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ingStar018Lv.10
独角兽

《银星笔记》(又名《银星之旅》)

第八十五章 为师之道

第 87 章
3 年前
2月7日
“致亲爱的银星:再过不久就是车厘子老师的生日了,我们希望能够给她一个惊喜。不过,我们都已经年事已高,能做的事情有限,不知能否请你帮忙呢?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将感激不尽。从前的可爱军团,小苹花,甜贝儿,飞板璐。”没想到,曾经的三匹小马驹时隔许多年之后又给我写了信。初次见面那时小苹花还是匹光屁股的小马驹,现在她已经能够和阿杰一样享福了。苹果家族的小马数量众多,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阿杰他们三个都没有找另一半的打算,时间在年复一年的劳作中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直到老了也还是孑然一身。我有担心过他们的情况,甚至还想让闪翼去帮个忙,不过我的好意被她拒绝了。年轻时的劳作所攒下的丰厚家底已经足够他们用来养活自己的余生,所以即使不用种树也没关系,不过阿杰并没有这么做,即使年纪已经接近婆婆,她依然精神抖擞地为为数不多的几棵树浇水,施肥,到了收获的季节还会像年轻时那样踢树。只不过,她的腿力早已不如当年,现在连让苹果动一下都变得十分艰难。从暮暮那里打听知道她的难处后,我便会在收获和种植魔彩苹果的时候前去帮忙,有时还会帮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其他事,像是把苹果装进谷仓之类的。
小苹花没有回农场,她在中心城买了一间小公寓自己住。在中心城她有自己的朋友,当然甜贝儿和飞板璐也在,虽然她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也都遇到了各种各样的挫折,但到了年老的时候再来回首这些事,其实这一生过得倒也没有那么糟糕。虽然可能没有赚到很多钱,但是至少还能收获一份自我满足感,不是吗?有些决策是当时的我们没想到的,而现在再回头去看的话,又会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十分好笑。和其他小马不同的是,我所经历过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多到我自己甚至都难以记住它们,但从体内不断涌现的魔力却会帮我这个忙,即使我不想去记住也会被迫留下印象。不过,这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总觉得夕云和闪翼在独当一面之后,我的生活忽然就变得索然无味起来。看书吗?提不起兴趣,和暮暮在一起生活,最大的变化就是翻书的速度明显变快了,从花上小半天细细品完一本书,再到只要用魔法翻一遍就能把内容记在脑袋里,这样一来原本作为消遣手段的读书也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就算我看书也只是当作例行公事,而不是享受了;散步或者是和伙伴一起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呢?我已经深刻体会过了孤独的滋味,尽管内心渴求着同伴,可是明知道对方终究有一天会离我而去,每每想到这里便失去了想要这样做的欲望。现在和暮暮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能说的那些话很早以前就已经全部说完了。当我和暮暮在一起的时候,周围的气氛就会变得很尴尬,仿佛两匹小马根本不认识对方一样。斯派克被夹在这微妙的氛围中间,总觉得他用不了多久就会无法承受。小龙似乎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当我和暮暮共处的时候,他就会识趣地主动离开,以免这微妙的氛围让自己发疯。
我有时会担心阿杰他们一家的健康状况,不过每次见到他们的时候看到他们都很有活力和精神,渐渐地也就对这些事不上心了。我想除了云宝,其他的伙伴们应该都在幸福地享受着晚年的生活吧。时间会流逝,小马们会变老,年轻时发生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情也已经难以记住,与其继续以谐律的持有者自居,还不如放下这些纷扰回到生活中去。
那么谐律精华呢?这些曾经为小马国带来和平安定的宝物又将何去何从呢?我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究竟是回归谐律之树,重新选择它们的所有者,还是跟随我的伙伴们一起成为历史的风尘呢?我更倾向于后者,老师也曾经和我提过,这些高洁的品质虽然会在未来的小马国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但如果想要像现在的她们这样凝聚在一起的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就算会有,她们也绝不可能走出我们的阴影。而且,我和暮暮作为魔法和团结的持有者,这两种力量几乎是无可替代的,就算其他的小马之间能够产生羁绊,那我们又该如何与他们结下羁绊呢?这些问题对现在的我而言似乎还是有些太复杂,所以我就把这些烦恼暂时丢在一边,转而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孩子们寄来的这封信上。能够长寿至今已经实属不易,而且
车厘子老师其实还比我大很多。我都已经在这世上度过了半世纪有余的春秋,更何况是车厘子呢?而且考虑到她们三个的身体状况,这份委托我自然是会接下的。
“我要出门去见见朋友。麻烦你留下来看家了,闪翼。”我对正在翻看乐谱的独角兽说。
“咦,姑姑要去见朋友吗?”听到我这样说,她感到十分好奇,“那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的确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无所事事的时候我就会把自己丢进图书馆消磨时间,而且过了这么多年,原本的感情都变淡了许多,被闪翼误会也是很正常的。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朋友了,”我说,“她们有些事要拜托我去办。”
“今天的晚饭我会等姑姑回来再做的,”闪翼说,“做你喜欢的黄瓜三明治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笑着回答,“要等我回来哦。”
说是委托,其实就是去购买生日会上所需的物品。我先去小苹花的公寓拜访了小苹花,她把要用的东西整理成了清单交给我,便于我查找和购买。她提前和甜贝儿还有飞板璐进行了联络,三匹小马对生日会这个提案一拍即合。若是放在以前,就算不用我们去帮忙她们也会兴致勃勃地去做,而现在她们年纪大了,就让我来帮她们一把吧。
需要买的东西很多,从消磨时间的水果零食到庆祝生日要用的蛋糕都算在内,虽然我能够凭借魔法取用自如,可这些东西对三匹老马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按照计划,由我提前将这些材料运到小马镇,然后小苹花她们会乘火车到达小马镇,会合的当天正是车厘子老师的生日。生日会当天的菜肴由她们来做,而我也需要把这些食材送到车厘子家里去。
说起来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到车厘子家去。在我和暮暮还是公主的学生时,因为一些事情偶尔会和车厘子老师产生交集,不过拜访她家还是第一次。她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是一座在镇子里随处可见的很普通的独栋房子,大概只是因为离学校很近她才会选择这里吧。我轻轻叩了几下门,没有小马回应,可能是声音太小没听到吧。我清了清嗓子,准备用皇家口音再尝试一次。这是门独特且几近失传的技艺,但对小马们而言或许大家都在期盼着它失传——极大的响度和破坏力让它为小马们所讨厌,而且那居高临下的腔调也让很多小马反感。不过我渐渐发现,这皇家口音用在和老马沟通上还是很有效果的。如果能够自如控制音量的话,原本需要重复好几遍的内容他们一遍就能够明白了。
“车厘子老师,您在家吗——”似乎是我太急于求成了,忘记了周围的道路上还有其他小马。他们用奇怪的眼神将目光投向我,这让我一时间感到十分……羞耻,就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一件毫无廉耻的事情,在其他小马面前也是抬不起头的感觉。
“来了,来了!哎呀,外面好像有点吵呢。”推开门的是一匹鬃毛全白的深樱桃色陆马,身体因为岁月的侵蚀而消瘦了许多,视力和听力也有了相当程度的退化,她甚至把我的胸脯当成了家里的墙,“啊呀,远道而来的客人,你在哪里呢?我怎么只看到一堵墙呢?”
“抱歉,奶奶给您添麻烦了,”一匹浅黄色毛皮,可爱标志是一串樱桃的陆马闻声从屋里走出来,一边搀扶着车厘子让她离开我的胸脯一边说,“奶奶年纪大了,眼神和耳朵都不太好,还请您多多包涵。”这匹小马看上去很年轻,大概也就像我读书的时候那么大。
“奶奶,客人已经进来了哦,我们先进屋吧。”虽然这些话并不是真的,不过用来哄一哄老马们还是很奏效的。在那匹雌驹的示意下,我也跟着进了屋。车厘子家的装饰十分朴素,不过墙上挂着许多装裱好的照片,那看起来应该是她和学生们的合照。从十几匹小马驹的合照,再到和几十匹小马一起的合照,不仅教的学生变多了,就连教室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起初的教室规模很小,后来暮暮提议给教室进行扩建,于是便有了现在的体量。因为车厘子老师不住在学校,所以一开始改造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增进层数。不过现在据暮暮说,现在的教室已经是有着三层楼的庞大建筑了,当然这是相对于小马镇的独栋住宅楼而言的。
浅黄色毛皮的小马先送车厘子回房间休息,然后又请我坐在沙发上,还给我沏了茶。红茶的香气氤氲了整间屋子,无论是闻上去还是喝下去的感觉,都像是一杯颇有年代感的茶。
“这茶很好喝,”我忍不住感叹,“似乎是很有年头的茶呢。”
“您过奖了。这的确是奶奶珍藏的茶叶,”浅黄色毛皮的雌驹也坐下来说,“还没有向您自我介绍。我是樱桃派,是车厘子奶奶的孙女。”我经常会在中心城和小马镇之间来往,但我从未听说过车厘子老师结婚的消息。要说原因的话,可能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是一匹马在教书,平时的生活也极为简单,所以并没有什么有关爱情的邂逅吧。
“虽然这样问可能很无礼,”我接道,“不过樱桃派小姐,请问你的双亲在哪里呢?”出乎我的意料,樱桃派并没有感到难过,反而是露出了笑容。
“很遗憾,我是个孤儿。是车厘子老师把我从福利院带回了家,还教会我许多知识。她对我有着感遇之恩,所以当她年纪大了以后,我就主动搬到她的家里来照顾她。”
“老师很感谢我,不过她也希望我不要一心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平时也要多照顾照顾自己,多为自己考虑一下。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老师就是我的动力,现在已经有能力的我是时候用行动为老师做些事情了。”虽然,我也肯定会劝她说对自己好一点,但能够像她这样回馈曾经给过自己新生的小马实在是不多。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她露出了微笑。
见气氛有所缓和,我便把小苹花想要给车厘子老师办生日会的事情转告了她。虽然这个消息听上去可能有些突然,不过樱桃派欣然同意了。“这是老师的事情,我并不好插嘴。小苹花女士对老师的感情一定是比我要更加深厚的。”在同一屋檐下生活是亲情,而这份授业解惑的师生情是亲情所不能替代的。据我所知,在小苹花她们情绪最压抑、被珠玉冠冠等小马嘲讽的最煎熬那段时间里,车厘子老师一直在鼓励她们。想必小苹花也一定对此感激不尽吧。
“你认识小苹花女士吗?”我接着问道。不知为什么,我好想再多了解些有关樱桃派的事。
樱桃派摇了摇头。“不过,老师曾经和我提起过她的名字。”说话的时候我又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照片,这其中并没有小苹花、甜贝儿和飞板璐她们的形象,第一张照片中的小马驹我甚至一个都不认识。而听樱桃派说,最初毕业的一些学生因为学校没有照相机,想要拍毕业合照的愿望落空了,后来还是车厘子老师自己拿工资买的。那台照相机只用了几次,现在正静静地躺在车厘子家的仓库里。后来照相的时候,车厘子老师特意请其他小马来照相,据说找暮暮的时候最多。退休之后,其他的年轻小马接过了她的教鞭,许多由她创立的传统被保留了下来,比如毕业时拍纪念照等等。而且,本来退休后就可以过上清闲生活的车厘子老师并没有享清福的打算,她还无偿地帮助许多小马补习,放假的时候她依然会回到学校开补习班,学校的老师们也十分欢迎——当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教他们的就是车厘子老师。
生日会本可以办的更加隆重。不过车厘子老师说,没必要为了她这样的小马大办宴席,一切从简就是最合适的。她婉拒了老师们的提议,转而希望平静地度过这一天。而在那之前,小苹花的信先到了,这也是樱桃派知道小苹花这个名字的契机。就现状而言,车厘子老师自然是无法对生日会提出更多的要求,但我们都希望她能够过得开心。
“对于车厘子老师的生日会,你有什么自己的打算吗?我可以把你的想法转达给小苹花。”
“不,不必了,谢谢你。”浅黄色毛小马本来有话想说,但思量再三最后还是保持沉默。车厘子老师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她大概是不希望给老师添麻烦才会这样做吧。
“那好吧。这些是要用的食材。明天我还会来的。”我将要用的食材一袋接一袋送进房间,在离开之前向她点头致意,樱桃派则微笑着和我挥蹄告别。这期间车厘子老师甚至都没有露面,不过我相信,她一定能够和车厘子老师协调好这件事的。
生日当天,小苹花、甜贝儿和飞板璐如期出现在车厘子老师的家里。见到她们,车厘子老师喜出望外,尽管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尽管很难听清她们尽力喊出的声音,尽管生日会当天的氛围在其他小马看来十分尴尬,但时隔近半个世纪后的重逢,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感动。作为见证者,我和樱桃派也被这份感情打动了。这时我忽然发现,原本已经忘记了如何哭泣的我居然流泪了。这和以往的泪水不同,这是代表喜悦的泪水。
只是,喜悦的背后就是无尽的悲伤,因为这很可能是她们这一生中最后的相遇了。看到她们紧紧相拥在一起的样子,我想到了先一步离我而去的轻羽。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我和学生们的关系,大概也会如同今天见到的此情此景一般吧……
“谢谢你们,小苹花,甜贝儿,飞板璐,这个生日我很开心。”车厘子老师的语速很慢,但能够听到听到声音,再见她一面,我想小苹花她们就已经满足了。
离开的时候,樱桃派代替老师和我们告别。对车厘子老师而言,今天是难忘的一天,也是幸福的一天。我曾经也当过老师,对来自学生的回馈自然是十分享受的。我渴望再一次拥有学生,但我又害怕再一次面临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我希望变得坚强,但同时我也害怕变得坚强。这矛盾的心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解开呢?
 
12月25日
我从樱桃派那里得知了车厘子老师过世的消息。十个月的时间既短也长,总觉得为车厘子老师过生日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还记得大家为老师唱了生日歌,看着她面带笑容地吹蜡烛和品尝蛋糕的样子,那是我这几年所经历的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而在樱桃派写给我的信中,她告诉我老师在两个月前就已经住进了医院。“她在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看上去情况似乎很严重。”小马镇的医院虽然也能看病,但这样的水平显然是不足以应对摔伤这样的病情的。在暮暮的帮助下,车厘子被转送到了中心城的皇家医院,那里也是曾经为我的家人治疗的地方。我很清楚,他们的离去并不是因为医生的水平,而是病情的发展通过医学已经无法进行救治。那魔法呢?老师曾经多次教导我和暮暮,魔法对独角兽而言虽然是重要的工具,却并不是全部,因为很多事情是魔法做不到的。像是时间倒流和穿梭,死而复生这些,它们虽然能够通过魔法实现,但所达到的效果并不能和预期一致,甚至得到的结果还会扭曲原本的存在。简而言之,小马们的死亡是无法用魔法来弥补的。
“所以,你不用因为救不了他们而感到难过。生老病死,这些都是生命中的常态。即使你我已经获得永生的力量,也依然无法跳出这生命的轮回,至多不过是在这轮回中原地踏步而已。”老师曾经这样教导我。但是,那种无能为力的负罪感还是会让我感到难过。
直到车厘子老师来到中心城住院,我才知道她已经生病的事。除了因为摔伤所带来的并发症,车厘子老师的身体其实还算健康,只是对一匹老马来说,这种程度的摔伤也会变得非常致命。医院的收费标准要稍微贵一些,为了不让樱桃派花太多不必要的钱,我不得已在医生和护士面前亮出身份,并要求他们按照最低的收费标准进行收费。可即便如此,这个数字对樱桃派和车厘子来说也还是有些昂贵。尽管我希望减少支出,不过医生们似乎并不愿意这样。因为,收费的价格是与医疗条件息息相关的,皇家医院有着全中心城乃至全小马国最好的医疗条件,收费很贵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我正考虑帮她们垫付一部分医药费。银星你呢?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们少出些钱吗?”暮暮寄给我的书信里如是写着。樱桃派还有自己的事情,无暇在老师身上分心,照顾她的事情便交给了暮暮。不仅如此,她还拉上了斯派克,他们一起的话护理就轻松了许多。
“非要说的话,就是减少饮食上的开销吧,”我说,“如果可以的话,你们不妨考虑下带饭过去给车厘子吃?”无论是品质还是安全程度,自己做的饭都有相当的保障,而且像车厘子年纪这么大的小马,能吃的种类也不是特别多,做些易消化的食物就可以了。
学校的老师们也非常担心老师的情况。为了能让他们有时间去看望老师,我主动提出帮助他们代课。既然是教小马驹,那么这些课程我也能够胜任。在他们眼中我或许是位尊贵的公主,但在我自己看来,我和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我不是永生之躯的话。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我第一次为其他小马授课。此前给轻羽他们授课的时候,我渐渐明白了该怎样教小马驹。现在虽然要教的是我所不擅长的语文数学,但小马驹所学的难度对我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以前的我因为性格内向羞涩而不敢在其他小马面前说话,在成为公主后,原本性格上的缺陷得到了长足的锻炼,现在我可以自信地站在小马们面前,不过偶尔还是会流露出少女的羞涩。虽然性格变得坚强了,但我的性情却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第一次正式站上讲台我还是感到很紧张的,那种既期待又担心的感觉仿佛回到了从前考前复习的时候。如果老师没能发现我的天赋,现在的我又会在做什么呢?
我用魔法推开门,阔步走上讲台。台下几十双充满好奇和求知欲的小马齐刷刷地看着我,期待着这匹陌生的小马开口。我清清嗓子,从背包里取出课本,没有做自我介绍,也没有客套,而是直接开始讲课:“好的,各位同学,大家早上好,今天我们要讲的是……”
“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下课。”出乎意料的是,下课的时候我的课堂被一阵又一阵的掌声填满了。我还有事情所以并没有留下,而是讲完课就带着东西朝中心城飞去。我一般会给每位老师两到三天时间去探望,这期间的课程则由我暂时来带班。数学语文地理历史这些课程我都不在话下,虽然不能教我学的最深入的魔法课程,但我非常享受课堂上的时间。看着这些小马驹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我由衷地希望未来的他们都能够各得其所。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他或者她就会成为皇宫里任职的小马也说不定呢。
“银星老师,您的课教的真好,孩子们也都很喜欢!”经常有老师围过来和我探讨这个问题,每次我也只是笑笑,谦虚地说一句自己还差的远。我喜欢小孩子,虽然他们调皮捣蛋,有时还十分吵闹,可是从他们的身上我却能够寻得自己失去的青春和活力。看看我,虽然是一副年轻的皮囊,内心却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妪呀。如果小马们不以貌取马,他们又哪里知道我确切的年龄呢?同龄的小马有的已经子孙满堂,而我还只是带着过去的记忆在独自生活。这些记忆不会消失,而是会一直伴随着我,让我终身难忘。
“老师的情况怎么样了?”这是樱桃派每次见到我时会问的第一个问题。对家人的关心我完全能够理解,但我们其实什么也做不了,这样的等待不过是一种煎熬。如果我能够做些什么的话,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妹妹,管家,爷爷奶奶,乃至父母和学生带着病痛离我而去。
但现实是残酷的。越是成长,这份感觉就会变得越发深刻和强烈。正是这样的无力感,才会让我对永生感到恐惧乃至抵触。岁月无情,这是时间给我的惩罚。
“她的情况……不太乐观,”我没有撒谎的想法以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老师的情况更好些,“医生希望你能够做好心理准备。”浅黄色小马点点头,沉思不语。我明白车厘子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但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去劝慰其他小马还是有些牵强,我只能期盼她能够早日接受这个结果,因为亲友的离世是无可挽回,也是不可阻挡的。
“谢谢您,公主殿下。”我向她道别,回到暮暮的城堡里稍作休息。忙碌的日子让我感到心力交瘁,而这样的情况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有时我会在梦里梦到哀怨的樱桃派,有时是故去的伙伴和至亲,还有的时候则是对我冷眼相待的塞拉斯蒂娅公主。毫无疑问,这是噩梦,而且是无法驱散的噩梦。按照露娜公主的说法,这些是我自己的潜意识所产生的心魔,如果不能战胜它们,不仅心结无法解开,以后的夜晚也会经常遭遇这样的梦。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其实我已经放弃了。无论是在惊惧和满头大汗中醒来,还是沉浸在梦境中无法自拔,怎样都好。因为,我所牵挂的小马,我所喜爱的小马,他们都已经回不来了。与其在现实中拷问自己,我宁愿在梦境中反复惩罚折磨自己。
“亲爱的银星,最近你那边怎么样呢?车厘子老师的病情似乎恶化了,她现在有时会不自觉地说些意义不明的话,也会有神志不清的时候,有时甚至不肯吃饭,明明喂到嘴边的东西也被她弄撒了。她经常挣扎着想要起来去什么地方,我和斯派克安抚她很多次才最终平静下来。现在她的情况相当糟糕,我甚至担心会给一直想要看望她的学生们带来伤害,许多前来探病的请求都被我婉拒了。请答应我,不要把她的情况告诉樱桃派,好吗?”暮暮是出于她的心情考虑,但我也曾答应她会如实向她转告老师的情况。暮暮当然也明白那是对她有恩的小马,只是这种时候善意的谎言不仅不会起作用,反而会适得其反。
思量再三,我还是把实情告诉了樱桃派。就如同我预想的那样,浅黄色小马先是一愣,然后眼泪便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有谁愿意听到自己的至亲命不久矣的消息呢?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只能默默地看着她流泪,然后又因为太过伤心而昏睡过去。我先是让她靠在自己的背上,然后又用魔法把她送回自己的床上。我没有陪在她的身边,而是去了车厘子的房间。老师的房间很整洁也很简约,没有书柜,不大的木桌上放着一个小书架,里面摆放着几本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书,取来稍加翻阅才发现这是以前的课本,似乎是被她当作珍宝一直保存着。小马们总会想用一些事物来保留他们的某一段独特记忆,不过这些物品也是有各自的保质期的,只是时间的长短不同罢了。有些只能保存几个月或者几年,有的则可以保存几十年、上百年甚至更久。我用魔法飘起这本书反复把玩,它的书页已经泛黄,有些甚至还打了卷,但我依然对它爱不释手。只是,随便动其他小马的东西是十分失礼的行为,所以我又把它放回原位。看到樱桃派已经睡熟,我也就放心地离开了。
那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了。雪纷纷扬扬地从天空飘落,得知车厘子老师的情况每况愈下的我不仅不觉得这雪很美,反而觉得只是在暗示她的结局。雪落无痕,润物无声,为教育事业奉献一生的她就像这雪,不一定有小马记得她,但许多小马都曾经聆听过她的教诲。
因为一些事情,十一月的月末和十二月我都没能关注车厘子的情况。临近期末考试,老师们也回到岗位上,为考试做紧张的准备。暮暮和我之间的书信往来密切了许多,她大概每隔三四天给我写一封信,信中会告诉我他们现在的情况已经车厘子的病情。这一个月下来,车厘子昏迷不醒的时候变多了,为了保证她能够正常呼吸,医生不得已给她准备了呼吸机。戴上呼吸面罩之后的陆马看上去似乎比先前更憔悴了,但这是维持生命所需的必要方式,即使她并不愿意,樱桃派也希望她能够多坚持一段时间。因为有些时候,所爱的小马即使不在身边,只要知道对方依然健在,心情就会变得愉悦。
这段时间我只给樱桃派寄去过两次信,信上并没有说车厘子老师的情况,只是简单问候了她,并问了些有关她的情况。总体来说,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老师会离自己而去的结果,而她希望继承老师的事业,成为一名老师,成为小马们所尊敬和爱戴的小马。
“能有这样的想法很好。希望你也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在最近写给她的心里我写下了这句话,衷心祝愿她能够学有所成,然后像车厘子那样被大家所喜爱。
圣诞节的两周前我收到了来自樱桃派的信,信中告诉我车厘子老师在昨晚去世了。因为知道老师命不久矣,暮暮亲自去小马镇将樱桃派接到了医院,让她来见老师的最后一面。看着面带呼吸面罩的老师,她终于不再压抑内心的情感,趴在老师的床边失声痛哭。暮暮无奈,一边安慰她一边在她的身边设下屏障阻隔声音——正常来说这是会打扰患者休息的。车厘子老师一直在昏迷,她究竟有怎样的打算,又有哪些想对樱桃派说的话,我们一概不知。最后的那几天,樱桃派一直和暮暮他们一起吃住在医院,直至心率检测仪响起刺耳的声音。
车厘子老师去世的消息很快便经由樱桃派传到了其他小马的口中。许多小马为她的离去掩面而泣,这位老师生前教过几十届学生,除了早期的几届因为条件所限而没能留下合照,后面的毕业照她每年都不曾缺席,直到退休前不久她依然在照片里。她将这些照片收藏起来,选出一些自己喜欢的挂在外面。也正是因为这样,她记得许多学生的名字,曾经是她的学生的小马们也都记得她。小马们自发地为车厘子老师筹了些钱,但在樱桃派的劝说下改为了向学校提供捐款——毕竟直到摔伤之前,她都一直在记挂着这所学校。
按照车厘子老师很久以前的说法,葬礼一切从简,也不要请太多小马参加。所以,这次葬礼只有我、暮暮、银星和樱桃派参加,我和暮暮帮忙将老师的棺椁送进提前挖好的坑里,然后将一切复原。短暂的停留后因为天气原因,我们也不得不离开墓地。那天的雪下的很大,晚上再看窗外的时候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层。可能,这雪也是想安慰我们吧。
尽管失去了车厘子老师,但圣诞节的活动依然在正常进行。小马镇依然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就连此前一直都在难过的樱桃派也重新露出了笑容,似乎已经走出了车厘子老师的阴影。受她的邀请,今年的圣诞节我是在她家里度过的,至于闪翼,她和我收养的夕云在一起过。虽然没有我家里可能会显得冷清些,不过樱桃派的盛情邀请我也不好意思拒绝。这不仅是简简单单的邀请,也是她对我们照顾老师的一份谢礼。
“老师总是对我说,不用特别在意她。因为,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像以前一样帮助老师吃饭、换衣服、洗澡,就像照顾自己的亲奶奶一样。她的离去让我很难过,但她也一定希望我能够笑着目送她离去。所以在葬礼之后我选择了振作,重新展露一直被压抑的笑容。”毫不夸张地说,她的笑容真的很美。而且,我也希望她能够多笑一笑,那那脸蛋不露出笑容的话实在是太可惜了。
“那,对于以后的路,你有什么想法吗?”我问浅黄色毛皮的小马。车厘子老师已经不在了,她没必要继续束缚着自己,如果有什么想法的话,就应该大胆地去做才是。
“我也想成为一名老师,”樱桃派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是因为老师的影响,而是我自己的想法。小马镇里老师教过的学生占了大半,而我也希望能够向她那样,成为崇高且为其他小马所尊敬和爱戴的小马。”成为老师的路途是十分艰辛的,但我相信她会克服困难将其转化为动力,以自己的努力成为理想中的模样。这个圣诞节,感觉比往年的要更温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