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ingStar018Lv.10
独角兽

《银星笔记》(又名《银星之旅》)

终章 魂归永眠·二十四

第 249 章
5 个月前
意志已经到了极限。我的意识现在就像一盘散沙,已经不需要再去经历什么,只是一阵风便足以将其吹散。我拼命地维持着自我意识,不想因此失去那弥足珍贵的自我,以及它所经历的各种各样的记忆。为了维持自我,我不得不点亮自己的角,不断地用魔力将那些游离的部分重新凝聚在一起。即使步伐不曾停下,可我非常清楚,重要的并不是走出多远,而是能否在途中始终保有自我意识。如果失去它,这具名为“银星”的躯壳只要换个名字,就又是一匹全新的小马。那样的话,“我”还会是“我”吗?纵使实现了心愿,受触动的还会是“我”吗?
“要放弃吗,”潜意识里的声音又出现了,“就这样放弃,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你也已经到极限了,不是吗?”那个声音亲切、温柔,宛如是另一个我在不断挑逗我脆弱的神经。答应她,我可以立刻获得解脱;不答应她,我将无偿送出自己的身体,为永眠之主的事业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如果我将不得不牺牲少数以挽救多数,我将会义无反顾地这么做。作为公主,这是我为了小马国而必须坚持的立场;而作为一匹平凡的小马,这是我为了终结危机的决心。现在,我就站在这样一处十字路口上,面前摆着的正是两难的抉择。
生命的价值从不以长度来衡量,而是以厚度来衡量。如今,经历了足有数千年岁月的洗礼,我得以迎来一个终结自我生命的机会。作为交换,我将从此解脱,不再为了苟活而折磨自己脆弱的心绪,亦不再需要面对那些陌生的脸孔和作无病呻吟般的思念。我侧身望了望那无底深渊,表面上看,它仍在维持着一副静谧的姿态,可我却能够从中听到它在呼唤我:“来吧……来吧……快来解脱吧……”众生皆苦,谁又愿意像苦行僧一样不停折磨自己呢。随着声音在脑海中变得愈发清晰,我也是时候做出决定了。我展开翅膀,抬起右侧的双蹄,以这种栽倒般的姿态落向那被层层雾气遮挡的无底深渊……这是个艰难的决定,但是,永别了……
“对不起,暮暮。我没能实现和你的约定。请不要为我的离去感到难过,这是我的赎罪。”
“很抱歉,塞拉斯蒂娅公主,亲爱的老师。您的学生没能完成任务。”
“再见了,没用的自己。就让这深渊成为你最后的归宿吧。”我不断地坠落,坠落,直到双眼因为疲惫而不得不合上,直到始终的感觉将我完全包裹……
我将会前往哪里?我不知道。我唯一能够肯定的是,我的旅途已经迎来了终结。
 
终于连最后的抵抗也宣告放弃了吗。没能看到她走到最后真是遗憾。
不过,她已经是我见过走的最远的小马之一了。这群生物虽然没有强大的力量,却有着永不屈服的意志和其他种族鲜有的智慧,这就是他们会在千百年间不断来到这里的原因吧。
不过,应该没有小马告诉过你们,即使走到尽头,也不一定就能实现愿望吧。说不定,在适当的时候放弃,更能够得到我的垂青呢。所以——欢迎你的到来,银星……
 
我不记得面对朋友们倾诉了多久。几乎是从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一直说到她们身故后的葬礼情形。我越说情绪越激动,甚至一度掩面而泣。而面对我近乎无止境的倾诉,永眠之主却一直在不远处保持沉默,甚至会用魔法隐藏自己的存在。在这样一个值得感动的时刻,有旁观者在总会觉得不自在,而它这样做正是尊重了我们的情绪。由于只是为灵魂赋予实体,我面前的朋友们只能倾听,而无法对我的话做出反应。这样就够了——真的已经足够了。比起面对冰冷的墓碑,在永眠之地与她们重逢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幻梦,一场还没有醒来的梦。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与她们重逢。”我感激涕零地转过头,注视着永眠之主说。它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解除了魔法,刚刚汇聚在我面前的幽灵再度四散。我不舍地挥蹄向她们道别,我很清楚,若是想要和她们再见一面,恐怕已经是奢望了——每匹小马,或者说每一个生灵,都只有一次到访这里的机会。这既是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也是一次填补遗憾的契机——小马们常说,世上没有后悔药,而在某种意义上,永眠之地就是一种另类的后悔药。
“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吗?”在我沉浸在重逢的喜悦和又一次失去的感伤中时,永眠之主开口了,它一边说一边走向我,“即使形体消散,话语也能够传达给它们。”
“已经足够了,”我擦去眼角的泪珠笑着回答,“谢谢你,让我得以和她们重逢。”
“这是你应得的,”它回给我一个淡淡的微笑,“这是你通过考验的奖励。”
“既然心愿已了,那我就——”我刚准备转身离开,一道白色的光束却从我身后射出,几乎就是擦着我的身体飞过的。我停下脚步,努力保持呼吸自然,尽可能不去激怒对方。即使我早有准备,却没想到永眠之主居然对我动了杀心。不过在我看来,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有迹可循的。其一,从我踏入永眠之地的那一刻起,我的行动就在受它的监视,做了什么它全都一清二楚;其二,我仅有的踏入此地的天角兽,无论它此前是否听说过有关天角兽的传言,对于这种未曾谋面的存在也一定会保持警惕。我努力地试图去回想过去的记忆,希望从那里找到些迎敌的方法,可不管我怎样集中精神,甚至尝试调动体内的魔力去填补记忆的空缺,还是不行。除了我见到的五位早早逝去的朋友,我应该还有一位伙伴,她的存在要远比她们长久,是她一直在陪伴着我,也是因为她我才会来到这里的……她是谁?
“好不容易来一趟,这么着急走的吗?”图穷匕见的永眠之主问道,他的语气十分危险,“我已经孤独地与这些灵魂作伴很久了,留下来和我做个伴吧。”如果我能想起些来到永眠之地之前的事情,说不定还能找到与之对抗的办法。可惜,现在我只能想办法拖延时间。
“答应你的话,我又能得到什么呢?”我试着去了解它这么做的动机。
“得到一份内心的安宁,以及平静的喜悦,这不是很好吗,”它仍在试图以温和的声音安抚我,“不只是小马,太多的生灵都被世俗的纷扰所困,痛苦,悔恨,遗憾,不甘,如同生活在一张由负面情绪交织成的巨网中,并因此身心憔悴、遍体鳞伤。但是,身在永眠之地就不一样了。你会忘记那些纷纷扰扰,忘记那些痛苦的瞬间,重新以崭新的自我迎接新生。”这些话听起来很有吸引力,可是,生灵们真的能够完全脱离负面情绪而活着吗。它们所追求的幸福太过理想,以至于忘记了这幸福正是建立在一次次的失败与困苦之上的。
“也就是说,迎接新生,就会让我忘记过去的种种,对吧?”我试探着问道。
“没错,”永眠之主的回答十分干脆,“不只是那些痛苦的瞬间,你所拥有的全部记忆,都会随着新生一起忘却。然后,你将会在新的土地上,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那我怎么可能会接受!”我厉声斥责道,“没有过去的积累,何来今日的我和将来的我!与过去一刀两断,不过是一种逃避的方式!”然而,它并没有因为我的反驳而生气。
“我知道,也很清楚,”它的声音依然和蔼,但我听到了它的踏步声,说明它正在拉近和我的距离。我想要重新拉开距离,也想立刻加速奔跑脱离它掌控的范围,可我做不到。由于背对着永眠之主,我无法看到它的动作,只是隐约感觉到周身的魔力在波动,这可能是在施法,也可能只是在调集魔力为战斗做准备,“千万年来,我见过无数有着和你相似答案的生灵。他们最终都选择了妥协,你知道是为什么吗?”魔力的波动变得愈发激烈,我的心也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们都被我干掉了。”它的话让我想起了与提雷克的战斗,虽然我已经拼尽全力在释放自己的力量,却依旧未能够对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与这些数千年乃至上完年前就已经存在的家伙交手绝不是个好办法。可如果不做反击,厄运就将降临在我身上。我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向前小跑几步,在下一次攻击放出之前使用瞬移魔法避开了攻击。我从地面转移到空中,与之正面相对,它立刻就发现了我的行踪,用法杖朝我刚刚短暂停留的位置射去一道光束。这一击虽然被我顺利避开,但我发现,无论是射速还是威力,都与刚刚的进攻有不小的差别。我没有迟疑,立刻扇动翅膀飞行躲避,致使它的一连几次进攻都没能奏效。在躲避之余,我也释放魔力向它反击,但收效甚微。我的攻击被它轻松化解,它的攻击却是一次比一次凌厉。我掌握的战斗技巧并不多,无法像历史上留名的那些战将使出华丽的招式,只能通过不断增加魔力的消耗来提升攻击的威力。遗憾的是,过于单一的攻击方式给了永眠之主反击的机会,在缠斗的过程中,它曾几次险些击中我,使我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
“你很强,比我见过的那些反抗者都要强!”它一边向我喊话一边施法进攻,“可是,还不够强,不足以击败我!”刚刚由于只顾着躲避它的攻击,我并没有注意到招式上的变化——它几乎一直是在用法杖攻击,根本没用其他的招式。当进攻的光芒在它的两角之间积蓄,我对此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这一击擦着我的翅膀尖而过,在翅膀的末端留下些许烧焦的痕迹。如果它射得再准一些,遭殃的就是我的翅膀了。冷静,我一边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一边调整呼吸,在躲避它的攻击之余,也不忘努力寻找它的弱点。它的攻击威力很大,而且头顶和法杖可以同时发动进攻,可即便是看似无懈可击的防护,也一定会有被刻意隐藏的弱点,比如没有握法杖的另一边。我在空中调整角度尽可能向着它左臂一侧发起进攻,这样的战术很快有了成效,几次攻击下来,它不得不一边调整位置一边进攻,以此来弥补防御的盲区。连续的得势使我坚信,只要继续坚持进攻,就一定能找到它大显破绽的时候,可我没想到,它居然主动暴露破绽,并调整角度向我发起进攻,我们的光束碰撞在一起,散出的光点甚至将周围的天空都照亮了。在魔力对攻的较量中,我不出意外地占据了下风,看着那白色的光芒一点点向我靠近,我不得不一边增加魔力量维持光束的强度,一边分散精力试图构建防护罩来抵挡被削弱的攻击。此时此刻,我就像是被永眠之主按下了死亡的倒计时,坚持的每分每秒都十分漫长。不断逼近的光芒变得愈发刺眼,我不得不闭上眼睛维持魔力的运作,说不定下一个瞬间,我就将被那光芒吞没,也成为失去记忆的一份子……
令我诧异的是,那光芒中居然有小马走了出来,而且还都是我熟识的面孔:父亲,母亲,哥哥,朋友们,还有许许多多曾见过几面但已经记不住名字的小马,他们一边朝我走来,一边微笑着和我挥蹄,却又直接从我的身边走过,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没有尽头的旅程。或许是因为岁月漫长,剥夺了我表达悲伤的能力,又或许是因为我已经释怀,我的脸上并未表现出强烈的情感波动,只是任由他们从我身边走过,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恢复意识醒来,我已经仰面躺在地上,成为永眠之主的手下败将。我想要起身,却感觉背后传来一阵剧痛,想来是落地的时候后背着地的缘故。永眠之主站在我的身边,用如同欣赏一件艺术品的目光来回打量着仰面朝天的我。它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呢?
“既然你想让我屈服,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呢,”我试探着问,“将我的灵魂取出,再操控我的身体不是易如反掌吗。”它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祭坛的周围。
“暂且留你一命。待我去会会其他的访客,再来询问你的打算。”留下这句话,它就从我的眼前消失了。我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体已经事先被永眠之主用魔法束缚了。
“这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呢。”我望着头顶无云的天空痴痴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