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突然间就消失了。不管我用什么样的办法增强魔力,不论我尝试多少次念话魔法,银星那一侧就是没有回应。精疲力尽的我最终选择了放弃,我咽了咽口水,带着些许不安朝没有尽头的前方走去。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始终相信我们会在某个地方重逢。
走了很久,周围的景象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灰色的雾气依旧不曾散去,幽灵们发出的“呜呜”声仍然回荡在空气中,只有我在孤独地朝着前方不停前进。我不敢回头,生怕身后有什么更加恐怖的存在突然出现。和银星在一起的时候,我尚且能够维持住稳重的一面,可一旦她不在身边,过往欠缺考虑、钻牛角尖等性格缺陷便一个接一个重新找上来。通向前方的路只有这条由浮空石铺成的道路,周围是深不见底的灰色深渊,我想要一路小跑着离开,又担心会摔倒落入深渊,便只是小心翼翼地不断向前,每一步都踏得踏实后才踏出下一步。
我的努力似乎有了回报。不知道向前走出了多远,灰色的雾气逐渐散去不少,迎接我的是笼罩在一层淡淡灰色之下的阳光。它是如此地耀眼,使我被迫闭上了双眼,但我的脚步并没有因此停下,仿佛是某匹小马故意用这样的方式遮住我的视线,想给我准备一个惊喜。对于惊喜,让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某一次生日,银星为我准备的小礼物——一顶皇冠。出于对公主身份的厌恶,有很长一段时间,即使是以公主的身份出席活动,我都不曾带着象征身份的皇冠,只是将翅膀张开,让小马们知道我也是公主。也正是在这段烦躁期,我迎来了又一个生日。作为挚友兼同窗,每到彼此的生日时,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一定会为对方准备一份小礼物,它们往往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物件,但胜在彼此的厚重心意。见我常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银星似乎也在想办法让我露出笑容。就在生日的半个月前,她经常早出晚归,即使问起她做了些什么,她也只是含糊其词,不肯把详细的情况告诉我。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生日当天,在享用丰盛的晚餐之前,她用翅膀遮住我的眼睛,说是要给我一个惊喜。
“什么样的惊喜要这样严格保密呢?”我疑惑地问身后的白色天角兽。
“是见到了就不足以称之为惊喜的惊喜,”她一边说,一边用魔法将什么东西放在我的头上,又用魔法取来一面小梳妆镜,“生日快乐,暮暮。来看看我为你准备的惊喜吧。”随着话音落下,我的视线也回归正常,随着银星的翅膀收回,我看到的是头戴一顶皇冠的我。这顶皇冠的造型和此前我戴过的那顶造型上很像,但上面妆点用的宝石似乎有些不一样。不只是颜色变浅了,就连品种也不是原来的了。正当我疑惑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到了银星羞涩的笑容,不知道是在等待我的一句夸奖,还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但一直没有开口。
“这些宝石是我亲自去矿场找的,”她羞涩地对我说,“可能,颜色和样式不是那么好看……”
“哪里哪里,”我将头顶的皇冠取下,郑重地将它放在一旁的书架上,饭后我要把它收进玻璃展柜里,就和那些银星从前送我的小礼物一样,“我很喜欢它。谢谢你,银星。”
“看你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在想,你会不会是在为皇冠的事情苦恼,”她说,“所以我就想,如果亲自做一顶皇冠的话,你应该会很高兴吧。”银星就是这样一匹心思细腻的小马,她的话一出口,我也不再为皇冠的事情烦恼了。就像是久旱的禾苗终于得到了甘霖的滋润一样。作为回礼,到了银星的生日,我也送给她一顶自己做的皇冠。
啊啊,明明还在寻找前路,思绪却已经飘回了不知何年何月的地方。说不定,我的思绪也随着那些四处遨游的幽灵一起,去往了某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吧。眼前的强光依旧,刺得我实在睁不开眼,从某个时刻起,我渐渐感觉自己的意识,或者说灵魂,已经与自己的身体逐渐脱节,前进的脚步没有踩在地面上的实感,难道说,现在的我也成为了那些失去意识的小马们的一员,已经准备消除我的记忆,把我送回新大陆了吗。可惜啊,银星,不能和你一起见到朋友们了。虽然我很少流露出悲伤的神情,但其实,我也很想念她们啊……
霎时间,眼睛的刺痛感也消失了,眼前的光芒似乎也不再炽热,我睁开眼,想要一览前方的景色。但是,我看到的却是灰白色的天花板。我的头似乎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使我没办法通过视线观察周围更多的事物。我试图举起蹄子活动身体,可无论是移动蹄子还是释放魔法,这些平时做起来轻而易举的动作现在却一个也做不到。我努力说服自己保持冷静,试图通过有限的线索来推断自己的现状。最可能的情况是,我的意识现在被困在了一具不能移动的身体里,但这具身体的归属究竟是谁,又为何出现在这个地方,我所在的地方又是哪里,这些问题还需要获取更多的线索才能解答。就在我刚控制好呼吸的时候,我听到了开门声。
走进房间的是几匹中年小马,他们的身边似乎还有小马驹,但我的视角已经看不到了。他们进门的脚步很轻,似乎是怕吵醒了这房间里的“住户”。等等,也就是说,这个房间里不只有我自己,还有其他小马也在这里,而且还是和我一样躺着……我的脑海中飞快地思考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经过反复的排列组合,我推导出了目前最可能是现状的一种情况:由于事故或是某种疾病,现在的我应该是躺在病床上,走进来的那些小马是我的亲眷,至于可能存在的孩子,可能是亲戚家的,也可能是我的孙辈。总而言之,我现在的处境应该是非常糟糕的。头不能动,身体也没有力气,喘息声似乎也不太正常。如果这具身体正在受现在的我的意志驱使,那只要想着使用魔法让情况变好,是不是就能够改变现状呢。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尝试着释放魔法,但没有效果。甚至,就连这具身体究竟有没有角我都完全不清楚。我不断地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说不定接下来还会有能够做出改变的机会。
“患者现在的情况非常不乐观,”接着我听到了医生的声音,“做出这个决定或许很艰难,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考虑一下,采取保守治疗的方式,让老人家不那么痛苦地度过最后的时光……”如我所料,我的目光现在正是被固定在一匹年迈的老马身上,而且还是身患绝症的老马。医生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怕打扰到我和病房里其他小马的休息,可对听着那些话的“我”的家属来说,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们的心头。医生说完,又开始像平时一样检查我的情况。我听到他向我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痛,呼吸是否顺畅,头疼不疼等等。我能感觉到自己做出了回答,但究竟咕哝了些什么却无法听清。也许不只是意识,连感觉也变成了那匹老马的。我看到面前颇像一对夫妻的小马在掩面叹息,其中雌驹的口中时不时发出些呜咽声,雄驹则是在一旁一边轻声细语,一边用动作安抚她的情绪。我还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说了话:“爸爸,为什么爷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呢?是因为他不想动吗?”此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的意识现在被困在了一匹身患绝症的年迈雄驹身上,至于这段记忆曾经的主人,想来已经化作永眠之地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幽灵,自由自在地遨游在某处吧。
“因为,爷爷现在还不能动。他一动,身上就会非常非常痛。”这位父亲向他的孩子解释。
“那,爷爷什么时候能像以前一样动起来呢?”小马驹似乎是读懂了周围的一样,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份孩童独有的天真,“我还想坐在爷爷的怀里,听他给我讲故事呢。”童言无忌,孩子的发言似乎让在场小马的痛苦又加深了一层,大概是因为,他们都不想“我”死去,却又不得不选择放弃吧。这弥漫着悲伤的一幕不禁让我联想到自己的父母。当我收到父亲病危的消息,我几乎是立刻从小马镇飞回了中心城,一同现身的还有身披铠甲、面色憔悴的哥哥——那天他正在训练水晶帝国的士兵们。父亲的鬃毛呈现出暗淡的色泽,四蹄消瘦,脸上也呈现出疲惫的神情,似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繁复的检查。母亲守在他的身边,止不住地流着泪,不肯相信她的老伴竟会离死亡如此之近。我强忍着泪水,伸出蹄子去抚摸父亲的脸颊,父亲则是回给我一个苍老的笑容,希望我不要因此表现得太难过。
“孩子,生和死啊,它们之间的界限并没有那么遥远,”他用虚弱的声音对我说,“有的时候,死亡来得就是如此猝不及防。我很幸运,并没有因此被夺走生命,但是,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希望你能够以平常心来对待它,然后,继续面对接下来的生活……”大概在这番话说出口的半年后,父亲走了。再然后,又过去了大概三四年,母亲也离我而去。为他们置办葬礼的时候,我几乎是完全瞒着银星的。那段时间她经历了些非常痛苦的事情,我不想因此让她再度受伤。她很温柔,也很善良,只是她的心仿佛一件精美却脆弱的工艺品,稍稍受到些刺激便会“啪”地一声碎成粉末。稍微熟悉些彼此后,我们曾互相邀请对方到自己家里做客,银星非常喜欢我家那简约的风格,甚至饶有兴致地趴在我的床上一连翻看了好几本我很喜欢的故事书;而我第一次迈进她家的时候,公寓里摆放的到处都是的东西让我印象深刻,尤其是她的父母都房间,除了各种各样的奖状、奖杯和奖牌有被相对妥善地安置,剩下的东西几乎都和那些写的密密麻麻的乐谱混在一起,很难想象这样的公寓会是那对知名演奏家父母住的地方。而等我受邀前往她家里的别墅,那间公寓的状态才被认为是她父母的工作室。
回忆的神游使我的意识暂时脱离了年迈雄驹的身体的束缚,回过神来,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沿着那条路走出了多远,一座城镇的轮廓赫然出现在眼前。近了,近了,像是在回应某种呼唤一样,在确保每一步都踏稳的同时,我加快了前进的脚步,一步,两步,我的心跳在加快,一想到可能会在这里见到银星,我便再一次恢复了斗志。当我终于来到城镇所在的浮空岛,却发现这里居然一匹小马也没有。我本以为那是幻觉,直到我将镇子的每个地方走遍,我才终于确信,这里真的一匹小马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丰富物资和明明开着却既没有顾客也没有厨师的餐厅。也许,这就是那所谓的永眠之主为来访者设下中转站或是休息点吧。说来有趣,明明走了很久很久,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饥饿和疲惫,只是长时间孑然一身让我感到有些孤独——孤独,我忍不住想,那些死后汇聚于此地幽灵,会不会也有相似的感觉呢。不不不,幽灵已经没有实体,也没有意识了,所以,它们应该……是没有的吧。
我走近一家餐厅,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小坐,打算稍作休息再继续出发。如果我的猜想没错,那我是不是也能在这里见到其他的小马,比如青森公子一行呢。带着期许邂逅的想法,我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发呆了许久,这期间竟一匹小马也没有出现。在等待邂逅的同时,我的内心也开始涌起一股躁动——我本不该这样悠哉悠哉地停下脚步的。尽管仍对与银星相会心存幻想,我还是认为,在旅途的终点相遇的可能性更高些。我在餐厅里喝了些水便又重新启程,向着我们都不曾知晓的未知前进。当我踏上前进的道路,我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停留的城镇,它几乎已经被周遭灰色的雾气淹没,只能看到些许轮廓。难道说,这也是永眠之主营造神秘的手段吗。从步入永眠之地起经历的种种来看,这个神秘又透着些许诡异的地方都背后真的有操控者,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一睹它的真身,探究永眠之地的源头。
而在那之前,我要先实现自己多年来的心愿,弥补那份始终缺席的遗憾。
走了很久,周围的景象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灰色的雾气依旧不曾散去,幽灵们发出的“呜呜”声仍然回荡在空气中,只有我在孤独地朝着前方不停前进。我不敢回头,生怕身后有什么更加恐怖的存在突然出现。和银星在一起的时候,我尚且能够维持住稳重的一面,可一旦她不在身边,过往欠缺考虑、钻牛角尖等性格缺陷便一个接一个重新找上来。通向前方的路只有这条由浮空石铺成的道路,周围是深不见底的灰色深渊,我想要一路小跑着离开,又担心会摔倒落入深渊,便只是小心翼翼地不断向前,每一步都踏得踏实后才踏出下一步。
我的努力似乎有了回报。不知道向前走出了多远,灰色的雾气逐渐散去不少,迎接我的是笼罩在一层淡淡灰色之下的阳光。它是如此地耀眼,使我被迫闭上了双眼,但我的脚步并没有因此停下,仿佛是某匹小马故意用这样的方式遮住我的视线,想给我准备一个惊喜。对于惊喜,让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某一次生日,银星为我准备的小礼物——一顶皇冠。出于对公主身份的厌恶,有很长一段时间,即使是以公主的身份出席活动,我都不曾带着象征身份的皇冠,只是将翅膀张开,让小马们知道我也是公主。也正是在这段烦躁期,我迎来了又一个生日。作为挚友兼同窗,每到彼此的生日时,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一定会为对方准备一份小礼物,它们往往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物件,但胜在彼此的厚重心意。见我常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银星似乎也在想办法让我露出笑容。就在生日的半个月前,她经常早出晚归,即使问起她做了些什么,她也只是含糊其词,不肯把详细的情况告诉我。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生日当天,在享用丰盛的晚餐之前,她用翅膀遮住我的眼睛,说是要给我一个惊喜。
“什么样的惊喜要这样严格保密呢?”我疑惑地问身后的白色天角兽。
“是见到了就不足以称之为惊喜的惊喜,”她一边说,一边用魔法将什么东西放在我的头上,又用魔法取来一面小梳妆镜,“生日快乐,暮暮。来看看我为你准备的惊喜吧。”随着话音落下,我的视线也回归正常,随着银星的翅膀收回,我看到的是头戴一顶皇冠的我。这顶皇冠的造型和此前我戴过的那顶造型上很像,但上面妆点用的宝石似乎有些不一样。不只是颜色变浅了,就连品种也不是原来的了。正当我疑惑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到了银星羞涩的笑容,不知道是在等待我的一句夸奖,还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但一直没有开口。
“这些宝石是我亲自去矿场找的,”她羞涩地对我说,“可能,颜色和样式不是那么好看……”
“哪里哪里,”我将头顶的皇冠取下,郑重地将它放在一旁的书架上,饭后我要把它收进玻璃展柜里,就和那些银星从前送我的小礼物一样,“我很喜欢它。谢谢你,银星。”
“看你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在想,你会不会是在为皇冠的事情苦恼,”她说,“所以我就想,如果亲自做一顶皇冠的话,你应该会很高兴吧。”银星就是这样一匹心思细腻的小马,她的话一出口,我也不再为皇冠的事情烦恼了。就像是久旱的禾苗终于得到了甘霖的滋润一样。作为回礼,到了银星的生日,我也送给她一顶自己做的皇冠。
啊啊,明明还在寻找前路,思绪却已经飘回了不知何年何月的地方。说不定,我的思绪也随着那些四处遨游的幽灵一起,去往了某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吧。眼前的强光依旧,刺得我实在睁不开眼,从某个时刻起,我渐渐感觉自己的意识,或者说灵魂,已经与自己的身体逐渐脱节,前进的脚步没有踩在地面上的实感,难道说,现在的我也成为了那些失去意识的小马们的一员,已经准备消除我的记忆,把我送回新大陆了吗。可惜啊,银星,不能和你一起见到朋友们了。虽然我很少流露出悲伤的神情,但其实,我也很想念她们啊……
霎时间,眼睛的刺痛感也消失了,眼前的光芒似乎也不再炽热,我睁开眼,想要一览前方的景色。但是,我看到的却是灰白色的天花板。我的头似乎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使我没办法通过视线观察周围更多的事物。我试图举起蹄子活动身体,可无论是移动蹄子还是释放魔法,这些平时做起来轻而易举的动作现在却一个也做不到。我努力说服自己保持冷静,试图通过有限的线索来推断自己的现状。最可能的情况是,我的意识现在被困在了一具不能移动的身体里,但这具身体的归属究竟是谁,又为何出现在这个地方,我所在的地方又是哪里,这些问题还需要获取更多的线索才能解答。就在我刚控制好呼吸的时候,我听到了开门声。
走进房间的是几匹中年小马,他们的身边似乎还有小马驹,但我的视角已经看不到了。他们进门的脚步很轻,似乎是怕吵醒了这房间里的“住户”。等等,也就是说,这个房间里不只有我自己,还有其他小马也在这里,而且还是和我一样躺着……我的脑海中飞快地思考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经过反复的排列组合,我推导出了目前最可能是现状的一种情况:由于事故或是某种疾病,现在的我应该是躺在病床上,走进来的那些小马是我的亲眷,至于可能存在的孩子,可能是亲戚家的,也可能是我的孙辈。总而言之,我现在的处境应该是非常糟糕的。头不能动,身体也没有力气,喘息声似乎也不太正常。如果这具身体正在受现在的我的意志驱使,那只要想着使用魔法让情况变好,是不是就能够改变现状呢。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尝试着释放魔法,但没有效果。甚至,就连这具身体究竟有没有角我都完全不清楚。我不断地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说不定接下来还会有能够做出改变的机会。
“患者现在的情况非常不乐观,”接着我听到了医生的声音,“做出这个决定或许很艰难,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考虑一下,采取保守治疗的方式,让老人家不那么痛苦地度过最后的时光……”如我所料,我的目光现在正是被固定在一匹年迈的老马身上,而且还是身患绝症的老马。医生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怕打扰到我和病房里其他小马的休息,可对听着那些话的“我”的家属来说,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们的心头。医生说完,又开始像平时一样检查我的情况。我听到他向我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痛,呼吸是否顺畅,头疼不疼等等。我能感觉到自己做出了回答,但究竟咕哝了些什么却无法听清。也许不只是意识,连感觉也变成了那匹老马的。我看到面前颇像一对夫妻的小马在掩面叹息,其中雌驹的口中时不时发出些呜咽声,雄驹则是在一旁一边轻声细语,一边用动作安抚她的情绪。我还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说了话:“爸爸,为什么爷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呢?是因为他不想动吗?”此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的意识现在被困在了一匹身患绝症的年迈雄驹身上,至于这段记忆曾经的主人,想来已经化作永眠之地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幽灵,自由自在地遨游在某处吧。
“因为,爷爷现在还不能动。他一动,身上就会非常非常痛。”这位父亲向他的孩子解释。
“那,爷爷什么时候能像以前一样动起来呢?”小马驹似乎是读懂了周围的一样,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份孩童独有的天真,“我还想坐在爷爷的怀里,听他给我讲故事呢。”童言无忌,孩子的发言似乎让在场小马的痛苦又加深了一层,大概是因为,他们都不想“我”死去,却又不得不选择放弃吧。这弥漫着悲伤的一幕不禁让我联想到自己的父母。当我收到父亲病危的消息,我几乎是立刻从小马镇飞回了中心城,一同现身的还有身披铠甲、面色憔悴的哥哥——那天他正在训练水晶帝国的士兵们。父亲的鬃毛呈现出暗淡的色泽,四蹄消瘦,脸上也呈现出疲惫的神情,似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繁复的检查。母亲守在他的身边,止不住地流着泪,不肯相信她的老伴竟会离死亡如此之近。我强忍着泪水,伸出蹄子去抚摸父亲的脸颊,父亲则是回给我一个苍老的笑容,希望我不要因此表现得太难过。
“孩子,生和死啊,它们之间的界限并没有那么遥远,”他用虚弱的声音对我说,“有的时候,死亡来得就是如此猝不及防。我很幸运,并没有因此被夺走生命,但是,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希望你能够以平常心来对待它,然后,继续面对接下来的生活……”大概在这番话说出口的半年后,父亲走了。再然后,又过去了大概三四年,母亲也离我而去。为他们置办葬礼的时候,我几乎是完全瞒着银星的。那段时间她经历了些非常痛苦的事情,我不想因此让她再度受伤。她很温柔,也很善良,只是她的心仿佛一件精美却脆弱的工艺品,稍稍受到些刺激便会“啪”地一声碎成粉末。稍微熟悉些彼此后,我们曾互相邀请对方到自己家里做客,银星非常喜欢我家那简约的风格,甚至饶有兴致地趴在我的床上一连翻看了好几本我很喜欢的故事书;而我第一次迈进她家的时候,公寓里摆放的到处都是的东西让我印象深刻,尤其是她的父母都房间,除了各种各样的奖状、奖杯和奖牌有被相对妥善地安置,剩下的东西几乎都和那些写的密密麻麻的乐谱混在一起,很难想象这样的公寓会是那对知名演奏家父母住的地方。而等我受邀前往她家里的别墅,那间公寓的状态才被认为是她父母的工作室。
回忆的神游使我的意识暂时脱离了年迈雄驹的身体的束缚,回过神来,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沿着那条路走出了多远,一座城镇的轮廓赫然出现在眼前。近了,近了,像是在回应某种呼唤一样,在确保每一步都踏稳的同时,我加快了前进的脚步,一步,两步,我的心跳在加快,一想到可能会在这里见到银星,我便再一次恢复了斗志。当我终于来到城镇所在的浮空岛,却发现这里居然一匹小马也没有。我本以为那是幻觉,直到我将镇子的每个地方走遍,我才终于确信,这里真的一匹小马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丰富物资和明明开着却既没有顾客也没有厨师的餐厅。也许,这就是那所谓的永眠之主为来访者设下中转站或是休息点吧。说来有趣,明明走了很久很久,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饥饿和疲惫,只是长时间孑然一身让我感到有些孤独——孤独,我忍不住想,那些死后汇聚于此地幽灵,会不会也有相似的感觉呢。不不不,幽灵已经没有实体,也没有意识了,所以,它们应该……是没有的吧。
我走近一家餐厅,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小坐,打算稍作休息再继续出发。如果我的猜想没错,那我是不是也能在这里见到其他的小马,比如青森公子一行呢。带着期许邂逅的想法,我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发呆了许久,这期间竟一匹小马也没有出现。在等待邂逅的同时,我的内心也开始涌起一股躁动——我本不该这样悠哉悠哉地停下脚步的。尽管仍对与银星相会心存幻想,我还是认为,在旅途的终点相遇的可能性更高些。我在餐厅里喝了些水便又重新启程,向着我们都不曾知晓的未知前进。当我踏上前进的道路,我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停留的城镇,它几乎已经被周遭灰色的雾气淹没,只能看到些许轮廓。难道说,这也是永眠之主营造神秘的手段吗。从步入永眠之地起经历的种种来看,这个神秘又透着些许诡异的地方都背后真的有操控者,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一睹它的真身,探究永眠之地的源头。
而在那之前,我要先实现自己多年来的心愿,弥补那份始终缺席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