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月X日
致正在阅读我的日记的你:
你好啊。虽然这么说可能会有些奇怪,但我认为,能读到我的日记,这既是巧合,也是必然。这本日记在我离开之前,被我放进了金橡树图书馆的地下室里,如果没有谁动过的话,你应该就是在那里找到它的吧。那可是个藏有不少好东西和珍贵事物的地方。
能够阅读到这里,相信你已经对我有了充分的了解。那么,能否请日记本前的你告诉我,在你的认知中,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呢。如果你看到了我的这些话,就把自己的想法写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的背面吧,等我回来之后,我会好好拜读的。
如果你想见我一面的话,很遗憾,现在的我并不在图书馆,也不在小马镇,更不在中心城。出于某些原因,我现在正在旅行,回去的时间未定。亲爱的读者,如果你愿意等待,不妨去友谊城堡寻找暮光闪闪公主吧,将你的诉求告诉她,她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帮助你的。
最后,祝愿你享受我的故事。我们有缘再见。
写下这些日记的,银星
让暮暮颇感意外的是,在银星写下这段话的时候,她居然连被其他小马发现的可能也都考虑到了。只不过,对于请自己帮忙一事,她还是感到哭笑不得。以银星对保存这本日记的细心程度,如果不是自己偶然察觉到特殊的魔力波动,即使是像自己一样在魔法上颇有建树的小马,也不一定能够发现这些话。随着字迹不断浮现,暮暮注意到那些文字正在向外散发着魔力。她将自己的角点亮魔力伸过去触碰,就在接触的一瞬间,她的意识就被传送到了这个文字中的世界。在她看来,这是银星想让读者沉浸式体验一次日记中的世界。重新睁开眼,暮暮已经身在星空长廊中,长廊的两侧是银星拥有的各种各样的回忆,一如她得到塞拉斯蒂娅公主的认可,最终蜕变为天角兽的时候。对于被送到这里,暮暮并不感到意外,星空长廊就是一个汇聚各种回忆与思绪的地方。她只是想知道,银星把自己送来这里的目的。
“你好,孤独,我的朋友。”忽然响起的说话声让暮暮一惊,仔细一分辨,那就是银星的声音,如同博物馆或是展览馆里常用的广播解说一样,到处都能听见说话声,却寻不到声音的源头。与此同时,长廊两侧的一段段回忆也开始有规律地重新拼合,直到重新组合为一块大荧幕。荧幕上首先出现的是银星,此时的她面色有些憔悴,但看上去还是很有精神。
“你好,孤独,我的朋友,”画面中的银星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我又来和你聊天了。”
“这是我们第几次在这里相会呢,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最近啊,我受邀去看了一场音乐剧,讲述的是一匹绝望的小马历经千难万险,来到永眠之地实现愿望的故事。歌声与渲染的氛围相得益彰,不免令许多台下的观众潸然泪下。我的心绪也被这氛围感染,但我的表情依然十分平静。绝望,孤独,似乎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与我做伴,即使不去出言呼唤,即使不去四处寻找,我也能感受到它们就在我身边。”她的自述似乎印证了暮暮的猜想,这里是银星内心的最深处,只有理解了她的所思所想,才能算是真正了解了这位同窗。
“回到家中,我依然意犹未尽,回忆也随之涌上心头。温情脉脉的日子已经离开我太久,纵使身在温暖的火炉边,坐在被马群簇拥的客厅里,我依然觉得心中正有一场暴风雪在肆虐。”暮暮还记得,刚从永眠之地回来的那段时间,银星和自己的关系难得地出现了一段亲密的时期,就和初到小马镇时一样,清晨她们会互相问好,做好饭会呼唤另一位前来吃饭,而更多的时间则是在一起阅读,一起出门等共同行动中度过的。她们会一起外出野餐,会一起躺在葱郁的草地上观赏流星雨,会一起去碧海天泉享受美妙的温泉浴,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暮暮甚至一厢情愿地认为,前往永眠之地的旅程已经让银星变得乐观了,接下来,这些欢乐的时光将会是常态,久违的温馨和幸福也将随着银星的改变而重新出现。
只可惜最后还是事与愿违。她不知道的是,她所见到的那个乐观、开朗,脸上时常挂着笑容的银星,其实是她在勉强自己的结果。隐藏在笑容之下的,是她连面对暮暮和老师也不愿意讲的秘密。而现在,借着这个充满回忆的空间,暮暮得以一窥这些最深处的秘密。
你好,孤独,我的朋友。
旅行真是一项不可思议的活动。每一次前往一个素未谋面的地方,都能为我带去不少感动。比如这次的永眠之行。我和暮暮花了两三个月的时间,从小马国出发,一路到达位于一片陌生大陆的永眠之地。在长达数百年的传言中,那都是一个可以与逝者重逢、倾诉最后的牵挂和思念的地方。可这是要付出代价的——生命,记忆,甚至是存在过的证明,都可以被当作交易的筹码。对我来说,经历一段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的感觉,就像是在生命的长河中畅游,但要切记不要迷失方向。欢喜与悲伤,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在我的意识中交融,即使是有着强大意志力的我,也险些没能游出这条河。与其说是误打误撞,不如说一切早已注定。幸运的是,我和暮暮识破了永眠之主的诡计,打败了他,并让为永眠之地所困的灵魂得到了解脱。从此,永眠之地成为了一个可以被证实的传说,而我和暮暮就是仅存的当事者——曾有位老船长也宣称自己到访过永眠之地,甚至我们前去时携带的地图就是他给的,在他活着的时候尚且没有小马相信,他去世后就更不会有小马相信了。有些小马盛赞我们的行为,说那是对许许多多受困于此地灵魂的解放——那真的是解放吗。失去了永眠之地作为精神寄托,那些受困于悔恨和思念的小马将无处排解他们的情绪,以至郁郁而终,为他们本就多舛的一生留下一个难称圆满的结局。我甚至忍不住回想,如果我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又会怎么看待两位公主的这一举动呢。可惜,已经被民意视作英雄的我们,无法去深入思考问题的答案。
从永眠之地回到心心念念的位于中心城的家,我的心情难得舒畅了一段时间。可是,虽然心愿已了,我却依然无法释怀,也无法从深沉的悲伤中走出来。我可能是太贪心了,因为在见过朋友们之后,我居然又想见到更多的小马,比如我的至亲,我敬爱的管家,还有曾与我产生深刻交集的许许多多的小马。这时我才发现,我已经将自己困入了名为悲伤的牢笼,这些忧郁思绪将我紧紧裹住,使我无法脱身。而对外,我却还要不断维持和营造乐观的假象,既不让暮暮担心,也不至于让其他小马看出端倪。遗憾的是,我的努力还是失败了。某天回到家,难以言喻的深沉悲伤便将我吞噬,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痛苦,我先是感到阵阵恶心,接着是几乎站不稳的强烈晕眩感,我拼命地想用魔法控制住身体的倾倒,可惜最终还是事与愿违。我不记得自己昏迷了多久,等我恢复意识,我忍不住伏在床边低声抽泣。我尽力压制自己的声音,避免让暮暮听到,几乎哭了整整一晚,连被子都打湿了一大片,我这才因为体力耗尽而沉沉睡去。当我再次睁开疲惫的双眼,我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留在暮暮身边了。和从前一样,我需要散心,需要有其他事情来排解这份道不尽的悲伤。
所以我离开了。我想要逃避,想要疗愈那些过去留下的创伤,于是我再一次踏上了旅程。有时我甚至会想,自己真是匹自私的小马呢。正在观看这一切的你,如果你有幸见到暮光闪闪公主,请一定把我的心声转达给她,让她不要为我感到难过和焦虑。
对于银星的话语,暮暮哭笑不得。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最终会走入她内心深处世界的小马,居然就是她自己。随着时间的推移,银星和她交流的次数减少了许多,她也越来越难以揣测银星的意图。不过,阅读银星的日记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其中的许多心事是她不曾与自己分享过的。那么,银星那份深沉的孤独的来源,会不会也在其中呢。
你好,孤独,我的朋友。
过去的数十年是我感到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很高兴能够在又一个千年到来之际,再次遇见可以继承谐律精华的潜在小马。其实很早以前我就知道,那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如果谐律精华的力量可以不加限制地为其他小马所用,那么拥有它对于小马国而言,究竟是一份幸运,还是一场劫难呢。对于我的两位得意门生,赤焰流火和湛蓝微光,我很高兴她们能够在陌生的环境交到朋友,并且一如从前的我和暮暮那样,与新的伙伴们建立新的羁绊。
只可惜,她们并没有重新唤醒谐律精华的资质。我没能看到谐律精华重现光彩,而孩子们还是要继续成长的。又过了几年,当我认为两个孩子已经足够出师,我便推荐她们回到中心城,在这座有着悠久历史的魔法之都继续进修。但是,我的一厢情愿招致了她们的反对。
“我不想去中心城,”一向听话的湛蓝微光也难得叛逆了一次,“我想和妈妈在一起。”
“我要和湛蓝微光一起。所以,我也不去中心城。”赤焰流火也立刻站出来反对。
“可你们已经掌握了在这里能学到的所有知识,”我无奈地说,“要想更进一步,还是要去中心城进修的。”我完全能够理解这种心情,可即使于心不忍,我也必须做出正确的决定。
“比起未来的发展,我们更想守护这份友谊,”湛蓝微光义正言辞地说,“是您让我们知道了它多么珍贵,可现在,您为什么一定要破坏它呢?”原因无他,她们不能因为这份感情而放弃继续前进的机会,更何况,在中心城和小马镇之间来往并不是什么难事。
“因为,你们不能像我一样,因为一份感情而将自己永远束缚在这里,”我语气平静地回答,此时面对她们的执着,我已经有了些许放弃的想法,“你们终有一天会分开。而在那之前,你们还是要学会接受分别。”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会强求你们,但是我希望,你们能做出对自己有利的决定。”留下这些话我就离开了,她们也长大了,也应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了。
就和许许多多因为孩子叛逆而感到无所适从的家长一样,我没能说服她们。对于这个会泯然众马的决定,她们似乎并不后悔,也没有因为无法触及更多有关魔法的奥秘而难过。或许,让她们像我和暮暮那样不断深究魔法,其实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既然她们对于魔法的兴致并没有那么高,那我又在强求些什么、任性什么呢。我释怀了,也不再为她们的决定难过。
她们最终度过了平淡的一生。后来我甚至有幸见到她们各自的孩子,他们可爱的模样忍不住让我回想起与她们初次见面时的样子。再后来,在两个孩子的葬礼上,我受邀致辞,有一段话始终令我印象深刻:“她们充实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会有遗憾,会有不甘,但是此刻,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往云烟,唯有长久的幸福与你我相伴。”经年累月的与众不同让我十分向往平凡,只可惜,我已经回不到仍能够称之为“平凡”的那段时光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如此短暂。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你好,孤独,我的朋友。
你能想象吗,就在小马国辽阔的领土里,竟然出现了一具硕大的龙骨。它有着细长的颈部和头部,硕大的身躯,强有力的翅膀以及锋利的爪子,即使只是观赏骨架,也能够感受到巨龙的压迫感。只是,龙骨的主人并非什么远古的侵略者,而是我和暮暮最忠实的伙伴,斯派克。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褪色,大约从他离开小马国寻找自我开始,我对他的记忆就开始迅速模糊,若不是他还认得我和暮暮,恐怕我都不敢相信眼前那硕大的巨龙就是他。
他变了很多。他会在睡觉时发出雷鸣般的呼噜声,会不耐烦地把那粗壮的大尾巴甩来甩去,会装作声音小听不清让我大声朝着他的耳朵喊话,会对我一直缠着他感到不耐烦,就像已经长大的孩子不愿与依然关心他的母亲亲近一样。可我依然缠着他,把他的种种反感全然不当回事。因为我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息,那是衰老的气息。他老了,生命也在走向倒计时,在这时回到小马国,大概是想完成落叶归根的心愿吧。
所以我一边恳求他给我讲自己的经历,一边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只为了将这些经历在我的记忆中留痕,然后将它们世代传颂,以使他和他的故事不会被遗忘。最初的一段时间,他还能够清楚地回应我,后来就只是沉默不语,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没什么能帮他的地方。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对于这条曾几乎认为自己是小马的龙,塞拉斯蒂娅公主给了她英雄般的规格下葬。他的离去几乎彻底抽走了我对于生活的向往,因为,斯派克已经是除了暮暮之外,最后一个记得我的事迹的伙伴了……
即使对着你倾诉这些事,你也无法回应我。不过啊,和你说说话,我的心情就会变好不少。谢谢你,谢谢你一如既往的倾听,谢谢你接纳我的喜怒哀乐,还有我的任性。
我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今后,也请你继续陪伴我吧。
你好,孤独,我的朋友。
于我而言,幸福似乎来得总是很晚,却又走得十分突然。还记得我和你分享过的当母亲和当老师的事情吧,现在,我居然再一次有了这样的机会。无论身在何地,在我看来,只要是能够担负起这份责任的小马,就都是伟大的。我对过去的自己始终缺乏自信,总是认为还有许多地方做的不够好,总是认为自己还无法彻底走进小马驹的内心。可是这些话又不能向他们当面求证,无论真心还是迁就,他们总是会给出肯定的答案。
于是,在踌躇之际,我又想到了你。对你而言,这似乎是个难题。我到底是不是一匹合格的引路马?你无法回答我,只能听着我的倾诉。所以,我大概就是吧。
那我为什么会感到痛苦呢?因为我不想再从一匹小马的一生旁走过,不愿再与之产生更多的交集吧。时间会将我珍视的事物悉数摧毁,然后还给我满心的空虚。我之于他们,就像是一棵长久矗立于此的常青树,而我自己的身边,却并没有这样的小马。
一天又一天过去,我仿佛从未醒来,又仿佛无时无刻都保持着清醒。可是,谁能告诉我,我现在正在经历的到了,到底是一场残酷的梦,还是冰冷的现实呢。
……
你好,孤独,我的朋友。
我又来找你说话了。深沉的痛苦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迫切地需要找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来排解这份压抑已久的痛苦。今天在葬礼上,我罕见地落了泪,那不是在为葬礼本身而落泪,而是为我一去不返的韶华和无法重逢的伙伴们落泪。如果说,某一位朋友的葬礼只是象征着她们自身的消亡,那么谐律精华的葬礼就意味着,那些与之相关的光辉璀璨的事迹,都将从此作古。小马们会不记得什么是谐律精华,什么是友谊魔法,那些波澜壮阔的时代最终会成为历史书中的短短几句话,成为一两张泛黄的旧照片,被许许多多的小马翻看两眼就草草略过,这是我不愿看到的。然而,这个决策还有另一方面的考量——如果没有这场葬礼,小马们或许就会认为谐律精华还会有继任者,可实际上,我们的存在都是无可替代的。就算我想要重新寻找继任者,能否重新唤醒谐律精华对于他们的认可都是个未知数。
那之后我消沉了很久。我不理会斯派克,也不在意暮暮的关照,之后回想,总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自私了。明明都承受着同等的痛苦,为什么只有自己把这些忧愁和愤懑都发泄出来呢。暮暮和斯派克,难道他们就不会感到难过,不想像我一样地宣泄情绪吗。可是如果将这些情绪不断积压在心头,恐怕我又回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思念致使力量失控。那段时间我终日无所事事,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就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有时也是平躺着仰望水晶天花板或是趴在窗边看地上来来往往的小马。书架上的书和桌边的书太久没有动过,以至于有的书已经结了厚厚一层灰。那些书有不少还是我年轻时收集的,经由魔法进行妥善的保存,放在今天它们都是些无价之宝。即便如此,早已经倒背如流的内容也让我失去了阅读它们的兴致,对我来说,无所事事是一种惩罚的方式,只有寂寞可以让我感到愧疚。
暮暮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银星那孤独和痛苦的源头,正是一次次的相遇后的别离累加的结果。作为陪伴她最久,也是最了解她的小马,如果这时候还说什么“要学会克服”之类的话,想必银星是完全听不进去的。不知怎么,她的内心也开始涌现出一股躁动的情绪,这可能是长廊里的魔力在作祟,暮暮猜测,但她很快发现,这并非是魔力的作用,而是真情实感的波动。长久的分别勾起了她对银星的思念,她想要见到银星,想要安慰她,想要拥抱她,想要和她历数那些记忆深刻的难忘瞬间,想要重新看到彼此脸上的笑容……奔涌的思绪促使她想要离开这里,但是银星留下的记忆片段还没有结束。那是她与孤独的初次相遇。
“你是谁?”我警惕地环视四周,这个如星空长廊一般的环境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在我有印象的几次经历中,进入这里往往是因为自身释放的魔力与长廊的魔力波动产生了共鸣,或者说,这“共鸣”就是用来开门的钥匙。我环顾四周,周围什么也没有,却又让我觉得有些亲近,这可能是一个意识空间,我初步推断,但它的所有者是谁,为何依旧存在,这些我却不得而知。也有可能,它就是我在无意识的时候产生的造物也说不定。就在我聚精会神地探索这个不可思议的空间时,我忽然感受到一阵热切的眼神,于是下意识地回过头。
——什么也没有。没有其他小马,没有其他声音,有的只是我说话的回声。看来,在我最需要慰藉的时候能够陪伴我的,就只有孤独啊。“你还在看着我吗?”我又一次问道。
回答我的依旧是沉默和我的回声。“你愿意陪陪我,做我的朋友吗?”我很清楚,朋友并不是和陌生的小马或者其他对象聊几句话就能促成的,这需要时间的积累。对于我的提问,这个空间依然没有一声回应,或许它已经拒绝了我。于是我决定退求其次。
“那,你愿意让我在这里分享我的故事吗?”还是没有回答。但我已经无法抑制表达欲。
“如果你不回答,那就是同意了。”结果真的一声回答也没有。我心中暗喜,并且打算给这个倾听者取个名字,就叫它“孤独”吧。“你好,孤独。”我试着和它打了声招呼。
“那我要开始讲了,”我清了清嗓子说,“你好,孤独,我的朋友……”
“银星!”暮暮惊诧地从梦境中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趴在桌上睡着了。紫色天角兽努力地回忆发生过的事情,她记得自己在银星留下的笔记上释放魔力,然后进入了一个奇特的空间,那里装着许多银星的心里话,都是她没有留在日记本上的心绪。之后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对于自己是如何出来的,以及观看完最后一段思绪之后发生的事情,暮暮全都没有印象。她注意到自己的口水都流到了被施加过魔法的书页上,若不是有银星的魔法保护,她一定会让日记遭受无可挽回的损失,比如晕掉一些字导致其难以辨认。
由于思考得过于投入,暮暮并没有听到图书馆的门被打开的吱呀声。此时此刻,笔记本的主人就站在离她坐的桌子几步远的地方,对于日记被发现,银星并不感到意外,在外出之前,考虑到自己可能会离开很久,又只是无所事事地外出,并没有什么记录的必要,于是就将它临时放在了地下室里以免丢失。她并非没想过日记本被其他小马发现,只是没想到发现它的居然是陪伴自己时间最长,和自己关系最亲近的小马。在此之前,她从没有给其他小马看过自己的日记,而此时此刻,暮暮正在思考着什么,而紫色天角兽的蹄子就放在日记本上面,看上去像是在思考日记本上的内容,马上就要做出翻页动作的样子。
“暮暮?!”白色天角兽惊呼一声,而暮暮也因为这一声恢复了意识。
“你这是在——”话音未落,暮暮便起身一把搂住银星。她搂得很用力,生怕银星又像先前那样一声不吭地消失。银星能感觉到痛,但是她立刻就明白了暮暮这样做的原因。
“欢迎回来,银星。请不要再离开我了。”暮暮没有开口,银星却已经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我回来了,暮暮。”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一刻。拥抱的时间虽短,却跨越了千万年。
“你看这里写的,感觉好有趣啊。我怎么没注意到你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呢。”
“好啦,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就不要再笑话我了。”
“哪里哪里。我只是想说,那时的银星你,真的很可爱呢。”
“就,就不要继续调侃我了。就算夸我,我也不会高兴的……”
“对了,这段时间你究竟去哪里了?虽然你早就说想去旅行散心,可是这一去也太久了。”
“说来话长。我也很想把故事精炼地讲给你听,所以我正在回忆其中的细节。”
“那直接写在日记本上不就好了。而且,之前你也偷偷用过魔法加页,对吧?写下来的话,不只是我和你,今后如果有其他小马看到的话,他们也会喜欢上你的经历的。”
“这流水账一样的文字,真的会有小马愿意看吗……”
“这可不是什么流水账,而是团结公主的异乡游记!这么说肯定会吸引不少小马的。”
“那我再考虑考虑吧。对了,暮暮,你现在口渴吗?要不要我去帮你泡杯茶?”
“还不渴。还是想想今天的晚餐吧。我想吃青草饼和栗子蛋糕……”
致正在阅读我的日记的你:
你好啊。虽然这么说可能会有些奇怪,但我认为,能读到我的日记,这既是巧合,也是必然。这本日记在我离开之前,被我放进了金橡树图书馆的地下室里,如果没有谁动过的话,你应该就是在那里找到它的吧。那可是个藏有不少好东西和珍贵事物的地方。
能够阅读到这里,相信你已经对我有了充分的了解。那么,能否请日记本前的你告诉我,在你的认知中,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呢。如果你看到了我的这些话,就把自己的想法写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的背面吧,等我回来之后,我会好好拜读的。
如果你想见我一面的话,很遗憾,现在的我并不在图书馆,也不在小马镇,更不在中心城。出于某些原因,我现在正在旅行,回去的时间未定。亲爱的读者,如果你愿意等待,不妨去友谊城堡寻找暮光闪闪公主吧,将你的诉求告诉她,她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帮助你的。
最后,祝愿你享受我的故事。我们有缘再见。
写下这些日记的,银星
让暮暮颇感意外的是,在银星写下这段话的时候,她居然连被其他小马发现的可能也都考虑到了。只不过,对于请自己帮忙一事,她还是感到哭笑不得。以银星对保存这本日记的细心程度,如果不是自己偶然察觉到特殊的魔力波动,即使是像自己一样在魔法上颇有建树的小马,也不一定能够发现这些话。随着字迹不断浮现,暮暮注意到那些文字正在向外散发着魔力。她将自己的角点亮魔力伸过去触碰,就在接触的一瞬间,她的意识就被传送到了这个文字中的世界。在她看来,这是银星想让读者沉浸式体验一次日记中的世界。重新睁开眼,暮暮已经身在星空长廊中,长廊的两侧是银星拥有的各种各样的回忆,一如她得到塞拉斯蒂娅公主的认可,最终蜕变为天角兽的时候。对于被送到这里,暮暮并不感到意外,星空长廊就是一个汇聚各种回忆与思绪的地方。她只是想知道,银星把自己送来这里的目的。
“你好,孤独,我的朋友。”忽然响起的说话声让暮暮一惊,仔细一分辨,那就是银星的声音,如同博物馆或是展览馆里常用的广播解说一样,到处都能听见说话声,却寻不到声音的源头。与此同时,长廊两侧的一段段回忆也开始有规律地重新拼合,直到重新组合为一块大荧幕。荧幕上首先出现的是银星,此时的她面色有些憔悴,但看上去还是很有精神。
“你好,孤独,我的朋友,”画面中的银星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我又来和你聊天了。”
“这是我们第几次在这里相会呢,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最近啊,我受邀去看了一场音乐剧,讲述的是一匹绝望的小马历经千难万险,来到永眠之地实现愿望的故事。歌声与渲染的氛围相得益彰,不免令许多台下的观众潸然泪下。我的心绪也被这氛围感染,但我的表情依然十分平静。绝望,孤独,似乎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与我做伴,即使不去出言呼唤,即使不去四处寻找,我也能感受到它们就在我身边。”她的自述似乎印证了暮暮的猜想,这里是银星内心的最深处,只有理解了她的所思所想,才能算是真正了解了这位同窗。
“回到家中,我依然意犹未尽,回忆也随之涌上心头。温情脉脉的日子已经离开我太久,纵使身在温暖的火炉边,坐在被马群簇拥的客厅里,我依然觉得心中正有一场暴风雪在肆虐。”暮暮还记得,刚从永眠之地回来的那段时间,银星和自己的关系难得地出现了一段亲密的时期,就和初到小马镇时一样,清晨她们会互相问好,做好饭会呼唤另一位前来吃饭,而更多的时间则是在一起阅读,一起出门等共同行动中度过的。她们会一起外出野餐,会一起躺在葱郁的草地上观赏流星雨,会一起去碧海天泉享受美妙的温泉浴,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暮暮甚至一厢情愿地认为,前往永眠之地的旅程已经让银星变得乐观了,接下来,这些欢乐的时光将会是常态,久违的温馨和幸福也将随着银星的改变而重新出现。
只可惜最后还是事与愿违。她不知道的是,她所见到的那个乐观、开朗,脸上时常挂着笑容的银星,其实是她在勉强自己的结果。隐藏在笑容之下的,是她连面对暮暮和老师也不愿意讲的秘密。而现在,借着这个充满回忆的空间,暮暮得以一窥这些最深处的秘密。
你好,孤独,我的朋友。
旅行真是一项不可思议的活动。每一次前往一个素未谋面的地方,都能为我带去不少感动。比如这次的永眠之行。我和暮暮花了两三个月的时间,从小马国出发,一路到达位于一片陌生大陆的永眠之地。在长达数百年的传言中,那都是一个可以与逝者重逢、倾诉最后的牵挂和思念的地方。可这是要付出代价的——生命,记忆,甚至是存在过的证明,都可以被当作交易的筹码。对我来说,经历一段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的感觉,就像是在生命的长河中畅游,但要切记不要迷失方向。欢喜与悲伤,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在我的意识中交融,即使是有着强大意志力的我,也险些没能游出这条河。与其说是误打误撞,不如说一切早已注定。幸运的是,我和暮暮识破了永眠之主的诡计,打败了他,并让为永眠之地所困的灵魂得到了解脱。从此,永眠之地成为了一个可以被证实的传说,而我和暮暮就是仅存的当事者——曾有位老船长也宣称自己到访过永眠之地,甚至我们前去时携带的地图就是他给的,在他活着的时候尚且没有小马相信,他去世后就更不会有小马相信了。有些小马盛赞我们的行为,说那是对许许多多受困于此地灵魂的解放——那真的是解放吗。失去了永眠之地作为精神寄托,那些受困于悔恨和思念的小马将无处排解他们的情绪,以至郁郁而终,为他们本就多舛的一生留下一个难称圆满的结局。我甚至忍不住回想,如果我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又会怎么看待两位公主的这一举动呢。可惜,已经被民意视作英雄的我们,无法去深入思考问题的答案。
从永眠之地回到心心念念的位于中心城的家,我的心情难得舒畅了一段时间。可是,虽然心愿已了,我却依然无法释怀,也无法从深沉的悲伤中走出来。我可能是太贪心了,因为在见过朋友们之后,我居然又想见到更多的小马,比如我的至亲,我敬爱的管家,还有曾与我产生深刻交集的许许多多的小马。这时我才发现,我已经将自己困入了名为悲伤的牢笼,这些忧郁思绪将我紧紧裹住,使我无法脱身。而对外,我却还要不断维持和营造乐观的假象,既不让暮暮担心,也不至于让其他小马看出端倪。遗憾的是,我的努力还是失败了。某天回到家,难以言喻的深沉悲伤便将我吞噬,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痛苦,我先是感到阵阵恶心,接着是几乎站不稳的强烈晕眩感,我拼命地想用魔法控制住身体的倾倒,可惜最终还是事与愿违。我不记得自己昏迷了多久,等我恢复意识,我忍不住伏在床边低声抽泣。我尽力压制自己的声音,避免让暮暮听到,几乎哭了整整一晚,连被子都打湿了一大片,我这才因为体力耗尽而沉沉睡去。当我再次睁开疲惫的双眼,我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留在暮暮身边了。和从前一样,我需要散心,需要有其他事情来排解这份道不尽的悲伤。
所以我离开了。我想要逃避,想要疗愈那些过去留下的创伤,于是我再一次踏上了旅程。有时我甚至会想,自己真是匹自私的小马呢。正在观看这一切的你,如果你有幸见到暮光闪闪公主,请一定把我的心声转达给她,让她不要为我感到难过和焦虑。
对于银星的话语,暮暮哭笑不得。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最终会走入她内心深处世界的小马,居然就是她自己。随着时间的推移,银星和她交流的次数减少了许多,她也越来越难以揣测银星的意图。不过,阅读银星的日记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其中的许多心事是她不曾与自己分享过的。那么,银星那份深沉的孤独的来源,会不会也在其中呢。
你好,孤独,我的朋友。
过去的数十年是我感到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很高兴能够在又一个千年到来之际,再次遇见可以继承谐律精华的潜在小马。其实很早以前我就知道,那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如果谐律精华的力量可以不加限制地为其他小马所用,那么拥有它对于小马国而言,究竟是一份幸运,还是一场劫难呢。对于我的两位得意门生,赤焰流火和湛蓝微光,我很高兴她们能够在陌生的环境交到朋友,并且一如从前的我和暮暮那样,与新的伙伴们建立新的羁绊。
只可惜,她们并没有重新唤醒谐律精华的资质。我没能看到谐律精华重现光彩,而孩子们还是要继续成长的。又过了几年,当我认为两个孩子已经足够出师,我便推荐她们回到中心城,在这座有着悠久历史的魔法之都继续进修。但是,我的一厢情愿招致了她们的反对。
“我不想去中心城,”一向听话的湛蓝微光也难得叛逆了一次,“我想和妈妈在一起。”
“我要和湛蓝微光一起。所以,我也不去中心城。”赤焰流火也立刻站出来反对。
“可你们已经掌握了在这里能学到的所有知识,”我无奈地说,“要想更进一步,还是要去中心城进修的。”我完全能够理解这种心情,可即使于心不忍,我也必须做出正确的决定。
“比起未来的发展,我们更想守护这份友谊,”湛蓝微光义正言辞地说,“是您让我们知道了它多么珍贵,可现在,您为什么一定要破坏它呢?”原因无他,她们不能因为这份感情而放弃继续前进的机会,更何况,在中心城和小马镇之间来往并不是什么难事。
“因为,你们不能像我一样,因为一份感情而将自己永远束缚在这里,”我语气平静地回答,此时面对她们的执着,我已经有了些许放弃的想法,“你们终有一天会分开。而在那之前,你们还是要学会接受分别。”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会强求你们,但是我希望,你们能做出对自己有利的决定。”留下这些话我就离开了,她们也长大了,也应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了。
就和许许多多因为孩子叛逆而感到无所适从的家长一样,我没能说服她们。对于这个会泯然众马的决定,她们似乎并不后悔,也没有因为无法触及更多有关魔法的奥秘而难过。或许,让她们像我和暮暮那样不断深究魔法,其实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既然她们对于魔法的兴致并没有那么高,那我又在强求些什么、任性什么呢。我释怀了,也不再为她们的决定难过。
她们最终度过了平淡的一生。后来我甚至有幸见到她们各自的孩子,他们可爱的模样忍不住让我回想起与她们初次见面时的样子。再后来,在两个孩子的葬礼上,我受邀致辞,有一段话始终令我印象深刻:“她们充实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会有遗憾,会有不甘,但是此刻,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往云烟,唯有长久的幸福与你我相伴。”经年累月的与众不同让我十分向往平凡,只可惜,我已经回不到仍能够称之为“平凡”的那段时光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如此短暂。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你好,孤独,我的朋友。
你能想象吗,就在小马国辽阔的领土里,竟然出现了一具硕大的龙骨。它有着细长的颈部和头部,硕大的身躯,强有力的翅膀以及锋利的爪子,即使只是观赏骨架,也能够感受到巨龙的压迫感。只是,龙骨的主人并非什么远古的侵略者,而是我和暮暮最忠实的伙伴,斯派克。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褪色,大约从他离开小马国寻找自我开始,我对他的记忆就开始迅速模糊,若不是他还认得我和暮暮,恐怕我都不敢相信眼前那硕大的巨龙就是他。
他变了很多。他会在睡觉时发出雷鸣般的呼噜声,会不耐烦地把那粗壮的大尾巴甩来甩去,会装作声音小听不清让我大声朝着他的耳朵喊话,会对我一直缠着他感到不耐烦,就像已经长大的孩子不愿与依然关心他的母亲亲近一样。可我依然缠着他,把他的种种反感全然不当回事。因为我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息,那是衰老的气息。他老了,生命也在走向倒计时,在这时回到小马国,大概是想完成落叶归根的心愿吧。
所以我一边恳求他给我讲自己的经历,一边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只为了将这些经历在我的记忆中留痕,然后将它们世代传颂,以使他和他的故事不会被遗忘。最初的一段时间,他还能够清楚地回应我,后来就只是沉默不语,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没什么能帮他的地方。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对于这条曾几乎认为自己是小马的龙,塞拉斯蒂娅公主给了她英雄般的规格下葬。他的离去几乎彻底抽走了我对于生活的向往,因为,斯派克已经是除了暮暮之外,最后一个记得我的事迹的伙伴了……
即使对着你倾诉这些事,你也无法回应我。不过啊,和你说说话,我的心情就会变好不少。谢谢你,谢谢你一如既往的倾听,谢谢你接纳我的喜怒哀乐,还有我的任性。
我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今后,也请你继续陪伴我吧。
你好,孤独,我的朋友。
于我而言,幸福似乎来得总是很晚,却又走得十分突然。还记得我和你分享过的当母亲和当老师的事情吧,现在,我居然再一次有了这样的机会。无论身在何地,在我看来,只要是能够担负起这份责任的小马,就都是伟大的。我对过去的自己始终缺乏自信,总是认为还有许多地方做的不够好,总是认为自己还无法彻底走进小马驹的内心。可是这些话又不能向他们当面求证,无论真心还是迁就,他们总是会给出肯定的答案。
于是,在踌躇之际,我又想到了你。对你而言,这似乎是个难题。我到底是不是一匹合格的引路马?你无法回答我,只能听着我的倾诉。所以,我大概就是吧。
那我为什么会感到痛苦呢?因为我不想再从一匹小马的一生旁走过,不愿再与之产生更多的交集吧。时间会将我珍视的事物悉数摧毁,然后还给我满心的空虚。我之于他们,就像是一棵长久矗立于此的常青树,而我自己的身边,却并没有这样的小马。
一天又一天过去,我仿佛从未醒来,又仿佛无时无刻都保持着清醒。可是,谁能告诉我,我现在正在经历的到了,到底是一场残酷的梦,还是冰冷的现实呢。
……
你好,孤独,我的朋友。
我又来找你说话了。深沉的痛苦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迫切地需要找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来排解这份压抑已久的痛苦。今天在葬礼上,我罕见地落了泪,那不是在为葬礼本身而落泪,而是为我一去不返的韶华和无法重逢的伙伴们落泪。如果说,某一位朋友的葬礼只是象征着她们自身的消亡,那么谐律精华的葬礼就意味着,那些与之相关的光辉璀璨的事迹,都将从此作古。小马们会不记得什么是谐律精华,什么是友谊魔法,那些波澜壮阔的时代最终会成为历史书中的短短几句话,成为一两张泛黄的旧照片,被许许多多的小马翻看两眼就草草略过,这是我不愿看到的。然而,这个决策还有另一方面的考量——如果没有这场葬礼,小马们或许就会认为谐律精华还会有继任者,可实际上,我们的存在都是无可替代的。就算我想要重新寻找继任者,能否重新唤醒谐律精华对于他们的认可都是个未知数。
那之后我消沉了很久。我不理会斯派克,也不在意暮暮的关照,之后回想,总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自私了。明明都承受着同等的痛苦,为什么只有自己把这些忧愁和愤懑都发泄出来呢。暮暮和斯派克,难道他们就不会感到难过,不想像我一样地宣泄情绪吗。可是如果将这些情绪不断积压在心头,恐怕我又回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思念致使力量失控。那段时间我终日无所事事,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就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有时也是平躺着仰望水晶天花板或是趴在窗边看地上来来往往的小马。书架上的书和桌边的书太久没有动过,以至于有的书已经结了厚厚一层灰。那些书有不少还是我年轻时收集的,经由魔法进行妥善的保存,放在今天它们都是些无价之宝。即便如此,早已经倒背如流的内容也让我失去了阅读它们的兴致,对我来说,无所事事是一种惩罚的方式,只有寂寞可以让我感到愧疚。
暮暮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银星那孤独和痛苦的源头,正是一次次的相遇后的别离累加的结果。作为陪伴她最久,也是最了解她的小马,如果这时候还说什么“要学会克服”之类的话,想必银星是完全听不进去的。不知怎么,她的内心也开始涌现出一股躁动的情绪,这可能是长廊里的魔力在作祟,暮暮猜测,但她很快发现,这并非是魔力的作用,而是真情实感的波动。长久的分别勾起了她对银星的思念,她想要见到银星,想要安慰她,想要拥抱她,想要和她历数那些记忆深刻的难忘瞬间,想要重新看到彼此脸上的笑容……奔涌的思绪促使她想要离开这里,但是银星留下的记忆片段还没有结束。那是她与孤独的初次相遇。
“你是谁?”我警惕地环视四周,这个如星空长廊一般的环境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在我有印象的几次经历中,进入这里往往是因为自身释放的魔力与长廊的魔力波动产生了共鸣,或者说,这“共鸣”就是用来开门的钥匙。我环顾四周,周围什么也没有,却又让我觉得有些亲近,这可能是一个意识空间,我初步推断,但它的所有者是谁,为何依旧存在,这些我却不得而知。也有可能,它就是我在无意识的时候产生的造物也说不定。就在我聚精会神地探索这个不可思议的空间时,我忽然感受到一阵热切的眼神,于是下意识地回过头。
——什么也没有。没有其他小马,没有其他声音,有的只是我说话的回声。看来,在我最需要慰藉的时候能够陪伴我的,就只有孤独啊。“你还在看着我吗?”我又一次问道。
回答我的依旧是沉默和我的回声。“你愿意陪陪我,做我的朋友吗?”我很清楚,朋友并不是和陌生的小马或者其他对象聊几句话就能促成的,这需要时间的积累。对于我的提问,这个空间依然没有一声回应,或许它已经拒绝了我。于是我决定退求其次。
“那,你愿意让我在这里分享我的故事吗?”还是没有回答。但我已经无法抑制表达欲。
“如果你不回答,那就是同意了。”结果真的一声回答也没有。我心中暗喜,并且打算给这个倾听者取个名字,就叫它“孤独”吧。“你好,孤独。”我试着和它打了声招呼。
“那我要开始讲了,”我清了清嗓子说,“你好,孤独,我的朋友……”
“银星!”暮暮惊诧地从梦境中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趴在桌上睡着了。紫色天角兽努力地回忆发生过的事情,她记得自己在银星留下的笔记上释放魔力,然后进入了一个奇特的空间,那里装着许多银星的心里话,都是她没有留在日记本上的心绪。之后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对于自己是如何出来的,以及观看完最后一段思绪之后发生的事情,暮暮全都没有印象。她注意到自己的口水都流到了被施加过魔法的书页上,若不是有银星的魔法保护,她一定会让日记遭受无可挽回的损失,比如晕掉一些字导致其难以辨认。
由于思考得过于投入,暮暮并没有听到图书馆的门被打开的吱呀声。此时此刻,笔记本的主人就站在离她坐的桌子几步远的地方,对于日记被发现,银星并不感到意外,在外出之前,考虑到自己可能会离开很久,又只是无所事事地外出,并没有什么记录的必要,于是就将它临时放在了地下室里以免丢失。她并非没想过日记本被其他小马发现,只是没想到发现它的居然是陪伴自己时间最长,和自己关系最亲近的小马。在此之前,她从没有给其他小马看过自己的日记,而此时此刻,暮暮正在思考着什么,而紫色天角兽的蹄子就放在日记本上面,看上去像是在思考日记本上的内容,马上就要做出翻页动作的样子。
“暮暮?!”白色天角兽惊呼一声,而暮暮也因为这一声恢复了意识。
“你这是在——”话音未落,暮暮便起身一把搂住银星。她搂得很用力,生怕银星又像先前那样一声不吭地消失。银星能感觉到痛,但是她立刻就明白了暮暮这样做的原因。
“欢迎回来,银星。请不要再离开我了。”暮暮没有开口,银星却已经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我回来了,暮暮。”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一刻。拥抱的时间虽短,却跨越了千万年。
“你看这里写的,感觉好有趣啊。我怎么没注意到你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呢。”
“好啦,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就不要再笑话我了。”
“哪里哪里。我只是想说,那时的银星你,真的很可爱呢。”
“就,就不要继续调侃我了。就算夸我,我也不会高兴的……”
“对了,这段时间你究竟去哪里了?虽然你早就说想去旅行散心,可是这一去也太久了。”
“说来话长。我也很想把故事精炼地讲给你听,所以我正在回忆其中的细节。”
“那直接写在日记本上不就好了。而且,之前你也偷偷用过魔法加页,对吧?写下来的话,不只是我和你,今后如果有其他小马看到的话,他们也会喜欢上你的经历的。”
“这流水账一样的文字,真的会有小马愿意看吗……”
“这可不是什么流水账,而是团结公主的异乡游记!这么说肯定会吸引不少小马的。”
“那我再考虑考虑吧。对了,暮暮,你现在口渴吗?要不要我去帮你泡杯茶?”
“还不渴。还是想想今天的晚餐吧。我想吃青草饼和栗子蛋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