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刮来的一阵强风从我的身边吹过,我下意识地伸出蹄子去阻挡,可再次睁开眼,眼前的一幕已然发生了变化。刚刚讨论着充满思辨意味话题的小马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冰雪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孤独地行走在冰雪中的,已经长大的雄驹。由此我便猜想,他会不会是因为憎恨而觉醒了体内潜藏的力量,然后酿成了这次的灾祸呢。但这个猜想也有个难以解释的地方,那就是时间。如果我在梦境里看到的东西都是真的,面前的雪原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幕和几乎波及了整个小马国的雪灾之间又有什么样的关联呢。
“诺儿,诺儿!你在哪里——”我听到了他绝望的呼喊声,那声音沙哑但高亢,仿佛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发声。他喊的累了便放慢脚步,走的累了就原地坐下休息一会儿,任由风雪将他的鬃毛一点点染白。难道说,这两匹小马在他们居住的地方遭遇了危机,才导致雌驹最终不知所踪吗。我一边注视着雄驹前进一边发散思维,尽可能地猜测可能的原因,但现有的信息量太少,我无法从中得出更多有理有据的推断。
又一阵风刮过,面前的场景变成了雄驹在一块被雪埋了半截的墓碑前痛哭流涕。想来这墓碑的“主人”,应该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吧。谋杀,饥饿,寒冷,我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可能,而与此同时,雄驹的目光中露出了些许恨意,还有正在不停向外扩散的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风雪偏偏带走的是你!”他歇斯底里地咆哮道,“说好了要做你的新郎的,可你却先一步离我而去了!”这时我又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来自双方父母的阻挠。可能这两匹小马之间的感情是不被他们的父母所认可的,于是为了能够在一起,雌驹牺牲了自己,成全了她深爱的他。可这个理由说来似乎很合理,仔细推敲下来却是漏洞百出。因为在他们的对话中,根本就没有表达出双方父母对这份感情的态度,至于刚刚的雪地独行,更是能够印证雌驹的失踪(或者说是死亡)根本就不在他们居住的地方附近,那块墓碑显然是知情的小马帮忙立的,不然雄驹也不会一直守在那里痛哭。
“你这该死的风雪!”雄驹突然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我所站的方向,口中如连珠炮般咆哮着恶毒的话语,“如果没有你,我们本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他咒骂得越多,风雪就越猛烈,仿佛是在回应他的期待一般。等到风雪终于平息,雄驹的身体俨然变成了一座冰雕——为了深爱的小马,为了那份炽热的感情,他不顾一切地殉情了,以这种缓慢且残忍的方式。
我还没有来得及哀叹他的不幸,暴风雪已经为我呈现了下一幕。那是一匹小马驹在和他的母亲散步,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意,似乎是在为美好充实的生活而高兴。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即使我不去了解也能猜到个大概。也不知是风雪在作祟还是有谁刻意将这些过去的事情注入我的脑海,我由此见证了许多小马不幸的瞬间,而这些瞬间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发生在冬季,在那些风雪交加的日子里。如果将其称之为暗示的话,那大概是我太过迟钝了,因为我居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如果关联起每一件事的线索是冬季,那这场雪灾和这些满怀怨念的小马们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的面前又刮起了暴风雪。
“如果没有你,我们本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这是那匹失去了青梅竹马的雄驹。
“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哪里……”
“我恨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偏要斩断我们之间的这份牵绊,为什么一定要将我们分开!”
“如果这就是我最后的结局,至少让我说一句,这该死的风雪吧。”
“你好像,把这些话都记得十分清楚呢。”直到这些逝者的话语重现,我才终于明白梦境中发生的这一切是想表达什么,于是我一边叹息一边说出了这句话,只是面向的既不是我自己,也不是这复现的风雪和小马们,而是一片若隐若现的虚空。
“因为它们真的很刺耳,”一个声音幽幽地从那片虚空中传来,这个声音不同于我认识的和熟悉的任何一匹小马,它仿佛是许多声音的集合,又像是不同声音的平均,“我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你是我,听到这些本不该属于你的恶毒话语,你又会有怎样的反应呢。”我不知道,也许我会毫不在乎,也许我会为此难过许久,也可能我会因为这些闲言碎语和对方爆发激烈的争吵,但我还是没有给出自己的答案,而这就给了“它”一个驳倒我的理由。
“你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它的语气依旧平静,可批判的意味丝毫不减,“如果你是我,你绝不会站在理性的角度去考虑问题,而是像我,像他们一样,毫无顾忌地宣泄你的情绪!”像是被击穿了心防一般,我先是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随即变得扭曲,仿佛我也已经被这股来自虚空的力量同化了一般。现在我似乎明白了,这场雪灾既是一场天灾,也是一场马祸,只不过祸患的源头是小马们数年乃至数十年如一日积累的怨念。
“即便如此,你还是打算平息这场风雪吗,”虚空中的声音发出了直击内心深处的拷问,“既然有那么多地小马盼望着世界毁灭,那我们为什么不成全他们一次?”
“那些不过是他们的一时气话,”我据理力争道,“即使命运让他们变得如此不堪,即使让他们不得不放出恶毒的话语来宣泄积压的情绪,他们也还是在努力地活着,以自己的方式去面对生活的苟且!”也许这番话从我的口中说出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可我虽然是贵族之身,却也曾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像那些平凡的一样生活过,又怎会不知道其中的各种辛酸呢。
“生命短暂,如此苟活一世,为何不活得自在些,自私些,让短暂的生命过得精彩些呢?”如果放在以前,我或许还能与它的这番话产生些共鸣,但现在的我已经是长生种了,感性的一面早已被时间抹杀,我自然也不会苟同它这种自私的观点。
“如果每一匹小马都只想着自己,”我继续反驳道,“那么小马们赖以生存的小马国又怎会长久存在?那些为了大局而做出的牺牲和让步又算得上什么?小马国是小马们的共同家园,即使对它又再多的愤愤不平,小马们依然需要它作为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
“显然,我们是无法用言语说服彼此的,”来自虚空的声音放弃了与我争辩,“那么,用心感受我,不,应该说是‘我们’的怨念吧。当风雪将小马国彻底覆盖,再告诉我你的答案吧。”声音消失了,风雪也消失了,而我的意识也因此回到了现实。神游许久的我疲惫地睁开双眼,不知道我究竟睡了多久,此时暮暮就站在我的面前,似乎是在等待我的苏醒。
“你醒了,银星,”紫色天角兽的脸上满是欣喜,“看来你昨天睡得很好呢。”
“我……到底睡了多久?”刚刚苏醒的我体力尚未完全恢复,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个晚上吧,”暮暮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我们奔走了这么久,却丝毫没有在你的身上看到疲惫的感觉。”关于这一点,其实就连我自己都感到十分意外。我慢慢从床上坐起身,刚刚在梦境中发生的事情仍让我心有余悸,我一边坐在床上回想和那个声音的谈话,一边思考着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如果这雪灾是由小马们的怨念集合而成,那我们究竟该怎样阻止它,又该如何让一切恢复正常呢。如果我和暮暮尝试干预,又会不会和那虚空背后的真面目相见呢。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而我现在的脑力又有些匮乏,因此我下意识地用蹄子扶住了额头。不过,我的这个动作却引来了暮暮的关心,她可能是认为我现在正在头痛吧。
“你怎么了,银星,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果不其然,暮暮真的是这样想的。
“我没事,暮暮,只是在想一些事情。”为了打消她的疑虑,我主动回给她一个笑容。
“还在想雪灾的事情吗,”紫色天角兽担忧地问,“就在我们休息的这段时间,外面的积雪又变厚了,而且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打算。”对于这场雪灾来说,欲望就像一个开关,它能够启动这场雪灾,却无法让它停下。因为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不是什么远古时代的恶灵,也不是什么法力高强的小马,而是源自小马们内心的恶意。它被具象化成为一场永无止境的暴风雪,而仅凭我和暮暮的力量是根本不足以战胜它的。我没有回答暮暮,而是来到窗边眺望外面的雪景,从这处酒店的窗户很难看到防护罩外面的景象,不过直觉告诉我,马哈顿似乎正在被暴雪包围,而且不会再有像我们一样的小马过来这里了——他们全都被大雪挡住了来路。
“这段时间你有尝试过联系塞拉斯蒂娅公主吗?”我接着问道。尽管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打算依赖老师的帮助,可随着形势不断恶化,我们依然对和老师重新取得联系保有些许幻想,比如塞拉斯蒂娅公主在结束了忙碌的奏章批阅后能够抽出时间和我们联络一下,交换双方掌握的情报,又或是给予我们一些实质性的帮助从而让我们和更多的小马能够渡过难关。可遗憾的是,这些都没有发生,我们等来的只有长久的沉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我打开了自己的信箱,没想到那里居然真的有一封署名“塞拉斯蒂娅公主”的信。
“暮暮,你看,老师给我们回信了。”我连忙将这个发现分享给暮暮。
“里面写了什么?”暮暮比我还急着想要看到信件的内容。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寄出,又是什么时候收到的,我们对此毫不知情,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定是老师抽空写给我们的。
“致亲爱的暮暮和银星,真抱歉没能在第一时间回复你们。当小马们注意到雪灾发生的那一刻,我的面前也很快就出现了堆积如山的奏章,它们都是这段时间里逐渐积累起来的。旧的还没有批阅完,新的就已经再次被呈到桌上,让我无暇抽身。不久前我听到秘书说,你们来到了寝宫找我,可惜那时候我虽然已经察觉到了你们的到来,却无暇顾及你们。暴雪几乎改变了所有小马的计划,无论是出行,会议,还是婚礼和宴席,因为很多事项都要由我亲自做决定,所以我不得不将大多数时间放在回应其他小马上。”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如你们所见,直到现在,这场雪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我已经派出了不少小马前去试图和一些受灾严重的地区进行联络,但他们带回的大多是些不幸的消息——像是暴雪压塌了房屋,小马们被冻死一类的发现不胜枚举。我甚至都来不及悲伤,因为中心城面临的形势同样不容乐观。在小马们的齐心协力下,我们已经将中心城街道上的积雪清理了大半,我还特地让露娜公主释放了一个能够阻挡风雪的防护罩,但相应的代价是无法从中心城前往其他城市。暴雪让小马国发达的铁路网络彻底瘫痪,而那些企图依靠步行和飞行前往其他城市的小马则会得到来自暴风雪和严寒的‘款待’。”
“话说回来,你们现在又在哪里?我派了卫兵去位于中心城的别墅和公寓找过你们,去小马镇的卫兵也没有收获,如此一来,想必你们现在正在小马国的其他地方探寻这场暴风雪的起源吧。很遗憾现在我帮不上你们什么忙,如果你们现在平安无事的话,麻烦你们择机给我回信。你们的老师,塞拉斯蒂娅公主。”从信件的内容来看,老师已经从批阅不尽的奏章中顺利抽身,开始忙于对中心城雪灾的治理工作了。可因为大雪封闭了道路,使得我们现在也无法回去,除非我们能够用最短的时间找出雪灾的源头并阻止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