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辉普照

第四十章:不详之月 Chapter 40: Bad Moon Rising

第 41 章
3 年前
【标题出处】
 
周六的余晖已降临在卡曼纳谷之上,就连影子也在地上拖长。在小镇附近林地覆盖的狭窄盆地里,挺立着的是一棵已经发育完全的苹果树,一树繁花预告着果实累累的未来。若是有这么一位细心观察的目击者存在,一定会意识到,苹果此时开花还为时尚早,而这满树的花朵竟带着彩虹的颜色。
 
若是目击者环顾四周,还会发现,似乎在那座古老废墟四周,一切生机都更加盎然。林冠隐约更鲜绿了,鸟鸣隐约更动听了,光与影的交错更加顺眼,就连四周的飞虫也不是那么急着要叮人了;一切都如有谐律,仿佛是温和的太阳女神亲自祝福了这棵苹果树的周遭。
 
不过,随着天色渐暗,山峦间的小镇上,在生长的不仅有谐律。
 


 
“约翰,就算是看在地狱里九千恶蚤爬身苦行的份上,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谢顶的男人在自己那份汉堡薯条前俯过身,求问道。
 
“恕我无可奉告。”约翰 · 威尔库西尽力压制住声音中的得意洋洋,但还是漏了馅儿。担心什么来什么,CKNW 派来询问他辞职的原因的,恰是眼前这位男士,因而他得抓紧一切机会让自己心情好转。
 
“得了吧,这种没点意思的废话少来啊。”谢顶男吞下一块薯角,接着说下去,“你在电台找工作的时候,他们听说你有创伤后遗症和广场恐惧症,而且原来是干兽医的,根本不敢要你,是我给你担的保,你我个解释。”
 
“确实,确实。”约翰承认道,看向自己在军队服役时的中尉。在他被火箭炮炸塌的墙埋在底下的时候,正是麦克莱中尉(Lieutenant MacCrae)拼命把他给挖了出来;后来,约翰从军队‘光荣’退伍之后,又是身为平民的马丁 · 麦克莱(Martin MacCrae)帮他在电台找到了工作。
 
“那你就说啊,”麦克莱将另一块薯角蘸了蘸美乃滋,哧溜一下吞进肚子里,“你这嘴怎么变得比军需官的腰包口还紧?”
 
“你这嘴倒是一直都没变,马蒂(Marty)。”约翰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汉堡和卷心菜沙拉推开。他一焦虑就闻不得肉味。“我签了保密合同的,你总不能逼我违约吧?”
 
“少扯。”麦克莱又拿起一根薯角,棍子似地指着他反驳道,“谁不知道那就是律师拿来恶心人的?别装蒜,多见外啊,咱们可是一起上过战场,一起流过血的汉字,我保证你跟我说什么,我都不会透露出去的,行不?”
 
“你准备怎么跟上头的人交待?”约翰指的当然是实际持有 CKNW 的母公司,Chorus,“假如我跟你说了,他们也答应你不会透露出去,你怎么说?”
 
“你觉得我会跟那些给撒旦打工的律师开口?”马丁讥讽地笑了一声,“我恨不得给他们一人一梭子五五六,怎么可能跟他们透露秘密?”
 
“我刚才有没有夸过你这张嘴来着?”约翰终于叉起一团沙拉,送进嘴里,“你为什么从来不说正儿八经的脏话?”
 
“我小时候,有个老师说只有疯子才说脏话。”麦克莱解释道,十秒里风卷残云地把汉堡吃得只剩最后一点儿,顺手放下,“为了证明她胡说八道,我就自己发明了一大堆脏话讲,后来就停不下来了。”
 
“你的脏话挺多都蛮特别的,这点没得说。”约翰承认道,叹了口气,将一口没动过的汉堡推到一旁,“你说吧,到底想让我干嘛?”
 
“你不用什么都告诉我,约翰。”麦克莱说着,将自己那还剩很多的薯角推给曾在自己部下的下士,接过他那份汉堡,“能说多少都行,剩下的我帮你编。”
 
威尔库西感谢地点点头,拿起一片薯角,慢慢地嚼着,借机思考起来。面前的中尉的确帮过自己很多,他是该告诉他实情;可是与此同时,在他的脑海中,还有五张毛茸茸的脸看着他,他们给予了他信任,相信他能尽力守护他们的秘密。
 
“约翰,你是惹到麻烦了吗?”麦克莱压低声音,“我认得你这幅脸色,你这是护着别人呢。”
 
“麻烦?算不上。”威尔库西仍在若有所思地咀嚼着,“我只是在想,最多能跟你说多少,你就又要跑去给我找脑科医生了。”
 
“保证不找巫医,也不找神婆了。”麦克莱把喼汁涂到第二个汉堡的肉排上,“你就尽管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辞职,要抛弃文明社会,要让关心你的人们忧虑?”
 
“少来。”约翰翻翻白眼,接上后半句,“等他们建立雕像的时候,里面不会有我。”
 
“早知道在沙窑子【注1】的时候就不把我的阿西莫夫集借给你看了。”马蒂摇摇头说,“说认真的,真有很多人关心你,他们都快急死了,回答我吧,算我求你。”
 
“好吧。”威尔库西终于说,中尉低声下气恳求的模样让他终于无法再隐瞒下去,“但你得答应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你说就是了。”年长的男士命令道,咬了一大口汉堡。
 
“‘地外生命’这个词,”威尔库西反客为主,“你听说过吧?”
 
“喂,等等,”麦克莱偏过头,放下汉堡,“你是说这事儿和外星人有关?”
 
“是,可以算得上是什么‘第三类近距离接触’了。”威尔库西回答道,停顿片刻,观察对方的反应。
 
“美国那边倒是一直有各种传闻…”前帕特里夏公主加拿大轻步兵团中尉闭上嘴,头脑飞速运转起来。还在战场上的时候,正是这颗机敏的头脑一次次拯救了他的战友们。
 
“你确定是接触吗?”麦克莱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才开口,“还有,是你还是别人?”
 
“不仅是接触而已,还有和平社交。”威尔库西说,看着自己以前的上司傻了眼,他有点愉悦,“还有,不仅我一个人,整个镇上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接触过。”
 
“约翰,你确定是和平交往?”几次心跳后,麦克莱扫了一眼小餐厅里其他的食客,问道,“这是我们宣誓范围内的事吗?”
 
“‘我将与女王陛下的敌人抗争到底,守护陛下国度的和平’,你问的是这段吧?”威尔库西问,对方微微点头,“算不上,至少据我所知,与此事有关联的,全都是心性纯良的加拿大守法公民。”
 
“感谢纳迦瑞斯古老号角的保佑。”麦克莱叹着气靠回椅背上,“还有别的消息能告诉我吗?”
 
“明天这一切就要公之于众了,他们会把一切都告诉贺谨,我负责新闻公关。”约翰终于得以将心中的秘密告诉别人,胸口都轻松了不少,“你准备告诉别人吗?”
 
“我答应了你的。”马蒂提醒道,再拿起剩下的半个汉堡,“对加拿大没有威胁的事,我没必要到处乱讲。不过,在正式宣布之前,能给我透露点消息吗?”
 
“不等明天亲眼见证,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威尔库西轻笑道,“大事了结——你最近怎么样?”
 
“就是平时那些活儿呗。”麦克莱回答。在这顿饭余下的时间里,他们讨论的都只是鸡毛蒜皮的日常琐事,而付过账后,两位朋友暂且分开,只等明天天亮。威尔库西心神安宁,相信自己透露的内容不会有什么影响——但如果他读到麦克莱在酒店房间里的那封信,恐怕就不会这么安宁了。
 
马丁 · 麦克莱中尉 收
加拿大太平洋海军基地,J. 博易德上尉(Captain J. Boyd)寄
 
麦克莱中尉:
  祝贺你重回加拿大武装部队。见信起,立刻受命前往不列颠哥伦比亚省贝拉库拉镇,接管当地预备役力量,加拿大游骑兵第四警卫群,指挥部队完成任务。
  此致
  警戒
 


 
如果两人还是记者的话,与戴睿 · 蒙凯穆谈话的机会足够让布里昂 · 库明斯和约翰 · 威尔库西跑着争抢。此刻,库明斯与镇长对坐在镇礼堂一旁直连消防局的小办公室里,窗外正好能俯瞰曾是矿工纪念公园,已一无所有的印痕。
 
“你觉得镇民们今天怎么样?”蒙凯穆心中暗暗纠结着,今晚是否还能喝得下一杯威士忌。
 
“保守秘密有些累人。”曾任记者,如今成为了公关部员兼守密人的库明斯看上去挺自豪的,“不过,镇上大部分人都挺愿意保护同胞的。”
 
“没人不高兴,或者有意见吗?”蒙凯穆追问道,他的肚子里发出一阵沉重的声音,警告着他,可不能再喝酒了。
 
“只有阁文生而已。”面对镇长的盘问,库明斯脸上还是一副得意的模样,“我已经解决了,她闹不出什么动静的。”
 
“真这么简单?”蒙凯穆毫不买账地挑眉,“你和她就见了一面,戳穿了她的‘大秘密’,她真会当做没事发生吗?”
 
“你不知道,拿捏住秘密之后,你能把很多人牢牢地抓在手里。”库明斯说,年长者持续的施压让他自信的面容稍有瓦解,“你这么担心她干什么?她就是个嚼舌根的老太太,这么多年来满脑子想的都是报复一个成功从地狱中自救的可怜人,还从来没成功过。”
 
“可这地狱正是她的亲戚制造出来的。”蒙凯穆说,“而这亲戚是个能量不小的反社会人,在事情败露之前,家门外没有人知道他是这幅面孔。”
 
“确实,阿伯特 · 克拉斯尼卓(Albert Krasnichuk)是个危险的家伙。”库明斯回忆起十多年前看过的档案,“基恩为了解救自己和孩子们,做出了那样的事,但知晓内情的人都不会觉得她有错。”
 
“克拉斯尼卓的家人除外。”蒙凯穆指出,“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一家子都是这样的危险分子?”
 
“就算他全家都是人渣,也兴不起风浪的。”库明斯又得意起来,说道。
 
“风浪啊,比如说,让家族的其中一员紧追不舍?”蒙凯穆严肃起来,“追着基恩,不惜代价要毁灭她的人生,想尽办法阻止她重归正常生活,或许,仅仅是或许,代表全家人执行复仇?”
 
“原来,”库明斯经验丰富的头脑一如往常地连接起了线索,“你一直都知道啊… 你这么多年来都在保护着基恩 · 派德森!”
 
“说的没他妈错。”蒙凯穆的声音像一匹嘶吼的老战马,“基恩准备搬来镇上的时候,假释委员会就通知我了;过了两年,阁文生也来了,她刚一来就开始到处说闲话,很容易就能猜到她是个什么货色。”
 
“这么说来,你算是个腐败官员。”库明斯勾起嘴角,“你的权力越界了。”
 
“我只是跟一两个想交朋友的人说了几句话而已。”蒙凯穆严正反驳,告诉库明斯,他再敢乱说话不会有好下场,“保护这座小镇,让这里生长繁荣,就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并没有越界。虽然我经常拿驱逐出境威胁别人,但我并没有这种权力,最多只能帮助好人遇到更多的好人,让他们生活得更幸福而已。”
 
“好啦,好啦。”库明斯故作投降地举起手,语中不乏讽刺意味,“那你说,我要不要给她点教训?”
 
“我说,你就把答应的事办好就行了。”蒙凯穆显然对库明斯很不高兴,“这个镇子里最有可能搅局的就是阁文生,你给我回去把她盯紧,明天贺谨从讲台上下来之前,不要让阁文生对别人说一个字。”
 
“还有杜鲁多。”库明斯看着镇长脸上恍然的神色,颇为愉快,“我认识总理身边的人,他确定会在颁奖现场现身。”
 
“我没想到他真会来。”这消息让蒙凯穆大为震惊,“新闻上是说他回来,但明辉镇再怎么说也只是个深山野墺里的小镇子。”
 
“杜鲁多一家子本来就是出了名的喜欢野外探险。”库明斯点点头,“皮埃尔这辈子最大的政治行动之前,先在北极圈里住了一个月,贾斯汀向来喜欢登山野游,他弟弟米歇尔(Michel)就是在中部山脉滑雪的时候死在雪崩里的。信我,总理肯定很喜欢你们这儿。”
 
“那就更不能松懈了。”蒙凯穆命令道,“如果她明天准备闹事,赶紧告诉我,好吗?”
 
“遵命。”库明斯的站姿和语气,无不透露出他对此事毫不担心,认为蒙凯穆有些过于警惕,“我明天一早就过去盯着,她不会胡来的。”
 
“你现在就过去。”蒙凯穆拿出对下属说话的语气,“时间还早,别让她逮着哪个提早过来的记者,讲一大堆不该讲的话。”
 
“明白。”库明斯终于接受了镇长如铁般生冷的命令,“如果有什么事,我马上告诉你。”
 
蒙凯穆点点头,库明斯走出办公室,随即下了楼。明辉镇不大,开着借来的车,要不了十分钟车程,他就到了阁文生家。熄灭引擎后,他在车里待了一会儿,观察着自己今天白天刚拜访过的小房子。
 
热气渐渐散去,喀喀作响的引擎是周围唯一的声音。阁文生住的是一栋采矿时期就建成的老房子,在漫长的岁月中,大大小小的改建与装修少说也有十多次了。房子不大,但看着就很牢靠,此刻,屋里唯一的光是位于屋后的厨房。
 
库明斯回想着蒙凯穆的担忧,转了转眼睛,开门下车。又要和那个疯婆子对峙了,想必今晚又是一场美妙的对话。他伸手推开栅栏门的时候,门上的金属异常得冷,但目的明确的他并未多想。
 
敲敲门,不知为何,这面木门比正常上了漆的木板光滑,余音也相当古怪,比起原先尖锐、紧凑许多。但库明斯还是没心情想这些多余的事,加重力气,又敲了敲门。
 
“这冰冷无比的夜里,是谁在敲打我的家门?”阁文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我是布里昂 · 库明斯,我想再和你聊聊。”库明斯心生疑惑,阁文生是不是吃错了药?她的声音听起来… 好奇怪。
 
“我只是个可怜又无助的老女人,你来找我干什么?”屋里的声音又问。库明斯注意到,门前摆着一双鞋,一双狭长的女士鞋,显然不是阁文生这种硬骨头会穿的。
 
“你屋里有别人吗?”库明斯隔着门问。
 
“有,但别担心,她不会开口的。”阁文生回答,“进来吧,我和你聊。”
 
“唔,这反应变得还挺快,可能身边有别人,她心里感觉安全些吧。”库明斯嘀咕着拉开门,“那我进来了。”
 
“从厨房出来,”库明斯关上后门的时候,听到阁文生说,“我们都在客厅。”
 
布里昂 · 库明斯穿过冰冷的厨房,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有些惊讶。他走进客厅里,四周昏暗无比,阁文生坐在一张安乐椅上,一旁的边桌摆着一盏小台灯,这便是客厅里唯一的光。老媪向一旁的椅子指了指,让库明斯坐下。他注意到,客厅里还有另一个人。
 
“这位是?”库明斯眼见那人的上半身匿在阴影里,便朝那边挥挥手。他看得出来那是个穿牛仔裤的女人,看来年纪不大。
 
“是我一个要好的朋友。”朵拉 · 阁文生的声音中满是轻蔑,“别担心,她保证不会开口的。”
 
“没想到你有朋友啊。”库明斯觉察到对方的攻击性,反唇相讥,“我还以为只有跟班呢——你跟他们的班。”
 
“是——啊。”肥硕的女人嘶声说,“这一点上我与你很像,不是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布里昂这下认真地看向阁文生了。
 
“朋友啊。你没有朋友,不是吗?”阁文生提问的时候,声音带着慵懒而饥饿的扭曲感,让他脖颈一阵发凉,“也没有伙伴,甚至连一点真正的人际关系也没有,不是吗?”
 
“我有自己的事业,有同事,还有不少人的联系方式。”库明斯不知阁文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不建议你做傻事,很多人都知道我来了这里。”
 
“傻事?当然不会。”阁文生回答的时候,库明斯忽然发觉,比起镇上的其他人,她的皮肤多么苍白。这座镇上绝大多数居民每天都在户外工作、生活,一年到头皮肤上都会有晒过太阳的痕迹,“不过,你上次和妻子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你是怎么…”库明斯被打断了思路,忍不住说,“不关你的事。”
 
“很久了吧。”阁文生又说,半闭着眼睛,仿佛嗅到了美餐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不对?”
 
“将近一年了吧。”库明斯不想纠缠太多,准备把话题引回正轨,“是我来找你,别搞反了——”
 
“没有朋友,没有家人,现在你一无所有了,”老女人打断他的话,听上去几乎像是在同情他,“就连人际关系,对你来说也只是假象吧?”
 
“对记者来说,家,”库明斯的脊背上划过一道冰棱,他尽力分析着对方的用意,“就是出门找新闻时挂帽子的地方。”
 
“如我所料。”阁文生微笑道,“你正合我的心意。之前是我看走了眼,但我终于看清了。告诉我,你听说过温迪戈的传说吗?”
 
“它们是这片土地上古老的恶灵。”库明斯回答,寒意已经缠上了他的双脚。在无数次艰难的采访中,他从没有这样手脚发凉过。“永远饥饿,永远冰冷。”
 
“是——的。”阁文生在椅子上转过身,“它们能操纵贪婪而缺乏人性之人,它们更乐于捕食离群索居之人。”
 
库明斯仍然不明白面前的老女人在玩什么把戏,但他已经看出情势不对,准备撤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仿佛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腰腿,将他牢牢固定在座位上。
 
“这么快就想走了吗?”沉硕的女人讥讽道,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发现不对劲了吗?你不该自以为无所不知,不该让别人对你言——听——计——从。”
 
这两句话,让库明斯想起自己死去已久的孩子,他的心中大受震动。借此机会,阁文生终于起身,打开了头顶的灯。客厅里由暗转亮,让记者不知所措地眨眨眼,很快便明白了自己无法起身的原因。
 
一层冰霜覆盖了他的下半身,他挣扎了一阵,忽然被一旁的闪光吸引了视线。抬头看去,他终于看清了那个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第三人。
 
布里昂 · 库明斯满脸惊恐,看着自己酒店房间的清洁工。是她偷看了他的笔记,是她向阁文生告密,是她丢掉了工作。
 
“你认出来了,她是我的小密探。”阁文生柔声说着,伸出一只手抚摸覆盖在女人头上尺厚的坚冰,“她还是我的小犹大,在事情变得难看的时候,第一时间抛下了我。”
 
“你杀了她?”库明斯一边说,一边伸手进口袋里找手机,“就因为她不肯对你言听计从吗?”
 
“蠢东西。”阁文生大笑,库明斯发现她的尖牙变得特别特别长,“她还没死呢,至少是没死透。我只是先把她冷藏一下,留着她那团酸苦的灵魂慢慢吃。”
 
“你在说些什么鬼话?”布里昂慌张起来,更加拼命地在衣服口袋里翻找着。
 
“你啊,来得正是时候。”阁文生走上前来,只碰了一下,就让库明斯的手臂无法动弹,“我已经选好了猎物,但就算有突袭的优势在,我也不知该怎么才能抓住它们。而你,我记得你灵魂深处的苦涩,你不信任身边任何人,自己孤独前行,而又竭力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每个人都是混蛋。”
 
“放开我,你个疯婆子!”库明斯吼叫着向阁文生出手。她后退一步躲开拳头,在他的注视下向上伸展身体,变得更加瘦长。
 
“好啊,吃掉你,我就有力气干掉那两只从洞里爬出来的小老鼠了。”阁文生变成的怪物轻声说着,脸上的笑意已然仿佛猎手,“当然不可能是正面战斗,但优秀的猎户都是靠陷阱与背刺取胜的,我也不例外。”
 
“你到底是… 什么东西?”库明斯明白,这就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提问了。
 
“明知故问。”怪物已超两米,细长的手臂几乎触底,“叫出我的名字吧,虫豸。”
 
“文迪阁(Godwindigo)。”库明斯气若游丝地说。在这刺骨的寒冷中,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他终于醒悟过来,自己的傲慢与矜持,终于再一次辜负了信赖他的人。
 
---注 释---
 
注1(沙窑子):原文‘sandbox’,军队俚语指伊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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