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结局终会到来,乐音也总会有散尽的一天。我只是相信,重逢是为了更好地道别和前进;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够圆融地与自己的过去完成和解。这个过程会痛苦,会流泪,而当一切恢复如初,小马们又会对这段短暂的经历念念不忘。我能做的也不过如此了。
明天就是我们的最后一场演出。我将回应小马们的期待,尽数表达我们的感谢。
“您真的要隐退了吗?”当黛雅和何塞听到塔夫团长要隐退的消息时,他们实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您现在正值壮年,正是一位指挥家的黄金时期,为什么要隐退呢?”何塞和黛雅都是他亲自发掘并选定的成员,他们对于这位伯乐充满了感激。
“这涉及到一些我的私事,”塔夫向他们解释道,“不过,也算是我自己的意愿吧。带着乐团四处奔波多年,总觉得我对家里,对跟随着我的这些成员们都亏欠了很多。”由于这件事带来的影响非常大,为了稳定军心,塔夫团长还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其他的成员。
“我们尊重您的决定,”何塞说,“正因为如此,最后一天的演奏才更有纪念意义。”如果没有团长的话,他们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在皇家音乐厅这样的舞台上演出。
“正因为如此,我有个提议,”黛雅说,“不如我们就把那些平时很少演奏的曲目都拿出来表演一番,满足小马们的期待。”塔夫团长也正有此意,不过要演奏什么曲目他还没定下来。
“容我再考虑考虑。”他的笑容比平时更温柔了,“这将会是一次别开生面的告别。”回首一路走过的路,常年为小马们编织梦境的小马,现在要回到自己的梦里去了。
与许多小马的固有印象不同,塔夫团长并非来自中心城,而是和何塞一样来自伊比利亚。说来有趣,他的家族并非什么音乐世家,而是当地的一处酿酒大户,他们的庄园产的葡萄酒一直是通行小马国的优质酒品。他的童年时期就是在这广阔的葡萄园里度过的,除去给父母帮忙,他将全部的时间都投入到了享受这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中,他会在大树的荫蔽下小憩,会躺在葡萄藤下听鸟儿啁啾,有时还会偷偷跑进家族的酒窖里偷喝那些刚装入桶里没多久的葡萄汁。他的未来本该是在某一天接管父亲的庄园,继续延续家族的辉煌,然而,在他十几岁的时候,一场邂逅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即使那时的他还对此浑然不觉。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随父亲一起参加了一场由酒商同行举办的宴会,会上的他被一阵悠扬的乐声吸引,那是主办方特地请来为宴会助兴的乐团,据说是伊比利亚当地的音乐世家。他很喜欢这些乐声,于是央求父亲为他买一把小提琴来学习。父亲很支持儿子的想法,也如约为他买了琴,他便将那些闲暇的时间全部用在练琴上,也曾在当地的俱乐部里办过小型的演奏会。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技艺却始终得不到质的提升,这让他很是苦恼。父亲看出了儿子的心思,鼓励他换一个方向去尝试。“如果你觉得自己在小提琴上天赋平平,大可换一个方向尝试,”他鼓励塔夫说,“比如其他的乐器,或者是——指挥。”指挥,这个建议无疑为他开拓了思路,如果再换一种乐器的话很可能会重蹈小提琴的覆辙,那为什么不直接尝试学习指挥呢。父亲明白,儿子对这个提议心动了,还主动给他请了老师来授课,他请的老师正是那天在宴会上伴奏的乐团的指挥。不得不说,他的确在指挥上有才能,虽然是半路出家,但很快就得到了当地小马的一致认可,甚至还曾在当地官员举行的音乐会上担任指挥。不过,即使已经在家乡小有名气,他依然认为自己的水平还有待提升,只是伊比利亚似乎已经无法满足他了。在他最迷茫的时候,是身为指挥的前辈为他指了一条明路。
“既然你如此渴望更进一步,为什么不试试去中心城进修呢,”前辈对他说,“那里有更好的老师,也有更多的机会,总比留在伊比利亚止步不前要好得多。”他的话点醒了迷茫的塔夫,经由这位前辈的介绍,几个月后他就收到了来自皇家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启程的那天,他的父母以及在学习指挥的过程中结识的乐团成员们都来火车站送他。
“此去一别,不知道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了,”前辈颇为感慨地对他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无论遇到什么挫折,都不要轻言放弃。”在踏上前往中心城的火车前,他深情地向每一匹前来送别的小马作别,向着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前进。
那是一条艰辛且充满荆棘的道路。因为在得知他的意愿是学习指挥后,学院的老师们通过面谈了解到,他来到中心城之前只是学过一点小提琴,以及跟随前辈学过一些基础的指挥理论,换言之,他只是个半路出家的毛头小子,称不上天才,更谈不上多么优秀。作为一个大龄学生,老师们都认为他在指挥这条路上很难走远,因为他还要补学钢琴和作曲相关的课程。他们用了一个学期的时间来考察他,结果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虽然理论成绩尚可,可是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十分出彩的地方,甚至连学期末的指挥考核都差点没及格。
“我承认你对于学习指挥的热情,”期末考试结束,负责指挥课程的老师主动将他叫到了办公室,他的祖辈曾经是星光乐团的指挥,自身也是位实力过硬的指挥家,对于面前这个热情但天赋平平的后辈,他语重心长地劝说道,“可是从你的表现来看,你似乎并不适合担任指挥。除了学习指挥,你还有其他有意向的乐器吗?我可以联系其他老师接收你。”
“我想学指挥。”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而这个回答让这位前辈怒从中来。
“你不适合当指挥!难道你自己还不明白吗!”一向好脾气的指挥忍不住朝他吼道,“即使你最终以见习指挥的身份从这里毕业了,你也不会找到合适的工作的,我只是在为你的未来着想!”培养一位指挥的成本非常高,而试错的机会则少得可怜,尤其是在中心城,要经常面对那些耳朵挑剔的名流贵族和皇室,一个小小的失误都可能彻底葬送自己的前程。
“即便如此,我也想学指挥。”面对这个执拗的学生,老师也不禁长叹一声。按理说作为一个酿酒世家的公子,怎么说也不会做出如此任性的举动,那根本不是一个有修养的名门子弟应该做的事。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举动正是源自那位指挥前辈灌输给他的理念——他就是出身平平,却靠着不服输的劲头和自身的努力成为指挥的。
“那好吧,”老师长叹一声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可一定不要后悔。”
最后一天的演出如期到来,为了见证真相,也为了能够亲眼看到指挥先生兑现承诺,我带着暮暮和闪翼一起来到了音乐厅。或许是因为来得太早了,此时的音乐厅里还是空荡荡的,没有听众落座,场馆内的灯光也没有关闭,就连打扫卫生的小马的身影也没有。而与冷清的观众席不同的是,此时的舞台上却是一派紧张忙碌的景象:幻星乐团的成员们正在摆放座椅个调整位置,我看到的三位主创也都在不遗余力地忙碌,暮暮仰头望向天花板,似乎打算在音乐会开始之前闭目养神一会儿,闪翼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忙碌,时不时还会转头问我些相关的问题:“姑姑,台上的小马们现在正在做什么啊,为什么音乐会还没开始呢?”
“他们正在为演出做准备,”我笑着对她说,“我们今天来得很早,演出的小马们还没有完成准备呢。”我本想滔滔不绝地给她再讲些相关的知识,正要开口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给闪翼科普过有关音乐会的知识,那时的闪翼还要比现在大一些。过去的记忆重新浮现,让我不由得露出了释怀的笑容。倘若过去的我尚对没能好好陪伴闪翼而心怀遗憾,那么现在的我呢。如果今天之后闪翼就将离开,名为“梦幻”的协奏曲即将来到终章,我又将会有怎样的感触呢。还没等我深入思考,小马驹又问了新的问题。
“那,今天的演出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呢?”我瞥了一眼后面墙壁上的挂钟,距离表演开始还有半个小时,此时已经有其他小马前来入场了。“快了,还有半个小时。”我对闪翼说。
“那,我先小憩一会儿,一会儿记得叫醒我。”似乎是觉得这样无谓的等待太过无聊,暮暮便合上眼睛,仰头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鼻腔里还时不时传出阵阵轻微的鼾声。随着乐器调试的结束,乐团的成员们依次落座,会场里的听众变多了,演出也即将到来。似乎是指挥先生有意为今天的演出造势,称这是一场“最后的演出”,今天的音乐厅几乎被慕名而来的听众填满了,就连团长也在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在演出开始之前,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背对观众,而是一反常态地直面观众,因为他有话要对大家说。
“首先,我要感谢每一匹前来欣赏演出的小马,”他飘起话筒说,“幻星乐团建立至今,是你们的喜爱、支持与陪伴,最终促成了如今的我们。对于大家的赞扬,我们热情笑纳;对于大家的批评,我们虚心接受。为了回馈大家的厚爱,无论您是新观众还是老观众,我们将尽我们所能,为各位献上一场完美的演出!”我本以为他看上去风度翩翩,应该是那种非常儒雅的性格,没想到从他的话语中竟也能感受到些许不羁的特质,这实在让我大开眼界。
台下想起了经久不衰的鼓蹄声。指挥清了清嗓子,又继续他还没说完的那些话:“最后呢,我想郑重地告诉大家一件事。我,塔夫团长,将会在今日的演出结束后,辞去幻星乐团的团长兼指挥一职。”这番话顿时引起了全场小马的惊呼,他提出退隐之前除了乐团内的部分成员,几乎没有小马知道这件事,就连我们也都是刚刚知道的。但比起不解和愤怒,在场的小马们大多表示理解。不过,这毕竟是音乐会的现场,不是那种一呼百应的演唱会,小马们的情绪大多表现得比较克制,他们以热烈的鼓蹄声回应团长的决定,仿佛在对他说,“您辛苦了”。
“不过,大家也不必感到难过或是失望,”团长继续说道,“在我离开后,新的团长会带领大家继续前进,在音乐界书写新的篇章。”他没有当场宣布新团长,我想台下现在最兴奋的莫过于前来跟踪报道的记者们,团长刚刚面向听众讲的这番话每一句都可以是一篇重磅新闻。
“那么,请各位随我一起,享受今晚的演出吧。”在一片鼓蹄声中,团长缓缓回过身,待观众席恢复平静,他飘起指挥棒,正式开始今日的演奏。
“暮暮,暮暮,演奏要开始了,快醒醒吧。”我连忙摇醒身边的紫色天角兽说。
今日的开场曲目是从一段清澈的钢琴独奏开始的。何塞的演奏将技艺和情绪完全融合在一起,即使现在已是气候微凉的秋日,这种清澈感依然会让我感到清爽而不清冷的。在钢琴的独奏结束后,紧随而至的是小提琴的合奏,乐手们专注地用琴弦去表达音符中蕴藏的情感,如果说钢琴的独奏是为听众缓缓展开一副画卷,那么小提琴的合奏就是带领小马们步入那个由音符编织而成的世界。接下来加入的是管乐,管乐与弦乐交相映衬,仿佛一匹误入桃花源——在小马国应该被称为理想乡的小马在画中小马的带领下一步步深入画中世界的过程,倘若想象力再丰富一些,甚至都可以自行演绎出他们之间的对话:
“咦,你是从外面来的小马吗?感觉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是的,我一路循着乐声而来,不知不觉就迷路了。您能带我去最近的村庄吗?”
“当然可以。难得有小马来访,就让我带你过去吧!”若不是乐器模仿的鸟鸣,我还真不见得能够猜到曲子展现的是一派春日的情景。柔和的乐声就如同那位向导,带领台下的听众们前往那个画中的热闹的村落。就像舞台剧结束了一幕演出,准备进行下一幕的时候的间隙一样,这段乐章也是采用了低沉的管乐作为过渡,而在下一幕开始的时候,指挥又示意管乐的部分放大音量,与此同时钢琴的旋律也随着管乐一起出现,向听众们展示小马们怡然自乐的生活状态。这部分的钢琴旋律欢快跳脱,似乎正是想表现那种自由欢快的情态。远道而来的旅者见到了当地的小马,历经一番寻访,终于融入了当地小马的生活中,还与他们一起纵情欢歌,被这理想乡的情态陶冶地流连忘返。如果说幻星乐团的演奏与其他乐团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他们的演奏带来的氛围感非常真实,所有的故事对听众而言都像是亲身经历了一遍。同样陶醉期间的这时才如梦方醒般地点亮自己的角,开始寻找这幻境的源头,想不到还真让我发现了端倪——团长的指挥棒。在他指挥的时候,他可以通过这指挥棒向乐团释放魔法,为他们的乐音附着上魔力,从而使听众们加深对于乐声的印象,使之有种置身其中的感觉。我又将角朝向身旁的闪翼,这时我才终于看清她的本质:一个经由魔力构成的小马形状的实体,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她在家的这段时间我和她产生的交集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的记忆大多来自我过去的亲身经历,换言之,这就是对我内心深处的记忆的一次回放。团长用他的魔法和乐团成员们的乐声,为每一匹亲历演奏的小马谱写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其动机大概就是,珍惜每一段相遇的时光,不要让过去成为遗憾吧。既然他会有这样的想法,那是不是他自己也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才会有这样的感触呢。
一曲终了,小马们的鼓蹄声纷纷响起。指挥面向听众们深鞠一躬,经过短暂的休整便又开始第二首曲子的演奏。整整两个多小时,沉浸式的体验一次又一次地上演,我感觉自己时而穿行在乡间小道,时而在音符编织而成的大海中畅游;时而在无垠的蓝天中飞翔,时而在沙漠里的古道穿行,我的身体甚至没有迈出音乐厅半步,可我的精神却已经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神游,这是走遍多少地方都无法体会到的的独一无二的体验。我转头看向暮暮,她的状态也和其他小马一样,似乎是刚刚从神游中恢复过来;再看一旁的闪翼,小马驹微微张着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舞台,她似乎还沉浸在乐团塑造的幻境中,脸上的表情像极了沉浸在一场精彩的电影中。以团长的能力来说,我并不相信他会主动创造出这样的魔法,不过,在演出中使用魔法来塑造氛围古已有之,而像他们这样塑造得这么好的千年来大概是第一次。
“恭喜你,你已经顺利出师了,”在学院的毕业典礼结束后,一直以来对塔夫不离不弃的老师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在音乐学院的这六年时间,他不仅熟练掌握了钢琴技艺而且将乐理钻研得十分透彻,唯独自身的指挥技艺始终不温不火,据老师说,他并没有指挥上的才能,但这些都可以依靠时间和经验来弥补,只是他比较担心,毕业后的他将会何去何从,“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你没有指挥的才能,或许在今后的求职过程中会处处碰壁。”
“谢谢您的忠告,我会牢记于心的。”不过对于一心想走这条路的塔夫来说,他在意的并不是结果,而是全心全意地享受这个过程,他早已经将指挥当做了自己为之奋斗终身的事业。
在小马国,指挥是一个讲究门第的行业,小马们在面试的时候不仅会考核指挥自身的能力,同时也会专门调查应聘者的门第,比如他的老师是谁,是不是来自音乐世家等等。对于塔夫来说,虽然他自己不是音乐世家出身,但在老师的荫蔽下,他还是能够得到些其他小马难以得到的机会的。他的老师似乎也知道,仅凭他自己的能力恐怕难以找到乐团,于是他借由自己的关系,为他介绍了一个不久前刚成立的小乐团。他原本希望,只要塔夫的舞台足够小,就不会暴露出自身的问题,他的指挥生涯也能够一帆风顺地进行下去,可是没过多久,这支乐团就举行了全国巡演,这次巡演反响平平,虽然问题并不是只出在他一匹小马身上,但他在演奏中表现出的经验不足和慌张还是将乐团的声部组织得一塌糊涂,一圈巡演下来,他们的收益仅仅是勉强回了本,加上乐团规模小,他们想要在群雄并起的中心城争夺一席之地是极其困难的。即便如此,他还是在这个初创的团队里工作了四年,乐团也不负小马们的期待,喜爱他们的小马越来越多,演出的规模也越来越大,甚至很快就能够进入皇家音乐厅演出,而就在这时,塔夫却萌生了退意。理由是,高强度的演出让他感到身心俱疲,他希望能够暂时远离舞台,给自己放个长假。团长则认为,这是个将乐团展示给小马们的好机会,不应该就这样白白浪费掉。由于始终无法达成共识,双方的交涉进行得很不愉快。但为了不影响乐团的整体利益,他并没有用罢演之类的方式逼迫乐团就范,而是选择主动辞职来达成双赢的局面。团长本来还想挽留他,但被塔夫拒绝了。由于毕业时年龄就偏大,他的精力和耐力都远不如乐团的其他成员,连续的巡演和排练更是让他经常缺少睡眠,如果不及时调整的话,他一直积压的情绪很容易在某一次演出中爆发。因为有了当指挥的经历,他对于谋得下一份工作还是非常自信的,毕竟不少乐团都喜欢直接启用成手。
然而,现实最终给了他当头一棒。虽然他和预想的一样得到了工作机会,但不知是乐团内部的动荡影响了他的发挥,还是始终难以融入新的集体,即使他非常尽力地在新的乐团里工作,甚至会主动破费请乐团里关系比较好的成员聚餐以拉近关系,他还是免不了和团长产生了冲突,并最终被乐团开除。与前四年的稳定生涯相比,他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就换了五六个乐团,甚至有一次他还是在自己的休假期间被开除的。中心城是一片无数小马渴望的热土不假,而在那热土之下,是无数失意者的骸骨形成的白骨冢。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中心城,甚至为此去餐厅里一边做服务生,一边做着刷盘子的工作一边不断地在各个乐团之间辗转求职,奈何他的这些努力最终悉数石沉大海。不少乐团见了他履历表上写着两年换了五六个乐团的经历都不敢录用他,害怕他的到来会导致团内的争端从而影响整体的氛围。诚然他已经通过指挥挣到了一些钱,刷盘子挣来的微薄薪水也足够他糊口,可每每躺到床上,回忆那些身在音乐厅里的日子,他仍然对加入乐团,重新拾起指挥棒抱有希望。不幸的是,他所处的时代正是一个名家辈出的时代,有的被称为有“星光之风”,有的被称为是“旷世奇才”,大量有关音乐的评论文章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于好奇,他也去买了几份报纸来读,想看到在那些评论家眼中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形象,而评论家们犀利的言语也没有让他失望:他被塑造成一个自我中心的、经常引发团内冲突的形象,甚至有一位评论家放言,“塔夫加入乐团的意义就是凭一己之力扰乱他们。”这些话里固然有一些夸大的充分,但不明真相的小马们只能通过报纸来揣测原因,如此一来就很难有小马再邀请他了。他感到心灰意冷,可又不愿意放弃中心城的机会和平台。当他与曾经的同伴聚餐时,他不经意间提起了最近的这些遭遇。
“你要试着去马哈顿闯荡一番吗,”朋友的话点醒了迷茫中的他,“我在那边有认识的朋友,可以让他帮你介绍些工作。”既然已经到了如此窘迫的地步,他也只好接受了朋友的好意,带上他仅有的行李离开中心城,坐上前往马哈顿的火车,梦想着能够有朝一日卷土重来。
对于他这样一匹大龄的小马来说,前往马哈顿不仅不是个寻觅机会的好办法,反而将他进一步推向了深渊。来到马哈顿的他即使经过了朋友的介绍,将他描述为一位颇具才华的指挥家,也没能换来乐团们的青睐——他们更需要的是年轻有活力的天才,而他不是。即使万般无奈,他最后也只能接受一份送报纸的工作,薪水和他在中心城刷盘子时差不多,但马哈顿的生活成本却比中心城要高的多。即使不至于入不敷出,他也难有积蓄。忙碌的日子过去了两个月,等朋友因为到马哈顿出差再次见到他时,他憔悴得几乎都没被认出来。
“哦,天呐,你一定在马哈顿经历了相当艰难的日子吧,怎么看上去这么憔悴。”
“我本以为能够在马哈顿继续自己的梦想,可惜它最终将我的梦想摧毁殆尽。”在和朋友会餐时,他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并朝服务员又要了一杯。自从离开家他就没有再醉过,可那天他醉得很厉害,又碍于面子不肯吐出来,只得请求朋友将他送回自己的住处。
“真不好意思了,我都这样了还要麻烦你……”他的话语中满是歉意与不甘心。
“如果不是我,恐怕你也不会落魄成这样吧,”看到昔日好友如此憔悴的模样,为他介绍的朋友感到深深的自责,“现在的你简直就像是欠了一屁股债没还一样。”
“你不打算回家看看吗?”在自责之余,朋友又给他出了主意,“我记得,你家是在伊比利亚吧,这么久过去了,你父母一定很想你。”塔夫又何尝没动过回家的念头,但每一次都被前辈的那句“无论遇到什么挫折,都不要轻言放弃”说服了。对他来说,回家就相当于放弃了指挥,因此他始终不愿意妥协。而事到如今,或许他真的该妥协一次了。
“你说得对,也许我真的应该回家了。”他谢过那位好友,一周后就启程登上了前往伊比利亚的火车。坐着马车回到他记忆中的庄园,他的心情颇为复杂,虽然也有定期给家里寄信,但因为距离太远,寄去的内容也常常过时,在他正式从学院毕业后就放弃了寄信。许多年不曾联系,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早就遗忘了自己这个儿子。带着忐忑的心情,塔夫推开房门,见到的正是年迈但依然双眼炯炯有神的父亲以及盼他回家盼了许多年的母亲。他们一见面便紧紧地相拥在一起,他甚至都来不及讲出这些年的遭遇,就被父母轮流紧紧拥抱了一番。
“独自在外一定很辛苦吧,”父亲一边说一边示意他赶快坐下,一边说一边为他递来刚采摘的葡萄榨的汁,“可能你更喜欢喝酒吧,不过现在新酒还没有酿好,先喝点果汁吧。”他刚尝一小口,泪水便决堤般涌出,记忆中的这股清甜的味道,他已经多久没有尝到过了呢。这时母亲也来到沙发上坐下,想要听听他多年在外的种种见闻。起初他还有些羞于开口,但在父母的强烈要求下,他还是把自己在外四处奔波但几乎一事无成的经历讲了一遍。倘若他像其他酒商家的孩子一样继承家族的酒庄,现在的他可能早就成为了上流小马,将自己家的酒品卖到中心城的奢侈品货架上也绝非不可能。遗憾的是,他已经没有重新选择前路的机会了。
“真的没有机会了吗,”父亲的一番话点醒了他,“你从未想过放弃当指挥,不是吗?如果中心城和马哈顿不适合你,那只能说明那里的乐团氛围不适合,并非是你自己的能力不足。如果那还行继续做指挥的话,为什么不尝试自己组建一支乐团呢?”塔夫如梦方醒地点点头,还没等晚饭做好就跑出了家门。他要去的是年轻时常去的俱乐部,不知道那里还有没有正在演奏的小马。幸运的是,那间小小的俱乐部如今还在营业。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俱乐部里正在演奏的小马和前来的听众,大家都很支持他的想法。
“这是个让伊比利亚走向全小马国的好机会!”不知是谁突然喊了这么一句,刚刚还只有乐声的俱乐部瞬间填满了小马们的欢呼声和起哄声,大家热情高涨,俱乐部里的演奏也暂时告一段落,热情的乡亲们让他在多年的漂泊后第一次体会到了家的温暖。
“谢谢,谢谢你们。”他早已被大家的热情感动得热泪盈眶。
“说起来,我们这个乐团应该叫什么名字呢?”当乐团的雏形经由热情的小马们建起,新的问题便出现了,“要不就叫,伊比利亚乐团?”实际上,塔夫也没想到乐团这么快就能建成,而作为乐团的团长兼指挥,他认为这个名字应该和乐团的演奏风格相关联。
“这也是个不错的名字,”塔夫暂时采纳了对方的建议,“给我一些时间,我还能想出更好的。”话虽如此,但他现在就像一位灵感枯竭的创作者,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出太合适的。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塔夫百无聊赖地走出家门,想要一边散步一边寻找些灵感,他不经意地一抬头,静谧的夜空洒满了闪烁的星星,微风拂过脸颊带来丝丝凉意,远方的天河仿佛在对他说,“要随我一起,畅游这静谧美丽的天河吗?”仿佛是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呼唤,又像是忽然间唤醒了沉睡的灵感,“幻星乐团”,这个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要让自己的乐团演奏出能够让小马们深深沉浸其中的曲目,唤醒深藏于小马们心底的那股最纯粹的感动。
“我们乐团的名字,就叫幻星乐团!”他兴奋地将新名字告诉了乐团的全体成员。
“诸位辛苦了。”当我推开休息室的门,团长正在和何塞以及黛雅小姐道谢,“今夜的演出大概是一周以来最完美的一场。”看到我推门进来,团长又露出了笑眯眯的表情。
“贵安,公主殿下,”他一边说一边向我鞠躬,“不知您是否从今夜的演出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呢?”我向他点点头,然后开口说道:“但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我见到的是小时候的她,而不是临别之际的她呢?”对于我的疑惑,团长微微一笑,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问这个问题。
“因为思念,”他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笑着对我说,“当你的心绪与乐音产生共鸣,那份强烈的情感便会在魔力的作用下最终化为实体。大多数小马都会沉浸在这些回忆中难以自拔,只有少数像您这样的小马才会刨根问底。”我似乎也有点理解他了,但总觉得他的身上似乎还有很多谜团等着我去探索,比如——“你在演出的时候偷偷释放了魔法,对吧?”为了不让一旁的何塞和黛雅听到,我故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问道。
“谁知道呢,”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就好像在对我说,“你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我呢”,“只要小马们能够沉浸其中,他们是不会在意有没有魔法的加持的。”通过这几天的接触,我似乎对他又多了些了解,但我们的缘分或许到这里就结束了——他要衣锦还乡了。
“您似乎对我的事情很感兴趣呢,”他一边捋着胡子一边拿出一张写了地址的名片,那是他在家乡的住址,想不到居然也是伊比利亚,“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欢迎来到我的家乡做客。”我接过名片,向他道谢后便离开了。伊比利亚,那是一处位于小马国西南部的城市,是全国最优质的葡萄酒产区之一,同时也是不少小马向往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的目的地。早在我的学生时代我就曾听过父母前往那里演出的事,他们对当地的葡萄酒和香槟印象深刻。如今,在跨越了漫长的时光之后,我竟也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与之产生了联系。
“有心情的时候就去那里拜访一下吧。”我悄悄在心底对自己说。
第二天清晨,当我像往常一样醒来,做好三匹马份量的早餐,我便来到闪翼的房间呼唤她起床。我先是敲了几下门,见没有小马回应,我便直接推开门,发现此时的房间里已经空无一马。闪翼昨天读过的画报还放在桌子上没有动,床铺也是她睡着之后的样子,似乎是乐团的演出一结束,一切便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我还没来得及感伤,暮暮的蹄声便从我身后传来。“你醒了,银星……”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朝我走来,似乎是我刚刚的敲门声吵醒了她。
“一切又恢复如初了,”我颇为感慨地对她说,“闪翼也好,乐团也罢,全都不见了。”
“你在说什么啊,”紫色天角兽漫不经心地说,“闪翼她不是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吗。”看来,她似乎对于那段高高兴兴的日子并无记忆,想来这应该也是受了魔法的影响吧。事到如今,我也只是一边苦笑一边叹气,“早餐已经做好了,今天做的稍微多了点。”
“哦,没关系,”暮暮的状态又回到了不久之前,“剩下的我们可以中午再吃。”她话音未落她就转头朝着餐桌而去,留下我注视着闪翼住过的房间。她曾经真真切切地来过,并且真的让我重温了那份久违的感动。“要认真地生活哦,姑姑。”闪翼稚嫩的声音忽然从房间里某处传出,我吃惊地将身子探入房间,四处寻找声音的源头,可惜还是一无所获。当乐音最终消散,我终于明白了团长一直想要告诉小马们的东西——铭记过去,珍惜当下,向往未来。
那些正是我早已经失去的东西。
在泛黄的书页间,暮暮找到了那张名片,它已经因为岁月的侵蚀而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伊比利亚虹光镇日落大道2号,塔夫庄园”,暮暮记得,有一个很著名的葡萄酒品牌就叫塔夫,至今仍是不少宴会上用来招待来宾的酒品之一。似乎是在银星写下这些文字以后,就顺便把这张名片当作书签夹在里面了,而从她后来的记述来看,直到那位团长去世,她也没能前去伊比利亚一次。想必那段时间,她也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吧。她忽然有点想念银星了,虽然她总是一声不吭地突然离开家消失很久,有时连信或者是字条都不会留,可暮暮知道,她最后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紧紧抓住彼此仅有的依靠。
“我会等着你的,银星。”她合上笔记,一边用蹄子按摩眼睛一边闭目养神。
明天就是我们的最后一场演出。我将回应小马们的期待,尽数表达我们的感谢。
“您真的要隐退了吗?”当黛雅和何塞听到塔夫团长要隐退的消息时,他们实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您现在正值壮年,正是一位指挥家的黄金时期,为什么要隐退呢?”何塞和黛雅都是他亲自发掘并选定的成员,他们对于这位伯乐充满了感激。
“这涉及到一些我的私事,”塔夫向他们解释道,“不过,也算是我自己的意愿吧。带着乐团四处奔波多年,总觉得我对家里,对跟随着我的这些成员们都亏欠了很多。”由于这件事带来的影响非常大,为了稳定军心,塔夫团长还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其他的成员。
“我们尊重您的决定,”何塞说,“正因为如此,最后一天的演奏才更有纪念意义。”如果没有团长的话,他们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在皇家音乐厅这样的舞台上演出。
“正因为如此,我有个提议,”黛雅说,“不如我们就把那些平时很少演奏的曲目都拿出来表演一番,满足小马们的期待。”塔夫团长也正有此意,不过要演奏什么曲目他还没定下来。
“容我再考虑考虑。”他的笑容比平时更温柔了,“这将会是一次别开生面的告别。”回首一路走过的路,常年为小马们编织梦境的小马,现在要回到自己的梦里去了。
与许多小马的固有印象不同,塔夫团长并非来自中心城,而是和何塞一样来自伊比利亚。说来有趣,他的家族并非什么音乐世家,而是当地的一处酿酒大户,他们的庄园产的葡萄酒一直是通行小马国的优质酒品。他的童年时期就是在这广阔的葡萄园里度过的,除去给父母帮忙,他将全部的时间都投入到了享受这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中,他会在大树的荫蔽下小憩,会躺在葡萄藤下听鸟儿啁啾,有时还会偷偷跑进家族的酒窖里偷喝那些刚装入桶里没多久的葡萄汁。他的未来本该是在某一天接管父亲的庄园,继续延续家族的辉煌,然而,在他十几岁的时候,一场邂逅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即使那时的他还对此浑然不觉。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随父亲一起参加了一场由酒商同行举办的宴会,会上的他被一阵悠扬的乐声吸引,那是主办方特地请来为宴会助兴的乐团,据说是伊比利亚当地的音乐世家。他很喜欢这些乐声,于是央求父亲为他买一把小提琴来学习。父亲很支持儿子的想法,也如约为他买了琴,他便将那些闲暇的时间全部用在练琴上,也曾在当地的俱乐部里办过小型的演奏会。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技艺却始终得不到质的提升,这让他很是苦恼。父亲看出了儿子的心思,鼓励他换一个方向去尝试。“如果你觉得自己在小提琴上天赋平平,大可换一个方向尝试,”他鼓励塔夫说,“比如其他的乐器,或者是——指挥。”指挥,这个建议无疑为他开拓了思路,如果再换一种乐器的话很可能会重蹈小提琴的覆辙,那为什么不直接尝试学习指挥呢。父亲明白,儿子对这个提议心动了,还主动给他请了老师来授课,他请的老师正是那天在宴会上伴奏的乐团的指挥。不得不说,他的确在指挥上有才能,虽然是半路出家,但很快就得到了当地小马的一致认可,甚至还曾在当地官员举行的音乐会上担任指挥。不过,即使已经在家乡小有名气,他依然认为自己的水平还有待提升,只是伊比利亚似乎已经无法满足他了。在他最迷茫的时候,是身为指挥的前辈为他指了一条明路。
“既然你如此渴望更进一步,为什么不试试去中心城进修呢,”前辈对他说,“那里有更好的老师,也有更多的机会,总比留在伊比利亚止步不前要好得多。”他的话点醒了迷茫的塔夫,经由这位前辈的介绍,几个月后他就收到了来自皇家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启程的那天,他的父母以及在学习指挥的过程中结识的乐团成员们都来火车站送他。
“此去一别,不知道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了,”前辈颇为感慨地对他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无论遇到什么挫折,都不要轻言放弃。”在踏上前往中心城的火车前,他深情地向每一匹前来送别的小马作别,向着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前进。
那是一条艰辛且充满荆棘的道路。因为在得知他的意愿是学习指挥后,学院的老师们通过面谈了解到,他来到中心城之前只是学过一点小提琴,以及跟随前辈学过一些基础的指挥理论,换言之,他只是个半路出家的毛头小子,称不上天才,更谈不上多么优秀。作为一个大龄学生,老师们都认为他在指挥这条路上很难走远,因为他还要补学钢琴和作曲相关的课程。他们用了一个学期的时间来考察他,结果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虽然理论成绩尚可,可是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十分出彩的地方,甚至连学期末的指挥考核都差点没及格。
“我承认你对于学习指挥的热情,”期末考试结束,负责指挥课程的老师主动将他叫到了办公室,他的祖辈曾经是星光乐团的指挥,自身也是位实力过硬的指挥家,对于面前这个热情但天赋平平的后辈,他语重心长地劝说道,“可是从你的表现来看,你似乎并不适合担任指挥。除了学习指挥,你还有其他有意向的乐器吗?我可以联系其他老师接收你。”
“我想学指挥。”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而这个回答让这位前辈怒从中来。
“你不适合当指挥!难道你自己还不明白吗!”一向好脾气的指挥忍不住朝他吼道,“即使你最终以见习指挥的身份从这里毕业了,你也不会找到合适的工作的,我只是在为你的未来着想!”培养一位指挥的成本非常高,而试错的机会则少得可怜,尤其是在中心城,要经常面对那些耳朵挑剔的名流贵族和皇室,一个小小的失误都可能彻底葬送自己的前程。
“即便如此,我也想学指挥。”面对这个执拗的学生,老师也不禁长叹一声。按理说作为一个酿酒世家的公子,怎么说也不会做出如此任性的举动,那根本不是一个有修养的名门子弟应该做的事。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举动正是源自那位指挥前辈灌输给他的理念——他就是出身平平,却靠着不服输的劲头和自身的努力成为指挥的。
“那好吧,”老师长叹一声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可一定不要后悔。”
最后一天的演出如期到来,为了见证真相,也为了能够亲眼看到指挥先生兑现承诺,我带着暮暮和闪翼一起来到了音乐厅。或许是因为来得太早了,此时的音乐厅里还是空荡荡的,没有听众落座,场馆内的灯光也没有关闭,就连打扫卫生的小马的身影也没有。而与冷清的观众席不同的是,此时的舞台上却是一派紧张忙碌的景象:幻星乐团的成员们正在摆放座椅个调整位置,我看到的三位主创也都在不遗余力地忙碌,暮暮仰头望向天花板,似乎打算在音乐会开始之前闭目养神一会儿,闪翼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忙碌,时不时还会转头问我些相关的问题:“姑姑,台上的小马们现在正在做什么啊,为什么音乐会还没开始呢?”
“他们正在为演出做准备,”我笑着对她说,“我们今天来得很早,演出的小马们还没有完成准备呢。”我本想滔滔不绝地给她再讲些相关的知识,正要开口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给闪翼科普过有关音乐会的知识,那时的闪翼还要比现在大一些。过去的记忆重新浮现,让我不由得露出了释怀的笑容。倘若过去的我尚对没能好好陪伴闪翼而心怀遗憾,那么现在的我呢。如果今天之后闪翼就将离开,名为“梦幻”的协奏曲即将来到终章,我又将会有怎样的感触呢。还没等我深入思考,小马驹又问了新的问题。
“那,今天的演出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呢?”我瞥了一眼后面墙壁上的挂钟,距离表演开始还有半个小时,此时已经有其他小马前来入场了。“快了,还有半个小时。”我对闪翼说。
“那,我先小憩一会儿,一会儿记得叫醒我。”似乎是觉得这样无谓的等待太过无聊,暮暮便合上眼睛,仰头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鼻腔里还时不时传出阵阵轻微的鼾声。随着乐器调试的结束,乐团的成员们依次落座,会场里的听众变多了,演出也即将到来。似乎是指挥先生有意为今天的演出造势,称这是一场“最后的演出”,今天的音乐厅几乎被慕名而来的听众填满了,就连团长也在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在演出开始之前,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背对观众,而是一反常态地直面观众,因为他有话要对大家说。
“首先,我要感谢每一匹前来欣赏演出的小马,”他飘起话筒说,“幻星乐团建立至今,是你们的喜爱、支持与陪伴,最终促成了如今的我们。对于大家的赞扬,我们热情笑纳;对于大家的批评,我们虚心接受。为了回馈大家的厚爱,无论您是新观众还是老观众,我们将尽我们所能,为各位献上一场完美的演出!”我本以为他看上去风度翩翩,应该是那种非常儒雅的性格,没想到从他的话语中竟也能感受到些许不羁的特质,这实在让我大开眼界。
台下想起了经久不衰的鼓蹄声。指挥清了清嗓子,又继续他还没说完的那些话:“最后呢,我想郑重地告诉大家一件事。我,塔夫团长,将会在今日的演出结束后,辞去幻星乐团的团长兼指挥一职。”这番话顿时引起了全场小马的惊呼,他提出退隐之前除了乐团内的部分成员,几乎没有小马知道这件事,就连我们也都是刚刚知道的。但比起不解和愤怒,在场的小马们大多表示理解。不过,这毕竟是音乐会的现场,不是那种一呼百应的演唱会,小马们的情绪大多表现得比较克制,他们以热烈的鼓蹄声回应团长的决定,仿佛在对他说,“您辛苦了”。
“不过,大家也不必感到难过或是失望,”团长继续说道,“在我离开后,新的团长会带领大家继续前进,在音乐界书写新的篇章。”他没有当场宣布新团长,我想台下现在最兴奋的莫过于前来跟踪报道的记者们,团长刚刚面向听众讲的这番话每一句都可以是一篇重磅新闻。
“那么,请各位随我一起,享受今晚的演出吧。”在一片鼓蹄声中,团长缓缓回过身,待观众席恢复平静,他飘起指挥棒,正式开始今日的演奏。
“暮暮,暮暮,演奏要开始了,快醒醒吧。”我连忙摇醒身边的紫色天角兽说。
今日的开场曲目是从一段清澈的钢琴独奏开始的。何塞的演奏将技艺和情绪完全融合在一起,即使现在已是气候微凉的秋日,这种清澈感依然会让我感到清爽而不清冷的。在钢琴的独奏结束后,紧随而至的是小提琴的合奏,乐手们专注地用琴弦去表达音符中蕴藏的情感,如果说钢琴的独奏是为听众缓缓展开一副画卷,那么小提琴的合奏就是带领小马们步入那个由音符编织而成的世界。接下来加入的是管乐,管乐与弦乐交相映衬,仿佛一匹误入桃花源——在小马国应该被称为理想乡的小马在画中小马的带领下一步步深入画中世界的过程,倘若想象力再丰富一些,甚至都可以自行演绎出他们之间的对话:
“咦,你是从外面来的小马吗?感觉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是的,我一路循着乐声而来,不知不觉就迷路了。您能带我去最近的村庄吗?”
“当然可以。难得有小马来访,就让我带你过去吧!”若不是乐器模仿的鸟鸣,我还真不见得能够猜到曲子展现的是一派春日的情景。柔和的乐声就如同那位向导,带领台下的听众们前往那个画中的热闹的村落。就像舞台剧结束了一幕演出,准备进行下一幕的时候的间隙一样,这段乐章也是采用了低沉的管乐作为过渡,而在下一幕开始的时候,指挥又示意管乐的部分放大音量,与此同时钢琴的旋律也随着管乐一起出现,向听众们展示小马们怡然自乐的生活状态。这部分的钢琴旋律欢快跳脱,似乎正是想表现那种自由欢快的情态。远道而来的旅者见到了当地的小马,历经一番寻访,终于融入了当地小马的生活中,还与他们一起纵情欢歌,被这理想乡的情态陶冶地流连忘返。如果说幻星乐团的演奏与其他乐团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他们的演奏带来的氛围感非常真实,所有的故事对听众而言都像是亲身经历了一遍。同样陶醉期间的这时才如梦方醒般地点亮自己的角,开始寻找这幻境的源头,想不到还真让我发现了端倪——团长的指挥棒。在他指挥的时候,他可以通过这指挥棒向乐团释放魔法,为他们的乐音附着上魔力,从而使听众们加深对于乐声的印象,使之有种置身其中的感觉。我又将角朝向身旁的闪翼,这时我才终于看清她的本质:一个经由魔力构成的小马形状的实体,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她在家的这段时间我和她产生的交集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的记忆大多来自我过去的亲身经历,换言之,这就是对我内心深处的记忆的一次回放。团长用他的魔法和乐团成员们的乐声,为每一匹亲历演奏的小马谱写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其动机大概就是,珍惜每一段相遇的时光,不要让过去成为遗憾吧。既然他会有这样的想法,那是不是他自己也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才会有这样的感触呢。
一曲终了,小马们的鼓蹄声纷纷响起。指挥面向听众们深鞠一躬,经过短暂的休整便又开始第二首曲子的演奏。整整两个多小时,沉浸式的体验一次又一次地上演,我感觉自己时而穿行在乡间小道,时而在音符编织而成的大海中畅游;时而在无垠的蓝天中飞翔,时而在沙漠里的古道穿行,我的身体甚至没有迈出音乐厅半步,可我的精神却已经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神游,这是走遍多少地方都无法体会到的的独一无二的体验。我转头看向暮暮,她的状态也和其他小马一样,似乎是刚刚从神游中恢复过来;再看一旁的闪翼,小马驹微微张着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舞台,她似乎还沉浸在乐团塑造的幻境中,脸上的表情像极了沉浸在一场精彩的电影中。以团长的能力来说,我并不相信他会主动创造出这样的魔法,不过,在演出中使用魔法来塑造氛围古已有之,而像他们这样塑造得这么好的千年来大概是第一次。
“恭喜你,你已经顺利出师了,”在学院的毕业典礼结束后,一直以来对塔夫不离不弃的老师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在音乐学院的这六年时间,他不仅熟练掌握了钢琴技艺而且将乐理钻研得十分透彻,唯独自身的指挥技艺始终不温不火,据老师说,他并没有指挥上的才能,但这些都可以依靠时间和经验来弥补,只是他比较担心,毕业后的他将会何去何从,“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你没有指挥的才能,或许在今后的求职过程中会处处碰壁。”
“谢谢您的忠告,我会牢记于心的。”不过对于一心想走这条路的塔夫来说,他在意的并不是结果,而是全心全意地享受这个过程,他早已经将指挥当做了自己为之奋斗终身的事业。
在小马国,指挥是一个讲究门第的行业,小马们在面试的时候不仅会考核指挥自身的能力,同时也会专门调查应聘者的门第,比如他的老师是谁,是不是来自音乐世家等等。对于塔夫来说,虽然他自己不是音乐世家出身,但在老师的荫蔽下,他还是能够得到些其他小马难以得到的机会的。他的老师似乎也知道,仅凭他自己的能力恐怕难以找到乐团,于是他借由自己的关系,为他介绍了一个不久前刚成立的小乐团。他原本希望,只要塔夫的舞台足够小,就不会暴露出自身的问题,他的指挥生涯也能够一帆风顺地进行下去,可是没过多久,这支乐团就举行了全国巡演,这次巡演反响平平,虽然问题并不是只出在他一匹小马身上,但他在演奏中表现出的经验不足和慌张还是将乐团的声部组织得一塌糊涂,一圈巡演下来,他们的收益仅仅是勉强回了本,加上乐团规模小,他们想要在群雄并起的中心城争夺一席之地是极其困难的。即便如此,他还是在这个初创的团队里工作了四年,乐团也不负小马们的期待,喜爱他们的小马越来越多,演出的规模也越来越大,甚至很快就能够进入皇家音乐厅演出,而就在这时,塔夫却萌生了退意。理由是,高强度的演出让他感到身心俱疲,他希望能够暂时远离舞台,给自己放个长假。团长则认为,这是个将乐团展示给小马们的好机会,不应该就这样白白浪费掉。由于始终无法达成共识,双方的交涉进行得很不愉快。但为了不影响乐团的整体利益,他并没有用罢演之类的方式逼迫乐团就范,而是选择主动辞职来达成双赢的局面。团长本来还想挽留他,但被塔夫拒绝了。由于毕业时年龄就偏大,他的精力和耐力都远不如乐团的其他成员,连续的巡演和排练更是让他经常缺少睡眠,如果不及时调整的话,他一直积压的情绪很容易在某一次演出中爆发。因为有了当指挥的经历,他对于谋得下一份工作还是非常自信的,毕竟不少乐团都喜欢直接启用成手。
然而,现实最终给了他当头一棒。虽然他和预想的一样得到了工作机会,但不知是乐团内部的动荡影响了他的发挥,还是始终难以融入新的集体,即使他非常尽力地在新的乐团里工作,甚至会主动破费请乐团里关系比较好的成员聚餐以拉近关系,他还是免不了和团长产生了冲突,并最终被乐团开除。与前四年的稳定生涯相比,他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就换了五六个乐团,甚至有一次他还是在自己的休假期间被开除的。中心城是一片无数小马渴望的热土不假,而在那热土之下,是无数失意者的骸骨形成的白骨冢。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中心城,甚至为此去餐厅里一边做服务生,一边做着刷盘子的工作一边不断地在各个乐团之间辗转求职,奈何他的这些努力最终悉数石沉大海。不少乐团见了他履历表上写着两年换了五六个乐团的经历都不敢录用他,害怕他的到来会导致团内的争端从而影响整体的氛围。诚然他已经通过指挥挣到了一些钱,刷盘子挣来的微薄薪水也足够他糊口,可每每躺到床上,回忆那些身在音乐厅里的日子,他仍然对加入乐团,重新拾起指挥棒抱有希望。不幸的是,他所处的时代正是一个名家辈出的时代,有的被称为有“星光之风”,有的被称为是“旷世奇才”,大量有关音乐的评论文章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于好奇,他也去买了几份报纸来读,想看到在那些评论家眼中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形象,而评论家们犀利的言语也没有让他失望:他被塑造成一个自我中心的、经常引发团内冲突的形象,甚至有一位评论家放言,“塔夫加入乐团的意义就是凭一己之力扰乱他们。”这些话里固然有一些夸大的充分,但不明真相的小马们只能通过报纸来揣测原因,如此一来就很难有小马再邀请他了。他感到心灰意冷,可又不愿意放弃中心城的机会和平台。当他与曾经的同伴聚餐时,他不经意间提起了最近的这些遭遇。
“你要试着去马哈顿闯荡一番吗,”朋友的话点醒了迷茫中的他,“我在那边有认识的朋友,可以让他帮你介绍些工作。”既然已经到了如此窘迫的地步,他也只好接受了朋友的好意,带上他仅有的行李离开中心城,坐上前往马哈顿的火车,梦想着能够有朝一日卷土重来。
对于他这样一匹大龄的小马来说,前往马哈顿不仅不是个寻觅机会的好办法,反而将他进一步推向了深渊。来到马哈顿的他即使经过了朋友的介绍,将他描述为一位颇具才华的指挥家,也没能换来乐团们的青睐——他们更需要的是年轻有活力的天才,而他不是。即使万般无奈,他最后也只能接受一份送报纸的工作,薪水和他在中心城刷盘子时差不多,但马哈顿的生活成本却比中心城要高的多。即使不至于入不敷出,他也难有积蓄。忙碌的日子过去了两个月,等朋友因为到马哈顿出差再次见到他时,他憔悴得几乎都没被认出来。
“哦,天呐,你一定在马哈顿经历了相当艰难的日子吧,怎么看上去这么憔悴。”
“我本以为能够在马哈顿继续自己的梦想,可惜它最终将我的梦想摧毁殆尽。”在和朋友会餐时,他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并朝服务员又要了一杯。自从离开家他就没有再醉过,可那天他醉得很厉害,又碍于面子不肯吐出来,只得请求朋友将他送回自己的住处。
“真不好意思了,我都这样了还要麻烦你……”他的话语中满是歉意与不甘心。
“如果不是我,恐怕你也不会落魄成这样吧,”看到昔日好友如此憔悴的模样,为他介绍的朋友感到深深的自责,“现在的你简直就像是欠了一屁股债没还一样。”
“你不打算回家看看吗?”在自责之余,朋友又给他出了主意,“我记得,你家是在伊比利亚吧,这么久过去了,你父母一定很想你。”塔夫又何尝没动过回家的念头,但每一次都被前辈的那句“无论遇到什么挫折,都不要轻言放弃”说服了。对他来说,回家就相当于放弃了指挥,因此他始终不愿意妥协。而事到如今,或许他真的该妥协一次了。
“你说得对,也许我真的应该回家了。”他谢过那位好友,一周后就启程登上了前往伊比利亚的火车。坐着马车回到他记忆中的庄园,他的心情颇为复杂,虽然也有定期给家里寄信,但因为距离太远,寄去的内容也常常过时,在他正式从学院毕业后就放弃了寄信。许多年不曾联系,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早就遗忘了自己这个儿子。带着忐忑的心情,塔夫推开房门,见到的正是年迈但依然双眼炯炯有神的父亲以及盼他回家盼了许多年的母亲。他们一见面便紧紧地相拥在一起,他甚至都来不及讲出这些年的遭遇,就被父母轮流紧紧拥抱了一番。
“独自在外一定很辛苦吧,”父亲一边说一边示意他赶快坐下,一边说一边为他递来刚采摘的葡萄榨的汁,“可能你更喜欢喝酒吧,不过现在新酒还没有酿好,先喝点果汁吧。”他刚尝一小口,泪水便决堤般涌出,记忆中的这股清甜的味道,他已经多久没有尝到过了呢。这时母亲也来到沙发上坐下,想要听听他多年在外的种种见闻。起初他还有些羞于开口,但在父母的强烈要求下,他还是把自己在外四处奔波但几乎一事无成的经历讲了一遍。倘若他像其他酒商家的孩子一样继承家族的酒庄,现在的他可能早就成为了上流小马,将自己家的酒品卖到中心城的奢侈品货架上也绝非不可能。遗憾的是,他已经没有重新选择前路的机会了。
“真的没有机会了吗,”父亲的一番话点醒了他,“你从未想过放弃当指挥,不是吗?如果中心城和马哈顿不适合你,那只能说明那里的乐团氛围不适合,并非是你自己的能力不足。如果那还行继续做指挥的话,为什么不尝试自己组建一支乐团呢?”塔夫如梦方醒地点点头,还没等晚饭做好就跑出了家门。他要去的是年轻时常去的俱乐部,不知道那里还有没有正在演奏的小马。幸运的是,那间小小的俱乐部如今还在营业。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俱乐部里正在演奏的小马和前来的听众,大家都很支持他的想法。
“这是个让伊比利亚走向全小马国的好机会!”不知是谁突然喊了这么一句,刚刚还只有乐声的俱乐部瞬间填满了小马们的欢呼声和起哄声,大家热情高涨,俱乐部里的演奏也暂时告一段落,热情的乡亲们让他在多年的漂泊后第一次体会到了家的温暖。
“谢谢,谢谢你们。”他早已被大家的热情感动得热泪盈眶。
“说起来,我们这个乐团应该叫什么名字呢?”当乐团的雏形经由热情的小马们建起,新的问题便出现了,“要不就叫,伊比利亚乐团?”实际上,塔夫也没想到乐团这么快就能建成,而作为乐团的团长兼指挥,他认为这个名字应该和乐团的演奏风格相关联。
“这也是个不错的名字,”塔夫暂时采纳了对方的建议,“给我一些时间,我还能想出更好的。”话虽如此,但他现在就像一位灵感枯竭的创作者,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出太合适的。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塔夫百无聊赖地走出家门,想要一边散步一边寻找些灵感,他不经意地一抬头,静谧的夜空洒满了闪烁的星星,微风拂过脸颊带来丝丝凉意,远方的天河仿佛在对他说,“要随我一起,畅游这静谧美丽的天河吗?”仿佛是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呼唤,又像是忽然间唤醒了沉睡的灵感,“幻星乐团”,这个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要让自己的乐团演奏出能够让小马们深深沉浸其中的曲目,唤醒深藏于小马们心底的那股最纯粹的感动。
“我们乐团的名字,就叫幻星乐团!”他兴奋地将新名字告诉了乐团的全体成员。
“诸位辛苦了。”当我推开休息室的门,团长正在和何塞以及黛雅小姐道谢,“今夜的演出大概是一周以来最完美的一场。”看到我推门进来,团长又露出了笑眯眯的表情。
“贵安,公主殿下,”他一边说一边向我鞠躬,“不知您是否从今夜的演出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呢?”我向他点点头,然后开口说道:“但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我见到的是小时候的她,而不是临别之际的她呢?”对于我的疑惑,团长微微一笑,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问这个问题。
“因为思念,”他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笑着对我说,“当你的心绪与乐音产生共鸣,那份强烈的情感便会在魔力的作用下最终化为实体。大多数小马都会沉浸在这些回忆中难以自拔,只有少数像您这样的小马才会刨根问底。”我似乎也有点理解他了,但总觉得他的身上似乎还有很多谜团等着我去探索,比如——“你在演出的时候偷偷释放了魔法,对吧?”为了不让一旁的何塞和黛雅听到,我故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问道。
“谁知道呢,”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就好像在对我说,“你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我呢”,“只要小马们能够沉浸其中,他们是不会在意有没有魔法的加持的。”通过这几天的接触,我似乎对他又多了些了解,但我们的缘分或许到这里就结束了——他要衣锦还乡了。
“您似乎对我的事情很感兴趣呢,”他一边捋着胡子一边拿出一张写了地址的名片,那是他在家乡的住址,想不到居然也是伊比利亚,“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欢迎来到我的家乡做客。”我接过名片,向他道谢后便离开了。伊比利亚,那是一处位于小马国西南部的城市,是全国最优质的葡萄酒产区之一,同时也是不少小马向往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的目的地。早在我的学生时代我就曾听过父母前往那里演出的事,他们对当地的葡萄酒和香槟印象深刻。如今,在跨越了漫长的时光之后,我竟也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与之产生了联系。
“有心情的时候就去那里拜访一下吧。”我悄悄在心底对自己说。
第二天清晨,当我像往常一样醒来,做好三匹马份量的早餐,我便来到闪翼的房间呼唤她起床。我先是敲了几下门,见没有小马回应,我便直接推开门,发现此时的房间里已经空无一马。闪翼昨天读过的画报还放在桌子上没有动,床铺也是她睡着之后的样子,似乎是乐团的演出一结束,一切便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我还没来得及感伤,暮暮的蹄声便从我身后传来。“你醒了,银星……”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朝我走来,似乎是我刚刚的敲门声吵醒了她。
“一切又恢复如初了,”我颇为感慨地对她说,“闪翼也好,乐团也罢,全都不见了。”
“你在说什么啊,”紫色天角兽漫不经心地说,“闪翼她不是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吗。”看来,她似乎对于那段高高兴兴的日子并无记忆,想来这应该也是受了魔法的影响吧。事到如今,我也只是一边苦笑一边叹气,“早餐已经做好了,今天做的稍微多了点。”
“哦,没关系,”暮暮的状态又回到了不久之前,“剩下的我们可以中午再吃。”她话音未落她就转头朝着餐桌而去,留下我注视着闪翼住过的房间。她曾经真真切切地来过,并且真的让我重温了那份久违的感动。“要认真地生活哦,姑姑。”闪翼稚嫩的声音忽然从房间里某处传出,我吃惊地将身子探入房间,四处寻找声音的源头,可惜还是一无所获。当乐音最终消散,我终于明白了团长一直想要告诉小马们的东西——铭记过去,珍惜当下,向往未来。
那些正是我早已经失去的东西。
在泛黄的书页间,暮暮找到了那张名片,它已经因为岁月的侵蚀而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伊比利亚虹光镇日落大道2号,塔夫庄园”,暮暮记得,有一个很著名的葡萄酒品牌就叫塔夫,至今仍是不少宴会上用来招待来宾的酒品之一。似乎是在银星写下这些文字以后,就顺便把这张名片当作书签夹在里面了,而从她后来的记述来看,直到那位团长去世,她也没能前去伊比利亚一次。想必那段时间,她也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吧。她忽然有点想念银星了,虽然她总是一声不吭地突然离开家消失很久,有时连信或者是字条都不会留,可暮暮知道,她最后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紧紧抓住彼此仅有的依靠。
“我会等着你的,银星。”她合上笔记,一边用蹄子按摩眼睛一边闭目养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