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出处】
在明辉镇中心附近，坐落着一座小小的教堂。教堂近一个世纪前落成，建筑风格十分典型，有着高大的带尖塔的门楣，长长的主体，两侧染色的玻璃窗，以及主建筑尽头小小的住所。
教堂的院子没有挡人的篱笆。现任神父入职时，还是有的，但他请人拆掉篱墙，换上灌木，并如是解释：“神在的屋子是不要与祂所创造的人们隔绝开的。凡是追寻神的关爱，追寻内心安宁的，都欢迎他进来。”
当艾迪逊 · 亚当谢克神父站在自己居住多年的安立甘宗教堂门前，欢迎镇上的信徒们进来听取周日的布道时，他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多年前说过的这句话。在他身旁，他的妻子娜塔莎也在向鱼贯而入、落座的人们问着早安。与其说是他住在教堂里，毋宁说是他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讲经。
欢迎着信众们的间隙里，他不禁感受着身边这位陪伴他共度人生的女子，感受着她的美好。两人已经共同走过了许多年的人生，但他至今仍为她的爱而感动。这爱超越了他自身的价值，一如上帝的爱超越他的价值，但他会尽力让自己值得这样的爱。
即便如今，镇上的一切，他们的人生，都迎来了出人意料的转折，他仍然感觉自己与妻子仿佛新婚一般亲近。主名下的天使与她合二而一了，改变了她的容貌，但只有如他这般与她亲密的人，才能察觉这变化：她的头发长长了几寸，从鲜明的赭色渐变为深邃的黑；黑发的深处，见光之处本应发蓝，实际却是发绿。
此外，毋庸置疑，只有他知道，她两侧大腿上印刻着三叶草的图案；而他自己身上的坎特伯雷十字架图案，自然也只有妻子知道。这样的徽记，标志着他们各自的人生动力，记录着他们的选择与道路；这更加让两人确信，不久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他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你在看什么呢？”娜塔莎注意到丈夫凝视着些什么，问道。
“看你。”他只说。其实他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她在乎的，是自己那乐善好施的丈夫，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充盈着善意与关怀。
“您今天不是要讲经吗，神父？”一位年迈的老太太倚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问他。亚当谢克看到老妪脸上的笑容，那是见到夫妇之爱的笑，而她的问题也多半是在打趣。
“讲经？”艾迪逊神父面向她，偏了偏头，“今天有安排布道吗？”
“别让我们等太久就行吧？”老太太语气温暖地说，慢慢悠悠地转过身，由一旁的中年女子搀扶着她走进教堂。艾迪逊神父认出，那是她的女儿。
“你是有布道要做的，我的牡马。”娜塔莎等着队尾的信众也入门落座，说道。
“或许吧，我的牝马。”艾迪逊回答道，模仿妻子的用词，“怎么突然学小马说话了？”
“因为今天要发生的大事，”娜塔莎稍稍压低声音，“还有，自从那次做梦之后，我脑袋里都是各种和马有关的词。”
“稀奇。”牧师说，两人一同走进教堂。
几分钟后，唱过赞美诗，艾迪逊神父站在了众人面前的小讲坛上。这座小小的教堂，周日里一般会有三四十人来访，今天也不例外。他知道，镇上的信众并不都信安立甘宗，但这里毕竟是镇上唯一的基督教堂，他在布道时也就尽量回避着坎特伯雷大主教的交易。
“朋友们，欢迎你们。”艾迪逊神父开口了，“今早，我想与你们讲讲爱与包容的话题。主的十诫之中，最为重要的一条，便是爱上帝，爱邻居。《圣经》上说，为同胞牺牲自我的，那是至大的爱…”
“贺谨省长。”戴睿 · 蒙凯穆走上前去，问候走进房间里的高个谢顶的男人。
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政府的首脑，是个高而壮硕的男人。他年已六十，发际线倒退情有可原，但身上散发的气质却丝毫不像个花甲老人。他阔步上前，在房间正中迎上明辉镇的镇长，与他握手，用力，却不蛮横。
“很高兴见到你，镇长先生。”贺谨脸上铭刻着政客独有的笑容，那种表面温暖，却与内心毫不相干的微笑，“我秘书说，你答应仪式前与我见面，但却不是在你的办公室里，可让我吃了一惊。”
“毕竟，厨房紧挨着礼堂，”蒙凯穆收回右手，一边指着四周，一边解释道，“这里够私密，但又能随时看到颁奖仪式的准备情况。我还叫人搬了桌椅进来，方便坐下谈谈。”
“你是担心一时半会儿讲不完吗？”贺谨挑起花白的眉毛，“你是在电话里说有事要我答应——对了，有咖啡吗？”
“咖啡有的。”蒙凯穆回答省长，“您先坐下，我给您和自己各来一杯。要奶油还是砂糖？”
“都来吧，小杯一点。”六十岁的男人回答道，走到木桌边上，坐了下来，“我这年龄不该喝咖啡了，但不偶尔来一点还是不行。”
“我也一样。”蒙凯穆毫不隐瞒，从咖啡机里接出两杯咖啡，加好了糖奶，带到桌边，“我需要帮忙，很大的忙，大到至少得是省长这个级别才能帮得上。”
“听起来确实是个大忙。”贺谨接过咖啡，嗅了嗅，“能展开讲讲吗？”
“我镇上有几位居民需要保护。”镇长回答道，啜了一口咖啡，“要保证他们的人权不受侵犯。”
“听上去像是人权委员会的工作范围。”贺谨说，又补上一句，“我会尽力帮忙的，但没法明着干涉他们的决定，言归正传，我需要你帮我——”
“先生，恕我冒昧，”蒙凯穆举起一只手，打断道，“事情比您想的复杂。您对明辉镇的历史有多少了解？”
“不多，”贺谨注意到，镇长不愿放下这个话题，也就欣然接受，“我为这次颁奖做准备的时候，稍微读了一点。明辉镇，以及海岸附近其他小型城镇，于十九世纪晚期，由约翰 · 邓斯穆尔（John Dunsmuir）建立，建立之初都是作为煤矿城市和港口使用。六十年代煤矿关闭，城镇衰退，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明辉镇从矿业城市转型为大熊雨林地区生态旅游业的中转站。”
“这是书面上的历史，”蒙凯穆点点头，又啜了一口咖啡，“维基百科（Wikipedia）什么的上面都能查到。那么，您对明辉镇的秘密有多少了解？”
“秘密？”贺谨重复了一遍，眉毛抬得更高了，“你是说，卡曼纳湖的事？我现在都了解清楚了——说到这事，我大半辈子都在搞水电事业，结果居然把眼皮子底下的事故给忽略了，实在让我羞愧难当。我以省长身份向你保证，省里面会尽力解决你们这里烧煤的问题。”
“您误会了，省长先生。”蒙凯穆回答，“我说的不是这种，而是明辉镇与另一个世界的接触。”
贺谨本来把咖啡举到了唇边，听到这话僵住了一瞬，随即将杯子放下，意味深长地看了戴睿 · 蒙凯穆一眼，后者则一脸平静地迎上他质问的眼神。蒙凯穆看上去不像个疯子，反而像个已经摊牌的老手。话虽如此，这也只能证明他十分严肃，不能证明他脑子没坏。
“另一个世界？”贺谨终于开口，“请别往心里去，请问您最近在看心理医生吗？”
“您认为我疯了。”蒙凯穆长叹一声，“这也正常。但在您离开之前，我想请您看一样证据，如果这还不够向您证明我们镇上存在秘密，我会就此闭嘴，保证不再浪费您的时间，可以吗？”
“我专程到了你们这里，”贺谨将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抓住紧急蜂鸣器，以防万一，“如果就这样扬长而去，未免太过可惜。我给你五分钟时间。”
“一分钟就够了。”蒙凯穆说着站起身来，膝盖咔咔作响，走向厨房后门，“省长先生，这两位是明辉镇优秀镇民，铁心和狐火。”
贺谨靠回椅背上，看着蒙凯穆打开门，为一切可能的牛鬼蛇神做好了准备——一无所有，政敌召唤的恶魔，亦或是穿着劣质服装的假外星人。出乎意料，出乎意料，居然是一黑一白两只小个子的马儿，哒哒地走进厨房。
“呃，两匹马。”贺谨这下确定蒙凯穆镇长是发了癫，“很漂亮的马，就是有点小。”
“那是因为我们不是马。”白马开口说话了。贺谨的耳朵告诉他，声音真的是从这只动物的身体里冒出来的，他眼睛睁得老大。“我们是小马。”
“好家伙。”贺谨连忙克服了动物说话的惊讶，抬头看向蒙凯穆，“这一手蓝牙音响用得真是出神入化。这两匹马确实出落得可爱动人——是马主需要法律保护吗？”
贺谨说这话的同时，心里都在发慌。他知道，自己这话离题万里，但他总得说些什么，填上思考真相时对话的空白。他的头脑飞速运转着，在自己已知的线索框架里进进出出，但却怎么都拼凑不出完整的答案。
“马主？！”白色的小马咆哮着，向前走了一步，看上去像是想要把地板踏烂，“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家畜——”
“狐火，”蒙凯穆打断道，伸出一只手拦住发火的小马，“给他点时间，这是打破世界观的大事。贺谨省长，请您看看狐火——白色小马——的头顶。”
“什么意… 等等，这是根角？”贺谨问道，随即语塞了片刻，头脑中的框架飞速改变，“这是匹货真价实的独角兽？”
“我是独角兽！”狐火打了个愤怒地响鼻，鼻子冒着气，“别什么这这那那的，说得好像我是个家畜，不然看在女神的份上，我非要——”
“给他点时间吧。”夜黑色的牡马打断道，长长的鬃毛闪着光，蹭了蹭独角兽，“孰能无过呢。”
“排除一切的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选择，无论多么不合理，也必定是答案。”贺谨声音轻柔，引用了一句名言，两只小马之间的交流让他们的真实性愈加板上钉钉，“但如果首先排除的就是不合理的选择呢？”
“抱歉，省长先生。”爱人的劝解让狐火怒意消散，“我最最担心的，就是被官方当做动物，关进笼子里，或者遭遇更可怕的命运。您以为我是家畜，说什么‘马主’的时候，我真的是吓坏了。”
“该是我道歉才对，”贺谨的政治素养占据高地，圆滑地回答道。身份政治他再熟悉不过了，不但理解，而且能正确利用——可是会说话的马，他是真没听说过。
“如果您摸摸我的身体，会更好理解一点吗？”狐火从伴侣身旁走上前去，来到老者不远的位置，“摸到我，您就不会怀疑是幻觉什么了吧。”
“你不介意的话，我很乐意。”省长做出决断，“这么多年在省里工作，我见过了很多怪事，但这还真是第一次。”
“请小心独角。”狐火又上前几步，到了他伸手可及的距离，脸与他的胸口齐平，“很敏感的。”
“如果我动作出格的话，请阻止我。”贺谨喃喃道，伸出的手触到了白色的绒毛。
触觉，是人类最敏锐的感官。皮肤，作为触觉的主要感受器官，从头到脚地覆盖了人体，最敏感的位置可以感应到分子级的粗糙不平。触觉，还是人类心理的重要一环。作为社会性动物，人类和小马都深切地渴求着触碰与被触碰。
于是，当省长的指尖碰到变为独角兽的女巫的身体时，触觉告诉他，她真实存在。他的手捧起她的下巴，感觉到她体表绒毛的柔软，感觉到她身体的结构与重量，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传入他的肌肤，感觉到她的脉搏在他指尖舞蹈。
两双鲜明的眼睛彼此对视，狐火看着他，眼中满是脆弱的希冀。这一刻，在约翰 · 贺谨的世界里，独角兽成为了现实的一部分。
“你真的存在，你是活生生的血肉，你在害怕，对吗？”多年的公众身份，让贺谨有能力察觉自己触碰到的这个生灵的些许想法，“你刚才气急了，但并不是出于怨恨，而是出于恐惧，对吗？你恐惧的，是我和其他有行政权力的人，或许会伤害你，或是下达伤害你的命令。”
“您说的对。”狐火轻声说，“我怕极了，不仅为我自己，也为我的孩子们，还有明辉镇其他的小马。”
“你有孩子？是小马驹吗？”贺谨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位父亲对其他孩子的父母的同情。
“我们都有孩子。”铁心站到爱人的身边，“是这些勇敢的孩子发现了把人变成小马的办法。小马的身体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我们的孩子们就是用这样的力量拯救了整座小镇，拯救了镇上的无数人。”
“你多要的奖牌！”贺谨恍然大悟，抬头看向蒙凯穆，镇长还靠在门边的墙上，“原来是干这个的，你原本的计划是让我见到这些孩子们。等等，你说‘把人变成小马’——你到底是独角兽还是人类？”
“我们两者都是。”铁心解释道，“我们还没完全理解原理，但到了一定界限之后，身体就会自己在小马和人类之间转换了。我们目前只知道，这种转换与太阳有关。”
“随便谁都能被你们变成马——呃，小马是吗？”贺谨问完，随即加了一问，“还有，你们代替孩子们来见我，担心的是什么？”
“已经有太多人知道小马的事，这事情已经没法隐瞒下去了。”蒙凯穆回答道，从墙边起来，“孩子们救人的时候，没考虑隐蔽的事。要向外面的世界展露小马的存在，今天是最后的机会，之后就只可能是走漏风声，引发恐慌。”
“对于第二个问题，没错，我和我的女儿能把周围一小片区域里的所有人变成小马。”狐火看到贺谨微微蹙眉，连忙补上一句，“但我们从来没有强迫别人变成小马——人的身体变成什么样，只有自己有权决定。”
“的确如此。”贺谨点头称是，“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下，你们仍然坚守省里和联邦的人权法律，这再好不过。你们想让我帮的忙，我大概已经猜到了，但以免误会，我还是想听你们亲口说出来。”
“明辉镇的小马们需要你的保护。”蒙凯穆站在狐火和铁心身后，“他们需要你保障公民的权利与自由，我们需要你保证他们不会与家人们分离，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你保卫他们不受妄图利用这一切之人的伤害。”
“我猜也是这样，但这恐怕不好搞。”贺谨说。狐火立刻恐惧地退开几步，眼中和独角亮起紫色的光。“等等！先听我解释。”
“你最好快点解释。”铁心低声咆哮着，用身体挡在贺谨与狐火之间，蒙凯穆走上前挡在他侧边。“十秒钟说不清，你就可以逃命了。”
“加拿大法律明确定义，具有人权的母亲产下的人类才具有人权。但是，”贺谨着重强调最后的转折，“我可以要求副总督发布理事会命令，宣布小马同样具有人权。”
“你还能这么做？”狐火轻声说道，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聚集起的魔力渐渐消散。
“我毕竟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省长。”贺谨坐直身子，“而作为女王任命的代表，副总督的命令具有法律效力，并且可以立刻生效。”
“听起来没这么简单，”蒙凯穆皱眉道，“这么做有什么缺点？”
“这样的法律只在本省有效，此外，理事会命令可能经受质疑审议。”贺谨回答，“但即便遭到质疑，在审议结束前，命令也会有效。”
两人两马沉默了，狐火感到一阵逃跑，逃跑，再逃跑的冲动攫住了她。她瞄着房门，挪动蹄子，准备撒蹄就跑，但脑海中那个高傲的自己的声音再度响起。
“无论旁人恳求或威吓，决不能后退半步。”记忆中的声音来自狐火，明辉镇与遥远大地的女王。回想起这些话，自信、矜持与力量也随之回到脑海之中。狐火意识到，此时正是那则预视中让她做好准备的时刻，于是她允许另一个自己那高傲的声音指导接下来的语言与行动。
“向我发誓。”狐火走到两位男士身前，用烟紫色的魔力化为光环包裹自己，“向我发誓，约翰 · 贺谨，你会尽你所能保护我和我的同胞。”
“我发誓。”贺谨下了椅子，单膝跪地，向独角兽伸出一只手，“以省长和一位父亲的名义，我发誓会尽我所能保护、保卫明辉镇的每一位居民，无论是人类还是小马。”
“一言既出。”狐火伸出蹄子放在贺谨手中，“如君不弃，吾将与君并肩而立。如此，誓约既成。”
---注 释---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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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艾迪逊 · 亚当谢克神父站在自己居住多年的安立甘宗教堂门前，欢迎镇上的信徒们进来听取周日的布道时，他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多年前说过的这句话。在他身旁，他的妻子娜塔莎也在向鱼贯而入、落座的人们问着早安。与其说是他住在教堂里，毋宁说是他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讲经。
欢迎着信众们的间隙里，他不禁感受着身边这位陪伴他共度人生的女子，感受着她的美好。两人已经共同走过了许多年的人生，但他至今仍为她的爱而感动。这爱超越了他自身的价值，一如上帝的爱超越他的价值，但他会尽力让自己值得这样的爱。
即便如今，镇上的一切，他们的人生，都迎来了出人意料的转折，他仍然感觉自己与妻子仿佛新婚一般亲近。主名下的天使与她合二而一了，改变了她的容貌，但只有如他这般与她亲密的人，才能察觉这变化：她的头发长长了几寸，从鲜明的赭色渐变为深邃的黑；黑发的深处，见光之处本应发蓝，实际却是发绿。
此外，毋庸置疑，只有他知道，她两侧大腿上印刻着三叶草的图案；而他自己身上的坎特伯雷十字架图案，自然也只有妻子知道。这样的徽记，标志着他们各自的人生动力，记录着他们的选择与道路；这更加让两人确信，不久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他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你在看什么呢？”娜塔莎注意到丈夫凝视着些什么，问道。
“看你。”他只说。其实他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她在乎的，是自己那乐善好施的丈夫，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充盈着善意与关怀。
“您今天不是要讲经吗，神父？”一位年迈的老太太倚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问他。亚当谢克看到老妪脸上的笑容，那是见到夫妇之爱的笑，而她的问题也多半是在打趣。
“讲经？”艾迪逊神父面向她，偏了偏头，“今天有安排布道吗？”
“别让我们等太久就行吧？”老太太语气温暖地说，慢慢悠悠地转过身，由一旁的中年女子搀扶着她走进教堂。艾迪逊神父认出，那是她的女儿。
“你是有布道要做的，我的牡马。”娜塔莎等着队尾的信众也入门落座，说道。
“或许吧，我的牝马。”艾迪逊回答道，模仿妻子的用词，“怎么突然学小马说话了？”
“因为今天要发生的大事，”娜塔莎稍稍压低声音，“还有，自从那次做梦之后，我脑袋里都是各种和马有关的词。”
“稀奇。”牧师说，两人一同走进教堂。
几分钟后，唱过赞美诗，艾迪逊神父站在了众人面前的小讲坛上。这座小小的教堂，周日里一般会有三四十人来访，今天也不例外。他知道，镇上的信众并不都信安立甘宗，但这里毕竟是镇上唯一的基督教堂，他在布道时也就尽量回避着坎特伯雷大主教的交易。
“朋友们，欢迎你们。”艾迪逊神父开口了，“今早，我想与你们讲讲爱与包容的话题。主的十诫之中，最为重要的一条，便是爱上帝，爱邻居。《圣经》上说，为同胞牺牲自我的，那是至大的爱…”
“贺谨省长。”戴睿 · 蒙凯穆走上前去，问候走进房间里的高个谢顶的男人。
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政府的首脑，是个高而壮硕的男人。他年已六十，发际线倒退情有可原，但身上散发的气质却丝毫不像个花甲老人。他阔步上前，在房间正中迎上明辉镇的镇长，与他握手，用力，却不蛮横。
“很高兴见到你，镇长先生。”贺谨脸上铭刻着政客独有的笑容，那种表面温暖，却与内心毫不相干的微笑，“我秘书说，你答应仪式前与我见面，但却不是在你的办公室里，可让我吃了一惊。”
“毕竟，厨房紧挨着礼堂，”蒙凯穆收回右手，一边指着四周，一边解释道，“这里够私密，但又能随时看到颁奖仪式的准备情况。我还叫人搬了桌椅进来，方便坐下谈谈。”
“你是担心一时半会儿讲不完吗？”贺谨挑起花白的眉毛，“你是在电话里说有事要我答应——对了，有咖啡吗？”
“咖啡有的。”蒙凯穆回答省长，“您先坐下，我给您和自己各来一杯。要奶油还是砂糖？”
“都来吧，小杯一点。”六十岁的男人回答道，走到木桌边上，坐了下来，“我这年龄不该喝咖啡了，但不偶尔来一点还是不行。”
“我也一样。”蒙凯穆毫不隐瞒，从咖啡机里接出两杯咖啡，加好了糖奶，带到桌边，“我需要帮忙，很大的忙，大到至少得是省长这个级别才能帮得上。”
“听起来确实是个大忙。”贺谨接过咖啡，嗅了嗅，“能展开讲讲吗？”
“我镇上有几位居民需要保护。”镇长回答道，啜了一口咖啡，“要保证他们的人权不受侵犯。”
“听上去像是人权委员会的工作范围。”贺谨说，又补上一句，“我会尽力帮忙的，但没法明着干涉他们的决定，言归正传，我需要你帮我——”
“先生，恕我冒昧，”蒙凯穆举起一只手，打断道，“事情比您想的复杂。您对明辉镇的历史有多少了解？”
“不多，”贺谨注意到，镇长不愿放下这个话题，也就欣然接受，“我为这次颁奖做准备的时候，稍微读了一点。明辉镇，以及海岸附近其他小型城镇，于十九世纪晚期，由约翰 · 邓斯穆尔（John Dunsmuir）建立，建立之初都是作为煤矿城市和港口使用。六十年代煤矿关闭，城镇衰退，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明辉镇从矿业城市转型为大熊雨林地区生态旅游业的中转站。”
“这是书面上的历史，”蒙凯穆点点头，又啜了一口咖啡，“维基百科（Wikipedia）什么的上面都能查到。那么，您对明辉镇的秘密有多少了解？”
“秘密？”贺谨重复了一遍，眉毛抬得更高了，“你是说，卡曼纳湖的事？我现在都了解清楚了——说到这事，我大半辈子都在搞水电事业，结果居然把眼皮子底下的事故给忽略了，实在让我羞愧难当。我以省长身份向你保证，省里面会尽力解决你们这里烧煤的问题。”
“您误会了，省长先生。”蒙凯穆回答，“我说的不是这种，而是明辉镇与另一个世界的接触。”
贺谨本来把咖啡举到了唇边，听到这话僵住了一瞬，随即将杯子放下，意味深长地看了戴睿 · 蒙凯穆一眼，后者则一脸平静地迎上他质问的眼神。蒙凯穆看上去不像个疯子，反而像个已经摊牌的老手。话虽如此，这也只能证明他十分严肃，不能证明他脑子没坏。
“另一个世界？”贺谨终于开口，“请别往心里去，请问您最近在看心理医生吗？”
“您认为我疯了。”蒙凯穆长叹一声，“这也正常。但在您离开之前，我想请您看一样证据，如果这还不够向您证明我们镇上存在秘密，我会就此闭嘴，保证不再浪费您的时间，可以吗？”
“我专程到了你们这里，”贺谨将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抓住紧急蜂鸣器，以防万一，“如果就这样扬长而去，未免太过可惜。我给你五分钟时间。”
“一分钟就够了。”蒙凯穆说着站起身来，膝盖咔咔作响，走向厨房后门，“省长先生，这两位是明辉镇优秀镇民，铁心和狐火。”
贺谨靠回椅背上，看着蒙凯穆打开门，为一切可能的牛鬼蛇神做好了准备——一无所有，政敌召唤的恶魔，亦或是穿着劣质服装的假外星人。出乎意料，出乎意料，居然是一黑一白两只小个子的马儿，哒哒地走进厨房。
“呃，两匹马。”贺谨这下确定蒙凯穆镇长是发了癫，“很漂亮的马，就是有点小。”
“那是因为我们不是马。”白马开口说话了。贺谨的耳朵告诉他，声音真的是从这只动物的身体里冒出来的，他眼睛睁得老大。“我们是小马。”
“好家伙。”贺谨连忙克服了动物说话的惊讶，抬头看向蒙凯穆，“这一手蓝牙音响用得真是出神入化。这两匹马确实出落得可爱动人——是马主需要法律保护吗？”
贺谨说这话的同时，心里都在发慌。他知道，自己这话离题万里，但他总得说些什么，填上思考真相时对话的空白。他的头脑飞速运转着，在自己已知的线索框架里进进出出，但却怎么都拼凑不出完整的答案。
“马主？！”白色的小马咆哮着，向前走了一步，看上去像是想要把地板踏烂，“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家畜——”
“狐火，”蒙凯穆打断道，伸出一只手拦住发火的小马，“给他点时间，这是打破世界观的大事。贺谨省长，请您看看狐火——白色小马——的头顶。”
“什么意… 等等，这是根角？”贺谨问道，随即语塞了片刻，头脑中的框架飞速改变，“这是匹货真价实的独角兽？”
“我是独角兽！”狐火打了个愤怒地响鼻，鼻子冒着气，“别什么这这那那的，说得好像我是个家畜，不然看在女神的份上，我非要——”
“给他点时间吧。”夜黑色的牡马打断道，长长的鬃毛闪着光，蹭了蹭独角兽，“孰能无过呢。”
“排除一切的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选择，无论多么不合理，也必定是答案。”贺谨声音轻柔，引用了一句名言，两只小马之间的交流让他们的真实性愈加板上钉钉，“但如果首先排除的就是不合理的选择呢？”
“抱歉，省长先生。”爱人的劝解让狐火怒意消散，“我最最担心的，就是被官方当做动物，关进笼子里，或者遭遇更可怕的命运。您以为我是家畜，说什么‘马主’的时候，我真的是吓坏了。”
“该是我道歉才对，”贺谨的政治素养占据高地，圆滑地回答道。身份政治他再熟悉不过了，不但理解，而且能正确利用——可是会说话的马，他是真没听说过。
“如果您摸摸我的身体，会更好理解一点吗？”狐火从伴侣身旁走上前去，来到老者不远的位置，“摸到我，您就不会怀疑是幻觉什么了吧。”
“你不介意的话，我很乐意。”省长做出决断，“这么多年在省里工作，我见过了很多怪事，但这还真是第一次。”
“请小心独角。”狐火又上前几步，到了他伸手可及的距离，脸与他的胸口齐平，“很敏感的。”
“如果我动作出格的话，请阻止我。”贺谨喃喃道，伸出的手触到了白色的绒毛。
触觉，是人类最敏锐的感官。皮肤，作为触觉的主要感受器官，从头到脚地覆盖了人体，最敏感的位置可以感应到分子级的粗糙不平。触觉，还是人类心理的重要一环。作为社会性动物，人类和小马都深切地渴求着触碰与被触碰。
于是，当省长的指尖碰到变为独角兽的女巫的身体时，触觉告诉他，她真实存在。他的手捧起她的下巴，感觉到她体表绒毛的柔软，感觉到她身体的结构与重量，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传入他的肌肤，感觉到她的脉搏在他指尖舞蹈。
两双鲜明的眼睛彼此对视，狐火看着他，眼中满是脆弱的希冀。这一刻，在约翰 · 贺谨的世界里，独角兽成为了现实的一部分。
“你真的存在，你是活生生的血肉，你在害怕，对吗？”多年的公众身份，让贺谨有能力察觉自己触碰到的这个生灵的些许想法，“你刚才气急了，但并不是出于怨恨，而是出于恐惧，对吗？你恐惧的，是我和其他有行政权力的人，或许会伤害你，或是下达伤害你的命令。”
“您说的对。”狐火轻声说，“我怕极了，不仅为我自己，也为我的孩子们，还有明辉镇其他的小马。”
“你有孩子？是小马驹吗？”贺谨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位父亲对其他孩子的父母的同情。
“我们都有孩子。”铁心站到爱人的身边，“是这些勇敢的孩子发现了把人变成小马的办法。小马的身体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我们的孩子们就是用这样的力量拯救了整座小镇，拯救了镇上的无数人。”
“你多要的奖牌！”贺谨恍然大悟，抬头看向蒙凯穆，镇长还靠在门边的墙上，“原来是干这个的，你原本的计划是让我见到这些孩子们。等等，你说‘把人变成小马’——你到底是独角兽还是人类？”
“我们两者都是。”铁心解释道，“我们还没完全理解原理，但到了一定界限之后，身体就会自己在小马和人类之间转换了。我们目前只知道，这种转换与太阳有关。”
“随便谁都能被你们变成马——呃，小马是吗？”贺谨问完，随即加了一问，“还有，你们代替孩子们来见我，担心的是什么？”
“已经有太多人知道小马的事，这事情已经没法隐瞒下去了。”蒙凯穆回答道，从墙边起来，“孩子们救人的时候，没考虑隐蔽的事。要向外面的世界展露小马的存在，今天是最后的机会，之后就只可能是走漏风声，引发恐慌。”
“对于第二个问题，没错，我和我的女儿能把周围一小片区域里的所有人变成小马。”狐火看到贺谨微微蹙眉，连忙补上一句，“但我们从来没有强迫别人变成小马——人的身体变成什么样，只有自己有权决定。”
“的确如此。”贺谨点头称是，“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下，你们仍然坚守省里和联邦的人权法律，这再好不过。你们想让我帮的忙，我大概已经猜到了，但以免误会，我还是想听你们亲口说出来。”
“明辉镇的小马们需要你的保护。”蒙凯穆站在狐火和铁心身后，“他们需要你保障公民的权利与自由，我们需要你保证他们不会与家人们分离，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你保卫他们不受妄图利用这一切之人的伤害。”
“我猜也是这样，但这恐怕不好搞。”贺谨说。狐火立刻恐惧地退开几步，眼中和独角亮起紫色的光。“等等！先听我解释。”
“你最好快点解释。”铁心低声咆哮着，用身体挡在贺谨与狐火之间，蒙凯穆走上前挡在他侧边。“十秒钟说不清，你就可以逃命了。”
“加拿大法律明确定义，具有人权的母亲产下的人类才具有人权。但是，”贺谨着重强调最后的转折，“我可以要求副总督发布理事会命令，宣布小马同样具有人权。”
“你还能这么做？”狐火轻声说道，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聚集起的魔力渐渐消散。
“我毕竟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省长。”贺谨坐直身子，“而作为女王任命的代表，副总督的命令具有法律效力，并且可以立刻生效。”
“听起来没这么简单，”蒙凯穆皱眉道，“这么做有什么缺点？”
“这样的法律只在本省有效，此外，理事会命令可能经受质疑审议。”贺谨回答，“但即便遭到质疑，在审议结束前，命令也会有效。”
两人两马沉默了，狐火感到一阵逃跑，逃跑，再逃跑的冲动攫住了她。她瞄着房门，挪动蹄子，准备撒蹄就跑，但脑海中那个高傲的自己的声音再度响起。
“无论旁人恳求或威吓，决不能后退半步。”记忆中的声音来自狐火，明辉镇与遥远大地的女王。回想起这些话，自信、矜持与力量也随之回到脑海之中。狐火意识到，此时正是那则预视中让她做好准备的时刻，于是她允许另一个自己那高傲的声音指导接下来的语言与行动。
“向我发誓。”狐火走到两位男士身前，用烟紫色的魔力化为光环包裹自己，“向我发誓，约翰 · 贺谨，你会尽你所能保护我和我的同胞。”
“我发誓。”贺谨下了椅子，单膝跪地，向独角兽伸出一只手，“以省长和一位父亲的名义，我发誓会尽我所能保护、保卫明辉镇的每一位居民，无论是人类还是小马。”
“一言既出。”狐火伸出蹄子放在贺谨手中，“如君不弃，吾将与君并肩而立。如此，誓约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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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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