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出处】
卡曼纳谷地迎来了周日的晨光，人们醒来，忙碌，知道这将是载入史册的一天。云渐渐地围上来，但镇上大多数人都心有光彩，面带笑容，期待着几小时后的大事。毕竟，像明辉镇这样的小地方，可是很少能迎来省长造访的。
更不用说是加拿大的总理了。虽然官方没发通告，但传言早已遍地开花，每位镇民都觉得，这时候要关心的问题，就只剩下两个：他几点会到？坐什么交通工具？
杰西卡 · 哈金斯的一天，是从早餐开始的：一碗牛奶泡混合麦片，一碟烤面包，再加一杯浅烘焙的咖啡。她以前听人说，浅烘焙的咖啡里，咖啡因更多，而迄今为止的每一次尝试都证明这所言非虚。吃过早饭，简单冲个凉，她准备换上正式场合的礼服。
杰西卡脱光了常服，只余下身上多处瘢痕，她看着眼前的裙装。为了能穿上这套礼服，她付出了无数的努力；它代表着自由，代表着她过上了自己的生活，不必再被旁人囚禁在肉身的囹圄之中。但不知何故，在她将礼服放在床上的这一刻，它似乎又不尽如人意，似乎缺少了真正的灵魂。
医务员坐在床沿，凝望许久，不知问题出在哪里。终于，她明白了，她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部分，没能出现在这里。于是她赤着脚走到衣柜前，打开一方狭长的木匣，从中取出两片修长的羽毛，一红一白。
这是天医有意从翅膀上拔下来，留作纪念的羽毛，纪念的是她内心灵魂的化身——一匹天马。既然她的裙装理当代表真正的她，那这两片羽毛也不可或缺。
年轻的女人微笑着，取出羽毛，走到厨房的桌边。只要用缝合线简单打几个合适的结，就能把羽毛固定在肩饰上，向全世界展示自己骄傲的一面。
然而，就在半途中，发生了些怪事。杰西卡行走中带起的风，将她手中的羽毛吹了起来；她原地转身，伸手去接羽毛，却眼看着两片羽毛都在不可见的微风中再向上飘去。
杰西卡惊讶地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去，趁着羽毛还未飘远，赶紧将其捏住。她手指夹着羽毛，停滞了片刻，随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得勾起了一旁的嘴角。她小心翼翼地伸直手臂，掌心朝上，羽毛横放在双手之中。
她在脑中想象出一阵风，但现实中毫无反应。她大喊，‘起！’，还是毫无反应。接下来的几分钟，她把自己从书上、电视里听来的各种咒语都试了一遍，仍然一无所获。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合起手时，忽然回想起，自己第二次成为天医时的场景，想起自己掠过天空，抢救坠机事故的伤员，想起魔法赋予她命运的标记时，自己与身边孩子们共同的欢欣。
然后，她手中的东西动了起来，是羽毛震动了，漂浮了，飞向空中了，回忆带来的喜悦随之翻倍，再翻倍。一双羽毛环绕着彼此，在杰西卡伸出的双手周围翩飞起舞，仅仅是看着这样的场景，她心中就满是喜悦，不由得放声大笑。
这场小小的舞蹈，被电话铃声打断了。意识的运转中止，羽毛随即轻飘飘地沉回地面。杰西卡抄起电话，没安好气地说：“找我干嘛。”
“找我干嘛，头儿。”对面是戴睿 · 蒙凯穆，她的上司，“我知道现在天色还早，但你能到局里来吗？这儿现在到处都是记者，你得来帮把手。”
“我十五分钟内能赶过来。”杰西卡明白，蒙凯穆这通电话并非多余，于是心情又好了起来，“抱歉，头儿。”
“啊，没事儿。”蒙凯穆带着愉悦的语气，“今天毕竟是个大日子，紧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蒙凯穆挂断了座机，看向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他妈的库明斯到底他妈的去了他妈的哪里？”他问。
“不知道，头儿。”约翰 · 威尔库西看着上司恼火的样子，几乎下意识地就立正站直，回答道，“他没来吃早餐，我昨天之后就没见到他了。”
“对不起，我身边有人失踪的时候，火气比较大。”蒙凯穆向他挥手道歉，“他的事一会儿再说吧，先跟我介绍一下情况。”
“事情有点出乎意料了。”威尔库西不敢隐瞒，“原计划在水坝附近举行的颁奖仪式，不知怎么回事改到镇礼堂这里了。”
“这是我的决定。”蒙凯穆回答，威尔库西偏了偏头，无疑是在询问。“因为掩人耳目地把铁心和狐火带到这里容易的多，况且可以利用的空间也更大。”
“也有道理。”威尔库西点点头，“为啥没跟我说？”
“事情太多，我忘了。”蒙凯穆叹了口气，“对不起啊，希望没太添麻烦。”
“我倒没什么，”威尔库西忍不住笑了一声，“绍什卡倒是给我打了两通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淦。”蒙凯穆骂了一句，这话凑巧一语双关【注1】，威尔库西忍不住转转眼睛，“我也忘记跟她说了，我这就给她打电话道歉，你快回去应付记者，杰西卡应该很快能来帮忙。还有别的事儿吗？”
“还有这个。”瘦长的记者回答道，从口袋里拽出一个布袋，丢在镇长的办公桌上，“我在水坝那边的朋友‘斯科提’说，这是他们拆涡轮的时候，在电路箱里面发现的。”
蒙凯穆拉动布袋的封口绳，一阵明亮的深红色光芒从中射出，他连忙又将袋口封好。“这里面是我想的那东西吗？”他问。
“你想的是一块硕大的红宝石，多年来与上百万千瓦奔流的电能为伴，而且还亮得像个手电筒，那就没想错。”威尔库西转身离开，“斯科提说，如果他们直接把涡轮报废掉，就绝对找不到这东西了。不禁让人想知道，你们这镇上还藏着多少等待发掘的宝物。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蒙凯穆将布袋塞进抽屉里。
“贺谨的媒体秘书打来了电话。”威尔库西在门口说，“省长想在仪式开始前半小时和你见一面，说是要把流程预演一遍。”
“告诉他我答应了。”蒙凯穆回答，等到威尔库西关上门离开，他自言自语道，“就在那时候让他认识一下狐火和铁心吧。”
小镇附近树林里的开阔地上，那棵苹果树果不其然已经长大了。四周的树木似乎都挪开了些，为初来乍到的它让出空间，而它则已长成了十米的大树。馥郁甜美的果实垂在多根枝条上，许多鸟儿发现了这意外的惊喜，纷纷围上来大快朵颐。
它们只管享受香甜可口的果肉，浑然不觉这些苹果有着彩虹的七色。这群长着羽毛的老饕们，欢唱着一首首欣然的小曲，让这本就已鹤立鸡群的林地愈加动人。
这惹人心旷神怡的美景，却叫一个毫不在乎的怪物给打破了。这怪物心如坚冰冷石，只将光明、爱与希望视作可供饱腹的血肉。它将自己称作‘文迪阁’。
“那棵树。”怪物似乎在自言自语，“是暖的，和那洞里的老鼠很像。我们吃掉它。”
“不行！”怪物不知在对谁吼叫，声音稍有不同，“杀了它，就没有果实可以吃了。”
“我们不需要果实。”它回答，“食物永远不缺，我们关在家里那个人就有很多无助和愧疚。”
“尝一颗果实。”第二个声音争辩道，“尝一颗，你就懂了。”
“好吧。”前者嘀咕着，于是三米高的寒冰与暗影向前滑行。果树四周的鸟儿感受到满怀杀意的冰霜袭来，明智地纷飞四散，只留下满天羽毛。不过数秒，空地上就只剩下了文迪阁和些许昆虫——其中还有力气逃跑的虫子，都在拼命爬走。
它伸出一只有着利爪的手，树瑟缩了，但无济于事，它拧下一颗紫色的苹果。果皮立刻冻上了一层雾凇，因而它的尖牙利齿咬下去的时候，那声音比正常清脆得多。果实的味道，让怪物立刻发出了声音。
“这么多的力量！”怪物惊呼着，三两口就将苹果吞噬殆尽，“简直像是吃了一块泡过蜂蜜的电池——你怎么知道会这样的？”
“昨晚我们摄食那个男人的灵魂时，”混合的灵体中，温迪戈的那部分解释道，“我们的感官随力量增长了，因而可以察觉到这里。闻起来，这棵树的力量是来自洞里的老鼠。”
“那我们就该吃掉整棵树。”朵拉 · 阁文生的残骸论辩道，“一次把所有力量纳入囊中，就够我们复仇了。”
“那样就只此一次了。”冰冷的灵魂警告它，“等我们用完了力气，谁都能打倒我们。我们需要做好计划，不仅要复仇，那之后还要全身而退。”
“那之后…”有温度的一侧若有所思，“我们让那个女巫感受绝望，把她心中的恐惧和自责吃干抹净之后，要干什么，我们还没考虑过。”
“所以你需要我在。”冰冷说，“我们懂得如何计划，懂得如何为过冬做准备，因此，我们要尽量避免赶尽杀绝，因为这些软弱的虫豸活着，就能一直为我们提供食物。”
“所以我们不吃掉整棵树。”有温度的一半理解地回答道，怪物垂下了肩，“那我们能多吃点苹果吗？”
“只要树还活着，果实可以随便采摘。”冰冷许可了另一半的要求，“我们容许它生存，这样它就能长出更多果实，供养我们变得强大。”
于是，文迪阁摘下了将近三十个苹果，但尽量没碰果树本身。唯一一次不慎碰到了树枝，那根树枝立刻冻僵碎裂，糟蹋了不下六颗珍贵的果实。寒冰与憎恨凝成的生灵并不在乎自己的破坏，只是可惜这能量充沛的食物，因而不去采摘树顶那些还未垂下来，容易碰到树枝的果实。
怪物摘下果实，便血口大开，只几分钟就吞下了五颜六色的苹果。文迪阁从冰霜覆盖的地上站起身时，长高了将近一米，周身愈发冰冷，与温暖的晨间空气对流出萦绕身旁的冰霜。
“这样才叫强大。”冰冷说，“这样我们就有充足的力量，能埋伏那两只小老鼠了。”
“但我们要怎么靠近它们呢？”有温度的那一半——假如这样的怪物体内还有半点温度的话——问道，“途中肯定会被人发现，只要有人发出警报，我们的伏击就要失败了。”
“你开始学习捕猎者的谨慎了，很好。”怪物对自己说着，走出空地，“我会教给我们一些光影的小把戏，用我们的冰，就能扭曲光影，像斗篷一般，遮盖住我们的行迹。”
“好啊。”温度咆哮，怪物那冰冷的心也因为怒火而在漫长的几毫秒里有了些许温度，“我现在就想让派德森和她那违背自然的巫术倒在我的面前。”
几分钟后，最后一点寒冰也消融了，鸟儿们又回到了温暖的狭地之中。
“皇姊，速速起来。”一个声音打破了美妙的梦境。
“暮暮，一天十二篇友谊报告果然太…”塞雷丝缇雅嘀咕着，又睡了过去。
“缇雅，你得快点醒来。”那个声音满是决意。
“再五分钟。”天角兽说着梦话，“还有，萍琪派，我不能把你变成蛋糕。唔，蛋糕呢。”
“塞雷丝缇雅！”那个声音在公主的耳边咆哮，“帮帮我！”
“怎么了？”塞雷丝缇雅一下子坐了起来，差点一头撞在岩穴的顶上。
“抱歉打扰了你休息，但你看看这个！”露娜兴奋地抓住姐姐的肩膀。
“啧，没睡够根本就兴奋不起来啊。”塞雷丝缇雅嘀咕着，将妹妹推开，“你睡了多久？”
“睡够了。”露娜仍然兴奋不已，“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从我脑袋的疼痛程度来看，妹妹。”塞雷丝缇雅还在喋喋不休，揉着脑袋，“我们绝对都没睡够。”
“然也，但我方才需要如厕，然后又想顺便确认到地表的距离。”露娜简直要蹦到空中了，“结果发现，我们已经快到了，缇雅。”
“是吗？”听到这消息，塞雷丝缇雅的头痛缓解了几分，“还有多远？”
“很近了，你来看。”露娜催促着，拉着塞雷丝缇雅下了岩架，来到她们开凿的尽头附近。
露娜指着一条方形的、比周围的岩石稍亮一些的物体。此物长且粗，还有着规律的纹路。
“露娜。”塞雷丝缇雅前后偏着头，仔细观察眼前的玩意儿，“此乃啥玩意儿？”
“此乃椽木，皇姊。”露娜伸出蹄子，抚过木上的纹理，“矿道的椽木。”
“露娜，我没睡够，也没喝茶。”塞雷丝缇雅感觉眼底都在做痛，看来今天是有罪受了，“我们本来就是在废弃矿坑里挖掘啊。”
“的确，但我们终于找到了此地确实是矿坑的证据。此外，你知道这椽木还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塞雷丝缇雅不禁思索起来：兴奋过头的处罚，送去月球是不是有点过分呢？
“意味着我们就快到了！”露娜又激动了，一把就把塞雷丝缇雅抱了起来，“加快进度，很快就能到地面了！”
“善哉。”塞雷丝缇雅忍不住用起了在法庭宣判时的口吻，“用过早餐，我们就继续挖掘吧。”
“可是——”露娜惊讶地看着姐姐。
“我没睡够，你肯定更没睡够。”塞雷丝缇雅打断了妹妹的反驳，“先吃饭，不然我很快就不行了，你也会垮掉。如果今天还没能挖到地面，我们明天就回去休息一整天，好好吃饭，到水疗馆放松一下，后天再继续。”
“可是… 可是，”露娜说不出话，向上挥了挥蹄子，“矿道怎么办？”
“又不会跑了。”塞雷丝缇雅的语气放松了些，“的确我们就快到了，但如果我们刚挖出去就撑不住了，理昂的后代们对我们的印象就会大打折扣。”
“这也确实。”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露娜不得不惨痛地打消了热情，“的确，我也疲乏极了。”
“吃点东西，喝点茶，今天我们还有时间。”塞雷丝缇雅回答道，带着露娜回到岩架上，布置起早餐来。
“早餐甚好。”露娜也妥协了，取出一块干粮，“就是不知那位独角兽如今怎样了。”
“是镇长的电话。”铁心挂断电话，说道。小马的蹄子出人意料的方便，只要别在脑子里想原理，就能做到很多事。“省长想提早和他见面，他准备借此机会告诉省长小马的这些事儿。”
“本来不是说，颁奖仪式后再让孩子们展示变形的事吗？”狐火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三个孩子放下了手中的事，专心听着两位大人的话。
“本来是的，但蒙凯穆估计等杜鲁多过来，贺谨就要忙起来了，所以干脆就早点把这些事儿解决掉。啊，对了，还有一件事，”铁心停顿一下，看着伴侣的眼睛，“他想让我们两个过去。”
“我们？”狐火惊讶地看着她的雄驹，“为什么？”
“我不清楚。”铁心感觉到儿子上前来，将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于是朝他点了点头，“他大概是想先让省长知道小马的存在，让他先在周围没人的地方大概了解一点。此外，虽然蒙凯穆没说，但我知道他还有一个理由。”他认真地看向客厅里的孩子们。
“爸爸？”比利放在他毛茸茸的肩上的手紧绷起来。
“因为我们。”洛雯抢在母亲开口解释前说道，“是为了保护我们。整座小镇都是在保护我们。”
“你说的没错，洛雯。”狐火赞同，“我和铁心都是成年人，这种风险我们承担得起。如果这里顺利，以后也就一切顺利，但你们三个，还有吉莱拉和扎克，你们都还只是孩子。”
“可是——”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反对。
“你们是勇敢的孩子，”狐火用母亲的语气镇压了他们的抗议，“我… 还有我们大家，都很为你们骄傲。你们在成年人都会害怕的时候挺身而出，做到了很多了不起的事。现在也该让大人们站出来一次了。”
“但如果不顺利呢？”洛米问，在这一刻，她终于像是个还没满十二岁的女孩，“如果他们把你们抓去监狱，抓去不知道哪里怎么办？”
“这就是我们要承担的风险了。”狐火严肃地说，“如果我和铁心之外的人上门来敲门，要你们跟着走，就问他们对暗号。还记得暗号吗？”
“U.N.I.T. 是什么？”洛米看着母亲，问道。狐火赞许地点点头。
“那么，正确答案呢？”狐火看向另一个女儿。
“联合国情报特派组（United Nations Intelligence Taskforce）。”洛雯立刻回答，“不带‘国’字的都是只看重启版的假厨。”【注2】
铁心嬉笑起来，但随即又很严肃地问：“这暗号是什么意思，你们为什么有暗号？”
“那是很久以前，还不那么美好的时候。”狐火回答道，俯身上前，嗅着雄驹身上熟悉而温暖的铁腥味，“如果有人自称认识我，得有办法让我的女儿们判断真伪。至于暗号的出处，是旧版的《神秘博士》，很多年前的老剧了。”
“也就你会这样。”铁心微笑道，“我听说过‘科技女巫’，但‘宅女巫’还是头一回见。上天保佑啊，我以后怕不是得陪你把每一集都看一遍了？”
“你还得靠在我脚边，一边听我解说，一边让我给你的鬃毛扎辫子。”狐火露出打趣的笑容，“既然你还是只小马，还是求艾波娜保佑吧。”
“那得气死亚当谢克神父。”铁心说，看着三个孩子们收拾起客厅里的东西，“对了，他今天在干什么呢？说是要主持布道，讲的是爱与包容的重要性…”
---注 释---
注1（一语双关）：原文为‘damn’，与‘dam’（水坝）同音，故有此说。
注2（U.N.I.T.）：电视剧系列《神秘博士》中的人类军事组织，主要职责是解决外星人入侵问题。旧版中全称为“United Nations Intelligence Taskforce”（联合国情报特派组），新版中为避免与现实联合国的纠纷改为“Unified Intelligence Taskforce”（联合情报特派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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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用说是加拿大的总理了。虽然官方没发通告，但传言早已遍地开花，每位镇民都觉得，这时候要关心的问题，就只剩下两个：他几点会到？坐什么交通工具？
杰西卡 · 哈金斯的一天，是从早餐开始的：一碗牛奶泡混合麦片，一碟烤面包，再加一杯浅烘焙的咖啡。她以前听人说，浅烘焙的咖啡里，咖啡因更多，而迄今为止的每一次尝试都证明这所言非虚。吃过早饭，简单冲个凉，她准备换上正式场合的礼服。
杰西卡脱光了常服，只余下身上多处瘢痕，她看着眼前的裙装。为了能穿上这套礼服，她付出了无数的努力；它代表着自由，代表着她过上了自己的生活，不必再被旁人囚禁在肉身的囹圄之中。但不知何故，在她将礼服放在床上的这一刻，它似乎又不尽如人意，似乎缺少了真正的灵魂。
医务员坐在床沿，凝望许久，不知问题出在哪里。终于，她明白了，她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部分，没能出现在这里。于是她赤着脚走到衣柜前，打开一方狭长的木匣，从中取出两片修长的羽毛，一红一白。
这是天医有意从翅膀上拔下来，留作纪念的羽毛，纪念的是她内心灵魂的化身——一匹天马。既然她的裙装理当代表真正的她，那这两片羽毛也不可或缺。
年轻的女人微笑着，取出羽毛，走到厨房的桌边。只要用缝合线简单打几个合适的结，就能把羽毛固定在肩饰上，向全世界展示自己骄傲的一面。
然而，就在半途中，发生了些怪事。杰西卡行走中带起的风，将她手中的羽毛吹了起来；她原地转身，伸手去接羽毛，却眼看着两片羽毛都在不可见的微风中再向上飘去。
杰西卡惊讶地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去，趁着羽毛还未飘远，赶紧将其捏住。她手指夹着羽毛，停滞了片刻，随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得勾起了一旁的嘴角。她小心翼翼地伸直手臂，掌心朝上，羽毛横放在双手之中。
她在脑中想象出一阵风，但现实中毫无反应。她大喊，‘起！’，还是毫无反应。接下来的几分钟，她把自己从书上、电视里听来的各种咒语都试了一遍，仍然一无所获。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合起手时，忽然回想起，自己第二次成为天医时的场景，想起自己掠过天空，抢救坠机事故的伤员，想起魔法赋予她命运的标记时，自己与身边孩子们共同的欢欣。
然后，她手中的东西动了起来，是羽毛震动了，漂浮了，飞向空中了，回忆带来的喜悦随之翻倍，再翻倍。一双羽毛环绕着彼此，在杰西卡伸出的双手周围翩飞起舞，仅仅是看着这样的场景，她心中就满是喜悦，不由得放声大笑。
这场小小的舞蹈，被电话铃声打断了。意识的运转中止，羽毛随即轻飘飘地沉回地面。杰西卡抄起电话，没安好气地说：“找我干嘛。”
“找我干嘛，头儿。”对面是戴睿 · 蒙凯穆，她的上司，“我知道现在天色还早，但你能到局里来吗？这儿现在到处都是记者，你得来帮把手。”
“我十五分钟内能赶过来。”杰西卡明白，蒙凯穆这通电话并非多余，于是心情又好了起来，“抱歉，头儿。”
“啊，没事儿。”蒙凯穆带着愉悦的语气，“今天毕竟是个大日子，紧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蒙凯穆挂断了座机，看向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他妈的库明斯到底他妈的去了他妈的哪里？”他问。
“不知道，头儿。”约翰 · 威尔库西看着上司恼火的样子，几乎下意识地就立正站直，回答道，“他没来吃早餐，我昨天之后就没见到他了。”
“对不起，我身边有人失踪的时候，火气比较大。”蒙凯穆向他挥手道歉，“他的事一会儿再说吧，先跟我介绍一下情况。”
“事情有点出乎意料了。”威尔库西不敢隐瞒，“原计划在水坝附近举行的颁奖仪式，不知怎么回事改到镇礼堂这里了。”
“这是我的决定。”蒙凯穆回答，威尔库西偏了偏头，无疑是在询问。“因为掩人耳目地把铁心和狐火带到这里容易的多，况且可以利用的空间也更大。”
“也有道理。”威尔库西点点头，“为啥没跟我说？”
“事情太多，我忘了。”蒙凯穆叹了口气，“对不起啊，希望没太添麻烦。”
“我倒没什么，”威尔库西忍不住笑了一声，“绍什卡倒是给我打了两通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淦。”蒙凯穆骂了一句，这话凑巧一语双关【注1】，威尔库西忍不住转转眼睛，“我也忘记跟她说了，我这就给她打电话道歉，你快回去应付记者，杰西卡应该很快能来帮忙。还有别的事儿吗？”
“还有这个。”瘦长的记者回答道，从口袋里拽出一个布袋，丢在镇长的办公桌上，“我在水坝那边的朋友‘斯科提’说，这是他们拆涡轮的时候，在电路箱里面发现的。”
蒙凯穆拉动布袋的封口绳，一阵明亮的深红色光芒从中射出，他连忙又将袋口封好。“这里面是我想的那东西吗？”他问。
“你想的是一块硕大的红宝石，多年来与上百万千瓦奔流的电能为伴，而且还亮得像个手电筒，那就没想错。”威尔库西转身离开，“斯科提说，如果他们直接把涡轮报废掉，就绝对找不到这东西了。不禁让人想知道，你们这镇上还藏着多少等待发掘的宝物。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蒙凯穆将布袋塞进抽屉里。
“贺谨的媒体秘书打来了电话。”威尔库西在门口说，“省长想在仪式开始前半小时和你见一面，说是要把流程预演一遍。”
“告诉他我答应了。”蒙凯穆回答，等到威尔库西关上门离开，他自言自语道，“就在那时候让他认识一下狐火和铁心吧。”
小镇附近树林里的开阔地上，那棵苹果树果不其然已经长大了。四周的树木似乎都挪开了些，为初来乍到的它让出空间，而它则已长成了十米的大树。馥郁甜美的果实垂在多根枝条上，许多鸟儿发现了这意外的惊喜，纷纷围上来大快朵颐。
它们只管享受香甜可口的果肉，浑然不觉这些苹果有着彩虹的七色。这群长着羽毛的老饕们，欢唱着一首首欣然的小曲，让这本就已鹤立鸡群的林地愈加动人。
这惹人心旷神怡的美景，却叫一个毫不在乎的怪物给打破了。这怪物心如坚冰冷石，只将光明、爱与希望视作可供饱腹的血肉。它将自己称作‘文迪阁’。
“那棵树。”怪物似乎在自言自语，“是暖的，和那洞里的老鼠很像。我们吃掉它。”
“不行！”怪物不知在对谁吼叫，声音稍有不同，“杀了它，就没有果实可以吃了。”
“我们不需要果实。”它回答，“食物永远不缺，我们关在家里那个人就有很多无助和愧疚。”
“尝一颗果实。”第二个声音争辩道，“尝一颗，你就懂了。”
“好吧。”前者嘀咕着，于是三米高的寒冰与暗影向前滑行。果树四周的鸟儿感受到满怀杀意的冰霜袭来，明智地纷飞四散，只留下满天羽毛。不过数秒，空地上就只剩下了文迪阁和些许昆虫——其中还有力气逃跑的虫子，都在拼命爬走。
它伸出一只有着利爪的手，树瑟缩了，但无济于事，它拧下一颗紫色的苹果。果皮立刻冻上了一层雾凇，因而它的尖牙利齿咬下去的时候，那声音比正常清脆得多。果实的味道，让怪物立刻发出了声音。
“这么多的力量！”怪物惊呼着，三两口就将苹果吞噬殆尽，“简直像是吃了一块泡过蜂蜜的电池——你怎么知道会这样的？”
“昨晚我们摄食那个男人的灵魂时，”混合的灵体中，温迪戈的那部分解释道，“我们的感官随力量增长了，因而可以察觉到这里。闻起来，这棵树的力量是来自洞里的老鼠。”
“那我们就该吃掉整棵树。”朵拉 · 阁文生的残骸论辩道，“一次把所有力量纳入囊中，就够我们复仇了。”
“那样就只此一次了。”冰冷的灵魂警告它，“等我们用完了力气，谁都能打倒我们。我们需要做好计划，不仅要复仇，那之后还要全身而退。”
“那之后…”有温度的一侧若有所思，“我们让那个女巫感受绝望，把她心中的恐惧和自责吃干抹净之后，要干什么，我们还没考虑过。”
“所以你需要我在。”冰冷说，“我们懂得如何计划，懂得如何为过冬做准备，因此，我们要尽量避免赶尽杀绝，因为这些软弱的虫豸活着，就能一直为我们提供食物。”
“所以我们不吃掉整棵树。”有温度的一半理解地回答道，怪物垂下了肩，“那我们能多吃点苹果吗？”
“只要树还活着，果实可以随便采摘。”冰冷许可了另一半的要求，“我们容许它生存，这样它就能长出更多果实，供养我们变得强大。”
于是，文迪阁摘下了将近三十个苹果，但尽量没碰果树本身。唯一一次不慎碰到了树枝，那根树枝立刻冻僵碎裂，糟蹋了不下六颗珍贵的果实。寒冰与憎恨凝成的生灵并不在乎自己的破坏，只是可惜这能量充沛的食物，因而不去采摘树顶那些还未垂下来，容易碰到树枝的果实。
怪物摘下果实，便血口大开，只几分钟就吞下了五颜六色的苹果。文迪阁从冰霜覆盖的地上站起身时，长高了将近一米，周身愈发冰冷，与温暖的晨间空气对流出萦绕身旁的冰霜。
“这样才叫强大。”冰冷说，“这样我们就有充足的力量，能埋伏那两只小老鼠了。”
“但我们要怎么靠近它们呢？”有温度的那一半——假如这样的怪物体内还有半点温度的话——问道，“途中肯定会被人发现，只要有人发出警报，我们的伏击就要失败了。”
“你开始学习捕猎者的谨慎了，很好。”怪物对自己说着，走出空地，“我会教给我们一些光影的小把戏，用我们的冰，就能扭曲光影，像斗篷一般，遮盖住我们的行迹。”
“好啊。”温度咆哮，怪物那冰冷的心也因为怒火而在漫长的几毫秒里有了些许温度，“我现在就想让派德森和她那违背自然的巫术倒在我的面前。”
几分钟后，最后一点寒冰也消融了，鸟儿们又回到了温暖的狭地之中。
“皇姊，速速起来。”一个声音打破了美妙的梦境。
“暮暮，一天十二篇友谊报告果然太…”塞雷丝缇雅嘀咕着，又睡了过去。
“缇雅，你得快点醒来。”那个声音满是决意。
“再五分钟。”天角兽说着梦话，“还有，萍琪派，我不能把你变成蛋糕。唔，蛋糕呢。”
“塞雷丝缇雅！”那个声音在公主的耳边咆哮，“帮帮我！”
“怎么了？”塞雷丝缇雅一下子坐了起来，差点一头撞在岩穴的顶上。
“抱歉打扰了你休息，但你看看这个！”露娜兴奋地抓住姐姐的肩膀。
“啧，没睡够根本就兴奋不起来啊。”塞雷丝缇雅嘀咕着，将妹妹推开，“你睡了多久？”
“睡够了。”露娜仍然兴奋不已，“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从我脑袋的疼痛程度来看，妹妹。”塞雷丝缇雅还在喋喋不休，揉着脑袋，“我们绝对都没睡够。”
“然也，但我方才需要如厕，然后又想顺便确认到地表的距离。”露娜简直要蹦到空中了，“结果发现，我们已经快到了，缇雅。”
“是吗？”听到这消息，塞雷丝缇雅的头痛缓解了几分，“还有多远？”
“很近了，你来看。”露娜催促着，拉着塞雷丝缇雅下了岩架，来到她们开凿的尽头附近。
露娜指着一条方形的、比周围的岩石稍亮一些的物体。此物长且粗，还有着规律的纹路。
“露娜。”塞雷丝缇雅前后偏着头，仔细观察眼前的玩意儿，“此乃啥玩意儿？”
“此乃椽木，皇姊。”露娜伸出蹄子，抚过木上的纹理，“矿道的椽木。”
“露娜，我没睡够，也没喝茶。”塞雷丝缇雅感觉眼底都在做痛，看来今天是有罪受了，“我们本来就是在废弃矿坑里挖掘啊。”
“的确，但我们终于找到了此地确实是矿坑的证据。此外，你知道这椽木还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塞雷丝缇雅不禁思索起来：兴奋过头的处罚，送去月球是不是有点过分呢？
“意味着我们就快到了！”露娜又激动了，一把就把塞雷丝缇雅抱了起来，“加快进度，很快就能到地面了！”
“善哉。”塞雷丝缇雅忍不住用起了在法庭宣判时的口吻，“用过早餐，我们就继续挖掘吧。”
“可是——”露娜惊讶地看着姐姐。
“我没睡够，你肯定更没睡够。”塞雷丝缇雅打断了妹妹的反驳，“先吃饭，不然我很快就不行了，你也会垮掉。如果今天还没能挖到地面，我们明天就回去休息一整天，好好吃饭，到水疗馆放松一下，后天再继续。”
“可是… 可是，”露娜说不出话，向上挥了挥蹄子，“矿道怎么办？”
“又不会跑了。”塞雷丝缇雅的语气放松了些，“的确我们就快到了，但如果我们刚挖出去就撑不住了，理昂的后代们对我们的印象就会大打折扣。”
“这也确实。”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露娜不得不惨痛地打消了热情，“的确，我也疲乏极了。”
“吃点东西，喝点茶，今天我们还有时间。”塞雷丝缇雅回答道，带着露娜回到岩架上，布置起早餐来。
“早餐甚好。”露娜也妥协了，取出一块干粮，“就是不知那位独角兽如今怎样了。”
“是镇长的电话。”铁心挂断电话，说道。小马的蹄子出人意料的方便，只要别在脑子里想原理，就能做到很多事。“省长想提早和他见面，他准备借此机会告诉省长小马的这些事儿。”
“本来不是说，颁奖仪式后再让孩子们展示变形的事吗？”狐火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三个孩子放下了手中的事，专心听着两位大人的话。
“本来是的，但蒙凯穆估计等杜鲁多过来，贺谨就要忙起来了，所以干脆就早点把这些事儿解决掉。啊，对了，还有一件事，”铁心停顿一下，看着伴侣的眼睛，“他想让我们两个过去。”
“我们？”狐火惊讶地看着她的雄驹，“为什么？”
“我不清楚。”铁心感觉到儿子上前来，将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于是朝他点了点头，“他大概是想先让省长知道小马的存在，让他先在周围没人的地方大概了解一点。此外，虽然蒙凯穆没说，但我知道他还有一个理由。”他认真地看向客厅里的孩子们。
“爸爸？”比利放在他毛茸茸的肩上的手紧绷起来。
“因为我们。”洛雯抢在母亲开口解释前说道，“是为了保护我们。整座小镇都是在保护我们。”
“你说的没错，洛雯。”狐火赞同，“我和铁心都是成年人，这种风险我们承担得起。如果这里顺利，以后也就一切顺利，但你们三个，还有吉莱拉和扎克，你们都还只是孩子。”
“可是——”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反对。
“你们是勇敢的孩子，”狐火用母亲的语气镇压了他们的抗议，“我… 还有我们大家，都很为你们骄傲。你们在成年人都会害怕的时候挺身而出，做到了很多了不起的事。现在也该让大人们站出来一次了。”
“但如果不顺利呢？”洛米问，在这一刻，她终于像是个还没满十二岁的女孩，“如果他们把你们抓去监狱，抓去不知道哪里怎么办？”
“这就是我们要承担的风险了。”狐火严肃地说，“如果我和铁心之外的人上门来敲门，要你们跟着走，就问他们对暗号。还记得暗号吗？”
“U.N.I.T. 是什么？”洛米看着母亲，问道。狐火赞许地点点头。
“那么，正确答案呢？”狐火看向另一个女儿。
“联合国情报特派组（United Nations Intelligence Taskforce）。”洛雯立刻回答，“不带‘国’字的都是只看重启版的假厨。”【注2】
铁心嬉笑起来，但随即又很严肃地问：“这暗号是什么意思，你们为什么有暗号？”
“那是很久以前，还不那么美好的时候。”狐火回答道，俯身上前，嗅着雄驹身上熟悉而温暖的铁腥味，“如果有人自称认识我，得有办法让我的女儿们判断真伪。至于暗号的出处，是旧版的《神秘博士》，很多年前的老剧了。”
“也就你会这样。”铁心微笑道，“我听说过‘科技女巫’，但‘宅女巫’还是头一回见。上天保佑啊，我以后怕不是得陪你把每一集都看一遍了？”
“你还得靠在我脚边，一边听我解说，一边让我给你的鬃毛扎辫子。”狐火露出打趣的笑容，“既然你还是只小马，还是求艾波娜保佑吧。”
“那得气死亚当谢克神父。”铁心说，看着三个孩子们收拾起客厅里的东西，“对了，他今天在干什么呢？说是要主持布道，讲的是爱与包容的重要性…”
---注 释---
注1（一语双关）：原文为‘damn’，与‘dam’（水坝）同音，故有此说。
注2（U.N.I.T.）：电视剧系列《神秘博士》中的人类军事组织，主要职责是解决外星人入侵问题。旧版中全称为“United Nations Intelligence Taskforce”（联合国情报特派组），新版中为避免与现实联合国的纠纷改为“Unified Intelligence Taskforce”（联合情报特派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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