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
夕阳照进了苹果林。时至今日，它已经成为小马镇最独具特色的风景之一。即便苹果家的房子和谷仓修了又修，耕种的作物和养的动物换了一批又一批，这些果树依然矗立于此，仿佛一群守护着苹果家生活的忠诚卫士。它们当中有些是随着农场主一同降生的老将，也有些十分年轻的新生代。不过，每一棵都能够产出大而饱满且味道甜美的果实。
阿杰靠在一棵树下，静静地享受这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光。她脸上如同沟壑般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仿佛是在对辛劳了一整天的太阳做出回应。我坐在阿杰的身边，用右侧的翅膀半掩着她的身子，左侧则摆着阿杰的轮椅，她是主动要求我放她下来的。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呢，”阿杰不紧不慢地说，“在苹果树下，只有你和我。”虽然我也曾经和朋友们一起来阿杰这里帮忙，但像现在这样只有我和她恐怕还是第一次。
“嗯，是啊。”我也没有去细究真伪，只是顺着阿杰的想法附和。
“你说，我们还能够共处多久呢，”阿杰的语气中似乎透着些许悲伤，这和我印象中的阿杰似乎很不一样，至少她是匹坚强的小马，是很少像现在这样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连大麦也……”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我已经意会了她想要说什么。先是云宝，然后是瑞瑞，阿杰似乎也开始对自己生命的程度产生了质疑。如果非要用什么功绩来衡量她这一生的话，其实阿杰的一生已经足够伟大：身为诚实精华的持有者，年轻时的她跟随暮暮走南闯北，为了散播友谊魔法而四处奔走，最后解甲归田，回到自己热爱和熟悉的生活中去，这已然是完美的一生了。臀部的三颗苹果也在预示着她最后一定会回到果园，回到熟悉的农场。
只是，果园也已经今非昔比。阿杰现在已经踢不动树了，小苹花也是，而大麦甚至在几年前就已经因病去世了——得知这个消息的我感到十分诧异，因为大麦的身体一直都很好，突然就得了病去世了，这简直是在开玩笑。但最后，医生的病危通知书还是将我拉回现实，大麦的离世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是无可挽回的。
我也对这件事记忆犹新，因为大麦的葬礼就是我主持的。那天苹果家族来了不少小马，几位朋友也不顾年迈的身躯专程赶来参加。无论是葬礼上的致辞，还是到了最后下葬的环节，我都一直在偷偷观察阿杰的表情。她表现得十分失落和痛苦，大麦对她而言不只是兄长，也是她小时候和婆婆一样的为数不多的依靠。婆婆离开的时候她还努力装作坚强的样子，而现在大麦也走了，她能够依靠的小马就只剩下了小苹花。我看在眼里，难过在心里，想要帮她做些什么却也毫无头绪。也难怪听到她的这些话时，我的心头也微微一颤。
“可能会很久，也可能很短。”这哪里算得上回答，但这却是当时的我能够想到的最好的答复了。我不愿意对她说那些违心的话，这对一匹迟暮之年的小马来说实在太悲伤。
“哈哈，”没想到我的回答居然让阿杰笑了，“不过，事实也的确如此呢。我这副身体还能支撑多久，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像大麦平时那么健康，到头来也没能逃过疾病的侵袭。我的话，恐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苹果收获的时节已是深秋，对阿杰来说，太阳落山之后会变得很冷，为了保证她的身体健康，我又把她用魔法送回轮椅上，然后推着她回了农场。说来也巧，这份工作平时都是由小苹花雇的保姆来做的，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瑞瑞，她之前也是由保姆代为照顾的。不过因为保姆临时请了假，小苹花便来拜托我临时帮她忙。
“银星姐姐，拜托你了！”她明明年纪也很大了，却还是像小马驹那时那样求我，“凭我自己根本没法照顾现在的阿杰，保姆又请了假，希望你能来帮我一下！”正巧我也觉得无事可做，于是就答应了她的请求。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中心城和小马镇两地居住，对我来说度日如年似乎已经成为了常态。我收起闹钟，每天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睡醒之后做一份简单但是足以果腹的早餐，喝上一杯咖啡然后百无聊赖地翻看最近的报纸。为了打发时间，一直对报纸的内容十分抗拒的我也终于舍得掏钱订了一份，在我还没有睡醒的时候报纸就会准时塞进门口的邮箱里，身为独角兽的我足不出户就可以把它取进屋。为了生活便利，在中心城的时候我一直居住在父母曾经住的公寓里，原本很乱的屋子被我重新打理得井井有条，许多他们生前用过的东西都被我放进各自的房间里，他们的房间当作储物室来用，而我自己的房间则基本维持着过去的样子。有家的感觉让我忘记了孤身在外的忧愁，也让我在痛苦迷茫的时候能够多一个去处。身在家中，想起过去曾一直陪伴自己的小马们，心底仿佛有一条涓涓细流缓缓流过，他们的音容笑貌仿佛一直都在，一直都在……
“真是麻烦你了，银星姐姐，”回到屋里，小苹花主动上前接过载着阿杰的轮椅，“明明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还麻烦你抽些时间出来陪姐姐。”其实没关系的，小苹花。我也有相当多的富裕时间，只是陪阿杰这么一会儿没关系的。
简单吃些晚餐，阿杰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而我和小苹花则坐在一楼的客厅喝刚热好的苹果汁。如果是在其他的地方，招待来客的饮品一般会是茶或者咖啡，也有些小马会用果汁，而像苹果家这样用自家鲜榨的苹果汁，可以算得上是独一家了。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苹果家的果汁还是那么好喝。它的美味之处在于，虽然不似喝过的其他饮料那么甜，但其中的每一滴汁水都饱含着苹果家的用心和诚意。我也在榨汁的时候帮过忙，对苹果汁的生产流程也有所了解。拒绝规模化、批量化的生产让它颇有几分抱残守缺的倔强，但正是这样的味道伴随着一代又一代小马长大，成为他们心目中最独特的味道。
我和小苹花一时无话。并非不是我们不想说话，只是实在没有余裕的心情去率先开口。自从阿杰坐上轮椅的那天起，这个家就未曾再安宁过一天。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两匹小马最后的归宿。小苹花也老了，照顾阿杰也显得力不从心，几乎所有的活计几乎都只能交给保姆来做。洗衣，做饭，喂鸡，甚至是给苹果树浇水施肥，这些事都要保姆来做。因为要做的工作又多又繁重，苹果家一连换了好几任保姆也没有愿意留下来常干的。这件事被我得知后，我索性说服阿杰不再做那么多琐事，比如浇水施肥这些事都由我来做，但这可能也是苹果园收获的最后一批苹果了。阿杰同意了我的提议，自那之后保姆就只负责日常的家务活，果树的事情则由我来做。虽然阿杰和小苹花已经垂垂老矣，但这并不代表着苹果家后继无马。苹果家族的小马在小马国遍地开花，就仿佛最初那颗落在果园里的种子。此前一年一度的苹果家族聚会，阿杰就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前往，还是我跟着小苹花一起去的。幸运的是，苹果家族并不排外，他们很热情地招待了我这位特殊的客人，还请我品尝了他们的特色炸苹果饼——味道和阿杰做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不愧是同一家的小马。
“之后的事情，你有什么打算吗？”沉默许久，我终于主动引起话题，“还要让苹果园继续坚持下去吗？”小苹花思忖许久，最后慢慢摇了摇头。
“也许，今年的收成就是最后一批苹果了，”小苹花长叹一声说，“虽然我们都老了，可是这批苹果树还能坚持很久呀。这些树大多是十多年前种下的，它们的寿命可还长着呢。”
“我想了想，还是不打算把果园卖掉。从我记事时开始，我的一生就与这些苹果树相伴。即便到了今天，这些果树依旧长青，但我已经是迟暮之年了呀……”她的话语中透着对时间流逝的感伤，先是父母，然后是婆婆，接下来是哥哥，到最后就连最爱她的姐姐也已经行将就木。那种看着自己挚爱的小马一个接一个离自己而去的感觉将会一次又一次地惩罚永生的我，但对小苹花来说，这样的惩罚未免太过残酷。她最需要的不是别离，而是团圆啊。
“可是这样的话，你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枯萎了。”在我看来，只是卖掉果园的话不仅可以拿到一笔不小的收益，还能让果园长久地留存下去，是一个双赢的办法。不过，作为苹果家族的成员，小苹花似乎也有着自己的打算。实际上在很多年之前，苹果家的地就已经不种东西了，阿杰他们已经没有精力去照顾这些田地。那时我还以为会有其他的成员来接管这些土地，但它们最后只是被荒废在那里。那片果园最后似乎也难逃这样的命运。
不知是时间的流逝让我渐渐对感情感到淡漠，还是我因为害怕别离而选择主动封闭内心，我一直觉得自己和已经老去的朋友们有一种距离感。这种距离感不仅体现在年龄上，也体现在行动和思维方式上。我无法用自己的看法来要求其他小马，对于他们做出的让我感到出乎意料的决定，我能做的也只有尊重和祝福。
“就像花儿会枯萎一样，”小苹花的话语中带着淡淡的惋惜，“苹果树也会有彻底衰老的一天。我想，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到来了吧。”我将热苹果汁一饮而尽，然后和她道别。与她还有阿杰见面的日子越来越少了，我不想留下太多的遗憾。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会拜访果园，一方面是帮忙检查果树的情况，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和阿杰聊聊天。说是聊天，其实只是我单方面地在听她讲故事而已。阿杰跟我讲起她去参加家族聚会的事，讲起她天南海北的苹果家亲戚们还有他们迥然的个性，每每讲到这些她脸上的皱纹就会绽开。有些是很多年前的事情，有些则是最近几年发生的事，就比如大麦和布雷本的离世。布雷本的葬礼阿杰也去参加了，她给我讲了很多在苹果鲁萨发生的事：
“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真的感到很意外。因为，布雷本的身体也一直很好，虽然力气上不如大麦，但是作为前往苹果鲁萨的拓荒者，年轻时他也像大麦一样是家里的顶梁柱。可惜啊，一场急病带走了他，而时隔多年未能再见一面的我只能为他的遗体送行……”
“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雨。要知道那可是苹果鲁萨，是气候温暖阳光充足的地方。或许是天气有意为之，又或许只是个巧合，我在后辈的搀扶下跟着送行的队伍一起前进，一直来到他将要下葬的地方。因为年迈，很多事情后辈们都不肯让我去做，但我还是执意要求去做。可能，我真的已经老了，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去顾及其他至亲的离去了。当我被后辈从苹果鲁萨送回小马镇的时候，小苹花真的很着急，因为这些事我都没有和她说。她生气地看着我，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们几乎和彼此沉默了一整天。”
“那之后她就再也不允许我出远门了，甚至没有她的允许，和朋友们见上一面也不行。有时萍琪会和孩子们一起来看我，有时瑞瑞和小蝶会在无序的陪同下来庄园小坐。我很感激他们对我的照顾，但我还是希望能够迈出庄园，亲自去拜访他们。”
“可惜即便是这样的请求最后也变成了永远的遗憾。瑞瑞走了，我只能在葬礼上和她再见最后一面。那天小苹花也哭得很伤心，她一直是个坚强的孩子，但那天她的眼泪一直都没有停下来，无序甚至还借了身子给她倚靠。那之后我终于开始意识到，原来连我自己都已经时日无多——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哦。我没法像萍琪那样笑口常开，也不想云宝那样坚强。所以……虽然很任性，不过我愿意让你看到我脆弱的一面。”脆弱的又何止阿杰呢，我其实也是一样的啊。时间的流逝似乎在让我仅存的理性一点点崩塌，在虚无和自我之间苦苦挣扎。虽然我不再妄想了，可时不时梦到过去的光景也让我的精神状态一直处在临界状态。如果有一天我濒临魂飞魄散，我真的希望能有一匹小马将我拉回来。
回到城堡，迎接我的不是斯派克，而是暮暮。她的脸色看上去也很憔悴，可明明她并不承担什么事务，为什么也会露出这样的脸色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暮暮？”
“是这样的，”暮暮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对我说，但即便这样也无法遮掩她颤抖的声音，“我收到了小苹花寄来的信，她说阿杰很可能撑不到苹果收获的时候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先是愣了一下，不解和愤怒随即填满了我的内心。因为，小苹花和阿杰向我隐瞒了病情，甚至就连暮暮也——“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我愤怒地看着暮暮问。
“我也想把这件事告诉你，”这次连暮暮也垂着耳朵低下头，“但是小苹花不让说。她担心我把情况告诉你之后，你会前去和阿杰聊天抱有抵触……”这是哪里的话，就算告诉我，我也依然会一如既往地和阿杰聊天的。但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不肯说。
“我要向你道歉，银星，”暮暮的语气很沉重，“其实，有件事我也一直在瞒着你。其实让你去和阿杰接触，一方面是出于友情的考量，另一方面则是希望你能够帮助小苹花一起为阿杰做好临终关怀……”可能就和瑞瑞一样，阿杰只是不想住在医院里吧。像她这样的老马，往往都是因为一些很严重的疾病才会需要住院的。对年轻的小马还好，但对老马来说，那样的每一天都是十分煎熬的。抛开高昂的住院费用不谈，仅仅是活在那张床上，余生还有什么意义呢？为了妹妹，爷爷奶奶还有爸爸妈妈，他们无一例外地都选择了住院治疗来延续生命，那是因为他们认同这个选择。可像阿杰这样的小马，他们肯定不希望后辈这样做吧。我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感觉已经有点累了。
“明天，还是一如既往地去看望阿杰吧。”躺在床上睡熟前我心想。
不过，我的心神不宁还是表现在了行动上，在将食物端上桌的时候，我没有把盘子端平，盘子里的菜肴差一点就洒到桌上。阿杰抬头看了我一眼，现在的她和数十年前的婆婆何其相似，只是婆婆那时还有一大家子，而阿杰的身边除了小苹花，谁也没有。
“为什么不考虑结婚组建一个家庭呢？”这个问题我也并非没有问过她，不只是她，每一位伙伴我都曾经问过，她们的回答出奇地一致，但是各有各的理由。
“结婚？不不不，我还没有那样的打算，”云宝摇摇头说，“趁着还年轻，我还不打算从天空退役！”直到孤独地在病床上离去，她也没能找到值得依靠的另一半。短暂的辉煌让小马们记住了她彩虹色的身影，却没有一匹小马真正走进她的内心。
“结婚？那是什么？能吃吗？”萍琪脱线的回答让我一时语塞。
“是一个你和喜欢的小马之间奠定爱情而举行的仪式，”我尽量用直白的语言向她解释什么是“结婚”，“仪式结束，你们就会相伴终生，白头偕老。”
“这么说的话，小马镇所有的小马我都喜欢！”萍琪笑着说，“呐呐，你说，要不要给大家准备一个这样的仪式？不，不仅要仪式，还要派对！”当我终于转移了这个话题，我便下定决心再也不问萍琪结婚的事，直到今天。不过到了现在，也许她会有不同的看法吧。
“结婚？哦，亲爱的，我太想结婚了！”瑞瑞对此倒是充满期待，但由于种种原因她始终没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伴侣，“但是就像在一堆宝石中选出最喜欢的那个，这实在是太难了！”她倒是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自己有怎样的要求，但一次次的相亲失败和繁忙的事业让她彻底放弃了寻找另一半，而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垂垂老矣。
“我更希望找一位苹果家的成员做伴侣，”阿杰说，“把我们的优良传统久久地传递下去。”不过在小马镇，苹果家族只有他们一家，所以阿杰的想法最后也没能实现。
“结婚啊，”小蝶想了想说，“这件事我倒也考虑过。不过，让对方接受无序果然还是有点困难呢。”那时候无序还不像现在这么规矩，他依然是小马们望而生畏的存在。不过从今天的角度回看过去，或许无序就是最适合小蝶的那个伴侣吧。
暮暮的理由就很直白。“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暮暮说，“书本就是我的伴侣。”时间一长她似乎又回到了和朋友们相遇前的那个暮暮，只是表现得并不明显。
至于我，我原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羞涩而无法正视面前的小马。而且，心底也有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在阻止我进一步和其他小马接触。而在获得翅膀之后，我便不再渴望寻找一个伴侣。就算他能够和我两情相悦，长相厮守，我终究还是要迎来和他分别的那天。我不愿见到那一天的到来，所以我放弃了，彻底将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
总而言之，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们最后都还是孑然一身。而这样的决定带来的恶果自然无需多言。她们本可以在家人的簇拥下幸福地离去，但她们没有……
“怎么了，银星？感觉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阿杰的声音将我从臆想中拉回现实，“你刚才差点把菜都弄洒了。”再定睛一看，此时所有的菜都已经上了桌，小苹花也已经入了座，只剩下我还站在桌边发呆。我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坐下，这天的晚餐就在这种微妙沉寂的氛围中开始。实际上来的次数多了，我也就不再在意许多事，甚至包括一些物品和厨具摆放上的习惯。正常来说我应该是按照阿杰和小苹花的习惯来的，不过时间一久，她们就让我按照自己的习惯来摆放物品了。“我们对屋里的东西再熟悉不过了，”阿杰笑着对我说，“尽管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摆吧。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找不到的话，我们会第一时间找你的。”既然她们都这么说了，那我还顾忌什么呢。没过几天，我常待的厨房和书房里的很多东西摆放方式就已经变成我自己的了。顺便一提，房间里的书基本都是和果树种植相关的，有些是阿杰养护树的书，有些则是小苹花调制生长药水相关的书和小册子。在照顾她们之余我也会翻这些书，不过它们看上去似乎很久都没有被翻动过了，有的书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平心而论，我并不是研究这些技术的小马，它们对我来说实在有些高深，不过从这些书籍中，我看到了一个和我认知中完全不同的阿杰，她不是一位农场主，而更像是一位学者。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傍晚时分我回到了城堡。此时此刻我最想做的不是洗个澡舒舒服服地睡觉，也不是和暮暮斯派克分享今天的经历，而是把头埋在被窝里放声哭泣。压抑的情绪需要及时排解，可迎接我的并没有眼泪，只有干瘪的呜咽声。湿漉漉的枕头让我的睡眠体验十分糟糕，以至于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眼眶的黑眼圈又加重了一轮。此时此刻，一个新的问题悄悄来到了我的脑海中——当我们变老之后，不断地延续生命究竟是为了什么？
阿杰的衰老是可以预料的。只是，她还能不能等到苹果收获，这还是个未知数。从小苹花的角度来说，她自然希望姐姐能够活得久一点，那阿杰自己呢？她从来不肯说自己被病痛折磨得如何如何，一如她年轻时那样固执。来回奔波在农场和城堡之间也让我感到心力交瘁，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灵上的。仿佛有一种疲惫的感觉在不停地向我的大脑施压，以至于每天醒来时都觉得身体像铅块一样沉重，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起身前往农场。事到如今，也许再去讨论这样做的意义已经没有意义。如果阿杰真的不知道真相的话，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可以没有遗憾地在至亲面前微笑着离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苹果树先是在盛夏的骄阳中开了花，然后又结出一个个尚未成熟的青涩果实。柔美的浅粉色仿佛在向每一匹看到的小马展示它的美丽，同时也在预示着丰收的到来。苹果树开花的那天，我和暮暮，还有斯派克和小苹花，一起陪着阿杰来到树下观赏。这些陪伴她走过生命近三分之一的树木再一次向她展露那一年一度的花朵，但这一次赏花的心境却已经完全不同了。小苹花推着阿杰在树木间穿行，阿杰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似乎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和它们道别。在她的眼中，我们大概是她最后的亲人了吧。这是一次美好但又带着忧伤的旅途，我和暮暮一直在努力调整情绪，尽量不表现出难过的样子。不过，这些花勾起的不只有那些丰收时的回忆，还有承载着这些回忆的，已经逝去的小马们。辛勤搬运着一桶接一桶苹果的大麦，指挥大家热火朝天收获的史密夫婆婆，穿行在苹果树间时不时还会在树枝上偷懒的云宝，这些都是我们再也找不回的记忆……想到这里，阿杰的鼻子发出轻微的喘息声，她也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而我们甚至都没能注意到……
“最后一次了啊……”她长叹一声感慨。
“嗯，最后一次了呢。”小苹花随即跟着附和。这句话仿佛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我们的情绪，偌大的苹果园里竟传来了阵阵哭声。不错，那正是我们的哭声。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朋友们面前哭泣了，这种久违的释放的感觉真好。而换个角度想，或许阿杰就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们，不必为我的离去而感到过度悲伤吧。
到了分别的时候，我没有和暮暮还有斯派克一样留在阿杰家里，而是独自来到苹果树下看星星。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总觉得看一会儿星空就能把那些烦恼和负面情绪全部排解掉。从来到小马镇起，我已经守望了一年又一年的星空，每一个夜晚都有不同之处，欣赏这种变化也是观星的乐趣所在。夏天的夜晚星空尤其美丽，今天晚上也不例外，没有云层遮挡的夜空被星星铺满，就连月亮都主动为它们让出舞台，让这个夜晚成为星星们的独角戏。虽然是在树下观星，树木却并没有遮挡那片最美丽的景色，它依然在那里闪闪发亮。
“就知道你会在这里，”暮暮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我们要准备回去了哦。”
“被你发现了，”我笑着对她说，“阿杰睡着了吗？”
“嗯，今天睡的很香，”暮暮也笑着回答，“而且睡得很安稳。”有时阿杰会因为咳嗽而在半夜惊醒，不过今天晚上似乎没有。得知她的情况很好，我也终于安下心来。
“这段时间让你费心了，”暮暮轻轻用蹄子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实在不忍心看着阿杰就这样孤独地离去。”嗯，我知道的。虽然我对暮暮隐瞒阿杰病情的事不满，不过照顾她这么长时间，我也渐渐能够理解她这么做的理由了。至少到目前为止，她应该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某个午后。那天小苹花不在家，只有我推着阿杰在果树间散步。她的心情很不错，主动要求在一棵树面前停下。“这棵树很特别，”她目光如炬地注视着那棵树对我说，“它是这批树里第一棵种下的。”这棵树似乎看上去就很与众不同，它比其他的树要更高，更粗壮，看上去它曾经被阿杰精心打理过。橘黄色陆马的脸上露着笑容，似乎正在过去的美好中流连忘返。但是，她接下来的一番话不禁令我心头一颤。
“总觉得，你好像在试图掩饰内心的真实想法，”阿杰背对着我说，“你一定是从暮暮或者小苹花那里听到我的情况了吧。”我实在无法向她隐瞒实情，便将之前发生的事和盘托出。阿杰听完却并没有感到意外，她只是微微一笑，露出云淡风轻的神情。
“原来只是这样啊，”阿杰感慨道，“不瞒你说，我宁愿相信大麦也是生了病但不愿意和我讲实情。如果你最爱的小马告诉你自己将会命不久矣，你还会以从前的态度来对待他/她吗？”如果这个问题让我来回答，我的答案肯定是否定的。因为知道了还剩下多少时间，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珍惜共处的每一天；因为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所以当别离突然到来的时候就不会感到过度悲伤。我没有给出答复，而这正是阿杰希望看到的。
“所以当我得知自己的情况后，第一时间就告诉小苹花和暮暮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我知道你很脆弱，不希望你再次受伤。不过现在看来可能还是让你受伤了。我向你道歉。”可是你不用道歉的，阿杰。这明明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够再坚强一些，再乐观一些，是不是就可以以更加平和的心态来面对你最终的离去呢？那之后我们便一直无话，直到回到屋里。
收获的日子如期而至。虽然医生断定阿杰的病情让她无法坚持到那一天，但是阿杰做到了。当我们来到农场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时，她露出了释怀的神情。由于病情加重，她已经不能像之前那样坐着轮椅在果园里移动了，只能卧床休息。不过，为了能让她看到果树，小苹花特意拜托我把阿杰房间的床挪到窗边，这样她就能够看到离屋子最近的几棵树了。
直到收获的时候，我才发现苹果家代代相传的种植方式有多么不可思议。虽然我并没有照料苹果树的经验，但通过阿杰和小苹花的口述指导，这批基本上由我种出来的苹果看上去竟也和阿杰他们种出来的苹果相差无几。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甚至特意摘了几个苹果品尝。可能是我的嘴不够灵敏，我并没有尝出什么区别，当我把苹果递给小苹花和阿杰请她们品尝时，阿杰感动得流下了热泪。这大概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吃到其他小马种的苹果吧。
“我现在觉得，把这片果园留给你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小苹花带我来到她的房间对我说，“即使没有我们的指导，现在你也能种出这样的苹果。”我也不想果园就这样荒废掉或者是就此易主，但我没有像阿杰那样全身心投入的热情和时间。而且，只要这片土地还属于苹果家，他们依然可以让这里拥有无限的可能 即便那些小马已经不再是我熟悉的小马……
“这里是你们的家，是你们的到来开拓出了小马镇，”我摇摇头，婉拒了小苹花的好意，“即使这里不再是果园，我也希望你们的故事能够一直留存下去。”
“是吗，原来你也这么想啊，”小苹花笑了，“话虽如此，我还是不打算把果园转让或者是卖掉。你的话让我坚定了决心，谢谢你，银星。”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愿这里一切安好。
将收来的苹果全部放入谷仓，此行的任务才算正式完成。临走前，我特地回望一眼那些翠绿的苹果树。它们曾经也是一群小树苗，如今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老迈的生灵会逝去，新生的生命会到来，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我和阿杰的最后一次见面。
谁成想竟是一语成谶。我没能见到阿杰最后一面，在一周后的一个清晨，阿杰沐浴在晨光中微笑着和小苹花道了别。小苹花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我和暮暮，等我们来到她的面前，此时的阿杰已经离去多时。一直故作坚强的黄色小马伏在床边哭个不停，暮暮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安慰她，我和斯派克则用被子将她的遗体包好，在脸上盖上白布，然后装入事先已经准备好的棺材中，里面还有一块象征着诚实精华的橙黄色宝石，以此纪念她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光。虽然小马镇的现任镇长希望厚葬她，但按照阿杰留下的遗嘱，她希望一切从简，我们便顺了她的心意，在苹果园里为她立起一块石碑，刚好挨着婆婆和大麦。纪念一匹小马有很多种方式，而阿杰选择了不被打扰的一种。她的遗体火化后化作了苹果树们的肥料，她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永远和它们在一起，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回到房间，我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先是云宝，然后是瑞瑞，接着是阿杰，这已经是第三位离我而去的朋友了。一连几个晚上，我都会梦见阿杰驰骋的身影，梦见她用尾巴灵巧地玩着绳套，梦见她狠狠地咬住云宝的尾巴看她们互相拌嘴，梦见她将一筐又一筐苹果收纳进谷仓，擦擦汗准备靠在树下休息……太多的记忆碎片霎时间一齐涌入我的脑中，令我一时间应接不暇。即便现实中的阿杰已经故去，我依然希望这些记忆碎片再多停留一段时间。如果忘记了她的事情，我一定会非常难过的。
满院子里都是苹果的香气。只是，却没有了收获苹果的那些身影。
银星没有标注年份，但从时间的间隔来看，这两篇记录挚友故去的笔记间隔至少也有十年之久。如今的苹果园早已经荒废，苹果家的谷仓和房子和那片果园一起，成为了小马镇为数不多的历史遗迹。镇子的过去似乎正在被小马们遗忘，周边的房屋也已经拆了又拆，建了又建，只有那幢城堡依然屹立不倒。没有伙伴的日子枯燥得暮暮都觉得无趣了。生活在小马镇的小马们都知道他们这里有一位暮光公主，有什么关于魔法的事情都可以向她请教。不过就和很久以前一样，他们鲜少知道城堡里还有位银星公主。
“十年没有写日记……”暮暮看着上面的字迹若有所思，“这段时间她究竟都在做什么呢。”
夕阳照进了苹果林。时至今日，它已经成为小马镇最独具特色的风景之一。即便苹果家的房子和谷仓修了又修，耕种的作物和养的动物换了一批又一批，这些果树依然矗立于此，仿佛一群守护着苹果家生活的忠诚卫士。它们当中有些是随着农场主一同降生的老将，也有些十分年轻的新生代。不过，每一棵都能够产出大而饱满且味道甜美的果实。
阿杰靠在一棵树下，静静地享受这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光。她脸上如同沟壑般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仿佛是在对辛劳了一整天的太阳做出回应。我坐在阿杰的身边，用右侧的翅膀半掩着她的身子，左侧则摆着阿杰的轮椅，她是主动要求我放她下来的。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呢，”阿杰不紧不慢地说，“在苹果树下，只有你和我。”虽然我也曾经和朋友们一起来阿杰这里帮忙，但像现在这样只有我和她恐怕还是第一次。
“嗯，是啊。”我也没有去细究真伪，只是顺着阿杰的想法附和。
“你说，我们还能够共处多久呢，”阿杰的语气中似乎透着些许悲伤，这和我印象中的阿杰似乎很不一样，至少她是匹坚强的小马，是很少像现在这样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连大麦也……”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我已经意会了她想要说什么。先是云宝，然后是瑞瑞，阿杰似乎也开始对自己生命的程度产生了质疑。如果非要用什么功绩来衡量她这一生的话，其实阿杰的一生已经足够伟大：身为诚实精华的持有者，年轻时的她跟随暮暮走南闯北，为了散播友谊魔法而四处奔走，最后解甲归田，回到自己热爱和熟悉的生活中去，这已然是完美的一生了。臀部的三颗苹果也在预示着她最后一定会回到果园，回到熟悉的农场。
只是，果园也已经今非昔比。阿杰现在已经踢不动树了，小苹花也是，而大麦甚至在几年前就已经因病去世了——得知这个消息的我感到十分诧异，因为大麦的身体一直都很好，突然就得了病去世了，这简直是在开玩笑。但最后，医生的病危通知书还是将我拉回现实，大麦的离世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是无可挽回的。
我也对这件事记忆犹新，因为大麦的葬礼就是我主持的。那天苹果家族来了不少小马，几位朋友也不顾年迈的身躯专程赶来参加。无论是葬礼上的致辞，还是到了最后下葬的环节，我都一直在偷偷观察阿杰的表情。她表现得十分失落和痛苦，大麦对她而言不只是兄长，也是她小时候和婆婆一样的为数不多的依靠。婆婆离开的时候她还努力装作坚强的样子，而现在大麦也走了，她能够依靠的小马就只剩下了小苹花。我看在眼里，难过在心里，想要帮她做些什么却也毫无头绪。也难怪听到她的这些话时，我的心头也微微一颤。
“可能会很久，也可能很短。”这哪里算得上回答，但这却是当时的我能够想到的最好的答复了。我不愿意对她说那些违心的话，这对一匹迟暮之年的小马来说实在太悲伤。
“哈哈，”没想到我的回答居然让阿杰笑了，“不过，事实也的确如此呢。我这副身体还能支撑多久，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像大麦平时那么健康，到头来也没能逃过疾病的侵袭。我的话，恐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苹果收获的时节已是深秋，对阿杰来说，太阳落山之后会变得很冷，为了保证她的身体健康，我又把她用魔法送回轮椅上，然后推着她回了农场。说来也巧，这份工作平时都是由小苹花雇的保姆来做的，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瑞瑞，她之前也是由保姆代为照顾的。不过因为保姆临时请了假，小苹花便来拜托我临时帮她忙。
“银星姐姐，拜托你了！”她明明年纪也很大了，却还是像小马驹那时那样求我，“凭我自己根本没法照顾现在的阿杰，保姆又请了假，希望你能来帮我一下！”正巧我也觉得无事可做，于是就答应了她的请求。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中心城和小马镇两地居住，对我来说度日如年似乎已经成为了常态。我收起闹钟，每天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睡醒之后做一份简单但是足以果腹的早餐，喝上一杯咖啡然后百无聊赖地翻看最近的报纸。为了打发时间，一直对报纸的内容十分抗拒的我也终于舍得掏钱订了一份，在我还没有睡醒的时候报纸就会准时塞进门口的邮箱里，身为独角兽的我足不出户就可以把它取进屋。为了生活便利，在中心城的时候我一直居住在父母曾经住的公寓里，原本很乱的屋子被我重新打理得井井有条，许多他们生前用过的东西都被我放进各自的房间里，他们的房间当作储物室来用，而我自己的房间则基本维持着过去的样子。有家的感觉让我忘记了孤身在外的忧愁，也让我在痛苦迷茫的时候能够多一个去处。身在家中，想起过去曾一直陪伴自己的小马们，心底仿佛有一条涓涓细流缓缓流过，他们的音容笑貌仿佛一直都在，一直都在……
“真是麻烦你了，银星姐姐，”回到屋里，小苹花主动上前接过载着阿杰的轮椅，“明明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还麻烦你抽些时间出来陪姐姐。”其实没关系的，小苹花。我也有相当多的富裕时间，只是陪阿杰这么一会儿没关系的。
简单吃些晚餐，阿杰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而我和小苹花则坐在一楼的客厅喝刚热好的苹果汁。如果是在其他的地方，招待来客的饮品一般会是茶或者咖啡，也有些小马会用果汁，而像苹果家这样用自家鲜榨的苹果汁，可以算得上是独一家了。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苹果家的果汁还是那么好喝。它的美味之处在于，虽然不似喝过的其他饮料那么甜，但其中的每一滴汁水都饱含着苹果家的用心和诚意。我也在榨汁的时候帮过忙，对苹果汁的生产流程也有所了解。拒绝规模化、批量化的生产让它颇有几分抱残守缺的倔强，但正是这样的味道伴随着一代又一代小马长大，成为他们心目中最独特的味道。
我和小苹花一时无话。并非不是我们不想说话，只是实在没有余裕的心情去率先开口。自从阿杰坐上轮椅的那天起，这个家就未曾再安宁过一天。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两匹小马最后的归宿。小苹花也老了，照顾阿杰也显得力不从心，几乎所有的活计几乎都只能交给保姆来做。洗衣，做饭，喂鸡，甚至是给苹果树浇水施肥，这些事都要保姆来做。因为要做的工作又多又繁重，苹果家一连换了好几任保姆也没有愿意留下来常干的。这件事被我得知后，我索性说服阿杰不再做那么多琐事，比如浇水施肥这些事都由我来做，但这可能也是苹果园收获的最后一批苹果了。阿杰同意了我的提议，自那之后保姆就只负责日常的家务活，果树的事情则由我来做。虽然阿杰和小苹花已经垂垂老矣，但这并不代表着苹果家后继无马。苹果家族的小马在小马国遍地开花，就仿佛最初那颗落在果园里的种子。此前一年一度的苹果家族聚会，阿杰就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前往，还是我跟着小苹花一起去的。幸运的是，苹果家族并不排外，他们很热情地招待了我这位特殊的客人，还请我品尝了他们的特色炸苹果饼——味道和阿杰做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不愧是同一家的小马。
“之后的事情，你有什么打算吗？”沉默许久，我终于主动引起话题，“还要让苹果园继续坚持下去吗？”小苹花思忖许久，最后慢慢摇了摇头。
“也许，今年的收成就是最后一批苹果了，”小苹花长叹一声说，“虽然我们都老了，可是这批苹果树还能坚持很久呀。这些树大多是十多年前种下的，它们的寿命可还长着呢。”
“我想了想，还是不打算把果园卖掉。从我记事时开始，我的一生就与这些苹果树相伴。即便到了今天，这些果树依旧长青，但我已经是迟暮之年了呀……”她的话语中透着对时间流逝的感伤，先是父母，然后是婆婆，接下来是哥哥，到最后就连最爱她的姐姐也已经行将就木。那种看着自己挚爱的小马一个接一个离自己而去的感觉将会一次又一次地惩罚永生的我，但对小苹花来说，这样的惩罚未免太过残酷。她最需要的不是别离，而是团圆啊。
“可是这样的话，你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枯萎了。”在我看来，只是卖掉果园的话不仅可以拿到一笔不小的收益，还能让果园长久地留存下去，是一个双赢的办法。不过，作为苹果家族的成员，小苹花似乎也有着自己的打算。实际上在很多年之前，苹果家的地就已经不种东西了，阿杰他们已经没有精力去照顾这些田地。那时我还以为会有其他的成员来接管这些土地，但它们最后只是被荒废在那里。那片果园最后似乎也难逃这样的命运。
不知是时间的流逝让我渐渐对感情感到淡漠，还是我因为害怕别离而选择主动封闭内心，我一直觉得自己和已经老去的朋友们有一种距离感。这种距离感不仅体现在年龄上，也体现在行动和思维方式上。我无法用自己的看法来要求其他小马，对于他们做出的让我感到出乎意料的决定，我能做的也只有尊重和祝福。
“就像花儿会枯萎一样，”小苹花的话语中带着淡淡的惋惜，“苹果树也会有彻底衰老的一天。我想，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到来了吧。”我将热苹果汁一饮而尽，然后和她道别。与她还有阿杰见面的日子越来越少了，我不想留下太多的遗憾。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会拜访果园，一方面是帮忙检查果树的情况，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和阿杰聊聊天。说是聊天，其实只是我单方面地在听她讲故事而已。阿杰跟我讲起她去参加家族聚会的事，讲起她天南海北的苹果家亲戚们还有他们迥然的个性，每每讲到这些她脸上的皱纹就会绽开。有些是很多年前的事情，有些则是最近几年发生的事，就比如大麦和布雷本的离世。布雷本的葬礼阿杰也去参加了，她给我讲了很多在苹果鲁萨发生的事：
“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真的感到很意外。因为，布雷本的身体也一直很好，虽然力气上不如大麦，但是作为前往苹果鲁萨的拓荒者，年轻时他也像大麦一样是家里的顶梁柱。可惜啊，一场急病带走了他，而时隔多年未能再见一面的我只能为他的遗体送行……”
“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雨。要知道那可是苹果鲁萨，是气候温暖阳光充足的地方。或许是天气有意为之，又或许只是个巧合，我在后辈的搀扶下跟着送行的队伍一起前进，一直来到他将要下葬的地方。因为年迈，很多事情后辈们都不肯让我去做，但我还是执意要求去做。可能，我真的已经老了，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去顾及其他至亲的离去了。当我被后辈从苹果鲁萨送回小马镇的时候，小苹花真的很着急，因为这些事我都没有和她说。她生气地看着我，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们几乎和彼此沉默了一整天。”
“那之后她就再也不允许我出远门了，甚至没有她的允许，和朋友们见上一面也不行。有时萍琪会和孩子们一起来看我，有时瑞瑞和小蝶会在无序的陪同下来庄园小坐。我很感激他们对我的照顾，但我还是希望能够迈出庄园，亲自去拜访他们。”
“可惜即便是这样的请求最后也变成了永远的遗憾。瑞瑞走了，我只能在葬礼上和她再见最后一面。那天小苹花也哭得很伤心，她一直是个坚强的孩子，但那天她的眼泪一直都没有停下来，无序甚至还借了身子给她倚靠。那之后我终于开始意识到，原来连我自己都已经时日无多——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哦。我没法像萍琪那样笑口常开，也不想云宝那样坚强。所以……虽然很任性，不过我愿意让你看到我脆弱的一面。”脆弱的又何止阿杰呢，我其实也是一样的啊。时间的流逝似乎在让我仅存的理性一点点崩塌，在虚无和自我之间苦苦挣扎。虽然我不再妄想了，可时不时梦到过去的光景也让我的精神状态一直处在临界状态。如果有一天我濒临魂飞魄散，我真的希望能有一匹小马将我拉回来。
回到城堡，迎接我的不是斯派克，而是暮暮。她的脸色看上去也很憔悴，可明明她并不承担什么事务，为什么也会露出这样的脸色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暮暮？”
“是这样的，”暮暮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对我说，但即便这样也无法遮掩她颤抖的声音，“我收到了小苹花寄来的信，她说阿杰很可能撑不到苹果收获的时候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先是愣了一下，不解和愤怒随即填满了我的内心。因为，小苹花和阿杰向我隐瞒了病情，甚至就连暮暮也——“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我愤怒地看着暮暮问。
“我也想把这件事告诉你，”这次连暮暮也垂着耳朵低下头，“但是小苹花不让说。她担心我把情况告诉你之后，你会前去和阿杰聊天抱有抵触……”这是哪里的话，就算告诉我，我也依然会一如既往地和阿杰聊天的。但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不肯说。
“我要向你道歉，银星，”暮暮的语气很沉重，“其实，有件事我也一直在瞒着你。其实让你去和阿杰接触，一方面是出于友情的考量，另一方面则是希望你能够帮助小苹花一起为阿杰做好临终关怀……”可能就和瑞瑞一样，阿杰只是不想住在医院里吧。像她这样的老马，往往都是因为一些很严重的疾病才会需要住院的。对年轻的小马还好，但对老马来说，那样的每一天都是十分煎熬的。抛开高昂的住院费用不谈，仅仅是活在那张床上，余生还有什么意义呢？为了妹妹，爷爷奶奶还有爸爸妈妈，他们无一例外地都选择了住院治疗来延续生命，那是因为他们认同这个选择。可像阿杰这样的小马，他们肯定不希望后辈这样做吧。我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感觉已经有点累了。
“明天，还是一如既往地去看望阿杰吧。”躺在床上睡熟前我心想。
不过，我的心神不宁还是表现在了行动上，在将食物端上桌的时候，我没有把盘子端平，盘子里的菜肴差一点就洒到桌上。阿杰抬头看了我一眼，现在的她和数十年前的婆婆何其相似，只是婆婆那时还有一大家子，而阿杰的身边除了小苹花，谁也没有。
“为什么不考虑结婚组建一个家庭呢？”这个问题我也并非没有问过她，不只是她，每一位伙伴我都曾经问过，她们的回答出奇地一致，但是各有各的理由。
“结婚？不不不，我还没有那样的打算，”云宝摇摇头说，“趁着还年轻，我还不打算从天空退役！”直到孤独地在病床上离去，她也没能找到值得依靠的另一半。短暂的辉煌让小马们记住了她彩虹色的身影，却没有一匹小马真正走进她的内心。
“结婚？那是什么？能吃吗？”萍琪脱线的回答让我一时语塞。
“是一个你和喜欢的小马之间奠定爱情而举行的仪式，”我尽量用直白的语言向她解释什么是“结婚”，“仪式结束，你们就会相伴终生，白头偕老。”
“这么说的话，小马镇所有的小马我都喜欢！”萍琪笑着说，“呐呐，你说，要不要给大家准备一个这样的仪式？不，不仅要仪式，还要派对！”当我终于转移了这个话题，我便下定决心再也不问萍琪结婚的事，直到今天。不过到了现在，也许她会有不同的看法吧。
“结婚？哦，亲爱的，我太想结婚了！”瑞瑞对此倒是充满期待，但由于种种原因她始终没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伴侣，“但是就像在一堆宝石中选出最喜欢的那个，这实在是太难了！”她倒是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自己有怎样的要求，但一次次的相亲失败和繁忙的事业让她彻底放弃了寻找另一半，而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垂垂老矣。
“我更希望找一位苹果家的成员做伴侣，”阿杰说，“把我们的优良传统久久地传递下去。”不过在小马镇，苹果家族只有他们一家，所以阿杰的想法最后也没能实现。
“结婚啊，”小蝶想了想说，“这件事我倒也考虑过。不过，让对方接受无序果然还是有点困难呢。”那时候无序还不像现在这么规矩，他依然是小马们望而生畏的存在。不过从今天的角度回看过去，或许无序就是最适合小蝶的那个伴侣吧。
暮暮的理由就很直白。“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暮暮说，“书本就是我的伴侣。”时间一长她似乎又回到了和朋友们相遇前的那个暮暮，只是表现得并不明显。
至于我，我原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羞涩而无法正视面前的小马。而且，心底也有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在阻止我进一步和其他小马接触。而在获得翅膀之后，我便不再渴望寻找一个伴侣。就算他能够和我两情相悦，长相厮守，我终究还是要迎来和他分别的那天。我不愿见到那一天的到来，所以我放弃了，彻底将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
总而言之，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们最后都还是孑然一身。而这样的决定带来的恶果自然无需多言。她们本可以在家人的簇拥下幸福地离去，但她们没有……
“怎么了，银星？感觉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阿杰的声音将我从臆想中拉回现实，“你刚才差点把菜都弄洒了。”再定睛一看，此时所有的菜都已经上了桌，小苹花也已经入了座，只剩下我还站在桌边发呆。我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坐下，这天的晚餐就在这种微妙沉寂的氛围中开始。实际上来的次数多了，我也就不再在意许多事，甚至包括一些物品和厨具摆放上的习惯。正常来说我应该是按照阿杰和小苹花的习惯来的，不过时间一久，她们就让我按照自己的习惯来摆放物品了。“我们对屋里的东西再熟悉不过了，”阿杰笑着对我说，“尽管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摆吧。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找不到的话，我们会第一时间找你的。”既然她们都这么说了，那我还顾忌什么呢。没过几天，我常待的厨房和书房里的很多东西摆放方式就已经变成我自己的了。顺便一提，房间里的书基本都是和果树种植相关的，有些是阿杰养护树的书，有些则是小苹花调制生长药水相关的书和小册子。在照顾她们之余我也会翻这些书，不过它们看上去似乎很久都没有被翻动过了，有的书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平心而论，我并不是研究这些技术的小马，它们对我来说实在有些高深，不过从这些书籍中，我看到了一个和我认知中完全不同的阿杰，她不是一位农场主，而更像是一位学者。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傍晚时分我回到了城堡。此时此刻我最想做的不是洗个澡舒舒服服地睡觉，也不是和暮暮斯派克分享今天的经历，而是把头埋在被窝里放声哭泣。压抑的情绪需要及时排解，可迎接我的并没有眼泪，只有干瘪的呜咽声。湿漉漉的枕头让我的睡眠体验十分糟糕，以至于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眼眶的黑眼圈又加重了一轮。此时此刻，一个新的问题悄悄来到了我的脑海中——当我们变老之后，不断地延续生命究竟是为了什么？
阿杰的衰老是可以预料的。只是，她还能不能等到苹果收获，这还是个未知数。从小苹花的角度来说，她自然希望姐姐能够活得久一点，那阿杰自己呢？她从来不肯说自己被病痛折磨得如何如何，一如她年轻时那样固执。来回奔波在农场和城堡之间也让我感到心力交瘁，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灵上的。仿佛有一种疲惫的感觉在不停地向我的大脑施压，以至于每天醒来时都觉得身体像铅块一样沉重，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起身前往农场。事到如今，也许再去讨论这样做的意义已经没有意义。如果阿杰真的不知道真相的话，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可以没有遗憾地在至亲面前微笑着离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苹果树先是在盛夏的骄阳中开了花，然后又结出一个个尚未成熟的青涩果实。柔美的浅粉色仿佛在向每一匹看到的小马展示它的美丽，同时也在预示着丰收的到来。苹果树开花的那天，我和暮暮，还有斯派克和小苹花，一起陪着阿杰来到树下观赏。这些陪伴她走过生命近三分之一的树木再一次向她展露那一年一度的花朵，但这一次赏花的心境却已经完全不同了。小苹花推着阿杰在树木间穿行，阿杰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似乎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和它们道别。在她的眼中，我们大概是她最后的亲人了吧。这是一次美好但又带着忧伤的旅途，我和暮暮一直在努力调整情绪，尽量不表现出难过的样子。不过，这些花勾起的不只有那些丰收时的回忆，还有承载着这些回忆的，已经逝去的小马们。辛勤搬运着一桶接一桶苹果的大麦，指挥大家热火朝天收获的史密夫婆婆，穿行在苹果树间时不时还会在树枝上偷懒的云宝，这些都是我们再也找不回的记忆……想到这里，阿杰的鼻子发出轻微的喘息声，她也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而我们甚至都没能注意到……
“最后一次了啊……”她长叹一声感慨。
“嗯，最后一次了呢。”小苹花随即跟着附和。这句话仿佛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我们的情绪，偌大的苹果园里竟传来了阵阵哭声。不错，那正是我们的哭声。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朋友们面前哭泣了，这种久违的释放的感觉真好。而换个角度想，或许阿杰就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们，不必为我的离去而感到过度悲伤吧。
到了分别的时候，我没有和暮暮还有斯派克一样留在阿杰家里，而是独自来到苹果树下看星星。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总觉得看一会儿星空就能把那些烦恼和负面情绪全部排解掉。从来到小马镇起，我已经守望了一年又一年的星空，每一个夜晚都有不同之处，欣赏这种变化也是观星的乐趣所在。夏天的夜晚星空尤其美丽，今天晚上也不例外，没有云层遮挡的夜空被星星铺满，就连月亮都主动为它们让出舞台，让这个夜晚成为星星们的独角戏。虽然是在树下观星，树木却并没有遮挡那片最美丽的景色，它依然在那里闪闪发亮。
“就知道你会在这里，”暮暮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我们要准备回去了哦。”
“被你发现了，”我笑着对她说，“阿杰睡着了吗？”
“嗯，今天睡的很香，”暮暮也笑着回答，“而且睡得很安稳。”有时阿杰会因为咳嗽而在半夜惊醒，不过今天晚上似乎没有。得知她的情况很好，我也终于安下心来。
“这段时间让你费心了，”暮暮轻轻用蹄子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实在不忍心看着阿杰就这样孤独地离去。”嗯，我知道的。虽然我对暮暮隐瞒阿杰病情的事不满，不过照顾她这么长时间，我也渐渐能够理解她这么做的理由了。至少到目前为止，她应该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某个午后。那天小苹花不在家，只有我推着阿杰在果树间散步。她的心情很不错，主动要求在一棵树面前停下。“这棵树很特别，”她目光如炬地注视着那棵树对我说，“它是这批树里第一棵种下的。”这棵树似乎看上去就很与众不同，它比其他的树要更高，更粗壮，看上去它曾经被阿杰精心打理过。橘黄色陆马的脸上露着笑容，似乎正在过去的美好中流连忘返。但是，她接下来的一番话不禁令我心头一颤。
“总觉得，你好像在试图掩饰内心的真实想法，”阿杰背对着我说，“你一定是从暮暮或者小苹花那里听到我的情况了吧。”我实在无法向她隐瞒实情，便将之前发生的事和盘托出。阿杰听完却并没有感到意外，她只是微微一笑，露出云淡风轻的神情。
“原来只是这样啊，”阿杰感慨道，“不瞒你说，我宁愿相信大麦也是生了病但不愿意和我讲实情。如果你最爱的小马告诉你自己将会命不久矣，你还会以从前的态度来对待他/她吗？”如果这个问题让我来回答，我的答案肯定是否定的。因为知道了还剩下多少时间，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珍惜共处的每一天；因为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所以当别离突然到来的时候就不会感到过度悲伤。我没有给出答复，而这正是阿杰希望看到的。
“所以当我得知自己的情况后，第一时间就告诉小苹花和暮暮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我知道你很脆弱，不希望你再次受伤。不过现在看来可能还是让你受伤了。我向你道歉。”可是你不用道歉的，阿杰。这明明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够再坚强一些，再乐观一些，是不是就可以以更加平和的心态来面对你最终的离去呢？那之后我们便一直无话，直到回到屋里。
收获的日子如期而至。虽然医生断定阿杰的病情让她无法坚持到那一天，但是阿杰做到了。当我们来到农场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时，她露出了释怀的神情。由于病情加重，她已经不能像之前那样坐着轮椅在果园里移动了，只能卧床休息。不过，为了能让她看到果树，小苹花特意拜托我把阿杰房间的床挪到窗边，这样她就能够看到离屋子最近的几棵树了。
直到收获的时候，我才发现苹果家代代相传的种植方式有多么不可思议。虽然我并没有照料苹果树的经验，但通过阿杰和小苹花的口述指导，这批基本上由我种出来的苹果看上去竟也和阿杰他们种出来的苹果相差无几。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甚至特意摘了几个苹果品尝。可能是我的嘴不够灵敏，我并没有尝出什么区别，当我把苹果递给小苹花和阿杰请她们品尝时，阿杰感动得流下了热泪。这大概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吃到其他小马种的苹果吧。
“我现在觉得，把这片果园留给你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小苹花带我来到她的房间对我说，“即使没有我们的指导，现在你也能种出这样的苹果。”我也不想果园就这样荒废掉或者是就此易主，但我没有像阿杰那样全身心投入的热情和时间。而且，只要这片土地还属于苹果家，他们依然可以让这里拥有无限的可能 即便那些小马已经不再是我熟悉的小马……
“这里是你们的家，是你们的到来开拓出了小马镇，”我摇摇头，婉拒了小苹花的好意，“即使这里不再是果园，我也希望你们的故事能够一直留存下去。”
“是吗，原来你也这么想啊，”小苹花笑了，“话虽如此，我还是不打算把果园转让或者是卖掉。你的话让我坚定了决心，谢谢你，银星。”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愿这里一切安好。
将收来的苹果全部放入谷仓，此行的任务才算正式完成。临走前，我特地回望一眼那些翠绿的苹果树。它们曾经也是一群小树苗，如今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老迈的生灵会逝去，新生的生命会到来，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我和阿杰的最后一次见面。
谁成想竟是一语成谶。我没能见到阿杰最后一面，在一周后的一个清晨，阿杰沐浴在晨光中微笑着和小苹花道了别。小苹花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我和暮暮，等我们来到她的面前，此时的阿杰已经离去多时。一直故作坚强的黄色小马伏在床边哭个不停，暮暮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安慰她，我和斯派克则用被子将她的遗体包好，在脸上盖上白布，然后装入事先已经准备好的棺材中，里面还有一块象征着诚实精华的橙黄色宝石，以此纪念她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光。虽然小马镇的现任镇长希望厚葬她，但按照阿杰留下的遗嘱，她希望一切从简，我们便顺了她的心意，在苹果园里为她立起一块石碑，刚好挨着婆婆和大麦。纪念一匹小马有很多种方式，而阿杰选择了不被打扰的一种。她的遗体火化后化作了苹果树们的肥料，她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永远和它们在一起，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回到房间，我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先是云宝，然后是瑞瑞，接着是阿杰，这已经是第三位离我而去的朋友了。一连几个晚上，我都会梦见阿杰驰骋的身影，梦见她用尾巴灵巧地玩着绳套，梦见她狠狠地咬住云宝的尾巴看她们互相拌嘴，梦见她将一筐又一筐苹果收纳进谷仓，擦擦汗准备靠在树下休息……太多的记忆碎片霎时间一齐涌入我的脑中，令我一时间应接不暇。即便现实中的阿杰已经故去，我依然希望这些记忆碎片再多停留一段时间。如果忘记了她的事情，我一定会非常难过的。
满院子里都是苹果的香气。只是，却没有了收获苹果的那些身影。
银星没有标注年份，但从时间的间隔来看，这两篇记录挚友故去的笔记间隔至少也有十年之久。如今的苹果园早已经荒废，苹果家的谷仓和房子和那片果园一起，成为了小马镇为数不多的历史遗迹。镇子的过去似乎正在被小马们遗忘，周边的房屋也已经拆了又拆，建了又建，只有那幢城堡依然屹立不倒。没有伙伴的日子枯燥得暮暮都觉得无趣了。生活在小马镇的小马们都知道他们这里有一位暮光公主，有什么关于魔法的事情都可以向她请教。不过就和很久以前一样，他们鲜少知道城堡里还有位银星公主。
“十年没有写日记……”暮暮看着上面的字迹若有所思，“这段时间她究竟都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