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出处】
“我跟你说，麦迪逊，这可是教科书的小官巨贪。”库明斯对着电话里说，一旁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半熄的烟灰还在冒烟，“这儿的消防队长，同时也是镇长，跟镇上的一个女人搅在一起了，这女人还正好是… 听清楚啊，是镇上的女巫。”
“先别急，你说的是‘女巫’？”库明斯在国际要闻的制片人，麦迪逊 · 周（Madison Chou）问道，“这倒是出人意料了。”
“这还不算什么。”库明斯停顿一下，准备再抽一口——要是有人问，他绝对会赌咒发誓，今天就这一根，“我有八成把握，那天晚上她肯定在水坝附近，而且牵扯进了整起事件里。正是因此，消防员们才会对事件闭口不谈。”
“你这样根本说不通，布里昂。”周反驳道，“最后又没出事儿，要是你说的这个女巫真的掺和了这起事件，消防员们就不该藏着掖着，而该公开表彰她才对。还有，你别再调查这件事了。”
“您疯啦？”库明斯将香烟揉熄，“这可是贪腐，是滥用政治力量的大新闻，是能拿韦伯斯特奖【注1】的那种。”
“约翰，你得考虑一下，你现在可不是在低陆平原区。”周制片人打断了记者的话，“你跟我说的也太捕风捉影了，何况明辉镇去年全年的政府开支才四百万，就算这个镇长把钱全贪了，在全省级别的新闻媒体上，这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且我准备让你在明辉镇负责另一件新闻。”
“什么新闻？”库明斯听了制片人充分的论点，努力忍着没有嘀咕。
“昨天晚上饭点过后，有一场媒体发布会。”周说道，库明斯听见她在敲键盘，“贺谨这周日要到明辉镇一趟。他要亲自给当地消防员颁发优秀公民奖章，据说是加急特批。”
“就是说你要我调查消防队员的背景故事咯？”库明斯一边问，一边思考着如何能同时调查自己真正想调查的事件——当地的贪腐。
“没错。”周回答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们在渥太华（Ottawa）的分部得到小道消息，杜鲁多（Trudeau）可能也要去镇上。”
“等等，”库明斯惊讶地坐直了身子，“你是说杜鲁多首相？首相也要来？”
“毕竟下次大选就快到了。”周轻笑起来，“在野党再怎么批判贾斯汀（Justin）的治国方略，他也照样会利用社交媒体，让自己的‘亲民’行为出现在新闻里的。不管怎么看，这小道消息都明显是他有意泄露，就是想要媒体拍到他的身影。我需要一个合适的人出现在他面前，向他提一些尖锐的问题，而你正是我手下最擅长这种事的一个。交给你没问题吧？”
“哦，我乐意之至。”库明斯感觉熟悉的火苗流淌过血管，“昨晚镇上基本恢复了供电，这会儿水电局正在处理最后一些损坏的电路。我应该随时都能给你打电话通报情况。”
“好小子。”周说，库明斯听到她又打起了电脑，“当地的贪腐问题就先别管了，专心帮我收集消防员的情报。我还会派一支摄影团队过来，周六到。祝你好运。”
“拜。”库明斯挂断电话，从酒店的床上起身。首相，要来这里了。这样就都说得通了：蒙凯穆估计认识皮埃尔 · 杜鲁多（Pierre Trudeau）——贾斯汀那个赫赫有名的父亲——甚至可能认识首相本人。年轻的杜鲁多曾在卑诗生活多年，和他的父亲、弟弟一样，是个经常出门的名人。库明斯离开房间，准备去吃早餐，步履间满是壮志。
本拿比地区的南方，全球要闻的办公室里，周制片人叹了口气，放下电话。
“您到底为什么还用着那家伙啊？”她的助理听到了两人对话的每一个字，“镇上根本就没有他说的事，就算有，也都是些小打小闹。”
“我之所以还用他，是因为他是个狠人，也确实有本事认出有用的新闻。”周揉着鼻梁，“他总是打破砂锅，最后也总是能找到点有用的新闻。再说，让他留在镇上，再不济也能报道一则正常的政治新闻。别多问了，去帮我煮杯咖啡来。”
“还不到六点呢，您都喝了第三杯了。”助理反对道，“我去帮你泡点印度茶，缓缓身子吧。”
“咖啡就行了。”周半是开玩笑，半是命令地说，“你周姐离不得咖啡因。”
厄内斯特 · 哈定在沉睡笼罩的房子里行走着，目的明确，脚步悄然。一个小时前，家里来了电，灯光将他惊醒。趁着天还没亮，他在家里巡查了一圈，把各处的开关拨回适当的位置，有的开，有的关。这会儿，太阳已经出来了，他在儿子的卧室门外停下脚步，少有的紧张攫住了他的心。
他在心中暗自批评着自己的拖延，伸手抓住门把手，尽可能小心地打开了门，以免吵醒熟睡的儿子。房间里的床上，他的儿子安安静静地睡着，头发凌乱，被子也歪了，但看到扎克的胳膊和腿，厄尼还是露出微笑，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同样温柔地关上了房门。
再往吉莱拉的房间里看一眼，确认他的女儿也同样变回了人类，厄尼就到厨房里做起了早餐。培根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大约五分钟过去，他的妻子就揉着睡眼下了楼。厄尼一言不发，只将一杯基恩特制早餐茶递给林恩。林恩喝了一小口，立刻被浓烈的茶香，以及丈夫加进茶里的一大团蜂蜜唤醒了双眼。
“你总是把茶调得太甜了。”林恩一边抱怨着，一边亲了一口丈夫的面颊。她注意到，厄尼翻动锅里的培根时，脸上满是愉快的申请。“这一大早的，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孩子们又变回人类了。”厄尼说，林恩闻言睁大了眼睛，“我还没联系基恩和阿诺，但我应该是摸透了变形的原理。”
“什么原理呢…？”林恩抱住丈夫，不准自己急着上楼去看孩子们。
“如果他们两家的孩子也变回人类了，那就说明，孩子们的人类形态变成了太阳能模式。”厄尼耸耸肩，“只能这么形容了。”
“太阳能啊。”林恩微微蹙眉，很快理解了丈夫的意思，脸色又舒展开来，“是说他们昨天对阳光的反应吧。”
“没错。”厄尼将培根捞出来，放在厨房纸上，往滚烫的铸铁锅里打了几个鸡蛋，“现在他们需要阳光里的某些东西才能维持人类形态，我是看到他们上次的反应之后想到的。”
“这么说的话，基恩和阿诺德，还有杰西卡，他们是什么情况？”林恩将酸奶油递给厄尼，让他加进配培根的炒蛋里，“我又是什么情况？”
“你们四个都没有像孩子们那样对太阳起过反应。”厄尼说着，舀了一大勺奶油搅和进炒蛋里，“我估计是因为你们是成年人的缘故。孩子们的身体还在不断成长、变化，而你们的身体已经基本固定了。”
“有道理。”林恩看着丈夫将早餐分进盘子里，“孩子们！起床吃早饭了！”
“我去给阿诺德和基恩打电话问一下。”厄尼放下手中的厨具，“记得给我留点啊？”
清晨凉爽，正是约翰 · 威尔库西喜欢的天气。离闹钟响起还有五分钟，他就从露营床上起了身，在湖畔清冷的空气里换好衣服，打着了科勒曼的便携炉。咖啡在滴滤壶里咕咕作响，唱着一首小曲，他则拿着煎锅，在里面打上鸡蛋，放进几片火腿肉，还有从镇里买来的野菌，甚至有几根哈定农场的香肠。
在镇里买香肠的时候，他顺便不露声色地打听了一下农场的事，了解了农场主哈定一家。哈定农场是当地的小产业，平常有五个员工；到了农忙时节，厄尼哈定还会招很多短工，这在当地也是出了名的。值得注意的是，最近哈定一家不常到农场管事，据说是最近家里的孩子总在生病，得留在家里照顾。
他还打听到，哈定农场只有一匹马。那是一匹上了年纪的阉马，早过了干活的年龄，只偶尔有人骑一下而已。约翰在周围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虽然明辉镇是个比较荒凉的地方，但镇上的马却屈指可数，既没有小公马，也没有矮种马，这样一来，山上找到的那些蹄印就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他从煎锅里挖了一大份早餐出来，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到上空的卫星之后，进入了电子邮箱。好几封新邮件是广播站的领导发来的，但都不急着处理，唯一让他在意的，是卑诗大学（UBC）的朋友寄来的，标注为‘紧急’的那一封邮件。
收件人：约翰 · 威尔库西，CKNW
发件人：希瑟 · 博格斯（Heather Burgess），卑诗大学动物学系
约翰，你寄给我的那些样品… 那些毛发和羽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自己认不出来，就拿给教授去认，结果事情闹大了。一开始他说我拿他开玩笑，后来又说我是学术造假，要举报我违反学术道德。我只好告诉他，那些是你寄给我辨认的样品。于是他又把样品拿去电子显微镜底下看，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人都快疯了。
教授给你的上司打了电话，想问你在哪里，但你的上司只说你在出差。然后教授跟我说，这些样品一点造假痕迹都没有，而且还属于‘未知的马科动物和鸟类’。
总之，看到邮件请赶紧回信，我们整个系都乱了套了。你千万要跟我讲清楚，这些样品是哪里来的。
希瑟
威尔库西准备回复他“我才不告诉你呢哈哈哈”的时候，却被卡车门关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上车的是水坝的维修队，好像还带了几个管线工，卡车上还装着备用的电线杆。估计是他们确认微波信号塔已经成了废品，准备从头搭一座新的塔出来。
他正一边记笔记，一边在自己的露营椅上对着卡车拍照，就看见一个高瘦的女人从水坝那边朝他走来。女人的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慢慢靠近，身上的衣服一通混搭，在职场装的外面套了一层磨损严重的抓绒背心，全身上下只有脚上那双老旧的球鞋看上去还算舒服。
“喂。”女人的表情看上去既紧张又愤怒，“听着，我不是故意找茬，但请你别打扰我的人了。”
“您的人？”威尔库西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您是…？”
“绍什卡，我是技——是主管。”女人回答道，威尔库西开动脑袋里的搜索引擎，努力寻找着这个名字的记忆。
“如果我打扰到工作了，很抱歉。”威尔库西的语气中带着真切的歉意，“我一直尽力不添麻烦，遵守规章的。”
“真遵守规章，我和你现在就不该讲话了，老哥。”绍什卡又忍不住用起了英国口音，“这儿也不是什么新闻媒体中心吧？”
“的确不是。”威尔库西意识到，令这位主管备感压力的不是他，而是她的上司可能的看法，“想来点咖啡吗？白喝，我不提问题。”
“来一杯可太好了。”绍什卡回答道。威尔库西忍住脸上的微笑，为女主管倒了一杯咖啡。绍什卡拿起热气腾腾的杯子，闷了一大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唯有咖啡因可令我头脑运转。”绍什卡肃然起敬地朗诵道。
“唯有爪哇的圣豆可令思考加快。”威尔库西随即说道，他也很理解咖啡蕴含的恐怖力量。
“…手将发抖。”绍什卡继续念咒。
“…发抖即为警告。”威尔库西回应着，不再掩盖笑容。
“唯有咖啡因可令我头脑运转。”【注2】绍什卡说完了整段话，又喝了一大口漆黑的圣汤，“这是杯高贵的咖啡，我亲爱的同胞。”
“我的父亲曾在皇家舰队哈利法克斯号（HMCS Halifax）上服役。”威尔库西回想起幸福的记忆，露出微笑，“我从他那里学会了‘海军流咖啡’，喝一次感觉能顶半辈子。”
“还有吗？”绍什卡举起空荡荡的杯子，问道。威尔库西挑挑眉，但还是给她手里的搪瓷杯续上了咖啡。
“话说回来，如果我打扰到工作了，我真的很抱歉。”威尔库西弯下腰，将锅里剩下的早餐装盘拿给主管小姐，“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吗？”
“亲爱的，”绍什卡在狼吞虎咽间说道，“从今往后，你在我眼里就是透明人了，只要以后早上分我点咖啡，你就永远是透明人。”
“我跟你的员工也说过的，”威尔库西笑了一声，“我的营地永远向你们开放。顺便，我也会尽量不让上头的人发现我。”
“谢了。”绍什卡放下盘子，准备转身离开，“报道上不要写我们的名字，好吗？”
“没问题啊。”威尔库西对着主管的背影说道。与此同时，他的头脑终于反应过来。
他没听说过绍什卡‘主管’，但却听说过绍什卡‘技师’。她就是那天晚上明辉镇消防队直接联络的通信技师，那个至今人间蒸发，谁也采访不到的技师。威尔库西的头脑一阵空白，他意识到，这场水坝危机之中，一道无人发现过的大门，已经向他悄然打开了。他收拾起吃过早餐留下的脏乱，为今天注定繁忙的工作做好了准备。
“我们今天干什么啊？”比利和朋友们站在自家院子里时，忍不住问道，他总感觉，自己之前也面对过一模一样的场景，似乎有什么想说的，却又想不起该说些什么。
“不知道，你觉得呢？”扎克说着看向洛雯。
“问我？”洛雯疑惑道，这才发现四个朋友都看着她寻求指挥，“为什么问我啊？”
“你是队长呀。”洛米微笑着告诉姐姐，“超威小马永不分离。”
“说认真的，各位，”洛雯说道，“我也没什么想法，而且妈妈也说，现在全镇都有电了，学校应该明天就会复课了。”
“老爸说今晚水电局员工们住的营地那边要办个大派对来庆祝一下。”扎克说，“镇上所有人都要去，大家现在估计都在做准备呢。”
“各位，”比利打了个响指，“我们忘了一件事，还是件挺大的事，最好现在就去解决掉。”
“什么事呀？”吉娅睁大了眼睛。
“还记得我们刚找到书的时候在干什么吗？”比利这么一说，就看见朋友们都反应过来了，“没错，我们把工具和挖出来的宝贝都留在废墟了。”
“得去拿回来。”洛雯立刻站上了大家交给她的领袖位置，“有任务了，超威小马，现在出发！”
小伙伴们拿出小孩子特有的活力与激情，冲出小院，往旧镇的方向冲去。五个孩子跑出门的时候，基恩就在阿诺德家的客厅里，隔着窗户凝视着他们。大个子的男人来到她身后，温柔地抱住了她。
“孩子们不会有事的。”阿诺德说，“除非真有急事，否则洛雯肯定不会再用魔法了。”
“大概吧。”基恩说着，退进阿诺德温暖的怀抱中去，“只是，各种事，魔法，变形，超能力，这些东西带来的祸患只会比福分来得更早。”
“这是什么意思？”阿诺德温柔地将下巴放在她的头顶，问道。
“魔法，”基恩脱离了阿诺德的拥抱，回身看向他，“变得越来越强了。”
“变强了？”阿诺德看着基恩，她似乎不同于从前了。两人的关系变近，只是这几天的事，但此刻，当他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身体，已经能看出许多紧张的痕迹了。
“我现在就能感觉得到魔力，就像是单手抓起了高压线那样不舒服。”基恩分享起心中的忧虑，“这段时间，我脑袋里一直能听到那段咏唱，而且声音一天比一天清晰了。”
“咏唱？你说的是变形的咒语吗？”阿诺德问道，“或许，你该用一次那个魔法，把身体里积蓄的能量都放出来。我是不介意陪你当一会儿小马的。”
“要不是我很喜欢你，我现在就想办法把你变成蛤蟆。”基恩翻了翻白眼，“我倒也是想放一次法术，但恐怕是会出事的。万一上次那个记者又来找头条怎么办？”
“我感觉他铁了心想要弄明白寻踪到底是谁。”阿诺德叹了口气，“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寻踪毕竟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里重要的一环，而谁也没法告诉他真相，对他这种靠调查真相吃饭的人来说，我们这样瞒着他，只怕是快要把他逼疯了。”
“不管他了。”基恩微笑着，又钻回阿诺德的怀中，“我还有点别的事想聊聊…”
他迟到了。威尔库西坐在水坝附近的野餐桌前，桌上放着适合露营的午餐。都快两点了，他明明说会——
水坝工作间的门打开，一群满身脏污的人钻了出来，打断了威尔库西的思绪。电力工程师们靠在卡车上，分起了盒饭和香烟，斯科提从人群中向他走来。威尔库西简直认不出他了。斯科提瘫倒在威尔库西对面的座位上，像一袋子地瓜，他一声不吭地抄起一个三明治，饿死鬼般地吃了起来。
“你们还好——”斯科提举起一只手，于是威尔库西闭上了嘴。
“先让我把血糖拉起来。”男人对他说，“这一上午可忙死了。”
威尔库西点点头，观察着对面男人满身的脏污。斯科提的连体衣上满是油污与沙粒，头发一团乱，脸上几乎全是漆黑的淤泥。威尔库西眼看着斯科提三口就囫囵吞下了第二个三明治，满是油污的手接过他递去的可乐瓶，点头算是答谢，一口闷了下去。
“啊，上帝啊，终于得救了。”斯科提说完，用打雷似的隔声作为句号，终于放松地垂下了肩膀。威尔库西朝斯科提的同事们瞥了一眼，他们看上去也同样累得够呛。
“怎么回事啊？”威尔库西真有点担心起来了，“你们像是挂在车尾灯上拖了三十里地的样子。”
“水坝，”斯科提开口道，摇摇头，“不行了。彻头彻尾，毫无疑问，废了。”
“怎么回事？”威尔库西偷偷地打开口袋里的录音机，“你昨天是说过情况不太好，但也没说会这样啊。”
“昨天我们还没拆开涡轮做检查。”斯科提说着，抽出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擦了擦脸，“扇叶全都磨损得厉害，一半都开裂严重。主轴承也早都磨平了，进了水。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吧，水坝上次检修是很多年前了？”
“记得。”威尔库西点点头，递给他一条能不把脸越擦越脏的毛巾。
“我们找到原因了。”斯科提说，“千年虫。”
“千年虫？”威尔库西重复了一次这个字眼，“你是说，上世纪结束的时候，全世界人都在担心的电脑故障？”
“就是那次。”斯科提确认道，“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九十年代的时候闹得很凶的，最后也就是少数几个数据库出了点小故障。”
“而检修记录也是一种数据库。”威尔库西意识到了真相。
“答对了。”斯科提说，“我不是个搞电脑的，至少没有我们这个新来的老大会用电脑，但就算是我也看明白了，因为千年虫的缘故，数据库里登记的上次检修时间是3001年。”
“于是下一次检修永远也没有到来，而水坝没出事儿，所以没人想过要检查一下。”威尔库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整座水坝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正是如此。”斯科提站起身，“就这么白吃你一顿午餐就跑了，真不好意思，但我们没空休息了，还得想办法局部维修一下，争取今晚镇上的派对之前能把涡轮先补好。”
“我是听说过派对的事儿了。”威尔库西微微皱眉，“我也想去，但天黑了再骑自行车不太方便。”
“我去的时候捎上你。”斯科提思索片刻，说道，“你今晚又能拿到一批补给是吗？”
“每天晚上都有。”威尔库西想象着晚上的大型派对，至关重要的人物都会到场，酒足饭饱之后都心情愉快，放下戒备，这让他露出了微笑。说不定，他甚至能有机会采访到绍什卡呢。“谢谢你答应捎我一程啊。”
“你是个很有人样的记者。”斯科提微笑道。
---注 释---
注1（韦伯斯特奖）：全名“杰克 · 韦伯斯特新闻奖”（Jack Webster Award），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最具代表性的新闻奖项。介绍见此。
注2（“唯有咖啡因…”）：程序员咒，改编自1984年电影《沙丘》中的门泰特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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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麦迪逊，这可是教科书的小官巨贪。”库明斯对着电话里说，一旁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半熄的烟灰还在冒烟，“这儿的消防队长，同时也是镇长，跟镇上的一个女人搅在一起了，这女人还正好是… 听清楚啊，是镇上的女巫。”
“先别急，你说的是‘女巫’？”库明斯在国际要闻的制片人，麦迪逊 · 周（Madison Chou）问道，“这倒是出人意料了。”
“这还不算什么。”库明斯停顿一下，准备再抽一口——要是有人问，他绝对会赌咒发誓，今天就这一根，“我有八成把握，那天晚上她肯定在水坝附近，而且牵扯进了整起事件里。正是因此，消防员们才会对事件闭口不谈。”
“你这样根本说不通，布里昂。”周反驳道，“最后又没出事儿，要是你说的这个女巫真的掺和了这起事件，消防员们就不该藏着掖着，而该公开表彰她才对。还有，你别再调查这件事了。”
“您疯啦？”库明斯将香烟揉熄，“这可是贪腐，是滥用政治力量的大新闻，是能拿韦伯斯特奖【注1】的那种。”
“约翰，你得考虑一下，你现在可不是在低陆平原区。”周制片人打断了记者的话，“你跟我说的也太捕风捉影了，何况明辉镇去年全年的政府开支才四百万，就算这个镇长把钱全贪了，在全省级别的新闻媒体上，这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且我准备让你在明辉镇负责另一件新闻。”
“什么新闻？”库明斯听了制片人充分的论点，努力忍着没有嘀咕。
“昨天晚上饭点过后，有一场媒体发布会。”周说道，库明斯听见她在敲键盘，“贺谨这周日要到明辉镇一趟。他要亲自给当地消防员颁发优秀公民奖章，据说是加急特批。”
“就是说你要我调查消防队员的背景故事咯？”库明斯一边问，一边思考着如何能同时调查自己真正想调查的事件——当地的贪腐。
“没错。”周回答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们在渥太华（Ottawa）的分部得到小道消息，杜鲁多（Trudeau）可能也要去镇上。”
“等等，”库明斯惊讶地坐直了身子，“你是说杜鲁多首相？首相也要来？”
“毕竟下次大选就快到了。”周轻笑起来，“在野党再怎么批判贾斯汀（Justin）的治国方略，他也照样会利用社交媒体，让自己的‘亲民’行为出现在新闻里的。不管怎么看，这小道消息都明显是他有意泄露，就是想要媒体拍到他的身影。我需要一个合适的人出现在他面前，向他提一些尖锐的问题，而你正是我手下最擅长这种事的一个。交给你没问题吧？”
“哦，我乐意之至。”库明斯感觉熟悉的火苗流淌过血管，“昨晚镇上基本恢复了供电，这会儿水电局正在处理最后一些损坏的电路。我应该随时都能给你打电话通报情况。”
“好小子。”周说，库明斯听到她又打起了电脑，“当地的贪腐问题就先别管了，专心帮我收集消防员的情报。我还会派一支摄影团队过来，周六到。祝你好运。”
“拜。”库明斯挂断电话，从酒店的床上起身。首相，要来这里了。这样就都说得通了：蒙凯穆估计认识皮埃尔 · 杜鲁多（Pierre Trudeau）——贾斯汀那个赫赫有名的父亲——甚至可能认识首相本人。年轻的杜鲁多曾在卑诗生活多年，和他的父亲、弟弟一样，是个经常出门的名人。库明斯离开房间，准备去吃早餐，步履间满是壮志。
本拿比地区的南方，全球要闻的办公室里，周制片人叹了口气，放下电话。
“您到底为什么还用着那家伙啊？”她的助理听到了两人对话的每一个字，“镇上根本就没有他说的事，就算有，也都是些小打小闹。”
“我之所以还用他，是因为他是个狠人，也确实有本事认出有用的新闻。”周揉着鼻梁，“他总是打破砂锅，最后也总是能找到点有用的新闻。再说，让他留在镇上，再不济也能报道一则正常的政治新闻。别多问了，去帮我煮杯咖啡来。”
“还不到六点呢，您都喝了第三杯了。”助理反对道，“我去帮你泡点印度茶，缓缓身子吧。”
“咖啡就行了。”周半是开玩笑，半是命令地说，“你周姐离不得咖啡因。”
厄内斯特 · 哈定在沉睡笼罩的房子里行走着，目的明确，脚步悄然。一个小时前，家里来了电，灯光将他惊醒。趁着天还没亮，他在家里巡查了一圈，把各处的开关拨回适当的位置，有的开，有的关。这会儿，太阳已经出来了，他在儿子的卧室门外停下脚步，少有的紧张攫住了他的心。
他在心中暗自批评着自己的拖延，伸手抓住门把手，尽可能小心地打开了门，以免吵醒熟睡的儿子。房间里的床上，他的儿子安安静静地睡着，头发凌乱，被子也歪了，但看到扎克的胳膊和腿，厄尼还是露出微笑，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同样温柔地关上了房门。
再往吉莱拉的房间里看一眼，确认他的女儿也同样变回了人类，厄尼就到厨房里做起了早餐。培根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大约五分钟过去，他的妻子就揉着睡眼下了楼。厄尼一言不发，只将一杯基恩特制早餐茶递给林恩。林恩喝了一小口，立刻被浓烈的茶香，以及丈夫加进茶里的一大团蜂蜜唤醒了双眼。
“你总是把茶调得太甜了。”林恩一边抱怨着，一边亲了一口丈夫的面颊。她注意到，厄尼翻动锅里的培根时，脸上满是愉快的申请。“这一大早的，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孩子们又变回人类了。”厄尼说，林恩闻言睁大了眼睛，“我还没联系基恩和阿诺，但我应该是摸透了变形的原理。”
“什么原理呢…？”林恩抱住丈夫，不准自己急着上楼去看孩子们。
“如果他们两家的孩子也变回人类了，那就说明，孩子们的人类形态变成了太阳能模式。”厄尼耸耸肩，“只能这么形容了。”
“太阳能啊。”林恩微微蹙眉，很快理解了丈夫的意思，脸色又舒展开来，“是说他们昨天对阳光的反应吧。”
“没错。”厄尼将培根捞出来，放在厨房纸上，往滚烫的铸铁锅里打了几个鸡蛋，“现在他们需要阳光里的某些东西才能维持人类形态，我是看到他们上次的反应之后想到的。”
“这么说的话，基恩和阿诺德，还有杰西卡，他们是什么情况？”林恩将酸奶油递给厄尼，让他加进配培根的炒蛋里，“我又是什么情况？”
“你们四个都没有像孩子们那样对太阳起过反应。”厄尼说着，舀了一大勺奶油搅和进炒蛋里，“我估计是因为你们是成年人的缘故。孩子们的身体还在不断成长、变化，而你们的身体已经基本固定了。”
“有道理。”林恩看着丈夫将早餐分进盘子里，“孩子们！起床吃早饭了！”
“我去给阿诺德和基恩打电话问一下。”厄尼放下手中的厨具，“记得给我留点啊？”
清晨凉爽，正是约翰 · 威尔库西喜欢的天气。离闹钟响起还有五分钟，他就从露营床上起了身，在湖畔清冷的空气里换好衣服，打着了科勒曼的便携炉。咖啡在滴滤壶里咕咕作响，唱着一首小曲，他则拿着煎锅，在里面打上鸡蛋，放进几片火腿肉，还有从镇里买来的野菌，甚至有几根哈定农场的香肠。
在镇里买香肠的时候，他顺便不露声色地打听了一下农场的事，了解了农场主哈定一家。哈定农场是当地的小产业，平常有五个员工；到了农忙时节，厄尼哈定还会招很多短工，这在当地也是出了名的。值得注意的是，最近哈定一家不常到农场管事，据说是最近家里的孩子总在生病，得留在家里照顾。
他还打听到，哈定农场只有一匹马。那是一匹上了年纪的阉马，早过了干活的年龄，只偶尔有人骑一下而已。约翰在周围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虽然明辉镇是个比较荒凉的地方，但镇上的马却屈指可数，既没有小公马，也没有矮种马，这样一来，山上找到的那些蹄印就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他从煎锅里挖了一大份早餐出来，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到上空的卫星之后，进入了电子邮箱。好几封新邮件是广播站的领导发来的，但都不急着处理，唯一让他在意的，是卑诗大学（UBC）的朋友寄来的，标注为‘紧急’的那一封邮件。
收件人：约翰 · 威尔库西，CKNW
发件人：希瑟 · 博格斯（Heather Burgess），卑诗大学动物学系
约翰，你寄给我的那些样品… 那些毛发和羽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自己认不出来，就拿给教授去认，结果事情闹大了。一开始他说我拿他开玩笑，后来又说我是学术造假，要举报我违反学术道德。我只好告诉他，那些是你寄给我辨认的样品。于是他又把样品拿去电子显微镜底下看，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人都快疯了。
教授给你的上司打了电话，想问你在哪里，但你的上司只说你在出差。然后教授跟我说，这些样品一点造假痕迹都没有，而且还属于‘未知的马科动物和鸟类’。
总之，看到邮件请赶紧回信，我们整个系都乱了套了。你千万要跟我讲清楚，这些样品是哪里来的。
希瑟
威尔库西准备回复他“我才不告诉你呢哈哈哈”的时候，却被卡车门关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上车的是水坝的维修队，好像还带了几个管线工，卡车上还装着备用的电线杆。估计是他们确认微波信号塔已经成了废品，准备从头搭一座新的塔出来。
他正一边记笔记，一边在自己的露营椅上对着卡车拍照，就看见一个高瘦的女人从水坝那边朝他走来。女人的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慢慢靠近，身上的衣服一通混搭，在职场装的外面套了一层磨损严重的抓绒背心，全身上下只有脚上那双老旧的球鞋看上去还算舒服。
“喂。”女人的表情看上去既紧张又愤怒，“听着，我不是故意找茬，但请你别打扰我的人了。”
“您的人？”威尔库西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您是…？”
“绍什卡，我是技——是主管。”女人回答道，威尔库西开动脑袋里的搜索引擎，努力寻找着这个名字的记忆。
“如果我打扰到工作了，很抱歉。”威尔库西的语气中带着真切的歉意，“我一直尽力不添麻烦，遵守规章的。”
“真遵守规章，我和你现在就不该讲话了，老哥。”绍什卡又忍不住用起了英国口音，“这儿也不是什么新闻媒体中心吧？”
“的确不是。”威尔库西意识到，令这位主管备感压力的不是他，而是她的上司可能的看法，“想来点咖啡吗？白喝，我不提问题。”
“来一杯可太好了。”绍什卡回答道。威尔库西忍住脸上的微笑，为女主管倒了一杯咖啡。绍什卡拿起热气腾腾的杯子，闷了一大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唯有咖啡因可令我头脑运转。”绍什卡肃然起敬地朗诵道。
“唯有爪哇的圣豆可令思考加快。”威尔库西随即说道，他也很理解咖啡蕴含的恐怖力量。
“…手将发抖。”绍什卡继续念咒。
“…发抖即为警告。”威尔库西回应着，不再掩盖笑容。
“唯有咖啡因可令我头脑运转。”【注2】绍什卡说完了整段话，又喝了一大口漆黑的圣汤，“这是杯高贵的咖啡，我亲爱的同胞。”
“我的父亲曾在皇家舰队哈利法克斯号（HMCS Halifax）上服役。”威尔库西回想起幸福的记忆，露出微笑，“我从他那里学会了‘海军流咖啡’，喝一次感觉能顶半辈子。”
“还有吗？”绍什卡举起空荡荡的杯子，问道。威尔库西挑挑眉，但还是给她手里的搪瓷杯续上了咖啡。
“话说回来，如果我打扰到工作了，我真的很抱歉。”威尔库西弯下腰，将锅里剩下的早餐装盘拿给主管小姐，“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吗？”
“亲爱的，”绍什卡在狼吞虎咽间说道，“从今往后，你在我眼里就是透明人了，只要以后早上分我点咖啡，你就永远是透明人。”
“我跟你的员工也说过的，”威尔库西笑了一声，“我的营地永远向你们开放。顺便，我也会尽量不让上头的人发现我。”
“谢了。”绍什卡放下盘子，准备转身离开，“报道上不要写我们的名字，好吗？”
“没问题啊。”威尔库西对着主管的背影说道。与此同时，他的头脑终于反应过来。
他没听说过绍什卡‘主管’，但却听说过绍什卡‘技师’。她就是那天晚上明辉镇消防队直接联络的通信技师，那个至今人间蒸发，谁也采访不到的技师。威尔库西的头脑一阵空白，他意识到，这场水坝危机之中，一道无人发现过的大门，已经向他悄然打开了。他收拾起吃过早餐留下的脏乱，为今天注定繁忙的工作做好了准备。
“我们今天干什么啊？”比利和朋友们站在自家院子里时，忍不住问道，他总感觉，自己之前也面对过一模一样的场景，似乎有什么想说的，却又想不起该说些什么。
“不知道，你觉得呢？”扎克说着看向洛雯。
“问我？”洛雯疑惑道，这才发现四个朋友都看着她寻求指挥，“为什么问我啊？”
“你是队长呀。”洛米微笑着告诉姐姐，“超威小马永不分离。”
“说认真的，各位，”洛雯说道，“我也没什么想法，而且妈妈也说，现在全镇都有电了，学校应该明天就会复课了。”
“老爸说今晚水电局员工们住的营地那边要办个大派对来庆祝一下。”扎克说，“镇上所有人都要去，大家现在估计都在做准备呢。”
“各位，”比利打了个响指，“我们忘了一件事，还是件挺大的事，最好现在就去解决掉。”
“什么事呀？”吉娅睁大了眼睛。
“还记得我们刚找到书的时候在干什么吗？”比利这么一说，就看见朋友们都反应过来了，“没错，我们把工具和挖出来的宝贝都留在废墟了。”
“得去拿回来。”洛雯立刻站上了大家交给她的领袖位置，“有任务了，超威小马，现在出发！”
小伙伴们拿出小孩子特有的活力与激情，冲出小院，往旧镇的方向冲去。五个孩子跑出门的时候，基恩就在阿诺德家的客厅里，隔着窗户凝视着他们。大个子的男人来到她身后，温柔地抱住了她。
“孩子们不会有事的。”阿诺德说，“除非真有急事，否则洛雯肯定不会再用魔法了。”
“大概吧。”基恩说着，退进阿诺德温暖的怀抱中去，“只是，各种事，魔法，变形，超能力，这些东西带来的祸患只会比福分来得更早。”
“这是什么意思？”阿诺德温柔地将下巴放在她的头顶，问道。
“魔法，”基恩脱离了阿诺德的拥抱，回身看向他，“变得越来越强了。”
“变强了？”阿诺德看着基恩，她似乎不同于从前了。两人的关系变近，只是这几天的事，但此刻，当他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身体，已经能看出许多紧张的痕迹了。
“我现在就能感觉得到魔力，就像是单手抓起了高压线那样不舒服。”基恩分享起心中的忧虑，“这段时间，我脑袋里一直能听到那段咏唱，而且声音一天比一天清晰了。”
“咏唱？你说的是变形的咒语吗？”阿诺德问道，“或许，你该用一次那个魔法，把身体里积蓄的能量都放出来。我是不介意陪你当一会儿小马的。”
“要不是我很喜欢你，我现在就想办法把你变成蛤蟆。”基恩翻了翻白眼，“我倒也是想放一次法术，但恐怕是会出事的。万一上次那个记者又来找头条怎么办？”
“我感觉他铁了心想要弄明白寻踪到底是谁。”阿诺德叹了口气，“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寻踪毕竟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里重要的一环，而谁也没法告诉他真相，对他这种靠调查真相吃饭的人来说，我们这样瞒着他，只怕是快要把他逼疯了。”
“不管他了。”基恩微笑着，又钻回阿诺德的怀中，“我还有点别的事想聊聊…”
他迟到了。威尔库西坐在水坝附近的野餐桌前，桌上放着适合露营的午餐。都快两点了，他明明说会——
水坝工作间的门打开，一群满身脏污的人钻了出来，打断了威尔库西的思绪。电力工程师们靠在卡车上，分起了盒饭和香烟，斯科提从人群中向他走来。威尔库西简直认不出他了。斯科提瘫倒在威尔库西对面的座位上，像一袋子地瓜，他一声不吭地抄起一个三明治，饿死鬼般地吃了起来。
“你们还好——”斯科提举起一只手，于是威尔库西闭上了嘴。
“先让我把血糖拉起来。”男人对他说，“这一上午可忙死了。”
威尔库西点点头，观察着对面男人满身的脏污。斯科提的连体衣上满是油污与沙粒，头发一团乱，脸上几乎全是漆黑的淤泥。威尔库西眼看着斯科提三口就囫囵吞下了第二个三明治，满是油污的手接过他递去的可乐瓶，点头算是答谢，一口闷了下去。
“啊，上帝啊，终于得救了。”斯科提说完，用打雷似的隔声作为句号，终于放松地垂下了肩膀。威尔库西朝斯科提的同事们瞥了一眼，他们看上去也同样累得够呛。
“怎么回事啊？”威尔库西真有点担心起来了，“你们像是挂在车尾灯上拖了三十里地的样子。”
“水坝，”斯科提开口道，摇摇头，“不行了。彻头彻尾，毫无疑问，废了。”
“怎么回事？”威尔库西偷偷地打开口袋里的录音机，“你昨天是说过情况不太好，但也没说会这样啊。”
“昨天我们还没拆开涡轮做检查。”斯科提说着，抽出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擦了擦脸，“扇叶全都磨损得厉害，一半都开裂严重。主轴承也早都磨平了，进了水。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吧，水坝上次检修是很多年前了？”
“记得。”威尔库西点点头，递给他一条能不把脸越擦越脏的毛巾。
“我们找到原因了。”斯科提说，“千年虫。”
“千年虫？”威尔库西重复了一次这个字眼，“你是说，上世纪结束的时候，全世界人都在担心的电脑故障？”
“就是那次。”斯科提确认道，“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九十年代的时候闹得很凶的，最后也就是少数几个数据库出了点小故障。”
“而检修记录也是一种数据库。”威尔库西意识到了真相。
“答对了。”斯科提说，“我不是个搞电脑的，至少没有我们这个新来的老大会用电脑，但就算是我也看明白了，因为千年虫的缘故，数据库里登记的上次检修时间是3001年。”
“于是下一次检修永远也没有到来，而水坝没出事儿，所以没人想过要检查一下。”威尔库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整座水坝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正是如此。”斯科提站起身，“就这么白吃你一顿午餐就跑了，真不好意思，但我们没空休息了，还得想办法局部维修一下，争取今晚镇上的派对之前能把涡轮先补好。”
“我是听说过派对的事儿了。”威尔库西微微皱眉，“我也想去，但天黑了再骑自行车不太方便。”
“我去的时候捎上你。”斯科提思索片刻，说道，“你今晚又能拿到一批补给是吗？”
“每天晚上都有。”威尔库西想象着晚上的大型派对，至关重要的人物都会到场，酒足饭饱之后都心情愉快，放下戒备，这让他露出了微笑。说不定，他甚至能有机会采访到绍什卡呢。“谢谢你答应捎我一程啊。”
“你是个很有人样的记者。”斯科提微笑道。
---注 释---
注1（韦伯斯特奖）：全名“杰克 · 韦伯斯特新闻奖”（Jack Webster Award），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最具代表性的新闻奖项。介绍见此。
注2（“唯有咖啡因…”）：程序员咒，改编自1984年电影《沙丘》中的门泰特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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