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出处】
我们非无瑕
却未停下步伐
有过怪癖也犯过傻
瑕疵绽放友谊之花
——Flawless（《无瑕》），Daniel Ingram, M.A. Larsen
功成而返的消防队员们精疲力尽、浑身湿透，热情却高涨，风暴仍肆虐如初，仿佛在说：“你们能阻止我淹没这座小镇，却没法阻止乘载着我这满腔愤怒的暴雨啊。”
“接下来做什么啊，老爸？”返程的路上，铁蹄问身旁的父亲。他坐在卡车的长座上，一条安全带横扣在他毛茸茸的胸口。
“接下来，回家，把你们身上擦干弄暖和了，先把基恩家的两个姑娘送去睡觉再说。”阿诺德 · 凯伊揉了揉比利一头黄色的鬃毛，忽而发现，原来他的鬃毛里还有一缕橙色的毛。
“好——叭。”后排的折叠座上，寻踪瘫软着身子，好在安全带牢牢地把她扣在座椅里，“好累哦，洛维没事叭？”
“没事，洛米。”神盾女侠的眼睛睁开一道缝，这是她昏倒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头好痛。现在怎么样啦？我们成功了吗？”
“当然成功啦！”铁蹄本就激动，见到朋友安然无事，更加兴奋，“可惜你没看到，寻踪她可厉——”
“好吵。”神盾女侠打断他的话，用蹄子抱住头，“痛。”
“那我们就不吵了。”阿诺德警告地瞪了儿子一眼，“闭上眼睛，放松一下吧。”
“好。”洛雯回答，又将自己黑色的鬃毛靠回椅背上。
“她怎么啦？”卡车绕过路上最后一点树的残骸，靠近了明辉镇时，铁蹄小声问父亲。阿诺德没有回话，而伸手从仪表盘下拿出了对讲机。
“凯伊呼叫全体队员。”阿诺德按下对讲按钮，尽其所能地声轻语柔，“神盾女侠醒了，但她头痛，而且对噪声敏感，请提供建议。”
“我检查的时候，并没看出有脑震荡的迹象。”救援车里的杰西卡从对讲机中传来声音，“你说的症状应该是感官超负荷一类的情况。送患者回家，让她在安静昏暗的房间里休息。万一她有呕吐的症状，第一时间联系我；如果没有的话，那我也不知道魔法独角兽用脑过度会有什么症状了，自行判断吧。”
“这就够了。”阿诺德将对讲机放回原位，转弯往家的方向开去。他还看到，车队里另一辆车也转过弯，跟在他后面。
“班塔呼叫哈定。”医疗队的信号再次上线，这次是杰西卡的搭档，“厄尼，收到请回话。”
“凯文请讲。”厄尼跟着朋友的车，往家开去。
“记得给你车里的小马驹喂多一点饭。”班塔讲着正经的事，但语气中不乏幽默，“云雀还算机灵，累坏了之后就不瞎折腾了，但飞蛇可就没那么听话了。”所有人的对讲机里都传出厄尼那边小马的呜咽。
“啊对了。”班塔忍不住轻笑一声，接着说道，“我把飞蛇的嘴巴用胶带缠起来了，你回到家就可以给他拆下来，记得提醒他，队医命令飞蛇好好休息。”
“知道了，凯文。”厄尼对着对讲机大笑起来，“等天气好了，我带他来帮你们洗车，就当赔罪。至于别的惩罚嘛，我觉得绑嘴已经够了。”
“这次就算了。”凯文说这话的时候，车灯已经照到了镇里的消防署，“下次再犯，我就把他关笼子里。”厄尼回话的同时，对讲机里传来了一声含糊不清的“不要！”
“了解了，凯文。”厄尼看向儿子的眼睛，飞蛇满脸愧疚地垂着视线。他早就试过自己把绑嘴的胶带撕下来，也早就放弃了挣扎。救助应激的动物时，胶带封嘴是标准操作；检查寻踪的时候，凯文就这么把冲动的小天马给‘处理’了。
“你没被开除就不错了，知道吗？”厄尼放下对讲机之后，用平稳的声音说，“他和蒙凯穆队长是看在你们五个功劳不小的份上，才没多追究的。你们五个都还只是孩子——其中一个还是我了不起的乖儿子呢。”
听到这话，飞蛇抬起了头，厄尼小心地将炭灰色的儿子拉到身边，没有吵醒车里另一头熟睡的云雀。
“为勿起，坳爸。”飞蛇蹭了蹭父亲的身侧，“我唔是勿意惹他哼气的。”
“没关系了，儿子。”厄尼将车停在基恩 · 派德森家门前，一旁是阿诺德 · 凯伊的皮卡，他看见窗中透出金色的烛光，“派德森阿姨和妈妈肯定知道剪刀放在哪里了。我把你妹妹抱进屋里去，你还有力气自己走吗？”飞蛇点点头，弄开了门把手，走进车外的风雨中去。
大块头的阿诺德也下了车，两肩各扛着一只佩德森家的小雌驹。比利从另一边下了车，一看到扎克成了这副模样，就忍不住笑起来。
“这下你没法说大话了吧？”比利嘲笑道，雨水再次打湿了两只小雄驹。飞蛇瞪了朋友一眼，但很快自己也忍俊不禁，笑声从嘴角漏出来。
“孩子们，”厄尼用空出来的手打开院门，“咱们赶紧进屋去，擦擦身子，暖和暖和吧。”
于是他们全都穿过院中的小路，走向房屋的侧门——平时充当正门使用。身为全场唯一还空着一只手的人类，厄尼义不容辞地打开了通往厨房的门。
“谁？”基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同样传来的还有还算明亮的烛光，让两位父亲和两只小雄驹能看清厨房到客厅的路。
“是我们，基恩。”厄尼这才注意到阿诺德下车后都没说过话，“孩子们都在。”
“感谢女神。”基恩大声说道，像是在祷告，“把鞋脱了，楼梯边上有毛巾，进来之前擦擦干净——孩子们又变小马了是吧？”
“你怎么知道的？”厄尼尽量不打扰了不起的小云雀，蹬掉了自己的工装靴。
“呃，这个嘛…”比利忽然意识到，五只肇事驹之中，只有他能开口解释洛维启动了变形魔法，然后他们一起跑路的事情。
“进来再说。”林恩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担忧，“大家都没事吧？”
“女孩们都累得不成样子了。”厄尼光着脚走过厨房的木地板，“扎克嘴上缠了胶带…”
厄尼转过拐角，进入小小的过道，一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另一头是客厅。他傻傻地站在过道里，说不出话来——坐在客厅里的不是他熟悉的妻子与邻居的模样，而是一只雪白的独角兽，还有对面那匹优雅的天马，她有着黑色的绒毛，闪着金属般的光泽，鬃毛、尾巴，还有翅膀则是高光银，在金灿灿的烛光里闪闪发亮。
“别光展在哪儿啊。”林恩 · 哈定展了展翅膀，对丈夫说，“看够你老婆了，就把女儿送过来让我看看吧。”
“上帝啊，林恩。”厄尼气若游丝，声音中满是惊奇，“你太美了吧！”两只大雌驹闻言笑了起来。
“油嘴滑舌，你肯定见一只天马姑娘就这么夸一次。”林恩抬起一只翅膀，稍稍遮住脸，“不闹了，吉娅还好吗？”对孩子们的担心终于让厄尼清醒过来，他走进客厅。
“她没事。”厄尼将云雀放在妻子身旁，下一刻，林恩就用一只翅膀盖住了自己的小雌驹。“只不过，拖起了几吨重的建筑钢材之后，谁都会累的。”
“真棒。”林恩露出微笑，女儿睡意沉沉地往她怀里钻了钻。
“让一让，厄尼。”阿诺德轻声说道，想要从朋友身旁挤过去，“神盾女…洛雯有点不舒服，基恩。”
“什么？”白色的独角兽说，声音中满是担忧，“快让我看看她。”
“我尽量快点。”阿诺德小心地从厄尼身旁挤过，厄尼也同样小心地让到一旁，生怕碰倒什么东西，“洛米倒是没事，但她…升级的时候累晕过去了。”
“升级？”基恩已经熟悉了魔法，轻巧地从阿诺德肩上把洛雯抱了下来。不过，女儿的魔力是橙色的，基恩的却是几乎纯黑的暗紫色。“你怎么啦，宝贝儿？”基恩问女儿。
“妈妈，我痛。”洛雯将脸埋在母亲胸口，“好吵，好亮，蜡烛都刺得脑袋痛。”
“没事的，会好的，宝贝儿。”基恩的独角闪过黑暗的魔力，很快从厨房里飘出一块湿抹布，盖在洛雯的眼睛上。她熟练的动作，惊到了在场众人和小马。“这是怎么了，阿诺？”
“她用魔法护盾挡住了湖里的水。”阿诺德说着，将熟睡的洛米放在基恩身边，“有棵雪松树被水冲下来，打穿了护盾，然后她就昏过去了。一开始我们以为是树枝什么的打中了她，但她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血，一点痕迹都没有。”
“听上去像是护盾崩溃的时候魔力过载，或者是反冲了。”基恩在洛雯的脑袋上缠上头巾，将抹布和她的耳朵盖住，“阿诺德，你和比利把身上的湿衣服、湿装备都换下来，从浴室边上的衣柜里拿几条毛巾，随便找个地方坐一坐吧。”
“这没问题，基恩。”阿诺德将洛米安放在基恩身边。他站起身，拿起一根点亮的蜡烛，朝儿子摆摆手，比利就乖乖跟了上去。
“你们有没有能剪绷带的剪刀？”厄尼指着扎克，小天马刚刚才走进客厅，拼命想藏起自己被封住的嘴。
“炉子上面的橱柜里有急救包。”基恩好奇地轻笑一声，“谁来讲讲外面的故事？我们只知道孩子们是出门去找你们了，但中间的过程就一无所知。”
“这可是个精彩的故事。”厄尼走回厨房去，基恩听到他打开橱柜，寻找急救包。
“是个白色的塑料盒子。”基恩大声提醒，吵得洛雯又呜咽一声，“顺便再帮我把贴着‘亨德森’（Henderson）标签的罐子也拿过来吧。”她再次亮起魔法，拿起放在火炉上的水壶，将滚烫的水倒进一旁的咖啡杯里，又将被子放到身边的茶几上。
“这就来。”厄尼回到客厅里，一手拿剪刀，另一手拿着玻璃罐子，“这里面是茶叶啊。”基恩点头回应，从他手中接过罐子，灵活地打开罐子，用滤茶球网装满了罐子里的茶叶，放进杯里的开水中去。在场的大人们见证了这一幕，都惊讶非常。
“你怎么这么快就这么熟练了？”阿诺德走回客厅，腰间系着毛巾，怀里抱着比毛茸茸还毛茸茸的一只铁蹄。基恩和林恩同时怔了一下，看向阿诺德赤裸的上身。机械师的身体确实硕大了些，但只看他的上半身和一双胳膊，就能看出他长的全是肌肉。
“靠的是具象化的想象力。”基恩眨眨眼，从她认真欣赏的男子身上移开视线，“洛雯出生前很早我就当女巫了，这么多年来一直要在脑袋里想象动力和能量的转移。以前我只是相信这些力真的存在，但现在我却真的能把这些技巧付诸实践了。”
“这是什么茶？”阿诺德一边问，一边将干毛巾分给其他在屋外承受过风吹雨打的同伴们，“我猜，是你自己做的配方。”
“这是我给街角的亨德森太太配的茶，用来缓解偏头痛的。”基恩搅动着滤茶球网，加快冲泡的速度，“主要是短舌匹菊、红菽草、辣薄荷，还有些别的材料，不管是什么原因的头痛，喝这个应该都能舒服点。”
接下来大约半个小时，小马和大人们轮流用毛巾擦了身，身上暖和起来。孩子们挤在父母怀里，父亲与小雄驹们从消防队和超威小马不同的视角讲述起今夜的故事。中途，基恩还让阿诺德上了一趟楼，把卧室里的毯子拿了下来，于是大家都挤进暖乎乎的小窝里。
“我能想到的只有艾波娜【注1】了。”故事讲到中途，基恩插进话来。洛雯喝了半杯茶就睡着了，基恩小心地避免吵醒女儿。“她把你治好了？就是，字面意思？”
“比利差点就没命了。”阿诺德的声音有些僵硬，“后来杰西卡跟我说，他受的是必死的伤。可是，这个‘夜空之马’突然出现，把比利修复如初了。我欠她太多了，这一辈子也还不清，但我一定会尽力报答她的恩情。”父亲与儿子无声地相拥了整整一分钟，客厅里一片沉默，另外三位父母忍不住思忖起擦肩而过的惨剧。
“你说那匹马还在你身上留下了标记，比利？”基恩压低声音。除了比利，孩子们都睡着了；剪掉了嘴上的胶带之后，扎克一反寻常地安静。
“嗯，就是这个。”比利翻开盖在身上的毯子，展示自己侧臀上裂开的路障图案，“洛米把信号引导到信号锅上的时候，也得到了这种标记。”
“一模一样吗？”基恩问道，扭过头想去看洛米的臀部，但却被毯子挡住了视线。
“不一样。”厄尼一只手抚摸着妻子银色的鬃毛，“她的标记是三棱镜分光的图示。”
“那就好啊。”基恩满意地点点头，“如果一模一样，那就是这只‘夜空之马’在宣告对他们的控制；标记不一样，就说明它是将他们内在的某些品质展现了出来。”过了片刻，基恩轻笑一声。
“笑什么？”林恩的脑袋靠在丈夫赤裸的胸口，仅仅是靠在自己选择相伴终生的爱人身边，都让她心安神宁。
“能量束总能改变方向。”基恩说道，低下头，看着她熟睡的女儿们微笑，又看向其他几位家长疑问的表情，“是初版《电子世界争霸战》的台词。”
“哎哟，哎哟。”阿诺德窃笑起来，“我的基恩啊，是女巫，是本土教徒，还是个隐形的科幻粉呢。”
“我成了‘你的’基恩了？”基恩偏过头，看向阿诺德，他话语中隐含的意义让她的心连跳了两拍。
“你不介意吧？”阿诺德反问，俯身向前，握住她的一只蹄子。林恩和厄尼在另一头看着两人，眼中闪着光。他们终于见到自己的朋友，阿诺德，向走出伤痛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
“不介意。”基恩微笑以对，心中暖暖的，并非壁炉传出的热量，“怎么改主意了？”
“今晚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物如此宝贵，永远放在一旁就太可惜了。”阿诺德说，眼中只剩下面前的独角兽。
“我说，亲爱的。”林恩轻声对丈夫开口，以免打破两位朋友的气氛，“你也变小马试试吧，我想看看你会是什么模样。”
“有空再说，亲爱的。”厄尼说完，决定给面前愈演愈烈的浪漫戏码降降温，“基恩，介意我们全家在这儿借宿一晚吗？”
“啊。”基恩将视线从阿诺德的脸上挪开，“我本来也是这么计划的。别傻了，这么大的雨，你真还准备出去啊？”
“想得美。”林恩说道，双眼扫过房间里挤在一起的人类和小马们。蜡烛已经烧短了。“谢谢，基恩。”
基恩只是微笑，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她看见比利也终于沉沉睡去，父亲的手安放在他身侧。阿诺德察觉到她的视线，点头回应，也在沙发上放松了身体。思维家长安静下来，慢慢地、懒洋洋地，在屋外交加的风雨中顺着梦乡上游长长的河漂流而下。忽而，似乎才刚过去不到一秒，重重的响声从后门传来。
“会是谁啊？”基恩抬起疲乏的脑袋，“阿诺，你去开门可以不？”
“没问题。”阿诺德站起身，用一旁多余的毯子裹住自己近乎全裸的身体。他用烧残的蜡烛点亮一根新烛，拿着它走向厨房，后门又传来三声敲打。
“谁啊？”他打开门，向外望去。基恩家后门的门廊不过数尺，再往外便是毫无遮拦的风雨，然而这门外却空无一人一物。冷风从他的两腿间灌进屋里，他准备把门关上。
“且慢。”下方传来了声音，阿诺德条件反射地低头看去。
如果不是见过儿子和朋友们的小马模样，盯着他看的这二位肯定就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可爱的生灵了。两只暗蓝色的小马，睁着金黄的眼睛，抬头看着他；两马身上的雨水直往下滴，鬃毛和尾巴软塌塌地贴平了。阿诺德正在尝试理解镇上还有别的小马的事实，其中一只小马就展开了蝙蝠状的翅膀，把水甩在门廊上。
“呃。”阿诺德被这突然的阵雨惊到了，“晚上好，你们是？”
“请相信我，”稍高一点的蝙蝠小马——相较比利大约高出一头——说道，“我是，至少本来是艾迪逊神父。这位是内人娜塔莎，您也许也见过。请问基恩 · 派德森在家吗？”
“在的，进来吧。”阿诺德将门完全打开，“擦擦蹄子，到客厅里来，有干毛巾可以擦身。”
“两匹马出现在门前，您似乎并不惊讶。”艾迪逊神父说，妻子紧跟在他身后进了屋，“您适应意外的能力相当出众了。”
“神父啊，”阿诺德一脸愁容地朝客厅里指了指，“你这话说太早了。”
---注 释---
注1（艾波娜）：Epona，凯尔特神话与罗马神话中的女性神祇，为马匹的守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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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而返的消防队员们精疲力尽、浑身湿透，热情却高涨，风暴仍肆虐如初，仿佛在说：“你们能阻止我淹没这座小镇，却没法阻止乘载着我这满腔愤怒的暴雨啊。”
“接下来做什么啊，老爸？”返程的路上，铁蹄问身旁的父亲。他坐在卡车的长座上，一条安全带横扣在他毛茸茸的胸口。
“接下来，回家，把你们身上擦干弄暖和了，先把基恩家的两个姑娘送去睡觉再说。”阿诺德 · 凯伊揉了揉比利一头黄色的鬃毛，忽而发现，原来他的鬃毛里还有一缕橙色的毛。
“好——叭。”后排的折叠座上，寻踪瘫软着身子，好在安全带牢牢地把她扣在座椅里，“好累哦，洛维没事叭？”
“没事，洛米。”神盾女侠的眼睛睁开一道缝，这是她昏倒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头好痛。现在怎么样啦？我们成功了吗？”
“当然成功啦！”铁蹄本就激动，见到朋友安然无事，更加兴奋，“可惜你没看到，寻踪她可厉——”
“好吵。”神盾女侠打断他的话，用蹄子抱住头，“痛。”
“那我们就不吵了。”阿诺德警告地瞪了儿子一眼，“闭上眼睛，放松一下吧。”
“好。”洛雯回答，又将自己黑色的鬃毛靠回椅背上。
“她怎么啦？”卡车绕过路上最后一点树的残骸，靠近了明辉镇时，铁蹄小声问父亲。阿诺德没有回话，而伸手从仪表盘下拿出了对讲机。
“凯伊呼叫全体队员。”阿诺德按下对讲按钮，尽其所能地声轻语柔，“神盾女侠醒了，但她头痛，而且对噪声敏感，请提供建议。”
“我检查的时候，并没看出有脑震荡的迹象。”救援车里的杰西卡从对讲机中传来声音，“你说的症状应该是感官超负荷一类的情况。送患者回家，让她在安静昏暗的房间里休息。万一她有呕吐的症状，第一时间联系我；如果没有的话，那我也不知道魔法独角兽用脑过度会有什么症状了，自行判断吧。”
“这就够了。”阿诺德将对讲机放回原位，转弯往家的方向开去。他还看到，车队里另一辆车也转过弯，跟在他后面。
“班塔呼叫哈定。”医疗队的信号再次上线，这次是杰西卡的搭档，“厄尼，收到请回话。”
“凯文请讲。”厄尼跟着朋友的车，往家开去。
“记得给你车里的小马驹喂多一点饭。”班塔讲着正经的事，但语气中不乏幽默，“云雀还算机灵，累坏了之后就不瞎折腾了，但飞蛇可就没那么听话了。”所有人的对讲机里都传出厄尼那边小马的呜咽。
“啊对了。”班塔忍不住轻笑一声，接着说道，“我把飞蛇的嘴巴用胶带缠起来了，你回到家就可以给他拆下来，记得提醒他，队医命令飞蛇好好休息。”
“知道了，凯文。”厄尼对着对讲机大笑起来，“等天气好了，我带他来帮你们洗车，就当赔罪。至于别的惩罚嘛，我觉得绑嘴已经够了。”
“这次就算了。”凯文说这话的时候，车灯已经照到了镇里的消防署，“下次再犯，我就把他关笼子里。”厄尼回话的同时，对讲机里传来了一声含糊不清的“不要！”
“了解了，凯文。”厄尼看向儿子的眼睛，飞蛇满脸愧疚地垂着视线。他早就试过自己把绑嘴的胶带撕下来，也早就放弃了挣扎。救助应激的动物时，胶带封嘴是标准操作；检查寻踪的时候，凯文就这么把冲动的小天马给‘处理’了。
“你没被开除就不错了，知道吗？”厄尼放下对讲机之后，用平稳的声音说，“他和蒙凯穆队长是看在你们五个功劳不小的份上，才没多追究的。你们五个都还只是孩子——其中一个还是我了不起的乖儿子呢。”
听到这话，飞蛇抬起了头，厄尼小心地将炭灰色的儿子拉到身边，没有吵醒车里另一头熟睡的云雀。
“为勿起，坳爸。”飞蛇蹭了蹭父亲的身侧，“我唔是勿意惹他哼气的。”
“没关系了，儿子。”厄尼将车停在基恩 · 派德森家门前，一旁是阿诺德 · 凯伊的皮卡，他看见窗中透出金色的烛光，“派德森阿姨和妈妈肯定知道剪刀放在哪里了。我把你妹妹抱进屋里去，你还有力气自己走吗？”飞蛇点点头，弄开了门把手，走进车外的风雨中去。
大块头的阿诺德也下了车，两肩各扛着一只佩德森家的小雌驹。比利从另一边下了车，一看到扎克成了这副模样，就忍不住笑起来。
“这下你没法说大话了吧？”比利嘲笑道，雨水再次打湿了两只小雄驹。飞蛇瞪了朋友一眼，但很快自己也忍俊不禁，笑声从嘴角漏出来。
“孩子们，”厄尼用空出来的手打开院门，“咱们赶紧进屋去，擦擦身子，暖和暖和吧。”
于是他们全都穿过院中的小路，走向房屋的侧门——平时充当正门使用。身为全场唯一还空着一只手的人类，厄尼义不容辞地打开了通往厨房的门。
“谁？”基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同样传来的还有还算明亮的烛光，让两位父亲和两只小雄驹能看清厨房到客厅的路。
“是我们，基恩。”厄尼这才注意到阿诺德下车后都没说过话，“孩子们都在。”
“感谢女神。”基恩大声说道，像是在祷告，“把鞋脱了，楼梯边上有毛巾，进来之前擦擦干净——孩子们又变小马了是吧？”
“你怎么知道的？”厄尼尽量不打扰了不起的小云雀，蹬掉了自己的工装靴。
“呃，这个嘛…”比利忽然意识到，五只肇事驹之中，只有他能开口解释洛维启动了变形魔法，然后他们一起跑路的事情。
“进来再说。”林恩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担忧，“大家都没事吧？”
“女孩们都累得不成样子了。”厄尼光着脚走过厨房的木地板，“扎克嘴上缠了胶带…”
厄尼转过拐角，进入小小的过道，一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另一头是客厅。他傻傻地站在过道里，说不出话来——坐在客厅里的不是他熟悉的妻子与邻居的模样，而是一只雪白的独角兽，还有对面那匹优雅的天马，她有着黑色的绒毛，闪着金属般的光泽，鬃毛、尾巴，还有翅膀则是高光银，在金灿灿的烛光里闪闪发亮。
“别光展在哪儿啊。”林恩 · 哈定展了展翅膀，对丈夫说，“看够你老婆了，就把女儿送过来让我看看吧。”
“上帝啊，林恩。”厄尼气若游丝，声音中满是惊奇，“你太美了吧！”两只大雌驹闻言笑了起来。
“油嘴滑舌，你肯定见一只天马姑娘就这么夸一次。”林恩抬起一只翅膀，稍稍遮住脸，“不闹了，吉娅还好吗？”对孩子们的担心终于让厄尼清醒过来，他走进客厅。
“她没事。”厄尼将云雀放在妻子身旁，下一刻，林恩就用一只翅膀盖住了自己的小雌驹。“只不过，拖起了几吨重的建筑钢材之后，谁都会累的。”
“真棒。”林恩露出微笑，女儿睡意沉沉地往她怀里钻了钻。
“让一让，厄尼。”阿诺德轻声说道，想要从朋友身旁挤过去，“神盾女…洛雯有点不舒服，基恩。”
“什么？”白色的独角兽说，声音中满是担忧，“快让我看看她。”
“我尽量快点。”阿诺德小心地从厄尼身旁挤过，厄尼也同样小心地让到一旁，生怕碰倒什么东西，“洛米倒是没事，但她…升级的时候累晕过去了。”
“升级？”基恩已经熟悉了魔法，轻巧地从阿诺德肩上把洛雯抱了下来。不过，女儿的魔力是橙色的，基恩的却是几乎纯黑的暗紫色。“你怎么啦，宝贝儿？”基恩问女儿。
“妈妈，我痛。”洛雯将脸埋在母亲胸口，“好吵，好亮，蜡烛都刺得脑袋痛。”
“没事的，会好的，宝贝儿。”基恩的独角闪过黑暗的魔力，很快从厨房里飘出一块湿抹布，盖在洛雯的眼睛上。她熟练的动作，惊到了在场众人和小马。“这是怎么了，阿诺？”
“她用魔法护盾挡住了湖里的水。”阿诺德说着，将熟睡的洛米放在基恩身边，“有棵雪松树被水冲下来，打穿了护盾，然后她就昏过去了。一开始我们以为是树枝什么的打中了她，但她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血，一点痕迹都没有。”
“听上去像是护盾崩溃的时候魔力过载，或者是反冲了。”基恩在洛雯的脑袋上缠上头巾，将抹布和她的耳朵盖住，“阿诺德，你和比利把身上的湿衣服、湿装备都换下来，从浴室边上的衣柜里拿几条毛巾，随便找个地方坐一坐吧。”
“这没问题，基恩。”阿诺德将洛米安放在基恩身边。他站起身，拿起一根点亮的蜡烛，朝儿子摆摆手，比利就乖乖跟了上去。
“你们有没有能剪绷带的剪刀？”厄尼指着扎克，小天马刚刚才走进客厅，拼命想藏起自己被封住的嘴。
“炉子上面的橱柜里有急救包。”基恩好奇地轻笑一声，“谁来讲讲外面的故事？我们只知道孩子们是出门去找你们了，但中间的过程就一无所知。”
“这可是个精彩的故事。”厄尼走回厨房去，基恩听到他打开橱柜，寻找急救包。
“是个白色的塑料盒子。”基恩大声提醒，吵得洛雯又呜咽一声，“顺便再帮我把贴着‘亨德森’（Henderson）标签的罐子也拿过来吧。”她再次亮起魔法，拿起放在火炉上的水壶，将滚烫的水倒进一旁的咖啡杯里，又将被子放到身边的茶几上。
“这就来。”厄尼回到客厅里，一手拿剪刀，另一手拿着玻璃罐子，“这里面是茶叶啊。”基恩点头回应，从他手中接过罐子，灵活地打开罐子，用滤茶球网装满了罐子里的茶叶，放进杯里的开水中去。在场的大人们见证了这一幕，都惊讶非常。
“你怎么这么快就这么熟练了？”阿诺德走回客厅，腰间系着毛巾，怀里抱着比毛茸茸还毛茸茸的一只铁蹄。基恩和林恩同时怔了一下，看向阿诺德赤裸的上身。机械师的身体确实硕大了些，但只看他的上半身和一双胳膊，就能看出他长的全是肌肉。
“靠的是具象化的想象力。”基恩眨眨眼，从她认真欣赏的男子身上移开视线，“洛雯出生前很早我就当女巫了，这么多年来一直要在脑袋里想象动力和能量的转移。以前我只是相信这些力真的存在，但现在我却真的能把这些技巧付诸实践了。”
“这是什么茶？”阿诺德一边问，一边将干毛巾分给其他在屋外承受过风吹雨打的同伴们，“我猜，是你自己做的配方。”
“这是我给街角的亨德森太太配的茶，用来缓解偏头痛的。”基恩搅动着滤茶球网，加快冲泡的速度，“主要是短舌匹菊、红菽草、辣薄荷，还有些别的材料，不管是什么原因的头痛，喝这个应该都能舒服点。”
接下来大约半个小时，小马和大人们轮流用毛巾擦了身，身上暖和起来。孩子们挤在父母怀里，父亲与小雄驹们从消防队和超威小马不同的视角讲述起今夜的故事。中途，基恩还让阿诺德上了一趟楼，把卧室里的毯子拿了下来，于是大家都挤进暖乎乎的小窝里。
“我能想到的只有艾波娜【注1】了。”故事讲到中途，基恩插进话来。洛雯喝了半杯茶就睡着了，基恩小心地避免吵醒女儿。“她把你治好了？就是，字面意思？”
“比利差点就没命了。”阿诺德的声音有些僵硬，“后来杰西卡跟我说，他受的是必死的伤。可是，这个‘夜空之马’突然出现，把比利修复如初了。我欠她太多了，这一辈子也还不清，但我一定会尽力报答她的恩情。”父亲与儿子无声地相拥了整整一分钟，客厅里一片沉默，另外三位父母忍不住思忖起擦肩而过的惨剧。
“你说那匹马还在你身上留下了标记，比利？”基恩压低声音。除了比利，孩子们都睡着了；剪掉了嘴上的胶带之后，扎克一反寻常地安静。
“嗯，就是这个。”比利翻开盖在身上的毯子，展示自己侧臀上裂开的路障图案，“洛米把信号引导到信号锅上的时候，也得到了这种标记。”
“一模一样吗？”基恩问道，扭过头想去看洛米的臀部，但却被毯子挡住了视线。
“不一样。”厄尼一只手抚摸着妻子银色的鬃毛，“她的标记是三棱镜分光的图示。”
“那就好啊。”基恩满意地点点头，“如果一模一样，那就是这只‘夜空之马’在宣告对他们的控制；标记不一样，就说明它是将他们内在的某些品质展现了出来。”过了片刻，基恩轻笑一声。
“笑什么？”林恩的脑袋靠在丈夫赤裸的胸口，仅仅是靠在自己选择相伴终生的爱人身边，都让她心安神宁。
“能量束总能改变方向。”基恩说道，低下头，看着她熟睡的女儿们微笑，又看向其他几位家长疑问的表情，“是初版《电子世界争霸战》的台词。”
“哎哟，哎哟。”阿诺德窃笑起来，“我的基恩啊，是女巫，是本土教徒，还是个隐形的科幻粉呢。”
“我成了‘你的’基恩了？”基恩偏过头，看向阿诺德，他话语中隐含的意义让她的心连跳了两拍。
“你不介意吧？”阿诺德反问，俯身向前，握住她的一只蹄子。林恩和厄尼在另一头看着两人，眼中闪着光。他们终于见到自己的朋友，阿诺德，向走出伤痛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
“不介意。”基恩微笑以对，心中暖暖的，并非壁炉传出的热量，“怎么改主意了？”
“今晚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物如此宝贵，永远放在一旁就太可惜了。”阿诺德说，眼中只剩下面前的独角兽。
“我说，亲爱的。”林恩轻声对丈夫开口，以免打破两位朋友的气氛，“你也变小马试试吧，我想看看你会是什么模样。”
“有空再说，亲爱的。”厄尼说完，决定给面前愈演愈烈的浪漫戏码降降温，“基恩，介意我们全家在这儿借宿一晚吗？”
“啊。”基恩将视线从阿诺德的脸上挪开，“我本来也是这么计划的。别傻了，这么大的雨，你真还准备出去啊？”
“想得美。”林恩说道，双眼扫过房间里挤在一起的人类和小马们。蜡烛已经烧短了。“谢谢，基恩。”
基恩只是微笑，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她看见比利也终于沉沉睡去，父亲的手安放在他身侧。阿诺德察觉到她的视线，点头回应，也在沙发上放松了身体。思维家长安静下来，慢慢地、懒洋洋地，在屋外交加的风雨中顺着梦乡上游长长的河漂流而下。忽而，似乎才刚过去不到一秒，重重的响声从后门传来。
“会是谁啊？”基恩抬起疲乏的脑袋，“阿诺，你去开门可以不？”
“没问题。”阿诺德站起身，用一旁多余的毯子裹住自己近乎全裸的身体。他用烧残的蜡烛点亮一根新烛，拿着它走向厨房，后门又传来三声敲打。
“谁啊？”他打开门，向外望去。基恩家后门的门廊不过数尺，再往外便是毫无遮拦的风雨，然而这门外却空无一人一物。冷风从他的两腿间灌进屋里，他准备把门关上。
“且慢。”下方传来了声音，阿诺德条件反射地低头看去。
如果不是见过儿子和朋友们的小马模样，盯着他看的这二位肯定就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可爱的生灵了。两只暗蓝色的小马，睁着金黄的眼睛，抬头看着他；两马身上的雨水直往下滴，鬃毛和尾巴软塌塌地贴平了。阿诺德正在尝试理解镇上还有别的小马的事实，其中一只小马就展开了蝙蝠状的翅膀，把水甩在门廊上。
“呃。”阿诺德被这突然的阵雨惊到了，“晚上好，你们是？”
“请相信我，”稍高一点的蝙蝠小马——相较比利大约高出一头——说道，“我是，至少本来是艾迪逊神父。这位是内人娜塔莎，您也许也见过。请问基恩 · 派德森在家吗？”
“在的，进来吧。”阿诺德将门完全打开，“擦擦蹄子，到客厅里来，有干毛巾可以擦身。”
“两匹马出现在门前，您似乎并不惊讶。”艾迪逊神父说，妻子紧跟在他身后进了屋，“您适应意外的能力相当出众了。”
“神父啊，”阿诺德一脸愁容地朝客厅里指了指，“你这话说太早了。”
---注 释---
注1（艾波娜）：Epona，凯尔特神话与罗马神话中的女性神祇，为马匹的守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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