙开口了,听起来却是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难道你感觉不到一点热,感受不到一点痛苦吗?”我没有开口回答,因为我的嘴早已经变成了焦炭的样子。它发出了一声叹息,但仍没有帮助我把火灭掉的意图。
“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它居然在可怜我,“这火已经生生不息地灼烧了你百十年了吧,为什么你不打算熄灭它,反而乐在其中呢?”我听不懂它的自言自语,若不是我的眼睛能够看到那火焰,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正在燃烧。我只知道我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很重。
 
 
我累了,只觉得很累很累。已然不协调的四蹄让我哪怕迈出一步都感觉身体马上就要倾倒,混乱的意识让我除了把握当下无暇去思考更多,那个小马们引以为傲的公主,那匹以团结之名为小马们熟知的白色独角兽,现在正全身无力地躺在一处囹圄中,静静地等待着某种不可知之物的到来。我的心脏正在有节奏地大幅度蹦跳,它的张力仿佛随时会冲破我的胸膛;我的眼神空洞而无助,仿佛是以七情六欲达成了一笔代价高昂的交易,但我却忘记了自己应该得到什么。一转眼我的眼前是一片海边的星空,我正躺在被海水浸透的湿软的沙地上,时不时还有浪潮打在我的身上。天与海的界限在我的眼前似乎变得不再明晰,仿佛我眼前的世界已然没有了分界,只是一片浑然一体的模样。我试图在这无垠的世界里找寻记忆,可它们就像被点燃的、烧得面目全非的照片一般,甚至找不到能够拼凑起来的残片。此时此刻,躺在这里的我只是一具躯壳,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将要到哪里去,这些我一概不知。我累了,我只觉得自己很累很累,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已经随着地球的自转被我甩在身后,那么躺在海边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我到底只是一具躯壳,还是一匹活生生的小马呢。
当我再次睁开双眼,面前已经是一面被涂抹成无暇的白色的天花板。我微微侧过头,窗帘被有心的小马很好地拉上,刚好挡住了想要照进房间里的阳光,我想要动动蹄子,一阵刺痛感却从我右侧的蹄子传来——那里被事先埋进了一根细针,它正在源源不断地向我的体内输液,至于那是生理盐水还是药液还是营养液,我不得而知。耳畔时不时响起的仪器声提醒我,我现在正在病房里,似乎是刚从手术室回来,又像是刚刚从昏迷中苏醒。
 
 
“啊,你醒啦,”一位身穿护士服的年轻护士看到了苏醒的我,还热情地向我打招呼,“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呢?”和我记忆中的印象截然不同,那是一匹同时有着天蓝色鬃毛和眸子的小马,即使戴着护士帽,身穿护士服,我也几乎能够确认面前的她似乎就是我自己。她似乎是在某个世界中选择了成为护士的另一个我,热情且充满活力,与我记忆中的自己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我想要开口问她些问题,但刚一呼气就传来了一阵什么东西被抽空的声音——是呼吸机,现在的我被戴上了呼吸面罩,而我自己对此浑然不觉。
“啊,对不起,我忘记告诉你呼吸机的事情了,”她主动凑到我的床边,一边用魔法轻轻摩挲我的鬃毛一边用温柔的声音在我的耳畔低语道,“手术后的你身体太过虚弱,主任实在不放心,就给你上了呼吸机。你足足在这里沉睡了三天,生命体征虽然平稳,但因为害怕你再也不会醒来,我和医生都相当担心你。现在你能够恢复意识醒来,真的是太好了。”她的声音给我一种安心的感觉,拜她所赐,我的心率似乎也略有下降了,但对于我是怎样昏迷并来到医院的,以及我从前的记忆,我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我很想告诉自己这是现实,但我所经历的这些根本不是现实中会发生的事情;我很想告诉自己这是没有醒来的梦,可周遭的一切又真实得根本不像是梦境塑造出来的。我用百感交集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小护士,心里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可每次都是刚一开口就被某种不可抗力给堵了回去。
“先不要说话了,”见我有些痛苦的样子,小护士连忙阻止我说道,“等你恢复些体力,不再依靠呼吸面罩辅助呼吸,我会认真地聆听你说的每一句话的。”她的笑容十分灿烂,仿佛天然散发着一种能够治愈重症患者的魔力。我用口型对她说了句“谢谢你”,然后默默闭上眼睛。
迎接我的是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仿佛是被一股强大的外力粗暴地丢进水中,又像是被某一匹小马拼命地扼住了喉咙,我越是挣扎,身体就越是感到沉重,那股无形的力量仿佛要置我于死地,一如这个蛮不讲理的世界一般。小马们在临死前会想到什么,拥有无限寿命的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即使是在面对最危险的敌人时亦不曾考虑过。可是现在,随着那种让我难以呼吸的压迫感变得越来越强烈,似乎有谁已经为我的死亡按下了倒计时,且时间的流逝在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这个时候,残存的意识终于爆发了强大的生命力,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倒带,我回想起了我的童年,我的少年,还有遇到朋友们之后和孑然一身时的一切,漫长的记忆在生与死的边界被凝聚成了如此短暂的一瞬,让许久未曾感受到时光匆匆的我都不禁感到惊诧。几乎就在我失去意识的同一瞬间,我满头大汗地睁开了双眼。
“原来是梦。”我似脱力般地感叹一声,想要吃力地起身,却发现身下的床单已经被我刚刚出的汗浸透。不得不说,我刚刚经历的梦境实在是光怪陆离,不仅没有逻辑,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些破碎的段落,仿佛是有谁特意为我编织的一般。
 
 
“你醒了,银星,”几乎沉沦在混沌梦境之中的我听到了暮暮的声音,紫色天角兽的声音难得地唤起了我的些许理性,两匹身心皆已经受创的小马就这样依偎在一起疗愈彼此,几次分别之后,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和不安的感觉便会汹涌地涌入内心的缺口,最终指引着我们再一次找到彼此,然后继续依偎在一起。“看你睡得很沉,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什么也没发生。”我想要用疲惫的声音搪塞过去,但暮暮似乎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又在骗我了,”她一边说一边用蹄子拍我的头,“你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呢。”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我很快就想起了斯派克还在的时候,我们就曾经常这样搪塞他,试图用言语和行动来打消他的疑惑,不过时间一长,他就对这些事几乎完全免疫了。小龙离开之后暮暮也消沉了一段时间,毕竟他一直是在她的呵护下长大的,他离开的时候甚至都不会飞,暮暮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我们的挽留并没有改变小龙的决心,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背起行囊出发了,并许愿和我们顶峰相会。那之后又过去了几百年,斯派克依然杳无音信。
“好啦,好啦,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我一边向暮暮求饶一边向她道歉。
“这还差不多,”暮暮停下动作,转而问我早餐想吃些什么,“早饭你想吃烤饼还是全餐呢?”
“烤饼,”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做的烤饼最好吃了。”暮暮做的松软的烤饼配上些蜂蜜,就是一份味道甜美、能让小马感受到幸福和活力的早餐。
“是吗,我也正有此意,”听到我的回答,暮暮笑了,“我这就准备去做。”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烤饼被端上了桌,与之一同上桌的还有两杯刚榨好的橙汁。
“好吃,”我将蜂蜜倒在烤饼上,用餐刀切下一块带蜂蜜的烤饼,再用叉子将其送进嘴里,“这种香甜松软的味道,真的是久违了。”虽然我和暮暮每天早上轮流做饭,但暮暮多数时候会选择更便捷的吐司面包,有时也会做全餐,但烤饼这种相对费时的就很少做了。
“喜欢就多吃点。”暮暮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我们之间的关系从同窗,到挚友,再到密不可分的彼此,共度的时光越多,就越是觉得离不开对方。在我享受早餐的时候,暮暮则飘起送来的早报,阅览最近发生的新闻。平心而论,即使是中心城,每天的新闻也大多是些稀松平常的事情,而小马们最关注的奇闻异事往往要间隔很久才会出现一次。我们很幸运,因为今天的早报里就提到了一起奇闻——在小马国南部广袤的土地上时常能够听到阵阵鸣叫声,有小马认为那是龙鸣的声音,还有的认为是某种依照小马们现在的认知无法解释的奇异生物。由于这声音并不会威胁到小马们的日常生活,它就一直被视作市井间奇闻口口相传,但即使是那些好事的小马,也没有去主动探索的打算,毕竟自身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
“小马国南部的奇异叫声啊,”暮暮一边看报一边自言自语似地说,“要去看看吗,银星?”
“诶,”我诧异地反问道,“暮暮你,原来还会对这个感兴趣吗?”
“只是比较在意,”暮暮一字一顿地说,而她的脸上却流露出落寞和怀有些许期待的神情,“有小马说那是龙鸣的声音,所以……会不会是斯派克呢。”虽然龙族的栖息地并不包括南部广袤的森林和一些我们未曾探访过的谷地,可如果换一种思维的话,那会不会是斯派克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而有意为之的呢。经过短暂的思索,我决定和暮暮一起去。
“我也和你一起去看看。”吃过早饭,简单收拾下行囊,带上地图,我们就准备出发了。
 
 
巨龙的传说似乎在安宁地有些无聊的一天又一天中被遗忘,小马国境内也很少再出现龙的身影,甚至在斯派克离开后的某一天,原本会经过小马国境内的龙族大迁徙也不再进入小马国,而是将它们的迁徙线路变成了绕行小马国南部。有研究小马国生态的专家认为,这是因为龙族的生活环境发生了改变,促使它们不得不主动去改变和适应,不过在我看来,这个说法好像有些牵强了。因为,对于一群视财如命、以宝石为生且拥有非凡的耐力的庞然大物来说,他们根本不会因为一时的食物短缺而放弃这条便捷的迁徙线路,而对于这个改变产生的原因,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龙族的内部发生了变化。长期以来,小马们对于外族的研究鲜有什么进展或是突破性的成果,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给一座破破烂烂的老屋修修补补,但无论修补多少次都无法改变老屋将会在不久后的将来彻底坍塌的结局。
起先我和暮暮是计划一边旅行一边前去寻找鸣叫声的来源的,可刚飞到半路的第一个能够作为落脚点的地方,可暮暮一到那座小镇上,对于斯派克的思念便难以抑制地不断向外喷涌。她将行李放在我们下榻的客栈之后就一直露出心神不宁的样子,时不时地在房间里踱步,还经常把头伸出窗外,想要眺望那个传出鸣叫声的方向。然而,自从我们来到这座小镇,我们就再没有听到过鸣叫声,就像是事先预知了我们的到来一般。
“请问,您可曾听过那个小马国一直在盛传的来自远方的鸣叫声呢?”总是这样闭门思考也不是个办法,于是我选择主动出击,向镇上的其他小马打探情报。对于年轻些的小马来说,他们似乎并不关心这些,只是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而对于中年和老年的小马们,他们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就和年轻的小马完全不同,甚至还主动向我分享他们在这个镇子里曾经的见闻。
“你说那奇怪的鸣叫声啊,”我有幸遇到了一位老者,他是一匹常坐在自家门口发呆的老马,当我经过镇上其他小马的层层介绍来到他的面前,他立刻就知道了我的来意,因为这奇怪的声音并不是最近才被小马们听到,而是很多年以前就已经出现过了。“我年轻的时候就听到过这声音,中间曾反反复复消失过许多次。我们也曾派出过小马去调查,但最后一无所获。”我十分怀疑他们的调查是在鸣叫声消失期间进行的,但对于这一点,老者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并不是调查团的成员,只是对镇上发生过的事情略知一二,仅此而已。
“那,您有办法帮我联系到他们吗?”我主动向老者求助,但他又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很遗憾,最后一位成员已经在几年前过世了,”他长叹一声对我说,“而且姑娘你有所不知,这谷地离我们镇子可是遥远的很呐,当年调查团跋山涉水,历时半个月才来到那山谷的入口,还没等他们开启调查,随身携带的干粮就已经快吃完了,他们也不得不打道回府。况且这一路凶险异常,你一个姑娘家,哪里应付的来这些呢。”见继续沟通已经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我只得放弃以老者作为突破口,回到客栈过起百无聊赖的生活。我天天外出的这段时间暮暮的精神状态表现得不太稳定,似乎是因为思念斯派克过度而导致的。
“也不知道,斯派克他现在怎么样了呢……”她痴痴的样子实在让我看不下去,那样子像极了落魄消沉的我,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暮暮和斯派克之间的牵绊比我和暮暮以及暮暮和朋友们之间的感情都要深厚,而且在冥冥之中,斯派克或许已经将暮暮视作了母亲般的存在,暮暮和他的关系似乎也在主人和助手、母亲与孩子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甚至就连我这个陪伴暮暮时间最长的伙伴也搞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暮暮,暮暮?”我呼唤着紫色天角兽的名字,可她的反应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
“那声音是你在呼唤我吗,斯派克……”暮暮像是沉浸在妄想症之中,难以自拔。
“暮暮!”我又提高声调喊了她一次,这次暮暮终于回过头看我了。
“啊,是你啊,银星,”她的脸上挂着失魂落魄般的笑容,仿佛我接下来的开口在她看来就是来通报有关斯派克的消息的,“有带来什么斯派克的消息吗?我——”
“你清醒一点,暮暮!”我实在不忍打断她,可我能感受到暮暮正在越陷越深、越陷越深,“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声音根本不是斯派克发出的又该怎么办啊!”暮暮的反应先是麻木,然后是尖利的笑声,接下来则是让我始料未及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不是斯派克?……那怎么可能,呵呵呵呵……”她的癫狂模样是我未曾现象的,就像我为了自己的妄想而不惜和暮暮大打出手一样,“他才不会这么绝情!那一定是他在呼唤我的声音!”为了不让其他小马看到我们这“家丑”,我不得已释放了隔音的防护罩,并将整间屋子纳入到一个特别的空间中,在这里施法不会影响到外界,我计划和暮暮在这里决斗一番。
“你现在需要冷静和清醒,”我对暮暮说,“我会像你曾经拯救我那样,将你从妄想中拯救出来的!”我不知道暮暮有没有听进去我的话,但从她角上泛起的紫色光芒来看,这一战显然已经无法避免。承平日久的小马国已经很少有像我和暮暮这样将战斗魔法掌握得炉火纯青的小马,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得不将战场限定在自己设置的领域当中。失去了理智的束缚,暮暮进攻时释放的魔力也更多,当我和她释放的光束擦肩而过时我忍不住想,如果这一击正面搭在我的脸上,那会是一副多么恐怖的情形呢。我一边用魔法形成的盾牌勉力抵抗,一边试图寻找反攻的机会,但暮暮那威力巨大的光束攻击让我的每一次尝试都事与愿违。现在操控她释放魔法的是被理性持久压制的本能,如果用个不恰当的比喻来形容的话,就像是在驯兽一样:消磨它们纯粹原始的本能,直到精疲力尽地被彻底驯服。然而,想要消耗掉暮暮的魔力可不是件容易事,同为天角兽的我们都有着巨大的魔力储量,而且恢复的速度也很快,将这场战斗拖入持久战是我不想看到的。如此一来,就只能通过技巧来打败她了。
经过几轮艰难的应对,我终于找到了暮暮的攻击死角,但由于她的进攻频率很高,如果用释放速度快的魔法就很难起到效果让她停下,而如果用威力大一些的魔法就没有足够的咏唱时间或者是不得不一边抵抗暮暮带来的威压一边施法,那样的话施法的成功率会大大降低。我本以为很难有机会反攻,但暮暮喘息的一瞬间让我捕捉到了机会。我迅速在角上积聚魔力,趁着暮暮毫无防备的瞬间将这股力量倾泻而出。没有防备的暮暮被这一击直接打晕在原地,刚刚准备释放的魔法也因此被打断。我见状解除了防护罩,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默默等待她恢复意识重新苏醒,一切都像极了曾如此对我的暮暮。她现在需要休息。
 
 
然而,就在等待暮暮苏醒的过程中,我居然再一次让意识堕入了无边的混沌中。就和此前见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场景一样,这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竟然是无序。他既不是那个数千年前狂傲的诅咒之王,也不是那个经由小蝶感化的秩序与混乱边界的守护者,而是一个崭新的、未曾谋面的无序。不知道这个混沌意识中的造物究竟对我们有多少了解,他刚一见到我,脸上就露出了表面和善实则暗藏危机的笑容,仿佛他早就在这里等我了一样。
“啊,亲爱的银星小姐,”他用管家般的口吻一边深鞠躬一边对我说,“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就在同一时间,他刚刚和蔼的脸上马上就露出了凶恶的神情,张开的血盆大口仿佛要将我一口生吞,“欢迎你,欢迎你来到我的世界!”但是马上,疯狂的龙马就察觉到了异样。
“不,不不不……”他痛彻心扉的语调令我不禁感到疑惑,我从未见过无序的这种性格,即便可以用他是混乱之王,可以变换自己的形貌以及性格之类的话来搪塞,我也还是觉得这种说法过于牵强了。至于现在他在为什么而痛心,我就更是觉得不明所以了。他才不是会感情用事的家伙,而在现在的性格中,又掺杂了几分那个高高在上的无序呢。
“你不是我熟识的那个银星,”他的一番话仿佛点破了我一直在尽力打造的伪装,“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的面前?!”如果他面前的我不是他认识的我,那站在他面前的小马,就只有可能是“天澜”了——那是我试图与现在这个世界圆融相处的半身,也是我依然保留的期待的化身。我用有些迷茫的眼神注视着面前这匹狂躁的龙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好。
“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去做这些,”他突然质问我,“那个选择去掩饰、去适应,而不是与之针锋相对的你,真的是太丑陋了。”尽管我很清楚,无序早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一切都是我的潜意识在作祟,但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到自己的怒火无法抑制了。
“可是我——”下一秒,站在我面前的又变成了邪茧女王。我们所处的背景也变成了阴森的幻形灵巢穴,而这位昔日的对手正在用贪婪的眼神瞪着我,似乎对我们的重逢有些意外。
“啊啊,真没想到我们居然还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啊,”邪茧女王阴阳怪气地对我说,“怎么,你这个胜利者难道想起了我这个败者吗?”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你不是邪茧,”我厌倦了这种无聊的扮演游戏,索性直接戳穿了它的伪装,“你只是我内心的迷茫和混沌的造物,我是不会屈服于你的。”而这一次,对方露出了嘲讽的笑声。
“看来你很清楚嘛,”它用嘲讽的口气对我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内心的空洞会吞噬那个本来的你,某些意义上说,你的确是‘病了’呢。”我没有回答它,因为邪茧的形象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处无边的黑洞,它的核心就在我的脚下。
“或许吧,”我感慨道,“但是,伤痕终会有痊愈的一天,我和暮暮,也会以互相救赎的方式,将这些空洞一点点填满。”意识中的另一个我没有开口,它默默地离开了,留下了一扇通往现实的向外散发着光亮的门,就好像在说“就让我拭目以待吧”之类的话。
“也该回去了,”我望着那光点说,“暮暮她还需要我,还在等着我呢。”
“银星,银星?”耳畔传来的声音首先很模糊,然后又渐渐变得清晰,“你醒醒啊,银星!”是暮暮呼唤声。我下意识地睁开眼睛,暮暮的眼中溢满了担忧,可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啊,你醒啦,暮暮,”这一刻仿佛我才是被拯救的那个,但我其实只是太累了,“身上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暮暮摇摇头,她似乎不记得先前发生的事情了。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暮暮忽然对我说,“我梦见斯派克就在那谷地等我们,好像早就知道了我们会来一样。”在我感到诧异的同时,我的大脑也在飞快地思考。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我试探性地问道,“仅仅是凭借你的直觉吗?”
“可能吧,”暮暮笑了,“不过,我觉得我的直觉一直都很准的。”暮暮自己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再争辩,决定相信她一次。我们计划,明天一早就带着大包小包出发,去那里一探究竟。
说来有趣,即使是我这种曾经在大陆各地游历的小马,居然也不知道这处谷地的存在。从地图上来看,它位于小马国的西南部,周围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与小马们熟知的碧海天泉是完全不同的方向。因为远离小马国,过去的地理学家并没有为其命名,只是一直以“谷地”作为它的称呼。就算是从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小镇出发,到达那里也要飞上几个小时,而对于只能依靠四蹄前行的小马们来说,这更是一场跨度极长的旅途。我和暮暮从清晨飞到中午,这才看到了谷地的一角。它鬼斧神工般的断痕远远看去实在是壮丽,甚至让我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如果这个时候谷地能够再发出一次鸣叫声,我和暮暮想必就可以直接锁定目标的位置,可惜事与愿违,那个期待中的声音并没有出现,就像是在刻意回避我们一样。
“你觉得,斯派克他有可能藏在什么地方呢,”我一边眺望谷地一边问身边的紫色天角兽,“这里看上去也不像是有能够供他藏身的洞穴的样子。”如果按照我们对于龙族的一贯印象,它们显然是不会去主动挖洞的,既然能够霸占一个现成的洞穴,为什么还要去花费额外的力气呢。不过我和暮暮都很清楚,斯派克是与众不同的,这次我选择相信他,相信暮暮。
“如果山谷里有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我想他很可能就在那里,”暮暮分析道,“从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视角是看不到隐藏在山谷里的涵洞的,我们应该落下去看看。”她一边说一边主动降低飞行高度,似乎已经抱定了斯派克就在那里的决心。事到如今,我既没有理由阻止暮暮,也无法反驳她的盲目自信,不如就这样跟着她一起探索一番,如果能够收获理想的结果那自然再好不过,就算斯派克不在这里,和她一起在山谷里游玩一番,散散心也是好的。随着高度的不断下降,眼前的景色也变得愈发清晰,我看清了山谷里葱郁的草地,潺潺的溪流,鸟儿的啁啾让我的心情十分愉悦,走马观花间居然差点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喂——”我正准备像那些欢快的小鸟一样飞向远处,暮暮的呼唤声便从我的身后传来,“银星,这边!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循着她的声音望去,原本对在这里发现斯派克的踪迹毫无期待的我也被暮暮的发现激起了兴趣——一处山洞,其大小足以容纳一匹体型足有我们十几倍的巨龙顺利通过。我和暮暮紫色天角兽对视一眼,头也不回地步入其中。
山洞总是能够引起小马们的遐想,在一些故事中,山洞会被描述成宝藏的集聚地,是小马们不惜赌上一切也要找到的东西;有的故事则会把山洞视作秘境的入口,作家们会发挥他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为洞穴赋予别样的含义,有的可能是穿越时空的通道,有的是前往未知世界的大门,如此种种,一如我年轻时做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洞穴中回荡着我和暮暮的脚步声,也不知是我幻听了还是确实有水源的存在,我居然在这里听到了水流的声音,仿佛洞穴的尽头是一片未曾涉足过的洞天。如果这山谷里的某处藏着魔法,那毫无疑问就是这里了。走出山洞,面前的景象的确给我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们的面前是一条自上而下的溪流,溪水的沿岸是翠绿的草地,上面散落着许多石制器皿的残片,仿佛在告诉我们这里曾是一处古文明的栖息地。仔细朝溪水的方向看去,那后面似乎还藏着一个洞穴,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宝藏。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打算进去一探究竟。
“这个洞穴给我一种不安的感觉。”暮暮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可是,似乎也只有这里能够容得下斯派克那硕大的身躯了,”我们并没有见过长大后的斯派克,只是根据已有的文献资料来推断,他现在肯定已经长大了,龙族的寿命短则一千年,长则几千年,几十年对一匹小马而言或许十分漫长,可对斯派克来说,那不过是他成长期中很短暂的一瞬。“说不定,这个洞穴就是为我们准备的呢。”在我的软磨硬泡下,暮暮同意了跟我一起进去。我们借着角上微弱的光亮缓步向前,身后上潺潺的水声,而面前的洞穴似乎还没有到达尽头。当我好奇终点在哪里的时候,我的蹄子绊到了一根十分粗重的东西。定睛一看,那是一条浅紫色的龙尾巴,上面还立着几片硕大的绿色鳞片。毫无疑问,这里栖息着一条龙,而且从它的体色来看,很有可能这条龙就是斯派克。我把我的猜想告诉了暮暮,紫色天角兽顿时打起了精神,带着我一路朝着洞穴的更深处奔去。
“等着我,斯派克!”她脸上露出的激动心情足以说明一切。
 
 
我的猜想是对的。刚跑出没多远,角上的光亮便照在了一只正在熟睡的巨龙身上,它的脸很长,通体是那种和斯派克一样的浅紫色,头上、身上和尾巴上则有一些绿色的鳞片,一双硕大的翅膀在背上收拢,呈现出的力量感让见多识广的我和暮暮也不禁感到震撼。它是谁,是我们不熟悉的斯派克,还是只是一只长得和他很像的巨龙呢。在我还疑惑的时候,暮暮却已经悄悄飞到它的耳边,轻声道出了那个她心心念念许久的名字——“好久不见,斯派克。”
“暮暮,他真的是——”还没等我继续说下去,暮暮就主动打断了我。
“他就是哦,”他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声音也有些颤抖,“我等了他很久,很久,从没想过他会在这里……”和尚能够感情用事的暮暮不同,饱经摧残的我只能逼迫着自己从理性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即斯派克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他在来到这里之前又经历了些什么。暮暮的抽泣声似乎并没有唤醒沉睡的斯派克,而据我所知,龙是不会冬眠的,它们只是习惯了守着堆满山洞的财宝时不时地打盹。不过,斯派克所在的洞穴中什么珠宝也没有,这给我一种他不像是一开始就在这里,而是从某个地方辗转而来的。至于其中的细节,还是等斯派克醒了再问他吧。在暮暮还沉浸在和小龙的回忆中的时候,我默默地在洞穴中搭起帐篷,捡来些木材生起一小堆火,然后在火上架起了煮锅。也不知道斯派克什么时候会醒来,不妨就在这里一边扎营一边等待。虽然我们没带食材,但通过就地取材的方式,我还是煮了一锅鲜草汤,香气几乎溢满了整个洞穴,一直没有吃饭和休息的我们被这香气吸引,便计划还是以吃饭优先。说不定用不了多久,斯派克自己就会醒来了。“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我一边吃一边问暮暮,“久别重逢?平平淡淡?还是什么其他的感觉呢?”暮暮将碗放在一边,露出了难以捉摸的微笑。“那应该……是一种十分复杂的感情,”她面露羞涩地回答,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暮暮露出那样的表情,宛如一个正在思念心上马的热恋中的少女。对于暮暮来说,斯派克是她的小助手,是她的好朋友,也是她最不可或缺的家庭中的一员。即使已经变成了完全认不出的样子,暮暮却依然凭借直觉认出那就是斯派克,这种心有灵犀般的能力是我前所未见的。
“嗯……是鲜草汤的味道……”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我们的身后传来,循着声音的源头望去,我们刚刚见到的那条紫色巨龙苏醒了,他用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他身边吃饭的我和暮暮,而久违的四目相对也让他的眼中含满了泪水。
“暮暮,银星……真的是你们吗?”他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这时我才终于确认,我们找到的这条巨龙就是斯派克。“是我们哦,”暮暮主动开口道,“我们来找你了。”
“那真是太好了,”他的眼泪仍然在往下落,巨大的泪珠打在我的身上就如同洗了个澡一样,“自从离开大陆,我就一直在想念你们,可是我既没有写信的媒介,也没有寄信的机会,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你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我不想打断斯派克,但我想知道他自离开小马国所在的大陆以后又经历了些什么。为什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个隐秘的洞穴里,那鸣叫声的源头又出自哪里,真的是他的叫声吗。
“这就说来话长了,”巨龙叹口气说,“如果愿意的话,我——”他还没说完就被暮暮打断了。
“我要先带你离开这里,”暮暮的语气忽然变得强硬,“我会带你回到小马国,那时我们再慢慢聊。”可对于“母亲”的想法,斯派克却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抗拒。
“我不想回去,”巨龙悲伤地说,他低沉的呜咽回荡在洞穴里宛如一阵威压,“现在的小马国,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他一开口几乎震得我和暮暮要昏过去,为了能够顺利沟通,我们来到洞穴的入口,斯派克则是将头探出洞穴来和我们对话,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他的脸上、身上都有不少旧伤痊愈留下的疤痕,那应该是他和同族战斗时留下的。
“你的伤!”暮暮也注意到了那些爪痕,“快告诉我,它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突然出现了近乎病态的保护欲,就像那个为了给公主交心得体会而不惜自导自演的学生时代的她一样。
“龙族之间会有争斗是很正常的!”斯派克针锋相对地低吼道,我能感觉到他也有点生气了,“那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往事,没必要放在心上的!”这番话却激起了暮暮的怒火。
“那怎么行,我不会让你白白受伤的!”他们之间的矛盾似乎已经难以调和,可我甚至都找不到开口调解的机会,而且双方也已经有了些剑拔弩张的态势。
“够了!”似乎明白自己无法让暮暮改变想法,巨龙索性主动终结了话题,“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跟你走的!现在的小马国,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他再次强调这句话,说明其背后一定有隐情。表面上的没有容身之地很可能是指他现在庞大的身躯和丑陋的样貌已经无法让小马们认可自己,而更深层次的原因恐怕是,他曾对小马做过什么无法原谅的事以至于不敢接受我们,害怕自己会对我和暮暮做出同样的或是类似的事情吧。
“好了,都不要再吵了!”我主动飞到他们之间调停,这才让暮暮和斯派克稍微冷静下来,“我觉得,你们都应该冷静一下。”我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只是希望他们停止争吵,暂时放下分歧重归于好。幸运的是,他们做到了。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暮暮的语气告诉我,她对我没有站在她这一边感到很失望。
“既然斯派克不愿意离开,那就不要强求,”我尽力稳定自己的情绪劝慰她,“斯派克之所以会这么做,想必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我一边说一边将目光转向斯派克,“如果你现在不想说的话,我们会等你的。等你愿意告诉我们的时候再说也不迟。”我担心的是自己的话没有分量,无法彻底停下他们之间的争吵,但幸运的是,斯派克居然保持了沉默,作为一条龙,他的性格似乎有些太懦弱了,我不知道对于他和龙族在一起的日子来说,这种性格究竟是好是坏,还是说,他是因为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呢。现在的他的身上还有太多的谜团,而这些不是通过暮暮的一意孤行就能够解决的。在我的坚持下,双方共同做出了让步。
“对不起,斯派克,”暮暮选择了道歉,可是她仍不打算放弃自己的想法,“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让你跟我回家的。”而刚刚眼神还十分抗拒的斯派克,现在也露出了温柔的神情。
“那就让我们共同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吧。”他向我们摆了摆爪子,然后慢慢地走回了洞穴的深处。我们目送他转头离开,然后转身朝洞穴外走去。
“你是怎么注意到,他的心里藏着些秘密的呢?”回去的路上暮暮问我。
“他对你表现出的抗拒,”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作为跟在你身边长大的龙,他怎么可能不会对小马感到亲切呢。如果他不得不选择远离我们,就说明他与小马之间一定因为某些事件产生了难以弥合的伤痕。就像他身上的那些疤痕一样。”当我说完自己的分析,暮暮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强烈的情感遮蔽了她对于理性的敏感,而想要解开这个心结还需要相当多的时日。
“我居然没注意到这些。”暮暮长叹一声,她的话语中充满了遗憾和难过。
“相信我,还有很多机会在等着我们呢。”我将一只翅膀盖在暮暮的背上劝慰她。
“谢谢你,银星。”暮暮一边向我道谢一边露出微笑。现在,我们的目标已经达成,是时候回去了。今天无法解开的心结,就让时间来帮忙解开吧。
 
 
不息的火焰,陷入一片火海的小马国,数不尽的巨大骸骨……目之所及之处是一片被死亡笼罩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烧焦的气味,小马们的哭喊声,火焰燃烧木头和血肉的毕剥声,巨龙在空中发出的嚎叫声混杂在一起,共同谱写了这一曲末日的颂歌。而我只是注视着这一切发生,无力阻止,亦无力去改变。我看到巨龙们将中心城夷为平地,贪婪地抢夺皇宫里珍藏的各式珠宝;看到它们用火焚烧了小马们千百年的智慧结晶,属于小马们的土地变得生灵涂炭,而他们的太阳已然被那烈火焚尽,他们的月亮即使负隅顽抗也依旧无法与之抗衡。这恐怖的景象仿佛在对我说,我们都将会死去,无一例外……
“不!”我惊叫着从这诡异的梦境中醒来,又是满头大汗,又是难以入眠的夜晚,这些混沌的景象似乎与之前似曾相识。不同的是,暮暮现在不在家,这里只剩下了我自己。
“原来是一场梦啊。”我一边安慰自己一边重新回到梦乡,只是那究竟是不可避免的未来的预演,还是只是一个因为睡眠不足产生的光怪陆离的噩梦,恐怕没有小马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