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出处】
飞机从玻璃般平整的湖面上起飞时，男子挥手道别。飞行员驾驶着飞机离开水面，稍作攀升便掉过头，摇摆着机翼，从方才的乘客上空飞过。地面上的男子早就为当地的天气穿足了衣服——登山靴，牛仔裤，还有一套中等厚的外套，看上去既实用又舒适。他目送飞机消失在书馆之后，这才弯腰去碰自己带下了飞机的两件装备。
其一，是一辆扭得奇形怪状的自行车，框架看上去颇有分量，但整体却有点小；其二，是一个硕大而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包，几乎与男子躺下一般长度。他熟能生巧地扳动自行车上铰链连接的部件，将其展开，变回一辆正常的自行车的形状，再拧紧几个螺栓，这辆折叠自行车就能正常使用了。
男子将沉重的行李包挂在肩上，并没有骑上车，而是推着车离开湖岸，走到一座小型的混凝土水坝前。他想水坝走去，注意到水坝通道的大门敞开着，又注意到附近一座小山丘顶部异常泥泞，且竖立着一座铁塔，一个老式的信号锅连在粗大的电缆上，从塔顶垂下来。
在砾石铺成的停车场前，他停下脚步，思索起自己的行动。他最感兴趣的还是水坝本身，但刚才的山丘上也有值得解决的谜团。此外，还有一条大路直通附近的小镇；就算只是为了补给物资，他迟早也要骑着自行车过去一趟——但现在还不着急。
男子选择了第四个选项。他转向约摸百米开外的平地，那里有几张木质野餐桌，还有铁质的公用火坑。空地边的木牌上书“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卡曼纳湖公用露营地”。木牌下还有一块小铁牌，提醒游客，可在政府官网预约使用露营地。
男子露出微笑，在两处圈定的扎营点中选了一处，将自己的行李包放了下去，而将自行车靠在一旁。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庞大笨重的、背面印着“CKNW”字样的卫星电话，将其启动，拨了个号码。
“老板，我到水坝边上了。”他对电话里报告道，随即听到一阵模糊的回应，“信我，别人都埋头往镇上闯，想要直接采访消防局的人，根本没人记得事件的导火索还在这边。等水电局的人来这里工作的时候，我就能抢到最前排的位置，记录下水坝这里发生的一切。
“我过会儿准备扎营了。接下来两周，我在这里都有合法的暂住权，他们就算看我不顺眼，也没法赶我走。”在电话里一阵漫长的询问后，男子回答道，“嗯…八九不离十吧，如果有必要，咱们的律师还可以在法庭上扯几个星期的皮。总之，这儿一个人都还没有，也不奇怪，反正水电局的人还要过六个多小时才到。等我收拾好了，我准备在附近看看，趁着还没人能动手脚，先找点线索。”
“吉娅和扎克都变回人类了，一切正常。”在家有小马社团的午餐会上，厄尼宣布，“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们变过小马。”
“洛米也是。”基恩在一旁插进话来，看上去有点焦虑，“她变回完全正常的女孩子了，可是洛雯还是只小独角兽。我之前还以为，咱们已经摸清楚套路了呢。”成年的女士垂着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不怪你，基恩。”阿诺德伸手抚摸基恩的后背，“这整件事就像个没有使用手册的新款发动机，谁也不能一下摸清楚所有规律的。”
“但我明明应该了解答案的！”长发的女人叫道，“我可是个女巫，我该与女神对话，从她那里得到答案的。”
“就连孩子们变成小马的来龙去脉也该知道得一清二楚吗？”林恩的语气中带着温和的讽刺，“原来女巫就应该无所不知啊。”
“我…孩子们…可恶！”基恩气恼得说不出话，靠回自己坐着的沙发上，双手掩面。显然，没能预测到两个孩子变不回来的情况，让基恩颇为懊恼，房间里另外三位家长都善意地嘲笑起来。
“看到你和我们一样摸不着头脑，感觉还怪不错的。”厄尼啜了一口咖啡，“比利和洛雯晒到太阳的时候发了一会儿呆，有什么头绪吗？”
“没。”阿诺德微微皱眉，“比利和洛雯发呆的时间都差不多是二十分钟，也不是完全没意识，但就是不想离开阳光。后来我还问了一下比利，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太阳‘很舒服’。”
“唔。”厄尼低哼一声，思索着这背后的原因，皱起了眉头，“我其实有个大概的想法了。”
“是什么？”基恩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农夫，语气中带着一分焦急，“告诉我。”
“不行。”厄尼摇摇头，“要是我猜错了，你只会更失望的——但要是我猜对了，明天问题就都能解决了。”
“亲爱的，”林恩发现基恩的眼睛像是亮晶晶的玛瑙，将一只手放在了丈夫的膝盖上，“这位可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邻居，我们唯一会用魔法的女巫，你确定要让她心里难受吗？”
“我不想让她空欢喜一场。”厄尼说着，看向女巫，“再说，只是让基恩等我验证一下猜测而已，她总不至于为此把我变成蛤蟆吧。”
“行，你赢了。”基恩气呼呼地甩了甩手，“但说好，不管结果如何，明天你都得把猜测告诉我，行吗？”
“成交。”厄尼忍住一声笑，“不过，除了变不回来的问题，一切都还挺顺利的。”
“是啊，不过，我们究竟得把孩子们藏多深才行啊？”阿诺德说，“谢谢你们让孩子们在侧屋里瞎闹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林恩挥了挥手，“本来修出来就是为了当个大型游乐室的，再说，也该轮到我们请你们来做客了。”
“谢了，林恩。”基恩说，“记者估计都在来的路上了，不知道晚上我怎么才能把洛雯带回家——他们什么时候来啊？”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全镇居民都听到了飞机来来往往的声音。
“就是今天了。”阿诺德话音刚落，前门就传来一阵敲门声，在房间里回荡。每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彼此对视。
“不会是？”基恩挑眉看向阿诺德，问道。
“不可能。”林恩摇摇头，“厄尼，麻烦你了？”
“这就去，亲爱的。”厄尼从躺椅上爬了出来，走去打开了门。门外，站在他面前的是杰西卡 · 哈金斯，苗条的身体穿着轻便的牛仔裤和牛仔夹克。
“中午好，厄尼。”杰西卡说道，厄尼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些许紧张，“头儿让我来的，他想叫所有人一个小时内到消防站集合。”
“进来坐坐吧。”厄尼将门推开，向一旁让开了进屋的路。
“没问题吗？”杰西卡看上去纠结得很，又想进屋，又想保守一点，“我不想打扰你们啦。”
“杰西卡，”厄尼微笑地开口道，“没关系的。我们一起工作这么多年了，你的小秘密只是让我有点吃惊而已——不过，你可别跟我说你要用奇怪的代词啊。”
“哦？”杰西卡反问道，走进屋里，看见客厅的三人。
“嗯。”厄尼发现另外三人都一边关注着门前的动静，一边装作漫不经心，“自始至终，你在我这里都是杰西卡 · 哈金斯小姐，我不准备改。”
“谢谢你。”杰西卡说，“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小事儿。”厄尼引着杰西卡走进客厅，“想去和孩子们打个招呼吗？比利和洛雯都没变回来。”
“谁和谁？”杰西卡有些困惑。
“铁蹄和神盾女侠。”阿诺德将饮料放到一边，提醒道。
“啊！”杰西卡将这两个名字与自己熟悉的脸联系到了一起，“为什么变不回来啊？”
“我们刚才花了一个小时，脑袋都想破了。”阿诺德说，基恩掐揉着鼻梁。
“有答案吗？”杰西卡看向基恩。
“我没答案，没头绪，唯一一个可能有想法的又要等明天才告诉我。”基恩几乎是在吼叫。
“看了结果才能知道我对不对。”厄尼摊开双手，“言归正传，蒙凯穆想要我们一小时之内到消防局去，估计是记者终于进村了吧。我去准备准备，阿诺，你能带杰西卡去看看孩子们吗？”
“好无聊——”扎克拖长了最后一个音，长得像是海妖在叫。从早晨到现在，他和朋友们都只能待在长长的侧屋里，“我想出去找点事儿做。”
“你去呗，扎克。”比利趴在地上，任由扎克的妹妹，吉娅，给他的鬃毛编辫子，“至少你还能出去，我和洛雯就只能躲在这里面，至少要躲到天黑呢。”
“对不起啦。”扎克有些泄气，“我这么抱怨是不是不太好？”
“没事儿。”比利点点头，差点把被编了一半的鬃毛从吉娅的手里拽了出来。
“坐好别动。”吉娅强调道，将一条绿色丝带绑进朋友一头黄毛里唯一的一簇橙色鬃毛。
“坐着呢，坐着呢。”比利说。吉娅编辫子的时候，不时会拽到他的鬃毛，让他做起了鬼脸。
“你答应了帮洛米和吉娅找点事儿做的。”洛雯说。她就趴在不远处，洛米正在她的尾巴上编第三条辫子。
“知道啊。”比利努力让自己的脑袋和脖子一动不动，“我还是觉得，要是能知道为啥我和你变不回去就好了。”
“你有似过重启魔法吗？”洛米用一根皮筋将刚编好的辫子固定住，“很多东西重启一下就好了。”
“又不是我老爸的电脑，”扎克翻翻白眼，“这可是魔法诶，怎么重启啊？”
“比如重试一下法术？”吉娅建议道，声音低得几乎是在耳语。
“啥？”洛雯猛地抬起头，“重试？是说再用一次吗？”
“喂，不错啊！”比利尽量只动眼睛——吉娅就快要把紧紧的辫子弄好了，“再放一次法术呗，最坏也不过是没用而已吧。”
“可是书不在这里。”洛雯抗议道，甩了甩编好的尾巴，“那天晚上之后，妈妈就把书锁在橱柜里了。”
“而且我犯傻了。”比利的脑袋强撑着抵抗吉娅的拉扯，“我们第一次变小马的时候不就试过了吗？”
“上次似上次，”洛米倒是挺赞成这个想法，“洛维现在用魔法熟练多了，而且我们都遇到夜空之马了呀。”
“你肯定还记得咒语吧？”扎克向前俯身，“再说，万一这次又都变成小马了，我们就又一样了吧。”
“我们就该同进退。”吉娅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终于在丝带上绑好了最后一个结。
“应该可以试试吧…”洛雯警惕地说，看向朋友们，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点头赞同，“如果你们都愿意的话。”
“愿意。”四个朋友异口同声，向她靠近。
“那好吧。”洛雯说着，聚集起周围的魔力，将视线与意志集中在自己的紫水晶挂坠上，“In nomine Sol...”
“到底是戴睿派你来的，还是你自告奋勇的？”离开客厅，通过长长的走廊前往侧屋时，阿诺德问杰西卡。
“都算吧。”杰西卡跟在比她个子大得多的男人身后，“我也是想稍微换换事做。”
“诊所很忙吗？”阿诺德语带忧虑。
“也不是，”两人就快到走廊尽头了，杰西卡回答道，“但毕竟镇上没有医生，我就…你听到声音了吗？”
“FACTI SUNT NOBIS!”前方的房间里传来洛雯的咆哮，音量远远超过了她这个年龄应有的程度。
阿诺德只来得及说一声“妈的”，便看见一道五颜六色的光幕扫了过来，掠过他的身体，随即他就绊了一跤似地倒下去。
“洛雯 · 艾美利亚 · 派德森！你干什么了？”基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阿诺德听到奔跑而来的脚步声。
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有些不太对劲。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得赶紧起来。必须起来。阿诺德又试了一次，腿仍不听使唤，眼前还有一团莫名其妙的、模糊的光影，不知哪里来的头发挡住了他的眼睛。他甩甩头，想要将头发甩开，颈部肌肉却反常地让他一头撞进了旁边的墙。一阵轰鸣涌入他的耳朵，世界仿佛在眼前滑落了。
渺远的叫喊声出现在身边，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侧腰。恐慌让阿诺德的四肢力量剧增，他想要向上探头，挣脱满头的困惑与迷雾，身体却丝毫不能协调。腿，好多腿，绊在一起了，阿诺德还没能起身多少，就再次侧摔在地。有东西拽住了他的腿，想要困住他，于是他看也不看就踢腿蹬去。
“别慌，阿诺！”厄尼拼命地骑在变成了马而失控的朋友身上，“快抓住他的腿，别让他再在墙上开个洞。”厄尼和林恩以前也应对过发狂的动物，但这种近身搏斗还是头一回。林恩将变成小马的杰西卡拖离危险区的同时，厄尼心中仍在担心着朋友的安危。
阿诺德 · 凯伊根本听不见。突然变成小马本就让他头脑混乱，撞到脑袋后，他更是只剩下了浑身蛮力和一颗决心。有人在对他说一切都没事，但那声音却遥远而无意义，远远比不上他迫切想要起身的希望。
然后，有东西罩在了他头上，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令人安心的黑暗。他慌张地吸了一口气，嗅到了熟悉的气味——药草、鲜花，还有松针。他认得这个气味，他认得气味的主人，那个人的模样出现在他脑中，一个声音随即出现在他耳边，穿透了他脑中的迷雾。
“阿诺德，没事的。”基恩将自己的外套罩在夜黑色雄驹的脸上，对他的耳边低语，“有我在，你很安全。”她一遍遍重复着，像是吟诵经文，慢慢地感觉靠在身边这肌肉虬结的身体放松下来，不再胡乱挣扎。她冒险朝前看了一眼，正看见包括洛雯在内的五只幼驹震悚地看着这边。洛雯看上去像是要吐了，又像是要哭了。
“我爸爸不会有事吧？”比利满脸悲伤。
“比利？”阿诺德逐渐恢复了理智，基恩的外套让他的声音有些模糊。
“你清醒过来了？”基恩朝外套下瞥了一眼，一只大大的小马的眼睛回望着她。
“清醒了，你放开我吧。”阿诺德的腿抖了抖，“至少把我的腿放开吧？”
“不好意思啊，阿诺。”厄尼此前将朋友的腿紧紧地压在躯干上，让四条强壮的腿都使不上力气，此时终于放开了阿诺德，“你尥蹶子可真厉害。”
“先别想着起身，阿诺德。”基恩小心地、慢慢地将罩在阿诺德脸上的外套取了下来。谁都能看得出，如果有必要，她会毫不犹豫地再遮住他的眼睛。“你还没适应。”
“知道了，女士，保证不乱来。”阿诺德说着扭过头，看向比利，“我没事了，儿子——杰西卡怎么样了？”
“我没事儿。”杰西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现在明白，你们说的‘不适应’是什么意思了。”阿诺德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但杰西卡听上去挺开心的，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兴奋。
“对不起，我错了，凯伊叔叔。”洛雯说道，想到自己不小心闹出了这样的乱子，她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我们本来只是想试试看，再用一次法术是不是就都能变回人类了，没想到会…”
“大家都没事吧？”林恩打断了洛雯的自白，问道。于是大家纷纷表示，最多也就是受了点擦伤而已。
“这是场意外。”阿诺德与洛雯对视，他感觉自己逐渐熟悉这副身体的运动方式了，“大家也基本都没受伤。”
“我的墙倒是被踹烂了，”厄尼揉着肚子，“我肚子也挨了一下。别的不说，阿诺德，我们绝对不会给你钉蹄铁的，你的蹄子上再加一层蹄铁，那还得了。”洛雯明显地咽了咽口水，看上去又快要哭出来了，朋友们努力安慰也哄不好的那种。
“厄尼，我们还是到侧屋里接着聊吧。”基恩的一只手仍放在阿诺德的侧腰上，她认真地看了看他变成小马后的模样。鲜明的光滑的黑毛，仿佛吸收了夜色一般，却同时又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四条腿长而健硕，距毛也颇长，四肢支撑起的躯干上，肌肉清晰可见，胸膛更是厚实有力；他的尾巴与鬃毛像是漆黑的瀑布，长长地垂着，不时微起波纹。基恩主动忍耐着冲动，才总算没有伸手去摸他的鬃毛与尾巴。
“说得有道理。”厄尼弯下腰，低哼一声，一把将杰西卡从地上抱了起来。
“洛雯，请你把凯伊叔叔飘起来，带到你和朋友们刚才在的地方。”基恩说道。听到母亲的语气，洛米睁大了双眼。基恩的语气如众人所期盼的那样，礼貌而温和，但同时却不容置疑，坚毅得像是山峦。
“好的，妈妈。”洛雯完全服从指示，小小的独角上浮现出橙色的光，而一道光幕平台在阿诺德身下浮现，将他平稳地托了起来。
“基恩？”林恩忧虑地抓住朋友的一只胳膊，“你没事吧？”
“我很好啊，林恩。”基恩没有注意到，自己那礼貌而生硬的语气让朋友吓了一跳，“无非是需要让我的女儿复习一下‘三倍原则’而已。”
“‘三倍原则’？”厄尼抱着杰西卡——她变成了一只奶油色的天马，翅膀上的羽毛半白半红，尾巴则是蓝红相间的。
“安定下来之后，我就马上解释。”基恩跟在孩子们和阿诺德后面，走进侧屋。大约不到一分钟，众人就各自在宽敞的房间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洛雯恰好坐在母亲前方几尺距离的位置上，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至于基恩，她盘腿坐在地上，黑色的阿诺德马靠在她身上，她一边支撑着他的身体，一边无意识地伸手拂过他的鬃毛。
“妈妈，我不是故意伤害大家的。”洛雯抬头看着母亲，眼里满是伤痛，“我们真的只是想，要么都变回人类，要么都变成小马而已。”
“我知道。”基恩的声音里，大家熟知的那份暖意逐渐恢复，“你给大家解释一下吧，什么叫‘三倍原则’？”
“你给予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将三倍返还到自己身上。”洛雯熟练地背诵起来，“给出善意，回到自己身边的也就是善意；给出恶意，回来的就是恶意。”
“因果业报吗？”身旁，阿诺德问道。厄尼也在这时让杰西卡靠在了基恩的另一边，这下她被两只小马夹在中间了。
“可以说是因果业报。”基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排进胸中浊气，“洛雯，这法术你已经用过三次了。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为了行善，但这第三次…是为你自己，对吧？”
“是、是的。”洛雯如坐针毡，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想让朋友们都一样，没想让凯伊叔叔和哈金斯小姐也变成小马的。”
“这就是三倍原则啊，洛雯。”基恩提醒她，“你向世界要求周围的人变成小马，世界回报你的自然就是小马。”
“啊。”洛雯失落极了，看看自己身前身后毛茸茸的身影，包括杰西卡和阿诺德，“对不起。”
“理想塑造魔法。”基恩一只手抱着阿诺德，伸出另一只手，“来吧。”洛雯毫不拖沓，跃入母亲怀中。
“我想弥补自己的错，妈妈。”洛雯将脸埋在母亲的胸口，“我能做些什么呢？”
“你能做的有两件事。”基恩看着自己小小的独角兽女儿，用微笑表达原谅，“第一，答应我，之后没有我的直接允许，不要再用那个法术了；第二，哈金斯小姐变回来之前，你得教她走路。”
“我们也来帮忙！”扎克——小天马飞蛇——插进话来，“是我们劝洛雯用魔法的，我们也得帮忙。”
“林恩，厄尼，可以吗？”基恩偏过头，看向身后。
“听上去挺不错的。”林恩说，“厄尼，你觉得呢？”
“合理。”家住农场的男人发出一声轻笑，“不过嘛，现在我得独自一人去消防局了，还得负责解释，两位消防员身体都不舒服，没准是得了口蹄疫。【注1】”各种抱枕和坐垫朝厄尼飞来，他机智地往厨房那边撤退了。
“你真对洛雯这么生气吗？”阿诺德压低声音，只让基恩听见自己的话。所有的眼睛都聚焦在房间中间，看飞蛇和云雀从两边托起杰西卡的翅膀，教这只新晋的天马使用翅膀——两边分开教的。
“也不是。”基恩也低声回应，左手不时抚摸着阿诺德的鬃毛。柔软，顺滑，正如她想象的那般舒适。“但我得让她明白，她…我们大家获得的这些力量，需要认真对待。洛雯根本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
“危险？”阿诺德抬起头，他已经能熟练地控制脖子了，“洛雯为什么有危险？”
“林恩把杰西卡拉开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下体。”基恩在‘她’字上加重了咬字。
“她？”阿诺德听出了她的强调，“但她做过手术了，不应该有…呃，那个吗？”
“她的手术还有步骤没做完。”基恩低下头，耳语道，“但她现在确实有了。”
“那不就是说——”阿诺德震惊地瞪大眼睛。
“是啊。”基恩点点头，“你现在明白我说的那些话——理想塑造魔法，洛雯有危险——了吧？”
“可是，洛雯还很小，她理不清这些概念才对。”阿诺德反驳道，“不可能是她想让魔法这么做的。”
“理想塑造魔法。”基恩重复道，“我猜，这个法术会根据每个人的希望与梦想，将他们塑造成心目中该有的样子。扎克和吉娅都想飞上天空，所以都成了天马；我成了独角兽，而洛米既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又能脚踏实地。还有你，变得强壮而有力。理想，希望，梦想。”
“洛雯的魔法不仅对她自己有用，也能影响身边的环境。她能架起护盾，还能把别人变成小马。”阿诺德点点头，“她的能力可以帮助很多人的。”
“如果稍有不慎，也可以伤害很多人。”基恩的手心抚摸着黑色绒毛，心中稍稍安宁了些，“我得承认，魔法向我涌来的时候，我真的有点慌了。变成小马很有趣，但这次的法术没包括我们，真是太好了。”
“还有的人，如果变成小马，那就不是有点害怕，而是要吓疯了。”阿诺德的马脸上露出微笑，“所以你才让她保证不再乱用法术，还强调了一遍彼得 · 帕克（Peter Parker，即蜘蛛侠）原则。”
“什么原则？”基恩眯起眼睛，伸手摸向垂在阿诺德身侧的顺滑鬃毛，“我还得让洛雯像彼得（Peter）尊敬梅婶（Aunt May）那样尊敬我不成？”
“才不是呢，别打岔啊，你懂我意思的。”阿诺德发出了马儿似的窃笑声，“你说嘛。”
“好吧，‘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基恩翻翻白眼，“满意啦？”
“满意了，但我还有个问题。”阿诺德又说。基恩在他的声音中听出了打趣与困惑的奇怪组合。“基恩…你是把我当宠物在摸吗？”基恩的手深深地插在午夜般漆黑漫长的鬃毛里，一时僵住了。
“可能吧。”
---注 释---
注1（口蹄疫）：原文“feeling a little hoarse”（字面义：感觉喉咙有点干哑），将 hoarse 谐音作 horse 则意为“感觉像只小马”，各种人变马同人文里的经典老梗，可惜很难在中文语境下找到如此精简有趣的双关，只好做一点聊胜于无的改编。特此标出是为了让读者们见到这经典的原文梗。
---感谢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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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是一辆扭得奇形怪状的自行车，框架看上去颇有分量，但整体却有点小；其二，是一个硕大而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包，几乎与男子躺下一般长度。他熟能生巧地扳动自行车上铰链连接的部件，将其展开，变回一辆正常的自行车的形状，再拧紧几个螺栓，这辆折叠自行车就能正常使用了。
男子将沉重的行李包挂在肩上，并没有骑上车，而是推着车离开湖岸，走到一座小型的混凝土水坝前。他想水坝走去，注意到水坝通道的大门敞开着，又注意到附近一座小山丘顶部异常泥泞，且竖立着一座铁塔，一个老式的信号锅连在粗大的电缆上，从塔顶垂下来。
在砾石铺成的停车场前，他停下脚步，思索起自己的行动。他最感兴趣的还是水坝本身，但刚才的山丘上也有值得解决的谜团。此外，还有一条大路直通附近的小镇；就算只是为了补给物资，他迟早也要骑着自行车过去一趟——但现在还不着急。
男子选择了第四个选项。他转向约摸百米开外的平地，那里有几张木质野餐桌，还有铁质的公用火坑。空地边的木牌上书“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卡曼纳湖公用露营地”。木牌下还有一块小铁牌，提醒游客，可在政府官网预约使用露营地。
男子露出微笑，在两处圈定的扎营点中选了一处，将自己的行李包放了下去，而将自行车靠在一旁。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庞大笨重的、背面印着“CKNW”字样的卫星电话，将其启动，拨了个号码。
“老板，我到水坝边上了。”他对电话里报告道，随即听到一阵模糊的回应，“信我，别人都埋头往镇上闯，想要直接采访消防局的人，根本没人记得事件的导火索还在这边。等水电局的人来这里工作的时候，我就能抢到最前排的位置，记录下水坝这里发生的一切。
“我过会儿准备扎营了。接下来两周，我在这里都有合法的暂住权，他们就算看我不顺眼，也没法赶我走。”在电话里一阵漫长的询问后，男子回答道，“嗯…八九不离十吧，如果有必要，咱们的律师还可以在法庭上扯几个星期的皮。总之，这儿一个人都还没有，也不奇怪，反正水电局的人还要过六个多小时才到。等我收拾好了，我准备在附近看看，趁着还没人能动手脚，先找点线索。”
“吉娅和扎克都变回人类了，一切正常。”在家有小马社团的午餐会上，厄尼宣布，“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们变过小马。”
“洛米也是。”基恩在一旁插进话来，看上去有点焦虑，“她变回完全正常的女孩子了，可是洛雯还是只小独角兽。我之前还以为，咱们已经摸清楚套路了呢。”成年的女士垂着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不怪你，基恩。”阿诺德伸手抚摸基恩的后背，“这整件事就像个没有使用手册的新款发动机，谁也不能一下摸清楚所有规律的。”
“但我明明应该了解答案的！”长发的女人叫道，“我可是个女巫，我该与女神对话，从她那里得到答案的。”
“就连孩子们变成小马的来龙去脉也该知道得一清二楚吗？”林恩的语气中带着温和的讽刺，“原来女巫就应该无所不知啊。”
“我…孩子们…可恶！”基恩气恼得说不出话，靠回自己坐着的沙发上，双手掩面。显然，没能预测到两个孩子变不回来的情况，让基恩颇为懊恼，房间里另外三位家长都善意地嘲笑起来。
“看到你和我们一样摸不着头脑，感觉还怪不错的。”厄尼啜了一口咖啡，“比利和洛雯晒到太阳的时候发了一会儿呆，有什么头绪吗？”
“没。”阿诺德微微皱眉，“比利和洛雯发呆的时间都差不多是二十分钟，也不是完全没意识，但就是不想离开阳光。后来我还问了一下比利，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太阳‘很舒服’。”
“唔。”厄尼低哼一声，思索着这背后的原因，皱起了眉头，“我其实有个大概的想法了。”
“是什么？”基恩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农夫，语气中带着一分焦急，“告诉我。”
“不行。”厄尼摇摇头，“要是我猜错了，你只会更失望的——但要是我猜对了，明天问题就都能解决了。”
“亲爱的，”林恩发现基恩的眼睛像是亮晶晶的玛瑙，将一只手放在了丈夫的膝盖上，“这位可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邻居，我们唯一会用魔法的女巫，你确定要让她心里难受吗？”
“我不想让她空欢喜一场。”厄尼说着，看向女巫，“再说，只是让基恩等我验证一下猜测而已，她总不至于为此把我变成蛤蟆吧。”
“行，你赢了。”基恩气呼呼地甩了甩手，“但说好，不管结果如何，明天你都得把猜测告诉我，行吗？”
“成交。”厄尼忍住一声笑，“不过，除了变不回来的问题，一切都还挺顺利的。”
“是啊，不过，我们究竟得把孩子们藏多深才行啊？”阿诺德说，“谢谢你们让孩子们在侧屋里瞎闹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林恩挥了挥手，“本来修出来就是为了当个大型游乐室的，再说，也该轮到我们请你们来做客了。”
“谢了，林恩。”基恩说，“记者估计都在来的路上了，不知道晚上我怎么才能把洛雯带回家——他们什么时候来啊？”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全镇居民都听到了飞机来来往往的声音。
“就是今天了。”阿诺德话音刚落，前门就传来一阵敲门声，在房间里回荡。每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彼此对视。
“不会是？”基恩挑眉看向阿诺德，问道。
“不可能。”林恩摇摇头，“厄尼，麻烦你了？”
“这就去，亲爱的。”厄尼从躺椅上爬了出来，走去打开了门。门外，站在他面前的是杰西卡 · 哈金斯，苗条的身体穿着轻便的牛仔裤和牛仔夹克。
“中午好，厄尼。”杰西卡说道，厄尼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些许紧张，“头儿让我来的，他想叫所有人一个小时内到消防站集合。”
“进来坐坐吧。”厄尼将门推开，向一旁让开了进屋的路。
“没问题吗？”杰西卡看上去纠结得很，又想进屋，又想保守一点，“我不想打扰你们啦。”
“杰西卡，”厄尼微笑地开口道，“没关系的。我们一起工作这么多年了，你的小秘密只是让我有点吃惊而已——不过，你可别跟我说你要用奇怪的代词啊。”
“哦？”杰西卡反问道，走进屋里，看见客厅的三人。
“嗯。”厄尼发现另外三人都一边关注着门前的动静，一边装作漫不经心，“自始至终，你在我这里都是杰西卡 · 哈金斯小姐，我不准备改。”
“谢谢你。”杰西卡说，“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小事儿。”厄尼引着杰西卡走进客厅，“想去和孩子们打个招呼吗？比利和洛雯都没变回来。”
“谁和谁？”杰西卡有些困惑。
“铁蹄和神盾女侠。”阿诺德将饮料放到一边，提醒道。
“啊！”杰西卡将这两个名字与自己熟悉的脸联系到了一起，“为什么变不回来啊？”
“我们刚才花了一个小时，脑袋都想破了。”阿诺德说，基恩掐揉着鼻梁。
“有答案吗？”杰西卡看向基恩。
“我没答案，没头绪，唯一一个可能有想法的又要等明天才告诉我。”基恩几乎是在吼叫。
“看了结果才能知道我对不对。”厄尼摊开双手，“言归正传，蒙凯穆想要我们一小时之内到消防局去，估计是记者终于进村了吧。我去准备准备，阿诺，你能带杰西卡去看看孩子们吗？”
“好无聊——”扎克拖长了最后一个音，长得像是海妖在叫。从早晨到现在，他和朋友们都只能待在长长的侧屋里，“我想出去找点事儿做。”
“你去呗，扎克。”比利趴在地上，任由扎克的妹妹，吉娅，给他的鬃毛编辫子，“至少你还能出去，我和洛雯就只能躲在这里面，至少要躲到天黑呢。”
“对不起啦。”扎克有些泄气，“我这么抱怨是不是不太好？”
“没事儿。”比利点点头，差点把被编了一半的鬃毛从吉娅的手里拽了出来。
“坐好别动。”吉娅强调道，将一条绿色丝带绑进朋友一头黄毛里唯一的一簇橙色鬃毛。
“坐着呢，坐着呢。”比利说。吉娅编辫子的时候，不时会拽到他的鬃毛，让他做起了鬼脸。
“你答应了帮洛米和吉娅找点事儿做的。”洛雯说。她就趴在不远处，洛米正在她的尾巴上编第三条辫子。
“知道啊。”比利努力让自己的脑袋和脖子一动不动，“我还是觉得，要是能知道为啥我和你变不回去就好了。”
“你有似过重启魔法吗？”洛米用一根皮筋将刚编好的辫子固定住，“很多东西重启一下就好了。”
“又不是我老爸的电脑，”扎克翻翻白眼，“这可是魔法诶，怎么重启啊？”
“比如重试一下法术？”吉娅建议道，声音低得几乎是在耳语。
“啥？”洛雯猛地抬起头，“重试？是说再用一次吗？”
“喂，不错啊！”比利尽量只动眼睛——吉娅就快要把紧紧的辫子弄好了，“再放一次法术呗，最坏也不过是没用而已吧。”
“可是书不在这里。”洛雯抗议道，甩了甩编好的尾巴，“那天晚上之后，妈妈就把书锁在橱柜里了。”
“而且我犯傻了。”比利的脑袋强撑着抵抗吉娅的拉扯，“我们第一次变小马的时候不就试过了吗？”
“上次似上次，”洛米倒是挺赞成这个想法，“洛维现在用魔法熟练多了，而且我们都遇到夜空之马了呀。”
“你肯定还记得咒语吧？”扎克向前俯身，“再说，万一这次又都变成小马了，我们就又一样了吧。”
“我们就该同进退。”吉娅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终于在丝带上绑好了最后一个结。
“应该可以试试吧…”洛雯警惕地说，看向朋友们，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点头赞同，“如果你们都愿意的话。”
“愿意。”四个朋友异口同声，向她靠近。
“那好吧。”洛雯说着，聚集起周围的魔力，将视线与意志集中在自己的紫水晶挂坠上，“In nomine Sol...”
“到底是戴睿派你来的，还是你自告奋勇的？”离开客厅，通过长长的走廊前往侧屋时，阿诺德问杰西卡。
“都算吧。”杰西卡跟在比她个子大得多的男人身后，“我也是想稍微换换事做。”
“诊所很忙吗？”阿诺德语带忧虑。
“也不是，”两人就快到走廊尽头了，杰西卡回答道，“但毕竟镇上没有医生，我就…你听到声音了吗？”
“FACTI SUNT NOBIS!”前方的房间里传来洛雯的咆哮，音量远远超过了她这个年龄应有的程度。
阿诺德只来得及说一声“妈的”，便看见一道五颜六色的光幕扫了过来，掠过他的身体，随即他就绊了一跤似地倒下去。
“洛雯 · 艾美利亚 · 派德森！你干什么了？”基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阿诺德听到奔跑而来的脚步声。
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有些不太对劲。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得赶紧起来。必须起来。阿诺德又试了一次，腿仍不听使唤，眼前还有一团莫名其妙的、模糊的光影，不知哪里来的头发挡住了他的眼睛。他甩甩头，想要将头发甩开，颈部肌肉却反常地让他一头撞进了旁边的墙。一阵轰鸣涌入他的耳朵，世界仿佛在眼前滑落了。
渺远的叫喊声出现在身边，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侧腰。恐慌让阿诺德的四肢力量剧增，他想要向上探头，挣脱满头的困惑与迷雾，身体却丝毫不能协调。腿，好多腿，绊在一起了，阿诺德还没能起身多少，就再次侧摔在地。有东西拽住了他的腿，想要困住他，于是他看也不看就踢腿蹬去。
“别慌，阿诺！”厄尼拼命地骑在变成了马而失控的朋友身上，“快抓住他的腿，别让他再在墙上开个洞。”厄尼和林恩以前也应对过发狂的动物，但这种近身搏斗还是头一回。林恩将变成小马的杰西卡拖离危险区的同时，厄尼心中仍在担心着朋友的安危。
阿诺德 · 凯伊根本听不见。突然变成小马本就让他头脑混乱，撞到脑袋后，他更是只剩下了浑身蛮力和一颗决心。有人在对他说一切都没事，但那声音却遥远而无意义，远远比不上他迫切想要起身的希望。
然后，有东西罩在了他头上，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令人安心的黑暗。他慌张地吸了一口气，嗅到了熟悉的气味——药草、鲜花，还有松针。他认得这个气味，他认得气味的主人，那个人的模样出现在他脑中，一个声音随即出现在他耳边，穿透了他脑中的迷雾。
“阿诺德，没事的。”基恩将自己的外套罩在夜黑色雄驹的脸上，对他的耳边低语，“有我在，你很安全。”她一遍遍重复着，像是吟诵经文，慢慢地感觉靠在身边这肌肉虬结的身体放松下来，不再胡乱挣扎。她冒险朝前看了一眼，正看见包括洛雯在内的五只幼驹震悚地看着这边。洛雯看上去像是要吐了，又像是要哭了。
“我爸爸不会有事吧？”比利满脸悲伤。
“比利？”阿诺德逐渐恢复了理智，基恩的外套让他的声音有些模糊。
“你清醒过来了？”基恩朝外套下瞥了一眼，一只大大的小马的眼睛回望着她。
“清醒了，你放开我吧。”阿诺德的腿抖了抖，“至少把我的腿放开吧？”
“不好意思啊，阿诺。”厄尼此前将朋友的腿紧紧地压在躯干上，让四条强壮的腿都使不上力气，此时终于放开了阿诺德，“你尥蹶子可真厉害。”
“先别想着起身，阿诺德。”基恩小心地、慢慢地将罩在阿诺德脸上的外套取了下来。谁都能看得出，如果有必要，她会毫不犹豫地再遮住他的眼睛。“你还没适应。”
“知道了，女士，保证不乱来。”阿诺德说着扭过头，看向比利，“我没事了，儿子——杰西卡怎么样了？”
“我没事儿。”杰西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现在明白，你们说的‘不适应’是什么意思了。”阿诺德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但杰西卡听上去挺开心的，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兴奋。
“对不起，我错了，凯伊叔叔。”洛雯说道，想到自己不小心闹出了这样的乱子，她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我们本来只是想试试看，再用一次法术是不是就都能变回人类了，没想到会…”
“大家都没事吧？”林恩打断了洛雯的自白，问道。于是大家纷纷表示，最多也就是受了点擦伤而已。
“这是场意外。”阿诺德与洛雯对视，他感觉自己逐渐熟悉这副身体的运动方式了，“大家也基本都没受伤。”
“我的墙倒是被踹烂了，”厄尼揉着肚子，“我肚子也挨了一下。别的不说，阿诺德，我们绝对不会给你钉蹄铁的，你的蹄子上再加一层蹄铁，那还得了。”洛雯明显地咽了咽口水，看上去又快要哭出来了，朋友们努力安慰也哄不好的那种。
“厄尼，我们还是到侧屋里接着聊吧。”基恩的一只手仍放在阿诺德的侧腰上，她认真地看了看他变成小马后的模样。鲜明的光滑的黑毛，仿佛吸收了夜色一般，却同时又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四条腿长而健硕，距毛也颇长，四肢支撑起的躯干上，肌肉清晰可见，胸膛更是厚实有力；他的尾巴与鬃毛像是漆黑的瀑布，长长地垂着，不时微起波纹。基恩主动忍耐着冲动，才总算没有伸手去摸他的鬃毛与尾巴。
“说得有道理。”厄尼弯下腰，低哼一声，一把将杰西卡从地上抱了起来。
“洛雯，请你把凯伊叔叔飘起来，带到你和朋友们刚才在的地方。”基恩说道。听到母亲的语气，洛米睁大了双眼。基恩的语气如众人所期盼的那样，礼貌而温和，但同时却不容置疑，坚毅得像是山峦。
“好的，妈妈。”洛雯完全服从指示，小小的独角上浮现出橙色的光，而一道光幕平台在阿诺德身下浮现，将他平稳地托了起来。
“基恩？”林恩忧虑地抓住朋友的一只胳膊，“你没事吧？”
“我很好啊，林恩。”基恩没有注意到，自己那礼貌而生硬的语气让朋友吓了一跳，“无非是需要让我的女儿复习一下‘三倍原则’而已。”
“‘三倍原则’？”厄尼抱着杰西卡——她变成了一只奶油色的天马，翅膀上的羽毛半白半红，尾巴则是蓝红相间的。
“安定下来之后，我就马上解释。”基恩跟在孩子们和阿诺德后面，走进侧屋。大约不到一分钟，众人就各自在宽敞的房间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洛雯恰好坐在母亲前方几尺距离的位置上，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至于基恩，她盘腿坐在地上，黑色的阿诺德马靠在她身上，她一边支撑着他的身体，一边无意识地伸手拂过他的鬃毛。
“妈妈，我不是故意伤害大家的。”洛雯抬头看着母亲，眼里满是伤痛，“我们真的只是想，要么都变回人类，要么都变成小马而已。”
“我知道。”基恩的声音里，大家熟知的那份暖意逐渐恢复，“你给大家解释一下吧，什么叫‘三倍原则’？”
“你给予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将三倍返还到自己身上。”洛雯熟练地背诵起来，“给出善意，回到自己身边的也就是善意；给出恶意，回来的就是恶意。”
“因果业报吗？”身旁，阿诺德问道。厄尼也在这时让杰西卡靠在了基恩的另一边，这下她被两只小马夹在中间了。
“可以说是因果业报。”基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排进胸中浊气，“洛雯，这法术你已经用过三次了。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为了行善，但这第三次…是为你自己，对吧？”
“是、是的。”洛雯如坐针毡，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想让朋友们都一样，没想让凯伊叔叔和哈金斯小姐也变成小马的。”
“这就是三倍原则啊，洛雯。”基恩提醒她，“你向世界要求周围的人变成小马，世界回报你的自然就是小马。”
“啊。”洛雯失落极了，看看自己身前身后毛茸茸的身影，包括杰西卡和阿诺德，“对不起。”
“理想塑造魔法。”基恩一只手抱着阿诺德，伸出另一只手，“来吧。”洛雯毫不拖沓，跃入母亲怀中。
“我想弥补自己的错，妈妈。”洛雯将脸埋在母亲的胸口，“我能做些什么呢？”
“你能做的有两件事。”基恩看着自己小小的独角兽女儿，用微笑表达原谅，“第一，答应我，之后没有我的直接允许，不要再用那个法术了；第二，哈金斯小姐变回来之前，你得教她走路。”
“我们也来帮忙！”扎克——小天马飞蛇——插进话来，“是我们劝洛雯用魔法的，我们也得帮忙。”
“林恩，厄尼，可以吗？”基恩偏过头，看向身后。
“听上去挺不错的。”林恩说，“厄尼，你觉得呢？”
“合理。”家住农场的男人发出一声轻笑，“不过嘛，现在我得独自一人去消防局了，还得负责解释，两位消防员身体都不舒服，没准是得了口蹄疫。【注1】”各种抱枕和坐垫朝厄尼飞来，他机智地往厨房那边撤退了。
“你真对洛雯这么生气吗？”阿诺德压低声音，只让基恩听见自己的话。所有的眼睛都聚焦在房间中间，看飞蛇和云雀从两边托起杰西卡的翅膀，教这只新晋的天马使用翅膀——两边分开教的。
“也不是。”基恩也低声回应，左手不时抚摸着阿诺德的鬃毛。柔软，顺滑，正如她想象的那般舒适。“但我得让她明白，她…我们大家获得的这些力量，需要认真对待。洛雯根本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
“危险？”阿诺德抬起头，他已经能熟练地控制脖子了，“洛雯为什么有危险？”
“林恩把杰西卡拉开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下体。”基恩在‘她’字上加重了咬字。
“她？”阿诺德听出了她的强调，“但她做过手术了，不应该有…呃，那个吗？”
“她的手术还有步骤没做完。”基恩低下头，耳语道，“但她现在确实有了。”
“那不就是说——”阿诺德震惊地瞪大眼睛。
“是啊。”基恩点点头，“你现在明白我说的那些话——理想塑造魔法，洛雯有危险——了吧？”
“可是，洛雯还很小，她理不清这些概念才对。”阿诺德反驳道，“不可能是她想让魔法这么做的。”
“理想塑造魔法。”基恩重复道，“我猜，这个法术会根据每个人的希望与梦想，将他们塑造成心目中该有的样子。扎克和吉娅都想飞上天空，所以都成了天马；我成了独角兽，而洛米既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又能脚踏实地。还有你，变得强壮而有力。理想，希望，梦想。”
“洛雯的魔法不仅对她自己有用，也能影响身边的环境。她能架起护盾，还能把别人变成小马。”阿诺德点点头，“她的能力可以帮助很多人的。”
“如果稍有不慎，也可以伤害很多人。”基恩的手心抚摸着黑色绒毛，心中稍稍安宁了些，“我得承认，魔法向我涌来的时候，我真的有点慌了。变成小马很有趣，但这次的法术没包括我们，真是太好了。”
“还有的人，如果变成小马，那就不是有点害怕，而是要吓疯了。”阿诺德的马脸上露出微笑，“所以你才让她保证不再乱用法术，还强调了一遍彼得 · 帕克（Peter Parker，即蜘蛛侠）原则。”
“什么原则？”基恩眯起眼睛，伸手摸向垂在阿诺德身侧的顺滑鬃毛，“我还得让洛雯像彼得（Peter）尊敬梅婶（Aunt May）那样尊敬我不成？”
“才不是呢，别打岔啊，你懂我意思的。”阿诺德发出了马儿似的窃笑声，“你说嘛。”
“好吧，‘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基恩翻翻白眼，“满意啦？”
“满意了，但我还有个问题。”阿诺德又说。基恩在他的声音中听出了打趣与困惑的奇怪组合。“基恩…你是把我当宠物在摸吗？”基恩的手深深地插在午夜般漆黑漫长的鬃毛里，一时僵住了。
“可能吧。”
---注 释---
注1（口蹄疫）：原文“feeling a little hoarse”（字面义：感觉喉咙有点干哑），将 hoarse 谐音作 horse 则意为“感觉像只小马”，各种人变马同人文里的经典老梗，可惜很难在中文语境下找到如此精简有趣的双关，只好做一点聊胜于无的改编。特此标出是为了让读者们见到这经典的原文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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