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出处】【注1】
周六早晨。几十年以来，这四个字对还在上学的孩子们来说，就意味着整整48小时不用回到名为教室的囚笼，得以自由自在，为所欲为，每一个孩子都为之欣喜若狂。在整个北美洲，这一传统在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们之间默契地传递着，不曾中断；就算是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British Columbia）海岸中部，小小的明辉镇（Brightly）里，也是找不到例外的。
“来了来了。”听着敲门的声音，屋里的女士高声回应。她面带微笑，短短几步便穿过厨房。今天是周六，刚过了街道内大部分家庭的早餐时间，她一下就猜得到敲门的人是谁。不出所料，门外站着的正是她熟悉的男孩，一头脏脏的黄头发。比利 · 凯伊（Billy Kye）今年十一岁，不修边幅，平常总来找她学习野外采食的经验，勉强算得上是她的学徒了。
“早啊，比利。”女士说着低头，看向比利的笑脸，“今早的运势不错，你来找谁呀？”
“早安，派德森阿姨（Ms. Pedersen），”男孩抬头微笑，“洛米（Romy）和洛维（Rowey）能出来玩吗？”
“应该是可以的吧。”派德森女士回以微笑，“让我看看我的‘女儿召唤术’能不能把她们俩叫下来。”
“您真的要用魔法啊？”比利睁着大眼睛问，“好耶！”
明辉镇上的人都知道，基恩 · 派德森（Jean Pedersen）是位正经的女巫，凡是和野生植物有关的问题，找她准没错。她也常常出现在小镇附近的树林里，寻找有用的材料。她有着乌黑的长发与有力的后背，同时也是位美人胚子，难怪镇上总有她和比利父亲的绯闻。然而令众多闲人失望的是，一直以来，两人仍然只是邻居兼好友的关系。
“比利，”派德森女士开口道，声音里带着温和的批判，脸上的笑意让她看上去更为和蔼，“我之前跟你说过了，女巫也不是每天都和咒语、魔药、祷告之类的东西打交道的。”
“哦呜。”男孩垂下眼。
“况且，接下来这一招只是看起来像魔法而已。”她仍然微笑着，转过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高声呼喊，“洛维！洛米！比利来找你们了！”巨大的喊叫声回荡而消散，通往二楼的楼梯间里传来一阵雷鸣般的脚步声，不过几秒，她的两个女儿就都跑了下来。
大女儿洛雯（Rowan）十二岁，身材苗条，褐色的头发直得像是用尺子画过。她的身体与天赋都才刚刚开始发育，但总有一天她会成为和母亲一样美丽而知性的女巫。尤其是那双褐色的眼睛，简直和母亲一样，善于观察细节，有时候真让她有点爱刨根问底了。
洛米比姐姐小一岁半，全身上下流露出一个‘特别’。她有虹膜异色症，两只眼睛都是左绿右褐，从正当中分开。这双特别的眼睛之上是一头褐色的卷发，之下则是头发半掩着的、总是微笑的嘴。这样也好，她两岁那年摔过一跤，即便后来做过手术，去过矫正诊所，还是没能把说话不清楚的问题给治好。
“嗨，比利！”两个女孩异口同声地向朋友问好。
“妈妈，”姐姐说，“我们能和比利出去玩吗？”
“当然了，洛雯。”母亲低头说着，发现三个孩子都穿着硬邦邦的牛仔裤和衬衫，“你们三个又准备去挖宝了？”她问比利。
“嗯。”男孩回答，“火灾遗址那边挖出来的东西，博物馆还在出钱买呢。我们去叫上扎克（Zak）和吉娅（Kya），借几把铲子就出发。”
“好吧，四点之前要回来哦，姑娘们。”派德森点点头，“比利，跟你爸说一声，五点钟来我们家吃晚饭，有包菜肉卷和香肠。”
“知道了，派德森阿姨，谢谢！”比利说着便马不停蹄地跑了，两个女孩也跟在他后面。他们仨急不可待地冲出了派德森家的院子，穿过小小的街道，往对面的房子跑去。栅栏上标着这家人的姓氏“哈定（Harding）”。敲敲门，说上几句，哈定夫妇也就答应了自家孩子出门的愿望，祝他们玩得开心。
“去哪玩？”扎克 · 哈定问。他的妹妹吉莱拉（Kylara）害羞地紧跟在他后面，像个小影子。“我们是去挖宝吧？”
扎克 · 哈定经常和比利一起玩。他今年也是十一岁，有着波浪似的深色头发，褐色的眼睛总像是在笑。比利瘦瘦的，扎克却壮得很，两人搭对，正好方便找乐子。扎克还是个爱说笑的小话痨，在学校里没少惹过麻烦。
他的妹妹，吉莱拉就完全不同了。小小个的女孩有着火红色的头发，哥哥多话，她寡言；哥哥调皮，她胆小；扎克喜欢勇往直前，吉莱拉却更愿意谨慎行事。她总是想尽办法躲在人群的边缘，也宁愿大家管她叫‘吉娅’，因为听起来比较不起眼。
“比利四这么唆的。”洛米高高兴兴地说，她到现在也发不出‘施’的卷舌音，“我的零花钱都花完了，挖宝就四挣钱嘛。”朋友们闻言都笑了，毕竟他们都没有钱。洛米说话的问题一直都这样，孩子们早就习惯了。
“我们到我家拿了铲子就走。”走到比利家门前的时候，比利说。房子后车库里传来机器压缩金属的声音。朋友们迫不及待想要出发了，比利钻进车库边上的工具棚里，不一会儿就拿着铲子和土壤探针出来了。车库里巨大的响声停下，一位黄头发的大个子男人探出头来，两手沾满了机油，胳膊肘以下全是黑的。
“早啊，孩子们。”满手油污的男人对院子里的孩子们问好，“比利，你们又去挖东西卖给博物馆啊？”
“是啊，老爸。”比利说，“我把家里的铲子拿走了啊，拜拜！”他转身准备出发，却被洛维拦住了。
“比利，”洛维有点严肃，听上去莫名地像她的母亲，“我妈妈不是有话要你带给你爸爸吗？”
“对哦。”比利回答。洛维这种无处不在的提醒，他都习惯了。“派德森阿姨说，今晚五点让我们去她们家吃晚饭，有包菜肉卷。”
“谢谢你提醒啊，洛雯。”比利的父亲从来不叫别人的小名，“回家告诉你妈妈，包菜肉卷听着就好吃，我们会按时到的。去吧，我还要忙着用锤子和某个不听话的机箱讲道理呢。”他挥挥手，关上车库的门。很快，从门后传来了敲打金属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现在能走了吗？”吉娅的声音很小，几乎都要被锤子的声音盖过去了。
“走吧，”扎克说，“吉娅找到了个好地方，肯定有宝贝。”
“真的啊。”走出院子，洛雯问道，“在哪里？”五个孩子分好了工具，除了红头发的吉娅拿着细细的探针，剩下四个各自拎了一把铲子，他们要走到小镇的另一头去。吉娅不敢回答问题，躲在哥哥身后。
“昨晚我从老爸的书库里找到了几本书。”扎克知道妹妹不喜欢抛头露面，便主动接过话题，“其中一本里面有张很详细的地图，以前镇上有条唐人街来的。吉娅发现，地图上说梁老先生（Old Man Leung）在唐人街有个仓库，就去问了一下老爸。他说，一百年前唐人街起火的那次，镇上的人为了灭火，把仓库在的那一片都推倒了。”其他三个孩子都发出了惊叹。
“你的意思是，有整整一块地，还没人挖过？”洛雯问道，“我们是最早发现的吗？”
“没错！”吉娅回答，然后又躲回哥哥身后。
“我们要发财啦！”比利高兴得手舞足蹈，“准能挖到一大堆值钱的宝物。”
“小点声。”洛维悄声说，“你想让大家都知道有宝贝，抢在我们前面把东西挖完吗？”
“靠。”比利也压低声音，“确实啊。”于是孩子们突然把铲子和探针都倒垂在背后，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明辉镇很少有大事，没几个人注意到他们的行动，只觉得这群孩子大概是往旧镇的方向去，或者是又在搞怪了而已。毕竟是周六的早晨，太阳的明辉为空气带来了暖意，远处能听到一两台剪草机的咆哮。
走了几分钟，五个孩子离开了大路，往长着高草与矮树的方向钻去，到了曾经是‘明辉镇唐人街’的地方。一百年过去，这里的土地仍然崎岖起伏，燃尽倒坍的残垣断壁还蛰伏在一尺厚的土壤下。
“哪边？”洛米倚靠着铲子。
“就那边。”吉娅拿着自己昨晚打印的地图，朝自己与朋友们的右边指去。孩子们一路前进，离开了旧唐人街的中心区域，到了树木更茂密的地方。洛米和洛维有点紧张起来——在旧城里挖宝，她们早就习以为常，但朋友们很少会到树林里去，更何况，虽然仲春里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在常绿的树荫遮蔽之下，空气还是多少有点冰凉。
“我们还要走很远吗？”洛维问，“我们跟妈妈说的是就在平时常去的地方呢，我可不想让妈妈生气。”吉娅又伸出手，这次指着的地方就在几人刚刚在林间发现的空地中央。从这里还能在树缝之间看得见不远处的唐人街中心区，但这样的距离已经足够让外面的人看不见他们了。
“我森么都没看出来。”洛米说。阳光从树叶间漏进来，洒在空地的绿茵上，小鸟在树枝间翩飞，空气里满是唧唧喳喳的声音。几只大胆的知更鸟在攀着青苔的地面上方低飞着，穿行蕨草与灌木之中，寻找着可以吃的小虫子。然而在如此丰富的自然风光之间，洛米却看不出这里有过建筑的痕迹，一点也没有。
“是啊，我也看不出来…”比利说到一半，视线落在空地正中，停了下来，“等等——啊，我看到了！快看！”他指着几米外的地面，手指在两个点之间来回移动。
“诶，我也看到了。”扎克说，“注意看地上，地面隆起来了，还是条直线呢。”他这么一说之后，朋友们都能看到那废弃的地基了。隆起的线条大致勾勒出长方的形状，大概宽三米，长九米。
“之前有人来过吗？”洛维问。
“地上没有土堆。”吉娅回答。如果有人在这里挖地寻找过瓶子之类的古董，就会在地上留下土堆。
“你说的对，妹妹。”扎克说，“你最会用探针了，你说，从哪里开始？”吉娅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将探针插进矩形的一角，用力压进春意芬芳的泥土之中。吉娅将探针越插越深，闭上眼，专注于自己的触觉之上，她的感官沿着细长的金属探针深入地下。大约插了半米多，微妙的‘接触’感从探针末端传来，她知道自己戳到东西，立刻停了下来。
“就这里。”她说着抬起头，向朋友们露出微笑。四个孩子立刻拿着铲子围上来，对着地面开挖。
三小时过去，地上挖了好几个洞。五个朋友坐在一根倒下的树干上，一边喝水，一边分食着草芽和早熟的浆果，都是比利从附近的树林里找来的。有几回挖出来的是碎掉的瓶子，再不就是石头，但也有好几次找到了完整的宝物。
“我们挖了多扫？”洛米看着地上满是泥土的一大堆玻璃瓶，问道。
“八个‘牛蒡血苦精’（Burdocks Blood Bitters）【注2】瓶子，四个‘煤焦油软膏’（Coal Tar Ointment）瓶子，还有——”扎克卖了个关子，“——一个‘虎牌威士忌’（Tiger Whiskey）的罐子。苦精和软膏的瓶子到处都有，拿去博物馆也就几块钱。【注3】”
“罐子很少见吗？”比利问。
“少见得很。”扎克点点头，抽出一张价目表，“都排在前二十了，这一个罐子就值一百五十块！”朋友们闻言都欢呼起来，就连害羞的吉娅都忍不住欢呼了——简单算一下就知道，大家都发财了。
“再找找，说不定还能挖到一两个呢。”洛维说，“时候还早。”
“好啊。”扎克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能再找个宝物吗，妹妹？”他的妹妹安安静静地微笑着，放下水瓶，又拿起一上午和自己配合良好的探针。朋友们安静下来，好让吉娅找到合适的位置。她来来回回地走了半天，把空地走了个遍，终于在矩形外停了下来。
“都不在地基丧了。”洛米看着探针插进地下，出言制止。
“信我。”吉娅的声音从长长的头发下面传出来。狭长的探针向地下插进去，她像是有着特别的天赋，动作平稳缓慢。插入地面不到半米，她就像是碰到东西，停了下来，但只是偏了偏探针，继续向下。长近一米的探针几乎完全插进了地里，她才再次停下，用一根手指小心地敲了敲探针的顶端。
“戳到金属了。”她说着抬起头看向朋友们，“感觉像是金属。”孩子们向下开挖，途中挖出了烧焦而腐朽的木材，这便是吉娅中途暂停的原因。再向下挖了半米多，他们累得停下了手上的活，歇了好一会儿。这样的工作即使是成年人来做也很吃力，更何况只是几个还没发育的孩子。
但一想到地下埋藏的宝藏，他们又有了激情与动力，终于一路挖到了探针的尽头——真的碰到金属了。朋友们小心地挖走一百年前的泥土和残骸，发现那是个扁平的黄铜匣子，一尺见方，深不过数寸。
“我瞧瞧，我瞧瞧。”比利看着洛维伸手把匣子从土里取出，迫不及待地嚷着。盒子的六个面都是黄铜制成，雕着骏马和中国的龙。
“好重啊。”洛维掂量着手里的匣子，“里面是满的，都没烂。”
“打开看看吧。”洛米挤到匣子前看了看，“快看看里面是森么。”
“稍等一下啊。”扎克走回自己和朋友放东西的地方，“我看看博物馆有没有提到过这东西。”他从背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摞纸，翻看起来，朋友们也都围在他身边，想要在清单上找到他们找到的匣子。然而，洛维却发现自己的双眼始终盯着手中的匣子；匣侧的雕刻让她移不开眼，更让她注意到匣子四角的栓扣。趁着朋友们还在看清单，她伸出手，将栓扣一个个打开。
“清单上没有说匣子的事。”扎克盯着手里的单子，没注意洛维的行动，“只是最后说，如果是特别少见的东西会更值钱，这匣子应该也算吧——喂，你在干啥？”洛维打开了最后一个栓扣，盖子‘嘭’地弹了出去，亮出匣内的东西。
几层蜡纸仔细地包裹着一叠什么东西，洛维小心地将其取出，洛米则将匣子拿了下来。匣子内部光洁如新，整整百年都不曾开封。姐姐慢慢地解开包裹，里面是一本发黄发褐的大书，封皮用的是厚厚的皮革，书脊用金黄色的金属包着，封面上还刻印着一只蓝眼睛的金色独角兽头像。洛维翻开书，朋友们挤在周围，都想看看书里的内容。
“真漂亮啊。”只看了前几页，洛米就忍不住说。每一页都大半是色彩鲜艳的图画：第一页是两只长着翅膀的独角兽，一只颜色暗，一只颜色亮；下一页是各种各样的小马在一片空地上玩耍。继续往后翻，书里似乎讲了个故事，那两只大独角兽打了起来，最后是亮色的赢了。每一页的下面都有一段文字，但却不是她们认识的字母。洛维翻回扉页，上面写着一大段看不懂的字。
“上面写的什么？”扎克靠在洛维的肩膀上。
“我怎么知道？”洛维有点不开心，但她看到了扎克脸上期待的表情，“那好吧，我研究一下，你们再去看看洞里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吗？”
“好。”吉娅和扎克异口同声，几个朋友动手把最深的洞继续扩大，寻找别的古董。
与此同时，洛维看着书页上奇怪的符号。她不认得这些陌生的字母，但却感觉自己能看出每个词汇，感觉自己应该念出这段文字，似乎自己知道每个字母对应的声音，知道如何发音。她回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应对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情况该如何行动。
“如果遇到没道理的事情，先停下来，深呼吸，集中精力，神明自然会引导你。”妈妈是这么说的。于是洛雯停下了思考，深吸一口气，握住皮绳上挂着的紫水晶。她再低头看向书上的文字，用母亲传授给她的冥想呼吸法缓慢地呼吸着。文字从双眼进入头脑，她慢慢地感觉到发音涌上了喉咙。
“In... nom... in... eh sole,”她开口了，“In nomin eh, loo na.”音节吞吞吐吐地从她口中钻出，感觉没错，但又有些古怪。她屏蔽自己的双耳，将朋友们的声音，树林里的声音都挡在外面，眼前只有那文字，耳边只有那声音。她又从头读起了这些陌生的字符，但这次用上了感觉更和谐的节奏。手中的水晶亮了起来，但她专心致志，并没注意，更没注意到朋友们惊讶地看了过来。五个孩子同时念了起来：
In nomine Sol
In nomine Luna
In nomine Equus
Orbis Terrarum Equorum
Mannulus Terrae
Mannulus Caelo
Mannulus Magi
Facti Sunt Nobis
忽然，一阵明亮的光闪过，孩子们眼前一片模糊，洛维也终于清醒过来。朋友们和洛维都眨着眼，想要赶走眼前的黑斑。她看到书掉在了面前满是苔藓的地上，抬起头，又惊讶地眨眨眼——她面前是四只小小个的可爱小马，还穿着她朋友们的衣服。她伸出一只蹄子，摸了摸身边的小马…她的手变成蹄子了。
“诶。”
---注 释---
注1（标题出处链接）：歌曲名，最早起源自2011年 YouTube 游戏视频作者 YOGSCAST Lewis & Simon 的 Minecraft 视频，点此跳转至2014年7月12日发布的正式版本。《明辉普照》全作各章的标题均为现代歌曲标题，后续章节如无特殊说明，均会直接在标题下方给出适当的出处链接。为了符合章节内容，译者可能会对各章标题进行一定程度的意译。
注2（苦精）：又称“比特酒”。一种浓缩药酒，最初用作肠胃药，后来作为一种风味酒使用，也常见于酒吧调酒。注意与化学制剂苯甲地那铵的俗名“苦精”区分。
注3（加拿大元）：与人民币的汇率约为1加拿大元兑换5元人民币。
---感谢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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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几十年以来，这四个字对还在上学的孩子们来说，就意味着整整48小时不用回到名为教室的囚笼，得以自由自在，为所欲为，每一个孩子都为之欣喜若狂。在整个北美洲，这一传统在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们之间默契地传递着，不曾中断；就算是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British Columbia）海岸中部，小小的明辉镇（Brightly）里，也是找不到例外的。
“来了来了。”听着敲门的声音，屋里的女士高声回应。她面带微笑，短短几步便穿过厨房。今天是周六，刚过了街道内大部分家庭的早餐时间，她一下就猜得到敲门的人是谁。不出所料，门外站着的正是她熟悉的男孩，一头脏脏的黄头发。比利 · 凯伊（Billy Kye）今年十一岁，不修边幅，平常总来找她学习野外采食的经验，勉强算得上是她的学徒了。
“早啊，比利。”女士说着低头，看向比利的笑脸，“今早的运势不错，你来找谁呀？”
“早安，派德森阿姨（Ms. Pedersen），”男孩抬头微笑，“洛米（Romy）和洛维（Rowey）能出来玩吗？”
“应该是可以的吧。”派德森女士回以微笑，“让我看看我的‘女儿召唤术’能不能把她们俩叫下来。”
“您真的要用魔法啊？”比利睁着大眼睛问，“好耶！”
明辉镇上的人都知道，基恩 · 派德森（Jean Pedersen）是位正经的女巫，凡是和野生植物有关的问题，找她准没错。她也常常出现在小镇附近的树林里，寻找有用的材料。她有着乌黑的长发与有力的后背，同时也是位美人胚子，难怪镇上总有她和比利父亲的绯闻。然而令众多闲人失望的是，一直以来，两人仍然只是邻居兼好友的关系。
“比利，”派德森女士开口道，声音里带着温和的批判，脸上的笑意让她看上去更为和蔼，“我之前跟你说过了，女巫也不是每天都和咒语、魔药、祷告之类的东西打交道的。”
“哦呜。”男孩垂下眼。
“况且，接下来这一招只是看起来像魔法而已。”她仍然微笑着，转过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高声呼喊，“洛维！洛米！比利来找你们了！”巨大的喊叫声回荡而消散，通往二楼的楼梯间里传来一阵雷鸣般的脚步声，不过几秒，她的两个女儿就都跑了下来。
大女儿洛雯（Rowan）十二岁，身材苗条，褐色的头发直得像是用尺子画过。她的身体与天赋都才刚刚开始发育，但总有一天她会成为和母亲一样美丽而知性的女巫。尤其是那双褐色的眼睛，简直和母亲一样，善于观察细节，有时候真让她有点爱刨根问底了。
洛米比姐姐小一岁半，全身上下流露出一个‘特别’。她有虹膜异色症，两只眼睛都是左绿右褐，从正当中分开。这双特别的眼睛之上是一头褐色的卷发，之下则是头发半掩着的、总是微笑的嘴。这样也好，她两岁那年摔过一跤，即便后来做过手术，去过矫正诊所，还是没能把说话不清楚的问题给治好。
“嗨，比利！”两个女孩异口同声地向朋友问好。
“妈妈，”姐姐说，“我们能和比利出去玩吗？”
“当然了，洛雯。”母亲低头说着，发现三个孩子都穿着硬邦邦的牛仔裤和衬衫，“你们三个又准备去挖宝了？”她问比利。
“嗯。”男孩回答，“火灾遗址那边挖出来的东西，博物馆还在出钱买呢。我们去叫上扎克（Zak）和吉娅（Kya），借几把铲子就出发。”
“好吧，四点之前要回来哦，姑娘们。”派德森点点头，“比利，跟你爸说一声，五点钟来我们家吃晚饭，有包菜肉卷和香肠。”
“知道了，派德森阿姨，谢谢！”比利说着便马不停蹄地跑了，两个女孩也跟在他后面。他们仨急不可待地冲出了派德森家的院子，穿过小小的街道，往对面的房子跑去。栅栏上标着这家人的姓氏“哈定（Harding）”。敲敲门，说上几句，哈定夫妇也就答应了自家孩子出门的愿望，祝他们玩得开心。
“去哪玩？”扎克 · 哈定问。他的妹妹吉莱拉（Kylara）害羞地紧跟在他后面，像个小影子。“我们是去挖宝吧？”
扎克 · 哈定经常和比利一起玩。他今年也是十一岁，有着波浪似的深色头发，褐色的眼睛总像是在笑。比利瘦瘦的，扎克却壮得很，两人搭对，正好方便找乐子。扎克还是个爱说笑的小话痨，在学校里没少惹过麻烦。
他的妹妹，吉莱拉就完全不同了。小小个的女孩有着火红色的头发，哥哥多话，她寡言；哥哥调皮，她胆小；扎克喜欢勇往直前，吉莱拉却更愿意谨慎行事。她总是想尽办法躲在人群的边缘，也宁愿大家管她叫‘吉娅’，因为听起来比较不起眼。
“比利四这么唆的。”洛米高高兴兴地说，她到现在也发不出‘施’的卷舌音，“我的零花钱都花完了，挖宝就四挣钱嘛。”朋友们闻言都笑了，毕竟他们都没有钱。洛米说话的问题一直都这样，孩子们早就习惯了。
“我们到我家拿了铲子就走。”走到比利家门前的时候，比利说。房子后车库里传来机器压缩金属的声音。朋友们迫不及待想要出发了，比利钻进车库边上的工具棚里，不一会儿就拿着铲子和土壤探针出来了。车库里巨大的响声停下，一位黄头发的大个子男人探出头来，两手沾满了机油，胳膊肘以下全是黑的。
“早啊，孩子们。”满手油污的男人对院子里的孩子们问好，“比利，你们又去挖东西卖给博物馆啊？”
“是啊，老爸。”比利说，“我把家里的铲子拿走了啊，拜拜！”他转身准备出发，却被洛维拦住了。
“比利，”洛维有点严肃，听上去莫名地像她的母亲，“我妈妈不是有话要你带给你爸爸吗？”
“对哦。”比利回答。洛维这种无处不在的提醒，他都习惯了。“派德森阿姨说，今晚五点让我们去她们家吃晚饭，有包菜肉卷。”
“谢谢你提醒啊，洛雯。”比利的父亲从来不叫别人的小名，“回家告诉你妈妈，包菜肉卷听着就好吃，我们会按时到的。去吧，我还要忙着用锤子和某个不听话的机箱讲道理呢。”他挥挥手，关上车库的门。很快，从门后传来了敲打金属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现在能走了吗？”吉娅的声音很小，几乎都要被锤子的声音盖过去了。
“走吧，”扎克说，“吉娅找到了个好地方，肯定有宝贝。”
“真的啊。”走出院子，洛雯问道，“在哪里？”五个孩子分好了工具，除了红头发的吉娅拿着细细的探针，剩下四个各自拎了一把铲子，他们要走到小镇的另一头去。吉娅不敢回答问题，躲在哥哥身后。
“昨晚我从老爸的书库里找到了几本书。”扎克知道妹妹不喜欢抛头露面，便主动接过话题，“其中一本里面有张很详细的地图，以前镇上有条唐人街来的。吉娅发现，地图上说梁老先生（Old Man Leung）在唐人街有个仓库，就去问了一下老爸。他说，一百年前唐人街起火的那次，镇上的人为了灭火，把仓库在的那一片都推倒了。”其他三个孩子都发出了惊叹。
“你的意思是，有整整一块地，还没人挖过？”洛雯问道，“我们是最早发现的吗？”
“没错！”吉娅回答，然后又躲回哥哥身后。
“我们要发财啦！”比利高兴得手舞足蹈，“准能挖到一大堆值钱的宝物。”
“小点声。”洛维悄声说，“你想让大家都知道有宝贝，抢在我们前面把东西挖完吗？”
“靠。”比利也压低声音，“确实啊。”于是孩子们突然把铲子和探针都倒垂在背后，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明辉镇很少有大事，没几个人注意到他们的行动，只觉得这群孩子大概是往旧镇的方向去，或者是又在搞怪了而已。毕竟是周六的早晨，太阳的明辉为空气带来了暖意，远处能听到一两台剪草机的咆哮。
走了几分钟，五个孩子离开了大路，往长着高草与矮树的方向钻去，到了曾经是‘明辉镇唐人街’的地方。一百年过去，这里的土地仍然崎岖起伏，燃尽倒坍的残垣断壁还蛰伏在一尺厚的土壤下。
“哪边？”洛米倚靠着铲子。
“就那边。”吉娅拿着自己昨晚打印的地图，朝自己与朋友们的右边指去。孩子们一路前进，离开了旧唐人街的中心区域，到了树木更茂密的地方。洛米和洛维有点紧张起来——在旧城里挖宝，她们早就习以为常，但朋友们很少会到树林里去，更何况，虽然仲春里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在常绿的树荫遮蔽之下，空气还是多少有点冰凉。
“我们还要走很远吗？”洛维问，“我们跟妈妈说的是就在平时常去的地方呢，我可不想让妈妈生气。”吉娅又伸出手，这次指着的地方就在几人刚刚在林间发现的空地中央。从这里还能在树缝之间看得见不远处的唐人街中心区，但这样的距离已经足够让外面的人看不见他们了。
“我森么都没看出来。”洛米说。阳光从树叶间漏进来，洒在空地的绿茵上，小鸟在树枝间翩飞，空气里满是唧唧喳喳的声音。几只大胆的知更鸟在攀着青苔的地面上方低飞着，穿行蕨草与灌木之中，寻找着可以吃的小虫子。然而在如此丰富的自然风光之间，洛米却看不出这里有过建筑的痕迹，一点也没有。
“是啊，我也看不出来…”比利说到一半，视线落在空地正中，停了下来，“等等——啊，我看到了！快看！”他指着几米外的地面，手指在两个点之间来回移动。
“诶，我也看到了。”扎克说，“注意看地上，地面隆起来了，还是条直线呢。”他这么一说之后，朋友们都能看到那废弃的地基了。隆起的线条大致勾勒出长方的形状，大概宽三米，长九米。
“之前有人来过吗？”洛维问。
“地上没有土堆。”吉娅回答。如果有人在这里挖地寻找过瓶子之类的古董，就会在地上留下土堆。
“你说的对，妹妹。”扎克说，“你最会用探针了，你说，从哪里开始？”吉娅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将探针插进矩形的一角，用力压进春意芬芳的泥土之中。吉娅将探针越插越深，闭上眼，专注于自己的触觉之上，她的感官沿着细长的金属探针深入地下。大约插了半米多，微妙的‘接触’感从探针末端传来，她知道自己戳到东西，立刻停了下来。
“就这里。”她说着抬起头，向朋友们露出微笑。四个孩子立刻拿着铲子围上来，对着地面开挖。
三小时过去，地上挖了好几个洞。五个朋友坐在一根倒下的树干上，一边喝水，一边分食着草芽和早熟的浆果，都是比利从附近的树林里找来的。有几回挖出来的是碎掉的瓶子，再不就是石头，但也有好几次找到了完整的宝物。
“我们挖了多扫？”洛米看着地上满是泥土的一大堆玻璃瓶，问道。
“八个‘牛蒡血苦精’（Burdocks Blood Bitters）【注2】瓶子，四个‘煤焦油软膏’（Coal Tar Ointment）瓶子，还有——”扎克卖了个关子，“——一个‘虎牌威士忌’（Tiger Whiskey）的罐子。苦精和软膏的瓶子到处都有，拿去博物馆也就几块钱。【注3】”
“罐子很少见吗？”比利问。
“少见得很。”扎克点点头，抽出一张价目表，“都排在前二十了，这一个罐子就值一百五十块！”朋友们闻言都欢呼起来，就连害羞的吉娅都忍不住欢呼了——简单算一下就知道，大家都发财了。
“再找找，说不定还能挖到一两个呢。”洛维说，“时候还早。”
“好啊。”扎克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能再找个宝物吗，妹妹？”他的妹妹安安静静地微笑着，放下水瓶，又拿起一上午和自己配合良好的探针。朋友们安静下来，好让吉娅找到合适的位置。她来来回回地走了半天，把空地走了个遍，终于在矩形外停了下来。
“都不在地基丧了。”洛米看着探针插进地下，出言制止。
“信我。”吉娅的声音从长长的头发下面传出来。狭长的探针向地下插进去，她像是有着特别的天赋，动作平稳缓慢。插入地面不到半米，她就像是碰到东西，停了下来，但只是偏了偏探针，继续向下。长近一米的探针几乎完全插进了地里，她才再次停下，用一根手指小心地敲了敲探针的顶端。
“戳到金属了。”她说着抬起头看向朋友们，“感觉像是金属。”孩子们向下开挖，途中挖出了烧焦而腐朽的木材，这便是吉娅中途暂停的原因。再向下挖了半米多，他们累得停下了手上的活，歇了好一会儿。这样的工作即使是成年人来做也很吃力，更何况只是几个还没发育的孩子。
但一想到地下埋藏的宝藏，他们又有了激情与动力，终于一路挖到了探针的尽头——真的碰到金属了。朋友们小心地挖走一百年前的泥土和残骸，发现那是个扁平的黄铜匣子，一尺见方，深不过数寸。
“我瞧瞧，我瞧瞧。”比利看着洛维伸手把匣子从土里取出，迫不及待地嚷着。盒子的六个面都是黄铜制成，雕着骏马和中国的龙。
“好重啊。”洛维掂量着手里的匣子，“里面是满的，都没烂。”
“打开看看吧。”洛米挤到匣子前看了看，“快看看里面是森么。”
“稍等一下啊。”扎克走回自己和朋友放东西的地方，“我看看博物馆有没有提到过这东西。”他从背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摞纸，翻看起来，朋友们也都围在他身边，想要在清单上找到他们找到的匣子。然而，洛维却发现自己的双眼始终盯着手中的匣子；匣侧的雕刻让她移不开眼，更让她注意到匣子四角的栓扣。趁着朋友们还在看清单，她伸出手，将栓扣一个个打开。
“清单上没有说匣子的事。”扎克盯着手里的单子，没注意洛维的行动，“只是最后说，如果是特别少见的东西会更值钱，这匣子应该也算吧——喂，你在干啥？”洛维打开了最后一个栓扣，盖子‘嘭’地弹了出去，亮出匣内的东西。
几层蜡纸仔细地包裹着一叠什么东西，洛维小心地将其取出，洛米则将匣子拿了下来。匣子内部光洁如新，整整百年都不曾开封。姐姐慢慢地解开包裹，里面是一本发黄发褐的大书，封皮用的是厚厚的皮革，书脊用金黄色的金属包着，封面上还刻印着一只蓝眼睛的金色独角兽头像。洛维翻开书，朋友们挤在周围，都想看看书里的内容。
“真漂亮啊。”只看了前几页，洛米就忍不住说。每一页都大半是色彩鲜艳的图画：第一页是两只长着翅膀的独角兽，一只颜色暗，一只颜色亮；下一页是各种各样的小马在一片空地上玩耍。继续往后翻，书里似乎讲了个故事，那两只大独角兽打了起来，最后是亮色的赢了。每一页的下面都有一段文字，但却不是她们认识的字母。洛维翻回扉页，上面写着一大段看不懂的字。
“上面写的什么？”扎克靠在洛维的肩膀上。
“我怎么知道？”洛维有点不开心，但她看到了扎克脸上期待的表情，“那好吧，我研究一下，你们再去看看洞里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吗？”
“好。”吉娅和扎克异口同声，几个朋友动手把最深的洞继续扩大，寻找别的古董。
与此同时，洛维看着书页上奇怪的符号。她不认得这些陌生的字母，但却感觉自己能看出每个词汇，感觉自己应该念出这段文字，似乎自己知道每个字母对应的声音，知道如何发音。她回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应对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情况该如何行动。
“如果遇到没道理的事情，先停下来，深呼吸，集中精力，神明自然会引导你。”妈妈是这么说的。于是洛雯停下了思考，深吸一口气，握住皮绳上挂着的紫水晶。她再低头看向书上的文字，用母亲传授给她的冥想呼吸法缓慢地呼吸着。文字从双眼进入头脑，她慢慢地感觉到发音涌上了喉咙。
“In... nom... in... eh sole,”她开口了，“In nomin eh, loo na.”音节吞吞吐吐地从她口中钻出，感觉没错，但又有些古怪。她屏蔽自己的双耳，将朋友们的声音，树林里的声音都挡在外面，眼前只有那文字，耳边只有那声音。她又从头读起了这些陌生的字符，但这次用上了感觉更和谐的节奏。手中的水晶亮了起来，但她专心致志，并没注意，更没注意到朋友们惊讶地看了过来。五个孩子同时念了起来：
In nomine Sol
In nomine Luna
In nomine Equus
Orbis Terrarum Equorum
Mannulus Terrae
Mannulus Caelo
Mannulus Magi
Facti Sunt Nobis
忽然，一阵明亮的光闪过，孩子们眼前一片模糊，洛维也终于清醒过来。朋友们和洛维都眨着眼，想要赶走眼前的黑斑。她看到书掉在了面前满是苔藓的地上，抬起头，又惊讶地眨眨眼——她面前是四只小小个的可爱小马，还穿着她朋友们的衣服。她伸出一只蹄子，摸了摸身边的小马…她的手变成蹄子了。
“诶。”
---注 释---
注1（标题出处链接）：歌曲名，最早起源自2011年 YouTube 游戏视频作者 YOGSCAST Lewis & Simon 的 Minecraft 视频，点此跳转至2014年7月12日发布的正式版本。《明辉普照》全作各章的标题均为现代歌曲标题，后续章节如无特殊说明，均会直接在标题下方给出适当的出处链接。为了符合章节内容，译者可能会对各章标题进行一定程度的意译。
注2（苦精）：又称“比特酒”。一种浓缩药酒，最初用作肠胃药，后来作为一种风味酒使用，也常见于酒吧调酒。注意与化学制剂苯甲地那铵的俗名“苦精”区分。
注3（加拿大元）：与人民币的汇率约为1加拿大元兑换5元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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