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ingStar018Lv.10
独角兽

《银星笔记》(又名《银星之旅》)

第一百零七章 纯白灾厄

第 133 章
2 年前
8月11日

食盐是小马们不可或缺的调味品,也是重要的营养来源。在物质相对匮乏,开采规模小的时代,盐是非常重要的物资。一些小马靠着倒卖粗盐发家致富,而另一些则因为身处在缺盐的环境中,致使寿命大大缩减。不均衡的资源催生了盐商的职业,他们也是小马国最早一批完成财富积累的小马。在那之后的数百年,随着许多新盐矿的发现以及开采技术的进步,盐已经成为了小马们厨房里的寻常之物,再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然而,大概没有小马会想到,就是这些与他们日夜相伴的纯白晶粒和粉末,却会成为他们余生中的梦魇。甚至,当我回顾这段离奇得甚至感到有些不真实的经历时仍会心有余悸。小马国的历史上曾经有过许多灾难,一些是魔物为祸一方;一些是自然天灾,譬如干旱洪水之类;而像这次的灾难,我们几乎都是第一次听闻。


小马们形象地将其称作“盐化病”——一种绝无医治方法,患上即宣告死亡的绝症。


“中心城发现一例罕见病例,”吃早餐的时候,斯派克一边捧着今天送来的早报一边嚼着刚塞进嘴里的面包边说,“患者全身出现结晶化趋势,前蹄因不明原因断裂,断裂的部分其味道尝起来像盐,因此有专家建议,将此病命名为‘盐化病’。该患者生活作息正常,身体健康,目前患病原因未知……”听上去是个耸马听闻的新闻,听着斯派克的讲述,我不禁皱了皱眉头。小马们面对的最大恐惧并不是某种病症,而是未知。如果下一个得病的就是我该怎么办?如果我身边的小马得了这种病,我该怎么面对他/她?这种病有没有治愈的方法,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一连串的问题会因为未知而从小马们的脑海中生出,这种不安的感觉会潜移默化地影响身边的每一匹小马。


“你说,我们会不会也有可能感染这种病呢?”斯派克一边吃一边问。


“最好不会,”我没好气地对他说,“那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够治好的病。”我始终相信自己的预感,尤其是当几个月后,另一则有关盐化病的新闻登上日报的头版头条。


“盐化病患者因医治无效去世,死后化作一滩白盐,”还是阳光明媚的清晨,还是斯派克,还是嚼着面包边,但他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可能是在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吧,“银星,我想你当时的话是对的。现在我也开始感到害怕了……”我没有理会他,而是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报道的内容上。这篇报道并不是在患者去世后完成的,而是在几个月的观察中不断整理、完善的。那匹患病的小马先是失去了一只蹄子,然后是另外几只完整的蹄子。接着他的内脏也开始盐化,由于内脏几乎全部结晶化,他的身体哪怕只是挪动一下都会产生剧痛,而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服用止痛药或是直接注射镇静剂。经过医生们的研讨,他们一致决定给他使用镇静剂,因为他现在的消化功能很可能已经完全丧失。他每天只能通过输液维持生命,即便如此疼痛依然无法减轻。只剩下头和躯干的他为了反抗医生不停地在床上打滚,即便要迎接的是万箭穿心般的疼痛也在所不惜。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既听不见,也看不见,在一片寂静、黑暗的虚无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化作一滩纯白的晶体。当医生和护士第一眼看见这堆盐的时候,他们起初还以为这是患者的恶作剧,但是联想到他此前生不如死的样子,他们只觉得细思极恐。不同于焚烧后剩下的骨灰,变成盐的身体几乎毫无瑕疵。如果没有小马告诉你那是由一匹死去的小马变成的,拿来当作一件精美的展品都绰绰有余。患者的家属得知他的死讯后向医生和护士表达了感激之情,虽然他们没能将他救回来,但的确已经尽到了医护工作者的责任。患者的主治医师对此感到十分自责,但他完全不清楚这种病的来由。


“它就像是凭空出现在某一匹小马身上一样。”他在接受采访时对记者说。


“您对此有什么头绪吗?”面对记者的询问,他的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不,完全没有。”报道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只留给我们无尽的思考。


“这样就结束了吗?”斯派克不满地看着报纸说。为了报道这篇头条,报纸用了整整一面的版面。而它会为中心城乃至整个小马国带来怎样的影响已经是可以预见的。


“可能整件事情比较复杂,还需要进一步报道,”我分析道,“如果专家们不能想办法消除小马们对盐化病的恐惧,马心惶惶的小马国很快就会陷入混乱。”当然了,这些讨论仅限于餐桌上。在事情出现新的变化之前,我并不打算做些什么。在我看来,最有可能引发这种盐化病的,其实还是魔力的失控。就像暮暮会因为魔法失控制造出长着青蛙身体的橙子一样,因为魔力失控而使得这种很有可能是制造食盐的魔法失控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它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一连几天都没有后续进展。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即将过去的时候,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加急信件被斯派克送到了我的面前。“亲爱的银星,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就意味着事情已经开始在向失控的方向发展了。越来越多的小马出现了盐化病的症状,他们当中甚至还有少数不经过中间过程就直接失去了四蹄的情况。虽然我已经派了卫兵前去调查,但收效甚微。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猜测这起事件很有可能是由于魔力失控引起的,因此希望你能够帮忙调查。”尽管我并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被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但既然选择了我,我便要发挥自己的作用,贡献我的力量,让小马国一次次平安度过危机。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斯派克看着我问,“先去和塞拉斯蒂娅公主会合吗?”


“我想,先去看看那些患病的小马,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些线索。”


“那你一定要小心,”斯派克用神情凝重地注视着我说,“还有……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我会的。”他可能把这种病理解成某种传染病了,尤其是出现了如此大规模的病情之后。《中心城日报》使用了“盐灾”这个词来描绘小马们遭遇绝望的盐化病时的情景,一眼望去街道上到处都是一小堆一小堆的盐,不知都是属于哪一匹小马的。因为盐化病的扩散,许多小马都不敢出门了,学校也因此停课,开学的通知似乎遥遥无期。走在街道上,随着一阵风吹过,无数盐粒被吹向空中,卷去未知的地方。而根据暮暮得到的消息,这种病不只是在中心城发现了病例,全小马国都有这样的病例报道,南及碧海天泉,西至苹果鲁萨和星火镇,甚至是遥远的水晶帝国都有出现。这样看来的话,或许将这次的事件理解为敌人入侵会更好些。但,对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它为什么要把小马们变成盐呢?上一个让我感到毫无头绪的家伙还是无序,而如果这样的敌人真的存在,它只会比无序更难对付。


而就在这白雪飘零的时候,我意外地看到了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她有着漂亮的翡翠色眸子和鬃毛,目光呆滞地望着面前的一大堆盐。毫无疑问,那堆盐,一定是她非常珍视的小马吧。“小姑娘,你在看什么呢,为什么不回家去呢?”我主动上前试探着问道。


“不行,不行……”她看着那堆盐喃喃说道,“妈妈,妈妈还在等我呢……”她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灾变吓坏了,不仅保持了出奇的冷静,还能够泰然自若地面对母亲的“遗体”。我什么也没有说,一把将她用翅膀紧紧抱住,然后不断地在她耳边说着安慰的话。


“结束了,都结束了,快快醒来吧……”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但那一定是历经磨难但依旧坚强地流着泪的模样,“没事的,没事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将我视作妈妈来依赖也没关系的……”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称职的母亲,可是,那种潜藏的内心的母性却还是会在无意间从动作或是言语中流露出来。小马驹也不再目光呆滞,而是痛苦地流下了眼泪。“妈妈,妈妈……”她依偎在我的怀里呜咽着,痛哭着,母亲曾经带给她多少幸福,她脸上现在的神色看上去就有多忧伤。我俯下身子,坐在她的身边安慰她。在那满天盐粒的中午,整个世界似乎都沉寂了,那是只属于我和她的一段无价的时光。


“我要去医院一趟。你要跟我一起来吗?”我自然是不想丢下她的,但是否想跟过来还要看她自己的意愿。翡翠色鬃毛的小马驹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呢?”我一边走一边转过头看着她问道。


“翡,翡翠……”因为刚刚认识,小马驹表现得还有些怕生。


“翡翠啊……”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我沉思了一会儿,“是个好名字呢。”我试着用聊天的方式和她拉近些距离,但沉浸在悲伤中的小马驹似乎并不愿意回答我。我们之间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沉寂,直到来到医院门口。小马驹起初不肯进去,因为她害怕那些医生和护士。我很想劝她进去,但想到她现在并不想和我说话,便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等待,而她也像是有某种默契般地站在原地,不肯继续向前踏出一步。时间似乎因为我们的停步而走得愈加缓慢,在这场持久的僵持中,最后是我获得了胜利。名叫翡翠的小马驹主动走了进去,我则是跟在她身后。


医院里的情况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为了避免传染,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士,他们全都穿上了隔离服,戴上口罩和面罩,生怕与患者有接触就会被传染。至于像我和翡翠,还有其他从外面进来没有防护的小马则被禁止进入病区,他们担心我们可能会把这种病传染给那些已经得病的小马。我并没有向外展露自己的身份,因为如果那样做的话我很可能会被院长建议离开医院,而整起事件的真相还在等待我去查明呢。


“告诉我盐化病患者所在的病区。”我拿出塞拉斯蒂娅公主随信寄来的文书给医院前台的小马看,并要求她告诉我盐化病患者在哪里。在我咄咄逼马的气势和张开的翅膀下,前台的小马甚至没有时间向上级请示,便颤抖着告诉了我我想要的答案。


“他们的病区在五层,”雌驹颤抖着说,“整个五层都是……”得到消息的我立即带着翡翠朝五层奔去。这是医院的最顶层,似乎是为了避免传染给其他小马才特意安排的。刚一到五层的楼梯口,就见到一匹小马守在那里。看他的意思,应该是要我们登记以后才能够进去探访。嘛,还是入乡随俗吧。我在登记簿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便带着翡翠进了病区。


这里的小马和外面一样,也饱受断肢和全身结晶化的痛苦。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那大概就是医院的止痛药能够得到保证吧。由于没有治疗的方法,虽然现在天气很好,但病区里弥漫的却是一股无助绝望的氛围。翡翠望着这些毫无生气、年龄大小各不相同的小马,脸上露出了费解的神情。因为,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活下去的欲望。而当我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变化时,不禁也感到悲从中来。于她而言这是一道难以愈合的心伤。


但经过我的一番问询,我什么有用的情报也没有得到。本以为这些病症之间会有什么共同点,但直到访问完全部的病房,我才发现他们之间仅有的共同点就是发生得猝不及防。在如此毫无规律的情况下,小马们的恐慌程度可想而知。有的小马宁可饿死也不肯外出购买生活物资,即使老师派出了卫兵为全城的小马运输物资,还是有许多小马不肯接受。没过多久,饿死的小马开始出现了。卫兵们不得不穿上防护服将他们的尸体从房屋里运出,至于那些没有动过的物资则被重新派调给了其他的小马。在如此灾变面前,即使是那些骄奢淫逸的名流贵族也不得不开始思考,究竟是活下去重要还是留下这些钱财重要。因为,盐化病并不是有钱就能够治愈的。无论是治疗伤口的魔法,还是能够回溯时间的魔法,都无法对已经发生的结果进行改变。医生们不清楚发病的机理,因而无法对症下药;小马们无法掌握盐化病出现的原因,因此被无尽的恐慌笼罩。即使新的研究论文如同雪片般发表,因为无法改变小马国无力治疗这种疾病的现状。但,这还不是混乱的顶峰。


真正的混乱来自四起的谣言。有的小马认为,这是一场数千年来的大灾,必须要虔诚地祈祷才能够渡过难关;还有的小马打算借机敛财,大肆宣扬自己发明的所谓“神药”,谎称这种药可以彻底治愈盐化病。屡禁不止的谣言将中心城弄得满城风雨,塞拉斯蒂娅公主也不得不因此采取紧急措施。站在寂静的街道上,我只觉得这风好冷。


“妈,妈妈……”翡翠依偎在我的身边,露出可怜的神情看着我。我不知道这只小马驹的父亲在哪里,为了不让她挨饿,经过短暂的思考,我将她带回了我和斯派克的住处。


“这位是……?”斯派克对于我“捡”回来的这匹小马驹感到很是惊讶。毕竟,翡翠的到来并不是按照正式的收养程序而来的,她只是在如此盐灾之下的一个暂时的幸存者。我无法看着她在灾难中活活饿死而坐视不管,因此在经过一番思考后,我决定暂时把她接过来生活。从她的身上我看到了过去闪翼和夕云的影子,也再次激起了我心中沉寂已久的母性。


我将翡翠带到一个宽敞但没什么布置的房间,这里曾经是妹妹住过的地方。“这里就是你以后的家了。”翡翠先是吃了一惊,然后一直沉寂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喜色。她高兴地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看来对这个新家非常满意。看到她如此高兴,我也终于暂时松了口气。可是,外面的形势依旧严峻,而接下来小马国会经历什么,谁也不知道。


盐灾发生的一个月后,小马国似乎彻底陷入了沉寂。街道上的盐粒依然没有被清理,走在街道上如果刮起风的话,盐粒就会被刮进嘴里。咸涩的味道似乎在时刻提醒着我,盐灾带来的影响还远远没有结束。幸运的是,翡翠似乎已经从此前的噩梦中恢复过来了。她的脸上不仅重新出现了笑容,而且她很喜欢留下的那些画报和图册,这为因为学校停课而无法学习的她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除此之外,我还拿出了不少藏书来给她看。翡翠很喜欢这些书,她几乎每天都泡在书里。见到这一幕的我得以安下心来,因为在晚上入睡前,我也曾经见过她在睡梦中辗转反侧、泪流满面的模样。她会一边哭着一边轻声呼唤着妈妈,也会抽泣地说出“不要丢下我”之类的话。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对翡翠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但我认为,这些事情应该让她自己说出来。如果她不愿意的话,我是不会强求的。


“妈妈,妈妈!”在她的眼中,现在我就是她的妈妈。一声声的呼唤是如此亲切,让我回忆起了过去的事情。这有些梦幻的生活一时间令我感觉置身在一个尚未醒来的梦里,但,每每看到吹散的盐粒,我便又感到迷茫了。这样的情况难道就要一直持续下去了吗?小马们的生活总是要想办法恢复的,大家不可能一直这样生活在由食盐形成的囹圄中啊。当小马们渐渐因为盐灾的到来而变得麻木,他们他们终于重新走上街道,带着一种麻木的神情重新走出家门。商店重新开始营业,宴会也重新开始举办,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在盐灾带来的一个月的恐慌中,在家中变成盐的小马和因为饥饿而死的小马不计其数。我和斯派克的生活也重新恢复如常,在学校重新开学之后,翡翠也回到了学校,斯派克则成为了她的专属管家。


当我在盐灾之后再次和老师见面时,她的脸色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憔悴了很多。在我吃惊之余,塞拉斯蒂娅公主却还是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的微笑迎接我。


“抱歉,最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塞拉斯蒂娅公主对我说,“盐化病的事情让我感到焦头烂额。”不仅如此,因为调查无果,许多小马在盐灾之后依然对出门产生恐惧。看着老师憔悴的模样,我能够想象出老师面对着多大的压力,而盐灾带来的阴影依然没有散去。它究竟会持续多久?会不会一直陪伴着我们?越是未知,就越是让小马们感到恐惧。


而在这巨大的不幸之中能够让我感到幸运的是,因为盐化病,小马国在医疗方面有相当多的领域取得了突破,这并非是从起步到发展的突破,而是从无到有的突破,比如临终关怀。由于盐化病无法医治,小马们亦无法自寻解脱,怎样对待这些小马以及其他绝症患者便成为了一个重要的议题。一些家庭在有家属得了盐化病之后便主动将他们放弃,因为他们无力承担连日的住院费用以及盐化病中后期所需的庞大的药物开销。还有的小马则是不愿接受治疗对身体的摧残而主动放弃的。在经过多方讨论之后,临终关怀的措施便被提上了日程。这一举措旨在帮助小马们以一种相对不那么痛苦的方式离开他们所眷恋的这个世界。医院设立了临终关怀病房,医院外也设立了专门照顾这些临终关怀病患的养老院和福利院,这也算是盐灾为小马们带来的一点福音吧。可是我很清楚,只有小马们心头的阴影散去,生活才能够恢复正轨,一切才能够恢复如初。当中心城日报不再报道盐灾的事情,它似乎彻底被小马们遗忘了。街道上不再出现成堆的盐粒,因为它们会被负责清洁的小马扫走;小马们不再关心盐灾和盐化病的事情,因为他们已经因为盐灾的到来而变得麻木。就连暮暮都开始觉得,盐灾已经结束了,小马们应该恢复盐灾之前的生活了。


“这样的恐慌应该会持续很久,”她说,“但是生活还应该继续,不是吗?”她后来也见到了翡翠,而且紫色天角兽也非常喜欢这个孩子。她来看望的时候顺便会带上几本书,还会主动给她将我们以前的冒险故事。小马驹很喜欢这些故事,时常粘着暮暮不想让她走。


“不可以这样哦,翡翠,”我对小马驹说,“暮暮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呢。”


“好的,妈妈。”小马驹顺从地接受了我的建议。而面对这一幕,暮暮倒是觉得很有趣。


“你这是又当妈妈了啊。”暮暮一边忍着笑意一边调侃。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我也面露无奈地说。收养翡翠绝非我的临时起意,甚至在盐灾结束后我还主动给翡翠办好了收养手续。不过,这样也好,我已经孑然一身很久了,正需要有新的小马走进我的世界。历经长久的别离,我已经能够平淡地看待生老病死,就算有一天翡翠也会离开我,我大概也能够平静地处理了。


然而,第二次盐灾的到来粉碎了小马们的幻想。当盐灾的新闻再一次登上头版头条,那种不久前刚刚体会过的恐慌又出现了。不过,这一次并不是像第一次那样一天之内突然出现的大规模灾难,而是一次悄无声息的渗透。再次出现的大量盐化病患者让全国各地的医生焦头烂额。喧闹了没多久的街道再次恢复沉寂,唯一的不同是街道上不再飘着盐粒了。


“塞拉斯蒂娅公主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盐灾又出现了!”小马之间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一些小马认为,这一切都是塞拉斯蒂娅公主毫无作为导致的。但是,他们并不理解塞拉斯蒂娅公主的难处,只是认为那是公主们的毫无作为。实际上,在封闭期间,这些小马的物资都是由塞拉斯蒂娅公主统一调派的。尽管这样的声音从第一次盐灾开始就一直没有消失,但它也的确为老师带来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几个月前的紧急措施被再次实施,纵使小马们怨声载道,老师也不打算这么快就解除紧急措施。同时,我再次收到了老师的急信。


“亲爱的银星,很抱歉让你看到了这封信。卷土重来的盐化病带来的灾难让小马国再一次陷入了深重的危机和恐慌中,我想请你再一次调查盐化病的起因……”我能够看出老师笔迹中的急切,但和大瘟疫那时不同,我对这次的盐化病也是毫无头绪。再一次调查无果后,我将所有的调查结果反映给老师,后者也不再向我重提调查的事情了。


不过,和我们相比,真正感到痛苦的还是那些负责照顾患者的医生和护士。临终关怀的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那种目送着患者死去会为负责照顾他们的小马带来巨大的心理创伤。当我再一次访问同一家医院的临终关怀病房时,我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面对因盐化病而痛苦得死去活来的患者,医生除了强行为他们注射止痛药已经别无他法。痛苦的医生不得不跪在患者的床前痛哭,而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会在临终关怀病房里发生。只要盐化病依然存在,这样的景象就依然会发生。我实在无法向他们承诺这一切何时会结束,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天灾,那无论怎样的承诺都是无用的。


盐化病的事情让我的身心也得到了极大的消耗。在结束调查之后,我一连将近一周的时间没能睡好觉。有时是夜里失眠,有时则是因为出现了新的情况。中心城日报的头版头条再一次被数不尽的病例报道占据,而这些都是被暮暮和斯派克看在眼里的。


“银星,我觉得,你也应该适当休息一下,”一天睡前,斯派克委婉地对我说,他可能也知道,如果对我直说的话很可能会被我拒绝,“要不要去碧海天泉散散心呢?”已经感到身心俱疲的我同意了这个提议,同时我也打算带翡翠过去。她应该还是第一次离开小马国这么远。


“碧海天泉?那是什么地方?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吗?”当我把旅行的消息告诉翡翠时,小马驹的眼中充满了期待。她大概还是第一次离开中心城吧。


“是一个气候舒适、很是美丽的地方,”我笑着对她说,“一个你去过一次就会难忘的地方。”听完我的话,小马驹对这次旅行更加期待了。虽然距离启程的日子还有几天,翡翠的欣喜之情却早已溢于言表。她会哼着歌开心地准备行李,还特意回到原来的家中取来了她和妈妈的照片。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终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打开了小马驹内心的大门的一角。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翡翠却突然提出她想回原来的家里拿些东西。为了方便照顾她,我并没有让她重回自己原来的住处,而是和我还有斯派克住在一起。另外,她也没有家里的钥匙,就算回去也打不开房门。由于盐化病带来的恐慌,许多既定的事情被搁置了,让翡翠回自己家的事也被暂时搁置下来。直到我们出发的前一天,在小马驹的请求下,我才又想起了这件事。在她的带路下,我来到了翡翠此前居住的房屋前。这幢房屋就和我的父母此前居住的公寓一样,它并不算大,但看起来却很温馨。翡翠进屋后直奔自己的房间,而我则将目光聚焦在了房屋的摆设上。不得不说,翡翠的父母看上去是一对十分有情调的夫妻,虽然他们的家并没有做过多的装修,但朴素的摆设中却能够让我感受到这个家的温馨。来到翡翠的房间,我看到了她的床上放着的布偶,还有书桌上摆着的几本童话故事书,还有她视作珍宝的一张合照——那是她和母亲的合照。正在我感到诧异的时候,翡翠注意到了走进房间的我。这时她刚刚用浮空术拿起那张被装在相框里的合照。


“这就是你想回来拿的东西吗?”我顺水推舟地问道。


“是的,”小马驹的脸上先是露出微笑,随后又流露出些许失落,“妈妈她一直想带我走出中心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因为她工作很忙一直没能等到合适的机会。”直到这时我才了解到,那天我和她相遇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那天休息的母亲刚好带着她上街,却没想到遭遇了如此悲剧。母亲的身体由于盐灾的到来而迅速盐化,面对着渐渐消失的母亲,小马驹呆住了。她看着母亲一点点变成一堆纯白的晶体,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原来是这样啊……”我垂下耳朵,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而她接下来的话让我热泪盈眶。


“两个妈妈都是好妈妈,”翡翠的小脸上露出了伤感但又幸福的神情,“生下我的妈妈给了我爱和幸福,而收留我的妈妈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希望和家的温暖。你们都是我最爱的妈妈。”正所谓童言无忌,这句话足以击碎我一直在伪装的坚强。闪翼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也刚刚失去生母不久。这匹名叫翡翠的小马驹让我回忆起了过去的事,也告诉我原来我已经被她认可了。她将合照以及一些可能会用到的东西装进带来的鞍包,然后充满怀念地离开了这个她自出生起就一直居住的家。我在想,如果能够配一把钥匙给她,她是不是就可以经常来拜访这里了呢。但我的想法只是停留在了构想上,等我回过神,我们已经走出了很远很远。


第二天,我如约带着翡翠踏上了前往碧海天泉的列车。因为盐化病,小马们都不敢出门了,但生活还要继续,生意也还要继续,所以,一些因公出差的小马还是不得不出门的。只是,他们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与当下温暖的气候格格不入。我和翡翠并没有做这些准备,因为我很清楚,盐化病并不是什么传染病,小马们只是因为恐惧而不愿意去相信这个结果。与他们争辩是没有意义的,这些小马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毫无防护的我们,为了不让翡翠感到难受,我特意用翅膀将她包了起来。感谢这对翅膀。


下了车,明媚的阳光,金黄的沙滩,以及美丽的温泉让翡翠心花怒放。她兴奋地拉着我在碧海天泉四处闲逛,从街边的小商店到临海但没有小马的小沙滩,她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我早就没有了那样的精力,只能站在她的身后守护她。这样的幸福于我而言太过奢侈,我必须珍惜和她相处的每一分钟。我在一处靠近沙滩的旅馆订了房间,我们会在这里度过一周的时间。到了下午她似乎玩累了,便撒着娇想让我背着她回旅馆。


“这样就已经累得走不动了吗?”我故意用激将法对她说。我的本意是想让她再走一会儿,马上就要到旅馆了,不过这却加深了她对我的依赖,似乎起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我真的走不动了,”翡翠撒着娇对我说,“今天玩得实在太累了。”起初我还不太相信她的话,但回到房间里,她几乎是一上床就睡着了,甚至都没能等到我买回来的晚餐。看着她安稳熟睡的样子,再联想到此前她掩面啜泣的样子,总觉得和她相遇的这段时间她的身上真的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盐化病就像是一个隐痛,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会重新刺痛她的神经,但她可以在下次面对隐痛的时候变得更坚强些。我一边笑着为她盖好被子,一边默默地吃着晚餐。不得不说,这家店的三明治味道真的很不错。菊花茶也是。


这段时间是我在盐灾之后度过的最后的幸福时光。我带着小马驹在海滩边一连玩了两天,又带着她去了一直心心念念的温泉,那种微高于体温的水温让一直以来神经紧绷的我终于放松了下来。小马驹也主动凑了过来,依偎在我的身边。因为盐灾,这些原本排队都很难体验到的景点几乎成为了我们的后花园。尽管还有少量游客前来,更多的小马还是选择留在房间里或是自己的住处闭门不出。由于外出的小马锐减,我们有了一次非常满意的旅行。正当我觉得事情正在朝着好的一面发展时,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将我打得倒地不起。


就在准备启程回去的那个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叫翡翠起床。小马驹起先还很高兴,但她刚挪动了一下身体,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她的脸上先是错愕,然后是无尽的悲伤。就在我还在疑惑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用表情变化无声地告诉了我——盐化病。意识到问题的我立刻掀开被子,发现她的一只后蹄已经变成了盐,断肢的位置上还有恐怖的结晶。而就在我掀开被子的时候,带起的风甚至吹散了一部分她的腿化作的盐粒。我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几乎是变得扭曲,随即爆发的是一种被巨大的悲伤压抑的哭泣。我本以为自己在一次拥有了心灵的依托,却没想到她也将会命不久矣。我默默地用纱布将她的断肢处包好,将盐粒收集好,郑重地装进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但在去留的选择上,我还是决定尊重她的想法。


“你……是想回去,还是留在这里呢?”我沉默半晌,然后提出了这个问题。


“如果,我说想留在这里,妈妈会满足我的心愿吗?”刚刚还面色红润的她此刻看上去脸色是如此地苍白。我遏制了喷涌而出的情绪,含着泪答应了她的请求。为了避免在后期让她遭受太多的痛苦,我专程回到中心城带来了许多止痛片和止痛药,它们在中心城已经无马问津了,因为小马们发现它们根本对治病起不到任何作用。为了能够留下更多她的痕迹,我鼓励他写日记来记录自己的生活。如果哪天她写不了日记了,我还可以帮她代笔。


“妈妈也喜欢写日记吗?”小马驹面露懵懂的表情问我。


“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希望用文字记录下自己的经历吧,”我苦笑着对她说,“在未来的某一天,如果我忘记了过去的事,我还可以通过日记来回忆它们。如果有一天我最终死去,这些文字也可以成为其他小马怀念我的纪念品。”翡翠若有所思地听着,最后同意了我的建议。我交给她一个笔记本,还有一只羽毛笔。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能看到她写下的字迹。她的字迹小而工整,看上去就像是一件件精工细作的工艺品。


“今天是我罹患盐化病的第一天。我失去了一只后蹄,这让我失去了相当多的行动能力。为了让我能够顺利地下地行走,妈妈为我设计了一个简单的支架,它可以帮助我补全失去的肢体。我尝试着下地走了走,效果似乎不是很好,但我还是十分感激妈妈。”


“我已经患病一周了。另一只后蹄也完全盐化,这样一来我就只能与轮椅相伴了。起先,我对于盐化的身体还感到十分恐惧,但当这种情况第二次出现时,我已经完全习惯了。那天目送妈妈仿离开佛是一场梦,而现在的我,也即将回到梦里去……”


“一个月了。今天,我感觉自己的肚子在隐隐作痛。我向妈妈说了这个情况,她的反应很有趣,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问我要不要吃些止痛药或是注射镇痛剂。我婉拒了妈妈的提议,还是觉得依赖药物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可是到了夜晚,不知究竟是我幻听了,还是真的出现了这样的声音,我感觉自己的腹腔里出现了晶体摩擦的声音,听妈妈说过,这是内脏已经完全盐化的症状。伴随而来的还有剧烈的、让我难以入眠的疼痛,痛得甚至哭了出来。我好想告诉妈妈自己很痛,但是我不能。妈妈的内心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脆弱,我经常能够看到她的脸上露出落寞的神情,不知她究竟是在为我难过,还是在为谁而难过呢。”


“我的四蹄都已经变成了盐。不能自理的生活,无法缓解的阵痛,还有日渐憔悴的妈妈,虽然碧海天泉的气候很是温暖,我们的心却仍然像是寒冬一般。房间里的气氛时常会变得诡异,因为我和妈妈之间一句话也不会说。我好想把此时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却又担心妈妈会露出那种落寞的神情。这一次我是用自己的角飘着笔写的,可能再过不久,我连笔都无法拿起来了吧……”那是她写的最后一篇日记。在这篇日记完成的半个月后,翡翠在我的面前先是失去了耳朵,然后是眼睛,最后整个躯体都变成了盐,散落在那张床上。在她的弥留之际,我终于体会到了她那时看着母亲变成盐时的心情。我将她的“骨灰”用一个精致的翡翠色花瓶装好,在当地的公墓为她立了一块小小的碑,上面只是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碧海天泉住了近四个月后,我再次回到了中心城。此时的小马们已然恢复了正常生活,因为盐化病彻底消失了。它像一阵风暴,来得突然,走得也如此匆忙。然而,那些已经得病的小马并没有因此康复,在不久之后,他们还是会以变成盐的方式死去。当我带着花瓶走下火车,塞拉斯蒂娅公主,暮暮和斯派克都来迎接我了。他们通过书信得知了翡翠的情况,而当他们看到我带回来的翡翠色花瓶时,他们一下子就明白了。


“辛苦了,银星。”暮暮和斯派克上前送给我一个持久的拥抱。


“我回来了……”泪水决堤,一直在故作坚强的我,终于可以放声哭出来了……


我将那个花瓶放在了图书馆的地下室里。,希望她能够像这座图书馆本身承载着小马国的历史一样,我希望它也能够成为这段特殊的历史的见证者。




暮暮想起了那个花瓶。它被完好地放在图书馆的地下室里,长久无马问津。若不是看到这些记录,她甚至都不会想起这些事情。史书对小马国的这段历史并没有着墨过多,似乎这也是为了避免小马国再次出现恐慌。而银星留着那个装满盐的花瓶,大概也是为了纪念那段恐慌与安逸并存,幸福与伤痛相伴的日子吧。她揉着太阳穴,靠在椅子上长叹一声。


“当我的生命迎来终结,大自然会将我的灵魂收回,重新归于一片纯白。”放下日记本,她最先想到的这句在盐化病结束后迅速风靡全国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