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ingStar018Lv.10
独角兽

《银星笔记》(又名《银星之旅》)

第六十三章 刹那流光

第 65 章
6 年前
8月19日
“唉,最近感觉特别累。”银光推开门从外面回来,也不问候闪翼,直接就躺在沙发上,好像要倒头就睡。我特意观察了一下,她的眼圈已经比巡演开始前深了不少,而且感觉……她的脸色好像也一直维持在蜡黄的状态。这几天恰逢流云出门,他把我请来帮忙照看闪翼。结果照看一个四五岁的小马驹不说,还要额外操心一个已经快三十岁,但是还是和小姑娘一样的妹妹……这样的情景,已经不止一次出现在家里了。
哦,对了,差点忘了说。为了能让“退休”后的父母安心生活,银光和流云没有留在他们那里,而是在爷爷奶奶所住的别墅区又买了一套房子(当然他们还不知道)。银光说,等到小闪到了可以上学的年龄,在这里总比在家中要安静些。所以,她用巡演赚得的钱在别墅区买了这间房子。当然,小马镇没有事情的时候,我也会来这里放松一下。
“你昨天怕不是又熬夜了,”我一边洗盘子一边说,“之前我在你的屋子里发现一个没有洗的咖啡杯,你说,是不是你弄的?”
“才没有!”妹妹矢口否认,“就……就算我特别喜欢熬夜,也不至于大半夜还要喝咖啡来提神。不信你去问小闪,她肯定不会说谎的。”真是的,如果真的喝了,直接承认不就可以了?
“小闪,”我转而朝屋子里喊道,“你妈妈房间里的咖啡杯是谁拿的?”屋子里的小独角兽打开门,看着我回答:
“妈妈说,她想要喝咖啡,特意让我为她冲一杯的。”她无辜的眼神告诉我,她肯定没说谎。不然……打屁股可是在所难免的。
“是啊,”银光补充,“她的水温不太够,还有好多咖啡粉没有冲开呢。”好吧,不过我真的想不明白,既然她都承认了,居然还面不改色地躺在这里。我打发闪翼回房间去,放好洗好的盘子,悄无声息地来到银光面前。等她反应过来,我已经用魔法在攥着她的一只耳朵。
“疼疼疼疼,姐姐我错了!哎呀,轻点!”
……
“你这样怎么行?每天都是一副透支自己的样子,如果这样继续下去,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想银光是知道的,她也不希望我生气。但是每次看到她在工作中全情投入的样子,我就隐隐有些担忧。我总觉得,她会在一次表演中因为过于疲惫而直接昏倒在钢琴上。
“可是,爸爸妈妈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银光费力地争辩道。确实,担当乐团的领袖是需要花费很大心血的。但是在爸爸妈妈那里,我并没有看到他们像银光那样不顾一切地透支自己,榨干自己。若是累了,他们也会选择休息一天来陪陪我。
“那不一样……”看到银光憔悴的脸,我欲言又止。银光好像生气了,她转过身去,赌气不肯和我说话。她总是这个样子——尽管只会在我面前这样。
“算了,”我叹口气说,“你还是节约些体力吧。好好休息,我要出去一下。”话音未落,我已经来到门口准备离开。我想出去静下心想想办法,不让银光这样掏空自己。思来想去,或许我应该先找一位长者来帮助我。
“您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小姐,”伊索管家慢慢地呷一口茶润润嗓子,看着我说道,“是不是有什么困扰着您的心事?”还是管家了解我。我三十几年的记忆中,很大一部分的时间都是他陪我度过的。管家也将近八十岁了,爸爸妈妈为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再让他继续做事,但仍然留在我们家中。他的地位几乎是和爷爷奶奶一样的。我本不想劳烦他的,可是我真的找不到其他能为我排忧解难的小马……
“银光又熬夜了,”我直截了当地说,一边说一边困顿地看着茶杯,“我希望她能改变一下这糟糕的习惯,可是她只是表面答应,却从没有这样做过……”
“我知道,您是一直爱着二小姐,关心着她的,”管家说,“不过您也清楚,她也已经成年了,她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曾经也很不认同小姐您熬夜,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好吧,可能管家曲解了我的意思。我不是想要劝银光,而是想帮助她减轻一些负担。
“我并不能替您做决定,”管家语重心长地说,“如果您不同意我的看法也没关系。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处于家事的中心。若是需要我,我勉强可以建言;若是不需要,我也就是继续自己的生活。”看到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我真的好想哭出来。
“谢谢您的建议。”我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起身向他道谢,然后转身离开。虽然起到了些许作用,可是我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当天晚上,我特意睡在银光的房间里。我希望能和她来一次促膝长谈,把我的想法告诉她,同时找个机会劝说她不要继续这样透支自己。我们是姐妹,但是某种程度上又感觉不像是姐妹。流云不在家,伊索管家退休,爸妈也不在身边,应该轮到我劝导她了。
可是整整一个晚上,我都没有等到银光,反而把我自己等睡着了。再醒来,银光已经睡在床上,她深深的黑眼圈告诉我她昨天又熬了一夜。我感觉怒气正在迅速涌上心头,可是一想起银光在巡演途中给我写的那些信,我又不免生出些许怜悯——哎呀,真是矛盾。
直到闪翼出来吃饭,我才看到她邋里邋遢地来到餐桌前:蓬乱的鬃毛,深深的黑眼圈,还有耷拉下来的眼袋;脸也没有洗,昨天穿的指挥服还套在身上,而且她似乎并没有要脱下来的意思。不仅如此,吃饭的时候,她甚至头都快要低到饭里了。银光吃饭的速度本来不是很快,可她那副昏昏沉沉的样子让我感觉露娜公主好像在催促她一样。一片面包只是被她胡乱咬了几口,就被留在盘子里;牛奶也还剩下足足半杯。似乎是昨天没睡好,银光将指挥服脱下来,扔到不远处的凳子上,又有些站不稳地回房里睡觉去。看着这些有些令我意外的举动,我不禁觉得银光的压力真的好大——大得连你想要发泄的方式都没有。
“你妈妈……她这样有多久了?”收拾餐具的时候,我问一旁看乐谱的小闪。
“大概快半个月了吧,”闪翼“哦”了一声,然后回答我,“自从妈妈回来,除了嘱咐我练琴和为我准备饭食,其他的时间不是睡觉,就是在钢琴屋里研究什么,有时很晚才出来。”半个月……这么说的话,银光从回来以后,就一直是这样的作息,而且她吃的还很少……我觉得这样不行。我需要想个办法改变一下她糟糕的生活习惯。
又一个早上,正是银光休息的日子,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经过长期随性自由的生活体验,我渐渐养成了早起的习惯(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比银光早起两个小时左右。当我准备好早餐的时候,就是她刚刚起床的时候。这一次,银光没有穿正装,看来她今天真的不出门。我还像往常一样在桌旁坐下,等待她落座,然后开饭。闪翼和我一起起床,她现在已经在屋子里做她的事情。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可能错过?
“妹妹啊,”我喝口茶说,“你说,如果在声名财富和健康自由里选择一个,你会选择哪一个?”或许她已经习惯了我这样自言自语,或许她只是因为疲惫而不愿意开口,也可能是因为担心我又说教她而感到反感,她将三明治慢慢送入口中,头也没有抬。
“姐姐,”银光头也不抬地把面包卷起来塞进嘴里,与其说是吃,我觉得那更像是吞,“你都知道我会怎么选,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啊?”好吧,她这句话一时间把我呛得说不出话来。对于她的态度,我确实是有些恼火的,可是我也知道,银光为了那次巡演付出了多少,准备了多少,承担了多少……让我既心碎,又无奈。
“只是……问一问,”我努力露出笑容说,“自从一世辉煌过后,看你好像更忙了。”
“成了名的小马,哪有不忙的呢?”银光像是抱怨一样嘟囔着,“这次虽然不是巡演,但我不会错过每一个机会。如果我们不来,就会选其他的乐团,比如说皇家鼓乐队……”论实力,我们的乐团绝对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可是论影响力,我们差远了。或许能像鼓乐队那样众马皆知,就是银光(也是乐团的历代团长)最想看到的吧?
“这一次我准备了新曲子,”银光盘子里的三明治已经只剩下面包渣,但她并没有再来一份的意思,“现在排练内容都是这个。而且,我也会作为乐团中的一员,用钢琴搭配管弦乐,从而达到完美的和声效果。”这样的搭配以前很常用,不过爸爸妈妈相对更喜欢让钢琴作为其中单独的一环,而不是参与合奏——乐器之王的音色,永远是最明显的那个,不用合奏也能自成一家。真可惜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只能坐在那里听着银光给我娓娓道来。
“所以呢?”我好奇地期待她接下来的话。没想到,她又绕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
“所以,我还要接着熬夜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为了更动听的音乐,姐姐,你应该不会介意吧?”好吧,我输了,这场博弈是我败了。我不想继续阻挠了,这样让我平添烦恼,弄得银光也不高兴。也许我应该做的,就是好好照顾闪翼,尽量不让她的生活因为妈妈的缺席而发生太大的变化。有时候,我忽然觉得她很可怜,因为其他的小马都有爸爸妈妈陪在身边,而常陪在她身边的却只有伊索管家和姑姑。自从她出生后,我都很少在小马镇住,经常是和银光,流云一起住在别墅里。她才是匹四五岁的小马,我不希望她那么早就经历本不该由她来承担的一些东西。
是因为她每天透支自己一样地工作导致的疲倦吗?是因为年龄的渐长而对我稍显幼稚的问题感到不屑吗?还是因为她并不想和我交谈呢?我不喜欢强迫其他小马说出自己的感受,那样的感觉我再清楚不过。可我希望银光能明白,我并不是想要窥探她心中的秘密,而是想要帮助她,让她的心情放松一些,不像暮暮那样一次次地走极端。我是匹热衷解释的小马,但有时候解释似乎起了相反的作用。现在的我们,就像是我站在一条路上,目送银光与我渐行渐远……我和她的共同话题正在变得越来越少。
“那……那就由你来吧……”可能我忽视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银光也快要三十岁,她已经不是我印象中的那个小妹妹了。可能吧,可能我的思维确实是幼稚单纯了一点(当她直言不讳地告诉我的时候我真的有点不能接受),但我还是希望她能接受我的好意。
某种意义上说,我觉得我已经被“定格”了——当其他的小马仍然在生长,成熟亦或是衰老,我的一切,我所拥有的一切却几乎没有变过。我已经是一匹三十岁的小马了,按理说我应该成熟矜持一些,至少在某些问题上应该有明确的立场。可事实上我没有。我做不到。即使我已经拥有了很大的年龄,我的思维仍然停留在过去。或许是因为这样,银光才不愿意接受我的建议吧……
如果就这样看着银光一天天压榨自己,耗尽自己的生命,我一定会满心愧疚的。只是,很自私地说,虽然我们姊妹的生活还有很久,但我希望她还能多陪我一会儿,再陪我很久很久……我还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我不希望这第一次就发生在她的身上。
当天晚上,我彻夜未眠。星星的光芒很微弱,却让我觉得十分刺眼。就在那一刹那,似乎遭受了什么巨大的触动,我马上就变得泪流满面。大概是我的心绪太重,需要发泄了吧?或许是的,银光的事情我操心得太多了。亲爱的妹妹,希望你能理解姐姐的好意,好吗?
11月6日
按照安排,今天又是银光的演出日。不知为什么,现在一到她的演出日,我就开始担心起她的身体。几个月前我曾经告诫过她爱惜自己,她听过几次,但也有被我抓到的时候。我知道她很忙,可这不是牺牲自己健康的借口。现在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已经不是我的妹妹了——她是一块被榨干的西瓜皮。
闪翼也快五岁了,她的教育也需要被提上日程了。在我的记忆中,大概三四岁起,爸爸妈妈就开始教我一些礼仪,还有一些家里的规矩。同样的年纪,这些是每一个贵族小马的必修课。不过看到在画画的闪翼,我又有点于心不忍。一方面我希望她能像我一样跳出这个圈子,找到属于自己的自由和快乐;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遵守家中的规矩。爸爸说,有些规矩是不可以改变的。即使你不愿意,你也需要去接受它。我想,贵族礼仪就算其中一块。
当我们的课程结束时,墙上的钟响了九声。也是同样的时间,大门开了,流云扶着银光慢慢进了公寓。这样晚归的情景我已经司空见惯,可能唯一不理解的地方就是,为什么她和需要流云搀扶——以她的身体,自己走回来应该没问题啊?
“银光,你这是……”我欲言又止。
“我还好,姐姐,”粉色鬃毛的独角兽说,“只是有点头晕。”流云注意到我,回给我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知道,他不希望我继续问下去。有许多个晚上我看到她深夜才回来,脸上总是带着疲倦,眼睛里也少了往日的光彩。我很心痛,可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让我熟悉的妹妹变成了现在这样。是荣誉吗?还是其他的东西?
无论我怎么去问,银光都不肯回答我。为了能读懂她的心声,我只得向魔法求助。在翻阅典籍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一个有些眼熟的魔法——读心术。使用这种法术,不需要拷问,你就可以看到地方心中所想的一切。法术很简单,不过我需要一个可以施法的机会。还好,银光给了我这个机会——流云扶她进了卧室休息,她肯定会睡上一觉。悄悄地推开卧室的门,来到她的床边,我的角上渐渐泛起蓝色的幽光。亲爱的妹妹,请让我看看你在想什么吧。
像是露娜公主踏入小马们的梦境一样,我也魂魄似地钻进了银光的思绪中。本以为会见到的是她在礼堂里指挥大家排练的身影,没想到我与她的会面竟是在病房里。思绪中的她躺在病床上,脸上十分憔悴。病房里的窗帘没有拉上,温暖的银光透过窗户射入病房里,很温暖,可是却无法温暖银光的那颗心。她的脸颊苍白,精神也有些萎靡。我不禁心痛起来,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忧心忡忡地来到她的床边,伸出蹄子想要去摸一摸她,本以为会感受到她蹄子的体温,但我什么也没摸到——这时我才想起我不属于这里。那……我呢?属于这里的我在哪里?如果我摸不到银光,那她又能否摸到呢?
没等我见到另一个我,一封信却先用传送术送到了银光的床上。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可以恢复神智的力量一样,银光蓦地睁开眼睛,飘起那封信读上面的字:
亲爱的妹妹:
有些事情,并不是不可挽回的。只是可惜,我顿悟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太晚。
很抱歉,我一直在敦促你养成良好的习惯。可是你也看到了,你是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你和我大吵一架,再不肯与我相见,任凭昏倒在舞台上,你也不肯再向我透露一点消息。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自责。我想要一个健康快乐的妹妹,而不是一个被生活压迫地支离破碎的妹妹……
很抱歉,我可能不能去看你了。就以这封信,作为我们和解的标志吧。也希望你,能在心中渐渐淡忘我曾经对你说过的那些话。原谅姐姐,好吗?
你的姐姐,
银星
其实银光的内心也很煎熬。当我还小的时候,爸爸曾经去过一次葬礼,那是为了悼念他英年早逝的一位同行。回来时,他有句话让我印象深刻:“我们究竟是要为了生活而放弃了生命,还是为了生命而放弃生活?”妈妈一时无言,我和管家也一言不发。见没有小马回答,他也就闭口不再谈这件事。然而今天,银光所做的一切给出了这个问题的一个答案:我们可以为了生活而放弃生命。她是在用行动践行这个结局:日夜颠倒,不规律作息,还有巨大的压力。闪翼在一天天长大,而她在一天天消瘦。
几个月前过她二十七岁生日的时候,她的脸上还是有些气色的。那时正是乐团的间歇期,她每天都开开心心地陪着闪翼,小独角兽的脸上无时无刻不挂着笑容,我也得以有时间闲下来睡个懒觉,放纵一下自己。生日那晚,我悄悄问她许了什么愿,她说希望让我们的家庭一直这样和睦下去。那时没有小马知道,几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要说最大的转变,应该就是巡演回来之后了吧?如她所说,这一路颠簸了两个多月,但也是收获颇丰的两个月——星光乐团,这支由我们家族好几代小马经营的乐团,终于将声名传出中心城,传遍整个小马国。而这其中,银光的贡献功不可没。我听流云说,银光以几十首新曲目和贴合当地风格的音乐,成功俘获了不少小马。起初我对此并不惊讶,因为乐团里的小马就来自不同的地方(核心成员都是我们家族的),他们戮力同心,肯定能创作出多样的曲风。即使我看到拿回来的一大堆乐谱,我也没有太在意。要说最大的变化,也不过是银光的脸色苍白了些。那时我以为,她只要好好休息就能缓过来。
而现实是,现在的她,似乎正在重走父亲那位同行的路。只是,她的过程比那位同行要稍稍快一些。父亲说,他最近几年在乐团中平步青云,工作逐渐增多,熬夜的次数慢慢地多了起来,属于他自己的时间也被挤压殆尽。几乎是毫无预兆地,他倒下了,然后再也没有起来……当时父亲作为抬棺椁的一员,看着同行平静安详的样子,他潸然泪下……
我收回读心术,有些沮丧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唉,一面是一厢情愿,却毫无办法的我,一面是坚持工作,不知道休息的银光。我该怎么办才好?我随意地飘起一本书扣在脸上,有些难过地闭上眼睛。唉,我想安静一会儿……
昏昏沉沉中,我隐约感觉到有一只蹄子在我身上抚摸。我不情愿地呻吟两声,想要伸出蹄子把那只蹄子弄走。可是它非但不走,还从我的肚子上一直抬到头顶,触碰我的角。我承受不了对方这样的挑弄,猛地睁开眼睛,却又忽然怔住——站在我面前的小马,居然是流云。
“流云?你来这里做什么?”我错愕地支起身子,想知道面前的蓝色小马在想什么。他对家庭的忠诚就像我对魔法的虔诚一样,是不可能垂涎我的。可是,他的举动又让我心生疑惑。难道他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抱歉,银星,”他温和地向我道歉,一如往常的样子,“可能你还不知道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什么?一天一夜?!那银光呢?我还要继续关注她呢,这样子怎么行!
“银光呢?她现在在哪里?”我慌张地看着他问道。
蓝色独角兽的脸上划过一丝愧疚。“抱歉,我没能说服她。她打算在这周末再办一次音乐会,而且连地点都已经定好了……”好吧,这不能怪流云。银光有多固执,我比和她相伴五年的流云更了解。她可以执拗地把三分之一的时间都用在钢琴旁边,也可以顶着全家的压力一天天地操劳,一天天“销毁”自我……阻止恐怕已经不可能了,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关注她的身体状况。上次巡演回来,在我的强制要求下她去了一次体检,当时医生特意嘱咐她不要太劳累。她的身体机能,现在只能和一匹有些虚弱的老马差不多。现在,她的情况只能比原来更糟。
“带我去她排练的地方。”我对流云说。蓝色独角兽应了一声,转身去找闪翼,告诉她我们要去找她的妈妈(流云正在教闪翼魔法,当然,这也是我安排的)。
在音乐厅里看到银光并不能令我吃惊,但让我吃惊的是银光的状态。在家里萎靡不振的妹妹,到了音乐厅居然一扫颓废,就好像完全换了一匹小马。有条不紊地指挥,四处奔走地查看乐器的摆放,甚至其中一些弦乐器她还要亲自尝试调音,看看音准有没有问题。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眼泪无声无息地就流了出来。亲爱的妹妹,音乐是你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东西,可是真正无价的,是你的健康啊。趁着其他小没有看到,我示意流云带我出去,不要打扰她排练。流云不肯,但他也看出了我已经破碎的心。苦苦地恳求已经无用,或许我只能……只能在梦里寻找我想要的银光吧?
为了她的事情,我连续失眠了两个晚上。我总是梦到自己恳求她不要继续这样,然后又被她狠狠推开,留下我痛苦地哀求,然后突然惊醒,睡下后就又是这样的梦,如此反复。塞拉斯蒂娅公主曾经恳切地对我说,我的心态有时太脆弱,要学会去努力承受,努力变得坚强些。可是我亲爱的老师,我觉得我已经有些绝望了,您能不能帮帮我呢?我现在倒觉得,先去看医生的会是我而不是她……
时间匆匆而过,在我的忧虑中,一周的周末如期而至。这一次,我不仅会出席,还会以贵宾的姿态出席。我换上了在庆典上穿的华服,在鬃毛的样式上精心做了妆点,争取把最好的姿态展示给大家。流云很不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穿上演出时穿的衣服,简单打理了一下。其实我没有告诉他,我这样是为了让银光注意到自己,希望她不要再这样用生命工作。哪怕……哪怕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小马,我坐在第二排的位置,流云陪在我的身边,他是来观察银光的情况的,同时也为她的音乐会做一些小小的准备。音乐会开始前他站起身去帮忙,剩下我坐在位置上等待幕布被拉开。看看这周围畅谈的小马,和他们相比我就显得落寞许多。我的个性还是和几十年前一样,热衷安静和独处,而不是一次次地步入喧嚣;我向往音乐,却只喜欢静静地欣赏,而不是面对雷动的鼓蹄声。似乎一切都可以随着时间变好,但我就像是被从时间洪流中被刨除的一个微小的粒子一样,没有谁在意,没有谁记得。甚至我曾经收起翅膀,当面问过其他小马知不知道小马国有第五位公主,他们的回答一概是“不知道”。我甚至幻想有一天我就直接消散了,没有小马知道,也没有小马记得……
流云重新回到座位上,又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音乐会如期而至。银光站在听众面前向大家鞠躬,然后落座。随着指挥棒的挥动,旋律也跟着倾泻而出。银光的部分并不是一开始就有,可钢琴声响起的时候,几乎所有小马都知道那是她的旋律,那是属于银光的声音。她的旋律哪里不一样呢,就是即使你不去看她演奏,你也能从旋律中听出她倾注的情感。钢琴家们会在演奏的时候将情感融入曲中,可是如果论投入,我还没有谁能像银光一样。甚至你会有种错觉,她不是坐在面前的钢琴旁演奏,而是她是整首曲子的一部分。
这样的融合,恐怕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吧?
我的心忽然一震。我明白为什么她每天都在拼命地练习,谱曲,为音乐会做准备,原来是,原来是为这一次演出做的铺垫。或许台下的观众仍听得如痴如醉,可我能从中听到,她已经到了自己的极限。这,有可能就是她最后一次演出。她的心血已经被熬干,她的气息正在渐渐微弱。我痛苦地捂住脸,任由泪水如何划过我的脸颊。
最后一首曲子名叫《流星》。沉郁的前奏告诉我,银光现在的状况很糟糕。我看过这首曲子的谱子,大概只要三分钟就能演奏完毕。只是和原本的节奏相比,银光似乎刻意放慢了这首曲子的速度。我不知道她意欲何为,到了这首曲子,音乐会也已经到了尾声,没必要这么拖延下去,但这首曲子比既定的时间多了大概两分钟。当音乐停下,鼓蹄声消散,银光将要鞠躬的一瞬间,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当着大家的面,银光没有向前鞠躬,而是直接向后仰了过去,观众席中不禁想起阵阵惊呼声,舞台上的伙伴也连忙前去查看她的情况……我心碎地捂住脸,泪水簌簌地滴落在地面上。
本该风光无限的生涯,却变得像流光一样短暂。
属于她的故事,结束了。
银光,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