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出处见注释】
提姆 · 基罗普斯知道，自己有危险了。循着古老的溪流，他已经前进了几个小时，却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找到。溪流在土地上切割出的谷崖狭窄且高耸，没有工具，还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根本不可能爬得上去；再加上前一周的风暴过后骤升的水位，提姆就这样泡在冰冷的水中，一刻不停地涉行着。
途中他也休息过，但基本就是坐在石头或者落进水中的树枝上稍作停歇。几个小时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只是在水中拼命前进，全靠铁一般的意志，以及从前多次连加两三趟班练出来的耐力支撑着他前进。
途中，他捡到了一根树皮剥落的枝条，长度恰好还算合适，他借助自己身上带的多功能军刀将枝条稍作裁剪，就有了一根就地取材的拐杖，得以让自己受伤的脚少受些压力。情况终于有所好转，但转眼间，拐杖就滑了一下，让他跌进了溪床上处处可见的凹坑里。
提姆从深水中钻了出来，全身都湿透了，嘴里也骂个不停。他从溪流骂到森林，再骂到各种各样的水，骂了整整两分钟才消了气，开始思考起来。他全身湿透，身上发冷，夜幕眼看就要降临，他却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根本没法生火。
就算是比他提姆 · 基罗普斯还要强壮的男人，死于低体温症的也数以万计了。在野外工作的经验告诉他，如果再不想办法变招，很快他也就要成为几万个冻死的汉子之一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大个子的男人焦急起来，继续前进，寻找着能帮他爬出冰冷溪水的东西——一片河岸，几层岩石，哪怕是一棵大树，都够用了。他坚定地前行，翻越一块块岩石，躲过一棵棵死树，却迟迟找不到希望。就在他即将放弃之际，溪谷的前方终于开朗起来，溪流注入了一个不算大的湖中。
“真是感谢上帝。”提姆低声说着，环顾四周。与其说这是个湖，倒不如说是个直径三十米的池塘，湖水的边缘高草丛生。就在溪水离开池塘继续前进的出口，正好有一处层层叠叠的岩板，真可谓奇迹中的奇迹。
提姆踩着池塘里黏糊的泥巴，向岩石的方向走去。命运似乎对他格外眷顾：不久前的暴风雨吹倒了一棵大树，树干借着枝条的支撑，斜靠在岩板上，简直就是个天然的遮雨棚。
提姆爬上岩石，重重地坐了下来，环顾起四周。那棵树倒下的时候，还有几条树枝折断下来，应该能当柴火用——前提是他能点得起火。提姆终于脱下自己穿了将近一整天的工靴，将其中积水控干，再脱下袜子，拧干水，挂在一根树枝上。他抬头看看多云的天空，又看看自己泡皱了的脚。
一时半会儿是晾不干的，但至少他终于逃离了溪水，还有个能躲一躲的地方。算下来，现在该是下午，至多再过两三个小时，太阳就要落山了。他得在那之前搭好庇护所，准备个能睡觉的铺子，争取想办法点个火，最好还能顺带找点东西吃。
至少，水是不愁了，再加上他昨晚还大吃了一顿，只要冻不死，他至少能再坚持两天。提姆检查了一下自己能用的生存工具：他穿着厚重的管线工外套，虽然浸透了水，仍然能帮他御寒；他还有一双同样厚重的工靴，一双羊毛袜子，一条结实的长裤，以及一件质量良好的衬衫。
他口袋里还有一把多功能军刀：一片刀刃，一段锯条，几种螺丝刀，还有钢线钳——说到钢线，他的外套口袋里还装着几尺的钢缆，是这几天工作时裁切下来随手放进去的。有这些钢缆在，就能把很多东西绑在一起，比如用树枝做成的棚顶。
提姆皱着脸，将泡着水的靴子重新穿上，寻找能用来建造庇护所的材料。走了这么远，一点好处都没有，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在这里扎营了。YouTube 上那个澳洲小子【注2】能用树枝和泥巴搭出个小屋，那他再怎么说也能搭出个棚子吧，说不定还能学那家伙点个篝火出来。要是有干透的木头，就万事大吉了。
布里昂 · 库明斯靠回椅背上，伸了伸胳膊，他的头脑飞速运转，分析着过去几小时里自己听到的一切。他没有用手机直接录制耳机内的声音，而是将所有的内容用笔记了下来。看着笔记本上一页页的文字，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喃喃道，喝了一口冷咖啡，“是假的，一定是镇上的人想要诓我。我提问太过火了，他们就是想在我面前演一出说不通的戏，让我出丑。”
第三口下去，他终于尝到了咖啡的苦味，皱着眉头，回想起自己还在大学里的日子。那时候，他能喝得起的咖啡还不如现在这一杯，他的新闻学教授常常警告他：“不要走进故事里去，你是个记者，是个客观的记录员，不要把自己当成故事的一部分。”现在，那时的话语又涌上心头。
“好，抛开各种推测，我手里到底有些什么？”库明斯问自己面前的空气，站起身来，从热气腾腾的咖啡壶里给自己加了一杯咖啡。
其一，有一群人在为本地的义务消防局提供帮助。其二，这些人自称‘超威小马’，听上去都只有十岁出头的样子；其三，其中两个人，‘飞蛇’和‘云雀’，能以某种方式获得空中的视角；其四，‘寻踪’能检测到人类视觉范围外的电磁波；其——
“寻踪呼叫消防一号。”无线电中传出的声音打断了库明斯的回顾，“对不起，但似我们就似什么都找不到，对不起。”这个年幼的声音听上去都快哭出来了。
有意思。库明斯分析起来，记下一笔，寻踪说话漏风，而且只在特定的字上漏风。
“这里是消防一号。”过了一会儿，蒙凯穆说道，“这不怪你，搜救就是这样的，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徒劳无功。你们三个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累了的话，就回家休息吧。”
“——线索了！”寻踪兴奋的声音传来，她急着传信，没注意信道正被蒙凯穆占用着，“铁蹄说他找到线索了！”
“什么？”蒙凯穆问道，他的声音平静稳重，但库明斯能听得出，年长的男子语气里压抑着强烈的兴奋。
“铁蹄说他在废弃的伐木场路上找到了靴子的脚印。”寻踪激动地说，“我妈妈教过他辨认各种痕迹。”
“好啊。”蒙凯穆回答，库明斯听出镇长克制着自己的兴趣，“循着脚印往前走吧，记得随时汇报。”
“遵命。”寻踪回复，“寻踪下线。”
库明斯拿起自己刚刚写下的笔记。这样看来，超威小马们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经验丰富，要么是异于常人。简直就好像，他们真的会飞，还会…
“上帝啊。”库明斯终于想明白了，惊讶地说道。
能在貌似互不关联的事件与人之间看出蛛丝马迹，这就是好记者与普通记者的区别。布里昂 · 库明斯就是个优秀的记者，他识别关系的能力，已经扳倒了好几个手段不干净的政客，而此刻，他的头脑中又燃起了真相之火。
再过几天，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镇就要迎来省长与首相两人的拜访。要是来一个还说得过去，可是两位一起来？这背后一定有了不起的大事。比如说，一群加拿大本地的孩子发明了有助于应急救援的手段，足以让加拿大在救援技术领域领先于世界的那种。
全都说得通了：这些孩子应该和义务消防局里的人有关联，所以才能拿得到通讯设备。阿诺德 · 凯伊，消防局的管泵维护员，同时也是本地的机械师；厄内斯特 · 哈定，消防队的破门专员，同时也是镇上最大两座农场的主人；至于‘妈妈’说的应该是基恩 · 派德森，她又和凯伊有爱情关系。库明斯几乎能感觉到，谜团的碎片严丝合缝地拼到一起了。
这是个真正可靠的故事，值得报道，但却有两个问题。其一，他没法拿出编辑部一定会索要的证据；第二，这件事里有未成年人参与。证据还好办，只要拿出他已经猜到的部分去逼问蒙凯穆就行；为了自保，他一定会像别的政客一样乖乖就范。
但未成年人，就是个很大的麻烦了。涉及到孩子的新闻，记者协会一向十分上心。如果没有取得孩子们家长的许可，新闻一定会被封杀。库明斯称不上是多有道德的记者，但如果他的报道无意间伤害到了小孩，他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可是，要让凯伊、哈定和派德森三家都同意他采访可就有点难了，尤其是差点被他把话筒塞进了嘴里的凯伊。但他一定会找到办法说服他们。如果找不到，他就另寻别的路子——当然，前提是这些孩子真的和此事有关。寻踪说话漏风，这是个很显眼的特点，只要找到镇上那个‘是’字漏风的孩子，就能找到所有的‘超威小马’，然后，也许就能借助外力让他们的父母接受采访。话虽如此，库明斯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些什么，这念头在他的脑袋里挥之不去。
“明辉镇上空的飞机，听到请回答。”蒙凯穆的声音再次在无线电中响起，“明辉镇上空的飞机，我是明辉镇消防局，听到请回答。”
“明辉镇消防局，我是高山航空（Alpine Air）包机。”一个清脆的男声回答，“请讲。”
“目测你是一架轻型飞机，”蒙凯穆说，“我们有人失踪，成年男性，推测在雨林里迷路。能否稍作停留，协助搜救？”
“高山航空的操作规范要求我尽可能协助一切搜救行动。”机长回答，“我驾驶一架德哈维兰海狸（De Havilland Beaver），预计在卡曼纳湖降落前可以提供两小时协助搜救。”
“收到。”蒙凯穆说，“麻烦您往东南方向搜索。”
“明白。”机长说道，转头看向乘客，“卡尔森博士（Dr. Carlson），有件事——”
“我听见了。”坐在他身边的红发女人从帆布包里取出双筒望远镜，“和我以前动物学课上的学生晚点见面也不急。”
“快看，还有脚印！”铁蹄对朋友们喊道，“看呐！”
“太好啦。”神盾女侠追上了冲在最前面的超威小马。就在已经干结的泥地上，又出现了另一个深深踩入其中的靴子印。她回头看向寻踪，妹妹直直地盯着四周环绕的树木与路面上长起的草叶。
“真希望这里有东西似我能看到的。”寻踪说道。另外两只小马看着寻踪集中精神，观察常人无法看见的东西，她的双眼仿佛在闪烁，“看到什么都好呀。”
“没事儿，我们也不是非得都忙起来。”铁蹄安慰道，三只小马重新站位，并排站在路上，“有你们妈妈教我的技能，我们肯定要不了多久就能找到走丢的人了。”
“我们继续找吧。”神盾女侠催着两位同伴继续前进，“天黑了树林里就不安全了。”
三只小马既想要尽快推进搜索区域，又担心会看漏线索，于是半走半跑地继续前进。基恩对铁蹄的父亲有好感，他从她那里学到了不少技巧，但却经验有限，很难注意到真正的小细节。
比如说，当他和朋友们翻过旧路上的小桥之后，他们已经在往山下的方向走去了。三只小马热切地追寻着失踪者的足迹，谁也没有意识到，他们每走一步，都是在自己与明辉镇之间填入了更多的土石。不知不觉间，他们携带的对讲机已经联系不上镇里了。
“这里一定出过四。”沿着老路走了二十多分钟，路面早已被四周的树林吞没，寻踪忽然开口，“看这些折断的树枝。”
“等等，哪里出过事儿？”铁蹄问道，从爬满青苔的路面上抬起头，“哇塞，简直像是有头狗熊从这里摔下去了。”
“有没有可能是那个人从这里摔下去了？”神盾女侠低头看着陡峭的斜坡，“这里真的很陡诶，而且地上的土都翻起来了。”
“让我看看。”铁蹄说着，向仅剩的最后一小段道路看去，“啊，你应该是说对了。他要是继续沿着路走，前面这么密的树，肯定会有树枝折断才对。我们下去吧。”
“得先汇报一下。”神盾女侠按下无线电，“神盾女侠呼叫消防一号，收到请回答。”沉默。
“神盾女侠呼叫消防一号，收到请回答。”她重复了一遍，看向身边小马，“我搞错了吗？”
“应该不似。”寻踪打量着坡下，“可能占线了吧？”
“我们该行动了。”铁蹄试着从茂密的树冠间瞥向下面，“要么回家，要么追上电工——天快要黑了。”
“超威小马从来没有失败过。”神盾女侠站直了身子，姑且忽略了超威小马一共就接到过两个任务的事实，“我们继续前进吧，联系的事一会儿可以再试试。”
“明白。”另外两只小马回答道。于是三只小马一同平稳地沿着陡崖滑下去。
“明辉镇消防局，这里是高山航空。”机长的通讯传来，“这边没有找到人，我燃油有限，现在必须降落后立刻返回贝拉贝拉，抱歉。”
“理解，高山航空。”蒙凯穆用消防局的无线电回应，“谢谢你的帮助。”
“我可以补满燃油再回来，但那时就到晚上了。”机长说，“如果你们明天还需要帮助，我可以再提供几小时的搜索，再返回总部。”
“明天克马科斯（Comox）的军事基地会派人来支援。”蒙凯穆说，“但多一双眼睛肯定是好事。”
“收到。”机长将机头转向湖面，“祝你们好运，高山航空下线。”
“我们降落前能往北边飞一点吗？”乘客扫视着天空，说道，“那边有些少见的鸟类。”
“抱歉，教授，卡曼纳湖南北方向上太窄了。”机长在脑中选出开始进近的位置，“我得对准跑道了，请您别打扰。太阳已经太低了，降落有点困难，我不希望出意外。”
卡尔森教授没有回答，只继续努力观察着西北方向上那两只体型巨大的鸟儿。就在飞机盘旋于树林上空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看到这两只形状奇特的鸟类许多次了，虽然搜救失踪人口是很重要，但她的人生追求毕竟建立在未知，未名，未见的动物们之上。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大学里，可是有人把她称作‘动物玄学家’的。
老旧的飞机引擎放慢了转速，飞机慢慢滑向下方闪闪发亮的湖面，珀尔 · 卡尔森（Pearl Carlson）不由得思索起来，自己的突然来访会不会让曾经的学生大吃一惊。威尔库西在动物学方面资质平平，却一向喜好探索秘密，因而被她‘视如己出’。他寄来的样本，已在校园里她那个小小的办公室中搅起了一阵风暴，虽然他故作无辜，但她相信他肯定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
飞机已经低过了湖岸边的树冠，卡尔森敏锐的双眼看到，水坝附近的对岸上，有一处小小的营地正冒着炊烟。威尔库西想要隐藏自己的行踪，但他早该知道，她这个老教授有的是手段找到他。说不定，他就是借此算计了她，让她主动找上门来，寻找他寄来的‘不明马科与鸟纲样本’。
“我日——”机长惊叫一声，不等珀尔转头看向前方，就传来一声撞击的声音，紧接着是令人反胃的扭转感：她随着整架飞机一起，旋转着坠了下去。
约翰 · 威尔库西这时正站在营地外，看着为他补充物资的飞机前来降落。他预订了几样特别的东西，准备用来和当地人——尤其是刚刚荣升水坝主任的那位——拉近关系。这座小镇里值得挖掘的故事还有很多，他可不打算对它们弃之不顾，至少，在接到打道回府的命令之前，他还准备继续探索下去。
威尔库西讨厌城市，他讨厌一切都逼仄着的世界，讨厌城市里人们对他的态度，讨厌无处不在的危险。山地猛攻行动（Operation Mountain Thrust）时，他是帕特里夏公主加拿大轻步兵团的一员。在一场战役中，塔利班的火箭筒把一面墙炸塌在他的身上，他在恐惧中煎熬了整整三十分钟，才被战友从废墟中挖出来。
威尔库西的肉体没有受伤，但在黑暗之中被困的经历给他的精神留下了创伤——中度创伤后遗症，中到重度幽闭恐惧症。他努力与身边的每一个人交朋友，压制住了创伤后遗症；他尽量到郊外出差，借此减缓了幽闭恐惧症。
因此，当威尔库西看见为自己送来补给的飞机的浮筒撞上了什么东西，伴随着可怕的响声掉落时，他抢在飞机跌入水中前就已行动起来。威尔库西既不慌张也不迟疑，离开营地走出几步，拿起自己的卫星电话，启动‘应急’设置。
“MAYDAY，MAYDAY，MAYDAY。”威尔库西吐字清晰，但语速极快，“收到请回答。MAYDAY，MAYDAY，MAYDAY。”【注3】
“求救人，这里是鲁珀特王子港（Prince Rupert）海事通讯交管处。”电话里传来冷静而富有职业素养的声音，“求救人，收到请回答。”
“我的名字是约翰 · 威尔库西，在卑诗省明辉镇附近的卡曼纳湖南岸。”威尔库西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一架轻型飞机在北岸附近坠入湖面，重复一遍，一架轻型飞机在北岸坠入湖面。”
“我马上转接最近的救援队。”海岸警卫队的接线员回应，“你能否看到有人从飞机中逃出？”
“否定，鲁珀特王子港。”威尔库西回答，眯起眼睛看去，“机身侧翻，正在下沉，请尽快帮我转接救援，鲁珀特王子港。”
“已经转接了，先生。”另一头的女人声音平静，“明辉镇消防局马上就会派出队伍救援。”
“飞蛇，云雀，湖边有人需要救援。”蒙凯穆将信号转回消防局内部通讯，“一架飞机掉进湖里了。赶过去，尽量从飞机里救人出来。我这就让搜救一号和二号去支援。”
“收到，长官。”飞蛇回答道。库明斯在窃听的耳机中听到风吹过话筒的声音，“如果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之后再说，救人要紧。”蒙凯穆回答，“快到坠机地点去，如果机上人员都自己逃出来了，汇报就好；如果还有人被困，先把他们救出来，我来和他们谈。出发！”
“收到！”两个年轻的声音喊道。
“神盾女侠，你听到了吗？”蒙凯穆问道，对面没有回答，于是他又问了一遍，“神盾女侠，你能听见吗？”
“这里是搜救二号，出什么事了？”凯文 · 班塔进入了频道，“我们只听到了一部分。”
蒙凯穆决定稍后再联系神盾女侠，先向两名急救员解释卡曼纳湖发生的坠机事故，让他们尽快赶去支援。与此同时，年轻的天马兄妹已经靠近了逐渐下沉的水上飞机。
飞蛇的速度更快，他率先一步到达。飞机里的机长和唯一的乘客都昏过去了，而机舱里已经进了一半的水，正在迅速下沉。他慌忙去拉乘客那一侧的舱门，却发现扭曲的机身框架将门锁死了。
“怎么回事？”云雀在空中悬停。驾驶舱内几乎已经灌满了水，机头歪向机长的那一侧。
“门卡住了打不开。”飞蛇寻找着能让自己站稳的方法，“快想想办法！飞机要沉了。”云雀观察起自己能做的选择：其他的机舱门要么已经淹进了水利，要么就太远了。那么，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云雀飞到飞机的前端，拼命抓紧了飞机的引擎，用尽全力拍打翅膀。她本能地驱动起自己独有的魔力，双翼银白色的尖端泛起了光，支撑着她的飞行负荷。云雀的前蹄与飞机引擎共同形成了支点，牵引着飞机垂直升入空中，机尾直指湖底。
“还能再高吗？”飞蛇用后腿卡住机身的一侧。
“好… 重。”云雀吃力地说。她每一次振翅都如雷鸣般回响，若要继续上飞，就不仅得支撑整架飞机的重量，还有满满一机舱的积水。小小的天马已经达到了极限，但这已经足够了，刚好够将驾驶舱拖在湖面之上。
“我尽快。”飞蛇四只蹄子一同发力，将乘客一侧的舱门整个拆了下来。他看向舱内，两人都失去了知觉，但也都还在呼吸。最初慌张的几秒过去后，他很快解开了安全带，将乘客位上的女士拖了出来。
几米开外就有一片砾石浅滩，但飞蛇没有妹妹那样的力量，只好让女人泡在水里，将她拖向岸边，紧接着又回去解救机长。与此同时，他的妹妹一直拼命地拍打着翅膀，不让机身落水。
飞蛇如法炮制地拆掉了机长那一侧的舱门，注意到这一边的浮筒早已脱落，在机身侧面开出了一道大口子。机长的胸口已经泡在湖水里，要解救出来有些困难，但飞蛇终于还是成功将他拽了出来，在水中拖行。
“出来了！”飞蛇对紧闭着双眼的妹妹喊道，“可以松开了！”
云雀有些恍惚地睁开眼，随后松开了蹄子。机身加上舱内的湖水，足足有几吨重，当即沉入水中，翻了个跟头，机头朝下地沉在湖面之下。云雀并没停下来观赏这浮力的舞蹈，而是展翅滑过湖面上空，在哥哥身后着陆。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浅滩上渐渐扩散开的一片红色。
“飞蛇，快看。”她说着用翅膀指向机长的腿。飞蛇转过头去，一眼就看见机长被划开的裤腿上满是血迹。
“干。”小天马惊叫一声，“很不妙，非常不妙，他伤得很重啊。”
“云雀呼叫搜救一号。”云雀开口了，声音既冷静又平稳，全然不似从前的吉莱拉 · 哈定，“云雀呼叫搜救一号，我们需要帮助。”
“这里是搜救一号。”杰西卡听上去喘得厉害，“我们刚准备好前往湖边，出什么事了？”
“我们把飞机里的两个人都救出来了。”云雀说话的同时，她的哥哥尽全力按住了机长的伤口，却徒劳无功，“其中男人的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一直在出血。”
“出血是什么颜色的？”杰西卡冲上车，她的搭档发动引擎，“是慢慢流出来的，还是一下一下喷出来的？”
“是鲜红色！”飞蛇的声音里满是恐惧，“一下一下的！”
凯文和杰西卡交换了一个眼神，全速前进。这种出血形式十分危险，要不了几分钟就能让人送命。两位小马需要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救助，而且还要尽快。
“听好，如果他有皮带的话，就把皮带解下来。”杰西卡说话的同时，凯文打开了信号灯和警笛，让天黑后正在返回的搜救小队们让开道路，“把皮带缠在伤口上方五厘米左右的地方，用尽全力勒紧，明白吗？”
无线电里静默了许久，杰西卡抓紧时间计算起距离。当通讯再次响起的同时，她做出了一个无疑会对她的人生影响深远的决定。
“成功了！”飞蛇的声音从云雀的对讲机传入信道，“他的血差不多止住了，要松开皮带吗？”
“不行！”杰西卡连忙喊道，“不管做什么，绝对不要松开皮带，我们马上就到。”
“好吧。”飞蛇听上去还有点不安，“一定要快啊，拜托了？”
“凯文，带我去派德森家。”杰西卡指挥道。搭档惊讶地瞥了她一眼。
“派德森家？”他一边问，一边将视线移回前方的路上，挡在前面的人群纷纷融向两旁，“做什么？”
“开车去找飞蛇和云雀要三十分钟。”杰西卡说，“用飞的只要五分钟。”
“飞？你说什——”凯文刚开口就明白了杰西卡的计划，睁大了双眼，“不行，绝对不行，不能这样。”
“开车到湖边，拿出充气艇，划到对面，你很清楚这会浪费多少时间。”杰西卡注意到，尽管凯文反对她的做法，还是在将车开往派德森家的方向，“我把缝合包背上，飞过去先把伤口控制住，你带着其他器材到了再解决后面的问题。”
“我不太能接受这个计划，太不安稳了。”凯文说着，在基恩 · 派德森的家门前一个急刹，“但我也不是没学过算术，你去吧。”
两位急救员跳下了车。凯文在车厢侧面打开一个抽屉，从中抽出两个塑料封装的平底盘。他转身看向身旁的杰西卡，将两个平底盘塞进她手里。
“带两套以防万一，祝你好运。”说完，他搂了搂她的肩膀，又回到车上，一如刚才地全速离开了。杰西卡正往基恩家的大门走去，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我在这儿呢。”基恩 · 派德森在哈定家的门口喊道，“出什么事了？”
“没时间解释了。”杰西卡跑向高个子的女巫，“快把我变回天马。”
“啥，不急，怎么回事？”基恩说完抬起一只手，“先别回答，进屋说。”杰西卡冲进哈定家的房子，林恩 · 哈定手里拿着好几条绑带，吓得抬头瞧向她。
“飞机坠湖。”杰西卡语如连珠，“有人大出血，我不快点过去，他就会没命，只能用飞的，快让我变小马，拜托。”
“为了救人，好吧。”基恩点点头，“林恩，你躲远一点，把你也变成小马就纯属自找麻烦了。”
“也是，我到后院去吧。还有，我刚好把你的装备做好了，杰西卡。”林恩说着拿起另一套绑带，大步流星地往屋后面走去。杰西卡动手脱起了衣服。
“你脱衣服——”基恩想问，但马上反应过来，“哦，小马。”她也赶紧脱了衣服，很快，两位女士就一丝不挂地站在屋里了。
“我准备好了。”杰西卡对高个子的女巫说，“用魔法吧。”
“为了生命。”基恩说。她集中精神与意志，向自己的心灵深处探去，寻找自己力量的源泉。
魔力如洪流般涌入基恩的身体，比火焰更热烈，比孩童更纯真，比药茶更猛烈——力量闯入基恩，力量成为基恩。在她的身体之外，在杰西卡的眼中，魔力与女巫的结合同样令人震撼。基恩的头发甩开了编好的辫子，在无形的风中飘飞起来。那飘舞的长发亮着暗紫色的光，看上去几乎纯黑，只有四周飘舞回旋的灵火泛着颜色。
“基、基恩？”杰西卡不知为何突然有了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你该叫我狐火（Foxfire）。”基恩睁开眼，双眸中燃着靛色的烈焰。她一挥手，整段咒语仿佛一个字眼般瞬间念完，两人转眼变为两马——一位是独角兽，鬃毛、尾巴与独角都闪着烟紫色的光；一位是天马，抖擞开红白色羽毛的翅膀。
“走啊。”狐火拼命控制着身体里的魔力，“用飞的，无知的家伙。”
“谢了，基恩——不对，狐火。”杰西卡跑进后院，林恩正在院子里等着她。再次变为雌驹的欣喜，让她暂时忘记了为基恩的状态担心。林恩 · 哈定的缝纫技术果然一流，不到一分钟，奶油色的天马就穿好了装备，看着心灵手巧的女裁缝将包裹的缝合包牢牢放进挽具两旁的小袋里。
“去救人吧。”林恩说着，给了变成小马的急救员一个拥抱。杰西卡奔向天空时，曾经看过的电影涌上脑海，于是她启动了对讲机。
“消防一号，请注意。”杰西卡以大仰角向上爬升，志得意满，“搜救一号要改变通讯代号，接下来请称我为‘天医’（Medevac）。”【注4】
---注 释---
注1（标题出处）：美国动作/医疗题材电视剧 Emergency!，1972年1月15日首播，主演为 Randolph Mantooth 和 Kevin Tighe，在片中饰演兼任消防员和急救员的搜救队员，即“第五十一小队”。
注2（澳洲小子）：Primitive Technology，YouTube 频道，居住在澳大利亚的运营人 John Plant 在节目中介绍使用野外能找到的材料制造工具、搭建房屋的方法。
注3（MAYDAY）：国际通用无线电通话遇难求救信号，用于为危及生命的险情呼救。
注4（改变通讯代号）：指1997年电影 Air Force One。片中，Liberty 24（自由二十四号）以同样的句式将呼号改为 Air Force One（空军一号）。
---感谢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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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姆 · 基罗普斯知道，自己有危险了。循着古老的溪流，他已经前进了几个小时，却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找到。溪流在土地上切割出的谷崖狭窄且高耸，没有工具，还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根本不可能爬得上去；再加上前一周的风暴过后骤升的水位，提姆就这样泡在冰冷的水中，一刻不停地涉行着。
途中他也休息过，但基本就是坐在石头或者落进水中的树枝上稍作停歇。几个小时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只是在水中拼命前进，全靠铁一般的意志，以及从前多次连加两三趟班练出来的耐力支撑着他前进。
途中，他捡到了一根树皮剥落的枝条，长度恰好还算合适，他借助自己身上带的多功能军刀将枝条稍作裁剪，就有了一根就地取材的拐杖，得以让自己受伤的脚少受些压力。情况终于有所好转，但转眼间，拐杖就滑了一下，让他跌进了溪床上处处可见的凹坑里。
提姆从深水中钻了出来，全身都湿透了，嘴里也骂个不停。他从溪流骂到森林，再骂到各种各样的水，骂了整整两分钟才消了气，开始思考起来。他全身湿透，身上发冷，夜幕眼看就要降临，他却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根本没法生火。
就算是比他提姆 · 基罗普斯还要强壮的男人，死于低体温症的也数以万计了。在野外工作的经验告诉他，如果再不想办法变招，很快他也就要成为几万个冻死的汉子之一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大个子的男人焦急起来，继续前进，寻找着能帮他爬出冰冷溪水的东西——一片河岸，几层岩石，哪怕是一棵大树，都够用了。他坚定地前行，翻越一块块岩石，躲过一棵棵死树，却迟迟找不到希望。就在他即将放弃之际，溪谷的前方终于开朗起来，溪流注入了一个不算大的湖中。
“真是感谢上帝。”提姆低声说着，环顾四周。与其说这是个湖，倒不如说是个直径三十米的池塘，湖水的边缘高草丛生。就在溪水离开池塘继续前进的出口，正好有一处层层叠叠的岩板，真可谓奇迹中的奇迹。
提姆踩着池塘里黏糊的泥巴，向岩石的方向走去。命运似乎对他格外眷顾：不久前的暴风雨吹倒了一棵大树，树干借着枝条的支撑，斜靠在岩板上，简直就是个天然的遮雨棚。
提姆爬上岩石，重重地坐了下来，环顾起四周。那棵树倒下的时候，还有几条树枝折断下来，应该能当柴火用——前提是他能点得起火。提姆终于脱下自己穿了将近一整天的工靴，将其中积水控干，再脱下袜子，拧干水，挂在一根树枝上。他抬头看看多云的天空，又看看自己泡皱了的脚。
一时半会儿是晾不干的，但至少他终于逃离了溪水，还有个能躲一躲的地方。算下来，现在该是下午，至多再过两三个小时，太阳就要落山了。他得在那之前搭好庇护所，准备个能睡觉的铺子，争取想办法点个火，最好还能顺带找点东西吃。
至少，水是不愁了，再加上他昨晚还大吃了一顿，只要冻不死，他至少能再坚持两天。提姆检查了一下自己能用的生存工具：他穿着厚重的管线工外套，虽然浸透了水，仍然能帮他御寒；他还有一双同样厚重的工靴，一双羊毛袜子，一条结实的长裤，以及一件质量良好的衬衫。
他口袋里还有一把多功能军刀：一片刀刃，一段锯条，几种螺丝刀，还有钢线钳——说到钢线，他的外套口袋里还装着几尺的钢缆，是这几天工作时裁切下来随手放进去的。有这些钢缆在，就能把很多东西绑在一起，比如用树枝做成的棚顶。
提姆皱着脸，将泡着水的靴子重新穿上，寻找能用来建造庇护所的材料。走了这么远，一点好处都没有，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在这里扎营了。YouTube 上那个澳洲小子【注2】能用树枝和泥巴搭出个小屋，那他再怎么说也能搭出个棚子吧，说不定还能学那家伙点个篝火出来。要是有干透的木头，就万事大吉了。
布里昂 · 库明斯靠回椅背上，伸了伸胳膊，他的头脑飞速运转，分析着过去几小时里自己听到的一切。他没有用手机直接录制耳机内的声音，而是将所有的内容用笔记了下来。看着笔记本上一页页的文字，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喃喃道，喝了一口冷咖啡，“是假的，一定是镇上的人想要诓我。我提问太过火了，他们就是想在我面前演一出说不通的戏，让我出丑。”
第三口下去，他终于尝到了咖啡的苦味，皱着眉头，回想起自己还在大学里的日子。那时候，他能喝得起的咖啡还不如现在这一杯，他的新闻学教授常常警告他：“不要走进故事里去，你是个记者，是个客观的记录员，不要把自己当成故事的一部分。”现在，那时的话语又涌上心头。
“好，抛开各种推测，我手里到底有些什么？”库明斯问自己面前的空气，站起身来，从热气腾腾的咖啡壶里给自己加了一杯咖啡。
其一，有一群人在为本地的义务消防局提供帮助。其二，这些人自称‘超威小马’，听上去都只有十岁出头的样子；其三，其中两个人，‘飞蛇’和‘云雀’，能以某种方式获得空中的视角；其四，‘寻踪’能检测到人类视觉范围外的电磁波；其——
“寻踪呼叫消防一号。”无线电中传出的声音打断了库明斯的回顾，“对不起，但似我们就似什么都找不到，对不起。”这个年幼的声音听上去都快哭出来了。
有意思。库明斯分析起来，记下一笔，寻踪说话漏风，而且只在特定的字上漏风。
“这里是消防一号。”过了一会儿，蒙凯穆说道，“这不怪你，搜救就是这样的，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徒劳无功。你们三个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累了的话，就回家休息吧。”
“——线索了！”寻踪兴奋的声音传来，她急着传信，没注意信道正被蒙凯穆占用着，“铁蹄说他找到线索了！”
“什么？”蒙凯穆问道，他的声音平静稳重，但库明斯能听得出，年长的男子语气里压抑着强烈的兴奋。
“铁蹄说他在废弃的伐木场路上找到了靴子的脚印。”寻踪激动地说，“我妈妈教过他辨认各种痕迹。”
“好啊。”蒙凯穆回答，库明斯听出镇长克制着自己的兴趣，“循着脚印往前走吧，记得随时汇报。”
“遵命。”寻踪回复，“寻踪下线。”
库明斯拿起自己刚刚写下的笔记。这样看来，超威小马们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经验丰富，要么是异于常人。简直就好像，他们真的会飞，还会…
“上帝啊。”库明斯终于想明白了，惊讶地说道。
能在貌似互不关联的事件与人之间看出蛛丝马迹，这就是好记者与普通记者的区别。布里昂 · 库明斯就是个优秀的记者，他识别关系的能力，已经扳倒了好几个手段不干净的政客，而此刻，他的头脑中又燃起了真相之火。
再过几天，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镇就要迎来省长与首相两人的拜访。要是来一个还说得过去，可是两位一起来？这背后一定有了不起的大事。比如说，一群加拿大本地的孩子发明了有助于应急救援的手段，足以让加拿大在救援技术领域领先于世界的那种。
全都说得通了：这些孩子应该和义务消防局里的人有关联，所以才能拿得到通讯设备。阿诺德 · 凯伊，消防局的管泵维护员，同时也是本地的机械师；厄内斯特 · 哈定，消防队的破门专员，同时也是镇上最大两座农场的主人；至于‘妈妈’说的应该是基恩 · 派德森，她又和凯伊有爱情关系。库明斯几乎能感觉到，谜团的碎片严丝合缝地拼到一起了。
这是个真正可靠的故事，值得报道，但却有两个问题。其一，他没法拿出编辑部一定会索要的证据；第二，这件事里有未成年人参与。证据还好办，只要拿出他已经猜到的部分去逼问蒙凯穆就行；为了自保，他一定会像别的政客一样乖乖就范。
但未成年人，就是个很大的麻烦了。涉及到孩子的新闻，记者协会一向十分上心。如果没有取得孩子们家长的许可，新闻一定会被封杀。库明斯称不上是多有道德的记者，但如果他的报道无意间伤害到了小孩，他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可是，要让凯伊、哈定和派德森三家都同意他采访可就有点难了，尤其是差点被他把话筒塞进了嘴里的凯伊。但他一定会找到办法说服他们。如果找不到，他就另寻别的路子——当然，前提是这些孩子真的和此事有关。寻踪说话漏风，这是个很显眼的特点，只要找到镇上那个‘是’字漏风的孩子，就能找到所有的‘超威小马’，然后，也许就能借助外力让他们的父母接受采访。话虽如此，库明斯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些什么，这念头在他的脑袋里挥之不去。
“明辉镇上空的飞机，听到请回答。”蒙凯穆的声音再次在无线电中响起，“明辉镇上空的飞机，我是明辉镇消防局，听到请回答。”
“明辉镇消防局，我是高山航空（Alpine Air）包机。”一个清脆的男声回答，“请讲。”
“目测你是一架轻型飞机，”蒙凯穆说，“我们有人失踪，成年男性，推测在雨林里迷路。能否稍作停留，协助搜救？”
“高山航空的操作规范要求我尽可能协助一切搜救行动。”机长回答，“我驾驶一架德哈维兰海狸（De Havilland Beaver），预计在卡曼纳湖降落前可以提供两小时协助搜救。”
“收到。”蒙凯穆说，“麻烦您往东南方向搜索。”
“明白。”机长说道，转头看向乘客，“卡尔森博士（Dr. Carlson），有件事——”
“我听见了。”坐在他身边的红发女人从帆布包里取出双筒望远镜，“和我以前动物学课上的学生晚点见面也不急。”
“快看，还有脚印！”铁蹄对朋友们喊道，“看呐！”
“太好啦。”神盾女侠追上了冲在最前面的超威小马。就在已经干结的泥地上，又出现了另一个深深踩入其中的靴子印。她回头看向寻踪，妹妹直直地盯着四周环绕的树木与路面上长起的草叶。
“真希望这里有东西似我能看到的。”寻踪说道。另外两只小马看着寻踪集中精神，观察常人无法看见的东西，她的双眼仿佛在闪烁，“看到什么都好呀。”
“没事儿，我们也不是非得都忙起来。”铁蹄安慰道，三只小马重新站位，并排站在路上，“有你们妈妈教我的技能，我们肯定要不了多久就能找到走丢的人了。”
“我们继续找吧。”神盾女侠催着两位同伴继续前进，“天黑了树林里就不安全了。”
三只小马既想要尽快推进搜索区域，又担心会看漏线索，于是半走半跑地继续前进。基恩对铁蹄的父亲有好感，他从她那里学到了不少技巧，但却经验有限，很难注意到真正的小细节。
比如说，当他和朋友们翻过旧路上的小桥之后，他们已经在往山下的方向走去了。三只小马热切地追寻着失踪者的足迹，谁也没有意识到，他们每走一步，都是在自己与明辉镇之间填入了更多的土石。不知不觉间，他们携带的对讲机已经联系不上镇里了。
“这里一定出过四。”沿着老路走了二十多分钟，路面早已被四周的树林吞没，寻踪忽然开口，“看这些折断的树枝。”
“等等，哪里出过事儿？”铁蹄问道，从爬满青苔的路面上抬起头，“哇塞，简直像是有头狗熊从这里摔下去了。”
“有没有可能是那个人从这里摔下去了？”神盾女侠低头看着陡峭的斜坡，“这里真的很陡诶，而且地上的土都翻起来了。”
“让我看看。”铁蹄说着，向仅剩的最后一小段道路看去，“啊，你应该是说对了。他要是继续沿着路走，前面这么密的树，肯定会有树枝折断才对。我们下去吧。”
“得先汇报一下。”神盾女侠按下无线电，“神盾女侠呼叫消防一号，收到请回答。”沉默。
“神盾女侠呼叫消防一号，收到请回答。”她重复了一遍，看向身边小马，“我搞错了吗？”
“应该不似。”寻踪打量着坡下，“可能占线了吧？”
“我们该行动了。”铁蹄试着从茂密的树冠间瞥向下面，“要么回家，要么追上电工——天快要黑了。”
“超威小马从来没有失败过。”神盾女侠站直了身子，姑且忽略了超威小马一共就接到过两个任务的事实，“我们继续前进吧，联系的事一会儿可以再试试。”
“明白。”另外两只小马回答道。于是三只小马一同平稳地沿着陡崖滑下去。
“明辉镇消防局，这里是高山航空。”机长的通讯传来，“这边没有找到人，我燃油有限，现在必须降落后立刻返回贝拉贝拉，抱歉。”
“理解，高山航空。”蒙凯穆用消防局的无线电回应，“谢谢你的帮助。”
“我可以补满燃油再回来，但那时就到晚上了。”机长说，“如果你们明天还需要帮助，我可以再提供几小时的搜索，再返回总部。”
“明天克马科斯（Comox）的军事基地会派人来支援。”蒙凯穆说，“但多一双眼睛肯定是好事。”
“收到。”机长将机头转向湖面，“祝你们好运，高山航空下线。”
“我们降落前能往北边飞一点吗？”乘客扫视着天空，说道，“那边有些少见的鸟类。”
“抱歉，教授，卡曼纳湖南北方向上太窄了。”机长在脑中选出开始进近的位置，“我得对准跑道了，请您别打扰。太阳已经太低了，降落有点困难，我不希望出意外。”
卡尔森教授没有回答，只继续努力观察着西北方向上那两只体型巨大的鸟儿。就在飞机盘旋于树林上空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看到这两只形状奇特的鸟类许多次了，虽然搜救失踪人口是很重要，但她的人生追求毕竟建立在未知，未名，未见的动物们之上。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大学里，可是有人把她称作‘动物玄学家’的。
老旧的飞机引擎放慢了转速，飞机慢慢滑向下方闪闪发亮的湖面，珀尔 · 卡尔森（Pearl Carlson）不由得思索起来，自己的突然来访会不会让曾经的学生大吃一惊。威尔库西在动物学方面资质平平，却一向喜好探索秘密，因而被她‘视如己出’。他寄来的样本，已在校园里她那个小小的办公室中搅起了一阵风暴，虽然他故作无辜，但她相信他肯定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
飞机已经低过了湖岸边的树冠，卡尔森敏锐的双眼看到，水坝附近的对岸上，有一处小小的营地正冒着炊烟。威尔库西想要隐藏自己的行踪，但他早该知道，她这个老教授有的是手段找到他。说不定，他就是借此算计了她，让她主动找上门来，寻找他寄来的‘不明马科与鸟纲样本’。
“我日——”机长惊叫一声，不等珀尔转头看向前方，就传来一声撞击的声音，紧接着是令人反胃的扭转感：她随着整架飞机一起，旋转着坠了下去。
约翰 · 威尔库西这时正站在营地外，看着为他补充物资的飞机前来降落。他预订了几样特别的东西，准备用来和当地人——尤其是刚刚荣升水坝主任的那位——拉近关系。这座小镇里值得挖掘的故事还有很多，他可不打算对它们弃之不顾，至少，在接到打道回府的命令之前，他还准备继续探索下去。
威尔库西讨厌城市，他讨厌一切都逼仄着的世界，讨厌城市里人们对他的态度，讨厌无处不在的危险。山地猛攻行动（Operation Mountain Thrust）时，他是帕特里夏公主加拿大轻步兵团的一员。在一场战役中，塔利班的火箭筒把一面墙炸塌在他的身上，他在恐惧中煎熬了整整三十分钟，才被战友从废墟中挖出来。
威尔库西的肉体没有受伤，但在黑暗之中被困的经历给他的精神留下了创伤——中度创伤后遗症，中到重度幽闭恐惧症。他努力与身边的每一个人交朋友，压制住了创伤后遗症；他尽量到郊外出差，借此减缓了幽闭恐惧症。
因此，当威尔库西看见为自己送来补给的飞机的浮筒撞上了什么东西，伴随着可怕的响声掉落时，他抢在飞机跌入水中前就已行动起来。威尔库西既不慌张也不迟疑，离开营地走出几步，拿起自己的卫星电话，启动‘应急’设置。
“MAYDAY，MAYDAY，MAYDAY。”威尔库西吐字清晰，但语速极快，“收到请回答。MAYDAY，MAYDAY，MAYDAY。”【注3】
“求救人，这里是鲁珀特王子港（Prince Rupert）海事通讯交管处。”电话里传来冷静而富有职业素养的声音，“求救人，收到请回答。”
“我的名字是约翰 · 威尔库西，在卑诗省明辉镇附近的卡曼纳湖南岸。”威尔库西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一架轻型飞机在北岸附近坠入湖面，重复一遍，一架轻型飞机在北岸坠入湖面。”
“我马上转接最近的救援队。”海岸警卫队的接线员回应，“你能否看到有人从飞机中逃出？”
“否定，鲁珀特王子港。”威尔库西回答，眯起眼睛看去，“机身侧翻，正在下沉，请尽快帮我转接救援，鲁珀特王子港。”
“已经转接了，先生。”另一头的女人声音平静，“明辉镇消防局马上就会派出队伍救援。”
“飞蛇，云雀，湖边有人需要救援。”蒙凯穆将信号转回消防局内部通讯，“一架飞机掉进湖里了。赶过去，尽量从飞机里救人出来。我这就让搜救一号和二号去支援。”
“收到，长官。”飞蛇回答道。库明斯在窃听的耳机中听到风吹过话筒的声音，“如果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之后再说，救人要紧。”蒙凯穆回答，“快到坠机地点去，如果机上人员都自己逃出来了，汇报就好；如果还有人被困，先把他们救出来，我来和他们谈。出发！”
“收到！”两个年轻的声音喊道。
“神盾女侠，你听到了吗？”蒙凯穆问道，对面没有回答，于是他又问了一遍，“神盾女侠，你能听见吗？”
“这里是搜救二号，出什么事了？”凯文 · 班塔进入了频道，“我们只听到了一部分。”
蒙凯穆决定稍后再联系神盾女侠，先向两名急救员解释卡曼纳湖发生的坠机事故，让他们尽快赶去支援。与此同时，年轻的天马兄妹已经靠近了逐渐下沉的水上飞机。
飞蛇的速度更快，他率先一步到达。飞机里的机长和唯一的乘客都昏过去了，而机舱里已经进了一半的水，正在迅速下沉。他慌忙去拉乘客那一侧的舱门，却发现扭曲的机身框架将门锁死了。
“怎么回事？”云雀在空中悬停。驾驶舱内几乎已经灌满了水，机头歪向机长的那一侧。
“门卡住了打不开。”飞蛇寻找着能让自己站稳的方法，“快想想办法！飞机要沉了。”云雀观察起自己能做的选择：其他的机舱门要么已经淹进了水利，要么就太远了。那么，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云雀飞到飞机的前端，拼命抓紧了飞机的引擎，用尽全力拍打翅膀。她本能地驱动起自己独有的魔力，双翼银白色的尖端泛起了光，支撑着她的飞行负荷。云雀的前蹄与飞机引擎共同形成了支点，牵引着飞机垂直升入空中，机尾直指湖底。
“还能再高吗？”飞蛇用后腿卡住机身的一侧。
“好… 重。”云雀吃力地说。她每一次振翅都如雷鸣般回响，若要继续上飞，就不仅得支撑整架飞机的重量，还有满满一机舱的积水。小小的天马已经达到了极限，但这已经足够了，刚好够将驾驶舱拖在湖面之上。
“我尽快。”飞蛇四只蹄子一同发力，将乘客一侧的舱门整个拆了下来。他看向舱内，两人都失去了知觉，但也都还在呼吸。最初慌张的几秒过去后，他很快解开了安全带，将乘客位上的女士拖了出来。
几米开外就有一片砾石浅滩，但飞蛇没有妹妹那样的力量，只好让女人泡在水里，将她拖向岸边，紧接着又回去解救机长。与此同时，他的妹妹一直拼命地拍打着翅膀，不让机身落水。
飞蛇如法炮制地拆掉了机长那一侧的舱门，注意到这一边的浮筒早已脱落，在机身侧面开出了一道大口子。机长的胸口已经泡在湖水里，要解救出来有些困难，但飞蛇终于还是成功将他拽了出来，在水中拖行。
“出来了！”飞蛇对紧闭着双眼的妹妹喊道，“可以松开了！”
云雀有些恍惚地睁开眼，随后松开了蹄子。机身加上舱内的湖水，足足有几吨重，当即沉入水中，翻了个跟头，机头朝下地沉在湖面之下。云雀并没停下来观赏这浮力的舞蹈，而是展翅滑过湖面上空，在哥哥身后着陆。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浅滩上渐渐扩散开的一片红色。
“飞蛇，快看。”她说着用翅膀指向机长的腿。飞蛇转过头去，一眼就看见机长被划开的裤腿上满是血迹。
“干。”小天马惊叫一声，“很不妙，非常不妙，他伤得很重啊。”
“云雀呼叫搜救一号。”云雀开口了，声音既冷静又平稳，全然不似从前的吉莱拉 · 哈定，“云雀呼叫搜救一号，我们需要帮助。”
“这里是搜救一号。”杰西卡听上去喘得厉害，“我们刚准备好前往湖边，出什么事了？”
“我们把飞机里的两个人都救出来了。”云雀说话的同时，她的哥哥尽全力按住了机长的伤口，却徒劳无功，“其中男人的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一直在出血。”
“出血是什么颜色的？”杰西卡冲上车，她的搭档发动引擎，“是慢慢流出来的，还是一下一下喷出来的？”
“是鲜红色！”飞蛇的声音里满是恐惧，“一下一下的！”
凯文和杰西卡交换了一个眼神，全速前进。这种出血形式十分危险，要不了几分钟就能让人送命。两位小马需要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救助，而且还要尽快。
“听好，如果他有皮带的话，就把皮带解下来。”杰西卡说话的同时，凯文打开了信号灯和警笛，让天黑后正在返回的搜救小队们让开道路，“把皮带缠在伤口上方五厘米左右的地方，用尽全力勒紧，明白吗？”
无线电里静默了许久，杰西卡抓紧时间计算起距离。当通讯再次响起的同时，她做出了一个无疑会对她的人生影响深远的决定。
“成功了！”飞蛇的声音从云雀的对讲机传入信道，“他的血差不多止住了，要松开皮带吗？”
“不行！”杰西卡连忙喊道，“不管做什么，绝对不要松开皮带，我们马上就到。”
“好吧。”飞蛇听上去还有点不安，“一定要快啊，拜托了？”
“凯文，带我去派德森家。”杰西卡指挥道。搭档惊讶地瞥了她一眼。
“派德森家？”他一边问，一边将视线移回前方的路上，挡在前面的人群纷纷融向两旁，“做什么？”
“开车去找飞蛇和云雀要三十分钟。”杰西卡说，“用飞的只要五分钟。”
“飞？你说什——”凯文刚开口就明白了杰西卡的计划，睁大了双眼，“不行，绝对不行，不能这样。”
“开车到湖边，拿出充气艇，划到对面，你很清楚这会浪费多少时间。”杰西卡注意到，尽管凯文反对她的做法，还是在将车开往派德森家的方向，“我把缝合包背上，飞过去先把伤口控制住，你带着其他器材到了再解决后面的问题。”
“我不太能接受这个计划，太不安稳了。”凯文说着，在基恩 · 派德森的家门前一个急刹，“但我也不是没学过算术，你去吧。”
两位急救员跳下了车。凯文在车厢侧面打开一个抽屉，从中抽出两个塑料封装的平底盘。他转身看向身旁的杰西卡，将两个平底盘塞进她手里。
“带两套以防万一，祝你好运。”说完，他搂了搂她的肩膀，又回到车上，一如刚才地全速离开了。杰西卡正往基恩家的大门走去，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我在这儿呢。”基恩 · 派德森在哈定家的门口喊道，“出什么事了？”
“没时间解释了。”杰西卡跑向高个子的女巫，“快把我变回天马。”
“啥，不急，怎么回事？”基恩说完抬起一只手，“先别回答，进屋说。”杰西卡冲进哈定家的房子，林恩 · 哈定手里拿着好几条绑带，吓得抬头瞧向她。
“飞机坠湖。”杰西卡语如连珠，“有人大出血，我不快点过去，他就会没命，只能用飞的，快让我变小马，拜托。”
“为了救人，好吧。”基恩点点头，“林恩，你躲远一点，把你也变成小马就纯属自找麻烦了。”
“也是，我到后院去吧。还有，我刚好把你的装备做好了，杰西卡。”林恩说着拿起另一套绑带，大步流星地往屋后面走去。杰西卡动手脱起了衣服。
“你脱衣服——”基恩想问，但马上反应过来，“哦，小马。”她也赶紧脱了衣服，很快，两位女士就一丝不挂地站在屋里了。
“我准备好了。”杰西卡对高个子的女巫说，“用魔法吧。”
“为了生命。”基恩说。她集中精神与意志，向自己的心灵深处探去，寻找自己力量的源泉。
魔力如洪流般涌入基恩的身体，比火焰更热烈，比孩童更纯真，比药茶更猛烈——力量闯入基恩，力量成为基恩。在她的身体之外，在杰西卡的眼中，魔力与女巫的结合同样令人震撼。基恩的头发甩开了编好的辫子，在无形的风中飘飞起来。那飘舞的长发亮着暗紫色的光，看上去几乎纯黑，只有四周飘舞回旋的灵火泛着颜色。
“基、基恩？”杰西卡不知为何突然有了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你该叫我狐火（Foxfire）。”基恩睁开眼，双眸中燃着靛色的烈焰。她一挥手，整段咒语仿佛一个字眼般瞬间念完，两人转眼变为两马——一位是独角兽，鬃毛、尾巴与独角都闪着烟紫色的光；一位是天马，抖擞开红白色羽毛的翅膀。
“走啊。”狐火拼命控制着身体里的魔力，“用飞的，无知的家伙。”
“谢了，基恩——不对，狐火。”杰西卡跑进后院，林恩正在院子里等着她。再次变为雌驹的欣喜，让她暂时忘记了为基恩的状态担心。林恩 · 哈定的缝纫技术果然一流，不到一分钟，奶油色的天马就穿好了装备，看着心灵手巧的女裁缝将包裹的缝合包牢牢放进挽具两旁的小袋里。
“去救人吧。”林恩说着，给了变成小马的急救员一个拥抱。杰西卡奔向天空时，曾经看过的电影涌上脑海，于是她启动了对讲机。
“消防一号，请注意。”杰西卡以大仰角向上爬升，志得意满，“搜救一号要改变通讯代号，接下来请称我为‘天医’（Medevac）。”【注4】
---注 释---
注1（标题出处）：美国动作/医疗题材电视剧 Emergency!，1972年1月15日首播，主演为 Randolph Mantooth 和 Kevin Tighe，在片中饰演兼任消防员和急救员的搜救队员，即“第五十一小队”。
注2（澳洲小子）：Primitive Technology，YouTube 频道，居住在澳大利亚的运营人 John Plant 在节目中介绍使用野外能找到的材料制造工具、搭建房屋的方法。
注3（MAYDAY）：国际通用无线电通话遇难求救信号，用于为危及生命的险情呼救。
注4（改变通讯代号）：指1997年电影 Air Force One。片中，Liberty 24（自由二十四号）以同样的句式将呼号改为 Air Force One（空军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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