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辉普照

第十三章:反抗者 Chapter 13: Neighsayer

第 13 章
4 年前
【标题出处】
 
“我只想找回自己
凭友谊的魔力
忘掉生活的那些不如意。”
 
——Neighsayer,Lukas Nelson 作
 
“是死神。”神盾女侠恐惧的声音细不可闻。那个小马轮廓的生灵靠近了,向身受重伤的朋友周围的人和小马们靠近了过来。它比两只小马加在一起还要大,身体里满是星光,独角与约翰 · 瓦登——拦在它面前的那个人——的肩膀一般高。
 
“我再说一次。”消防员低吼道,将消防斧横在身前,像一位中世纪的武士,“要想碰他,你得先打倒我。”
 
面对着这位两足生物,昙特巴斯在斧子的挥砍范围外停下,考虑着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一方面,它有重要的任务要完成,而前方倒在地上的那只小马正需要它带来的魔力;昙特巴斯的力量轻易就能赶走挡路的那个生灵,甚至径直绕开他也是游刃有余。
 
然而,那都是曾经的它才会做出的选择,只属于身为露娜自暴自弃的工具的它。而现在,昙特巴斯终于有了创造价值,成就价值的机会,何况它也能看得出,面前的两足生物做出的是保护的姿态。于是,昙特巴斯只是侧过身,低垂下头,将独角指向地面,以示友好。然后,它谨慎地向他侧移了两部,将自己脆弱的侧腰送进他的攻击范围,主动示弱,以此表达自己并无恶意。
 
“唔。”瓦登看着那古怪的生灵在自己举起的斧头面前侧身而立,毫无自我保护的意思,深感困惑,“等等,你是来带走比…铁蹄的吗?”夜空之马摇头否认。
 
“你能救他吗?”瓦登又问,那生灵点点头,令他胸中升起了狂热的希望,“那就交给你了,好吗?”
 
他将斧子放在湿透的地面上,夜空之马抬起头,从他身边走过,蹭了蹭他的手。瓦登似乎看见,那马身上的一颗星星滑落到他的手中,转瞬之间,一股暖流冲刷走了他周身的湿冷,温和的力量包裹了他的心灵,就像是寒夜里母亲温暖的怀抱。
 
“喂!”厄尼出言制止,但那生灵并未理会他,绕过约翰,钻到两位队医之间,惊得他们退到了两旁。
 
“没四,哈定苏苏。”寻踪说道,她的眼神变得渺远,声音也有些模糊,“似个好魂灵,似来帮我们的。”阿诺德闻言,抬头看向昙特巴斯,脸上泪水与雨水交加。
 
“救救他。”他仍让儿子枕在膝上,“不管你要什么,有什么代价,我都愿意给你,救救他。”
 
昙特巴斯缓缓地低下头,轻轻地将独角放在受伤的小马柔软而湿漉漉的皮毛上。它能感觉到,这个孩子在父亲的怀里,生命力渐渐流逝;它还能感觉到,如果再不做些什么,那股生命力很快就会完全消亡,一条年轻的生命就将早夭。
 
但拯救这个孩子的办法,也正是昙特巴斯此行的任务。它凝聚起小马国两位国君托付给它的力量,将其注入重伤的男孩的身体里。目睹这一切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一颗颗璀璨的星星离开了昙特巴斯那波纹不休的身体,往铁蹄的身体中流进去。力量的让渡顷刻完成,昙特巴斯感到一阵满足,借此机会将力量分享给受伤小马身边的两只小马。
 
眼前的任务完成,昙特巴斯转过身,准备出发去寻找这个世界的另外两只小马。
 
“喂!”约翰终于从昙特巴斯对他灵魂的拥抱中苏醒过来,大喊一声,“你怎么啥都没做,我还以为你会——”
 
身后亮起的强光让约翰未说完的话断在了喉咙里。他转过身,看到一层日冕般的光包裹了铁蹄的身体。四周传来了天使般的低吟,年轻的小马从父亲的怀中飘了起来,吓了他父亲一跳。彩虹色的光波动着,在铁蹄的四肢上下奔涌;那光所到之处,他折断的后腿也发生了奇迹。惨烈的骨折自行回到了原位,裂纹也消融如新;被骨骼撕裂的血肉完全复原,皮肤与绒毛也贴合回去,光洁明亮。
 
在这无法计量,无法感知的时间里,小马国的魔力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之下发挥了力量。昙特巴斯在现场逗留了片刻,享受着四周的喜悦,随即趁着无人注意,悄然离开。还有别的小马,甚至是还未成为小马的小马,需要露娜和塞雷丝缇雅交给它的力量,而它必将践行自己的诺言,给予这个世界的生灵们所需的一切。
 
仿佛永恒,但实际只是短暂一瞬,低吟与光冕消散,铁蹄趴回了地面上,却立刻就站起了身——四只蹄子稳稳地站立着。
 
“比利!”阿诺德欣喜地叫喊着,抱住了儿子的脖子,“你没事了!它救了你!啊,感谢上帝。”阿诺德潜意识中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暴露了儿子的身份,但他已经不在乎了。消防局的队医,杰西卡,伸手探查铁蹄的后腿,想要找到不久前还威胁着他生命的严重骨折留下的痕迹。
 
“这怎么可能。”她说,声音中充满了惊喜与疑惑,“这特么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了骨折,明明摸到了骨折。阿聂,不是我要…等一下,他之前有这个的吗?”
 
“我之前有哪个?”铁蹄被众人拥抱在最中间,一动也不能动。
 
“你的侧臀上,”杰西卡伸出手指,说道,“刚才那个东西救了你的命,还在你身上留下了记号。”的确,就在铁蹄腰臀两面最平坦的位置上,有了一对记号:几寸宽的木质围栏裂成两半的图形,铭刻在铁蹄的绒毛上,彻入皮肤。
 
“好了,各位。”消防队长蒙凯穆说道,“铁蹄,你能没事,我们大家都很高兴,但现在该赶紧出发了。”余下的消防队员,人类与小马,都立刻行动起来,或是跳上卡车,或是收拾起各种器材。只有阿诺德除外,他独自行动,径直将儿子带到自己的车上,将他安放在后座上。
 
“老爸。”铁蹄被父亲用两条安全带绑在座位上,开口抗议,“我没事了,真的,刚才的魔法小马把我全治好了,我现在能走路,能踹树的。”
 
“给我乖乖坐好,不要乱动。”阿诺德说,“你刚才可是真的差点就没命了。要是没我允许,你敢离开座位,我绝对…绝对…我就把你五花大绑起来,塞进杰西(Jess)车上的动物笼里头。”
 
“老~爸~”铁蹄撒起了娇,父亲瞪了他一眼,举起一根手指,不容他再辩驳。
 
“出什么事了?”与两位天马赶到水坝的本在无线电里问道,“谁刚才差点没命了?”阿诺德低头看向自己的对讲机,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把铁蹄绑在座位上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对讲键。
 
“别担心。”蒙凯穆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我们都没事,大概再过五分钟就能到水坝了。你们找到问题所在了吗?”
 
“找着了,是微波通讯塔倒了。”本和身边的两只小马紧紧地贴在一起,躲在游客地图的木牌前,棚子的下面,回答道,“这下怎么办,老大?”
 
“现在先别多想了。”蒙凯穆安慰道,“等我们过来看过情况,再一起想办法。”应急车辆与私家车辆混编的消防车队很快再次出发,沿着道路向失控的水坝奔去。
 


 
着实如蒙凯穆所言,五分钟后,消防队全员赶到了水坝边。消防员们围住了本,向他了解手动操作闸门时遇到的情况。小马们则围在阿诺德的卡车边上,看着还被绑在车里的铁蹄。
 
“行啦,铁蹄。”飞蛇辩解道,“就出来一下下,你爸爸不会知道的,而且我真的很想看看啊。”
 
“不行。”铁蹄摇了摇头,“老爸生气了,这回是真的很生气。我不能出去,但你可以进来看看啊。”不必再多说,飞蛇和云雀就钻进了车里,对着铁蹄的臀部叹为观止。寻踪和神盾女侠之前与朋友拥抱时已经看过了他的标记,并无兴趣地站在车外的风雨之中。
 
“他的标记似森么意思呀?”寻踪擦了擦眼前的雨水,问姐姐。
 
“不知道。”神盾女侠耸了耸毛茸茸的肩膀,“可能他升级了,或者是进化了,大概和宝可梦差不多吧。”
 
与此同时,消防员们走上了小山丘,微波信号接收塔就是从这里倒下的。风吹倒了树,将信号塔从根部击垮,蒙凯穆看着锈蚀入骨的残骸,怒骂不止。
 
“铁塔锈成这样,他妈的就离谱,水电局是多少年没来换过塔了?”他低吼着,伸手从腰带上抓起巨大的卫星电话,按下一个预设的按钮,“明辉镇义务消防局呼叫卑诗水电控制部,控制部,收到请回答。”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在这种天气里简直欢脱得有点不合时宜。
 
“你好,明辉镇消防局,这里是卑诗水电。”那个轻巧的声音立刻做出了回应,“我是通信技师绍什卡,你需要什么帮助?”
 
“我们现在在卡曼纳湖水坝边,情况危急。”蒙凯穆对电话说道,“微波信号塔倒了,手动控制阀门也锈死了,我们没法升起闸门。”
 
“确定用了足够的力气拧阀门吗?”技师回答,“有时候可能——”
 
“听着,女士,我手下的人把轮轴都拧断了!”蒙凯穆冲着卫星电话大发雷霆,“你赶紧给我想办法,不然半小时之内我们镇就要发洪水了。”
 
“对不住啊老兄,我也是按流程办事儿。”绍什卡技师说道,压力太大的时候,她的英国口音容易变得很明显,“那就得启动应急流程了。首先,请先尝试在溢洪道入口处制造临时堤坝。木头也行,整棵树推进水里也行,关键是要减缓水流。”
 
“这我们应该有点办法。”蒙凯穆说着,看向阿诺德卡车边的神盾女侠,脑海中回想起这只小马的魔法光幕,“但也撑不了多久。”
 
“亲,别担心。”绍什卡技师的声音很是冷静,“能坚持到你们把信号塔重新立起来就行。塔上的电缆没坏吧?”
 
“应该没坏。”蒙凯穆尽可能地为手里的电话遮风挡雨,“但信号塔的支脚全都断了。”
 
“请用绳子将其固定回原位,如果有条件,可以尝试焊接。”绍什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能带去安慰,“信道的容错度很高,只要丢包率不超过一半,坚持到闸门升起,就能成功。你们把信号塔重新立起来,我这边就能解决闸门的问题,先生。”
 
“那好,我们这就动手,你那边做好升闸门的准备。”蒙凯穆挂断电话,两手放在嘴边,声音对准卡车的方向,“神盾女侠!立刻到这边来!”他指了指自己身边,以示强调。神盾女侠点点头,带上三位伙伴,向他这边走过来。
 
“你脑子有病啊?”阿诺德紧紧地抓住戴睿的胳膊,“那是我儿子,我儿子刚才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那是铁蹄和他的伙伴们。”蒙凯穆回答道,迎上了阿诺德的目光,从自己二十五年的镇长和十五年的消防队长生涯中汲取出权威的眼神,“回去之后,你让我辞职都行,我不会反对。我的错误决策差点害死了一个孩子,我自己心里都他妈难受的很。但现在,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需要利用起身边所有的力量。以后你恨我一辈子都行,但现在,我们得先把明辉镇保住。”
 
“那好。”阿诺德仍然心有不满,但他也很清楚蒙凯穆此时面对的压力,“如果我叫停,你不准阻拦。”
 
“合理。”戴睿回话的同时,神盾女侠和她的同伴们已经跑上前来。他们排成V字方阵,在暴雨倾盆的泥地上一步一响。
 
“要我们做什么,长官?”神盾女侠问道。
 
“你的护盾有多强,能坚持多久?”蒙凯穆低头看着小马的队长。
 
“嗯,还是挺强的。”神盾女侠真切地回答,“但我之前最多也只用过一分钟。不过,要再久一点也不是不行。”
 
“我需要你用护盾挡住溢洪道的水流。”蒙凯穆低头看着年轻的小马,说道,“你坚持得越久,我们就越有机会把信号塔重新立起来。你能坚持住吗?”
 
“我不知道,长官。”神盾女侠回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信充满了全身,“但我保证会竭尽全力。”
 
“好孩子。”蒙凯穆说完,转身面向其他消防员,“各位,神盾女侠会负责帮我们争取时间,我们不能浪费机会。约翰,厄尼,绞索、挂绳,只要是绳子,全都找出来,带到山丘上去。阿诺德,你和本准备好弧焊机,也一起上去。凯文,杰西,你们也去帮帮忙,之后负责急救支援。”
 
“超威小马,集合!”神盾女侠抬高声音,用童稚的声线模仿着镇长的语气。铁蹄迟疑了片刻,终于也从卡车里钻了出来,响应号召。他看见父亲点了点头,于是几秒过后,五只小马又聚集在了一起。
 
“小马们,听好。”神盾女侠说道,“镇长要我用护盾挡住水流。飞蛇、云雀,还有寻踪,你们去帮消防员把工具送到山顶。”
 
“呃,那我呢?”铁蹄不时紧张地回头看一下父亲,父亲也同样紧张地看着他。不可能,阿诺德 · 凯伊从来不会紧张,也从来不会迟疑。
 
“你负责…急救支援。”神盾女侠照搬了镇长的话,铁蹄闻言挑了挑眉,“我们也不知道那只夜空之马有没有完全把你治好,况且,如果情况不妙,你得负责帮我保持注意力,可以吗?”
 
“可以。”铁蹄回答。他估计神盾女侠就是随便给他找了个安全的差事,但只要能帮上忙,他就愿意服从安排。
 
“各位,我们就是为了这一刻才变成小马的。”神盾女侠微笑着看向伙伴们,“超威小马,立刻出发!【注1】”神盾女侠这句改版的经典台词一出口,小马们立刻分头行动,谁也没注意到听懂了梗的本正在一旁拼命憋笑。三只小马跑向卡车,帮助消防员们搬运器械,而铁蹄和神盾女侠则小心地走到水坝顶面的道路上。
 
“好了。”走到正中,神盾女侠说道,“到这里应该就可以。铁蹄,用什么办法都可以,别让我掉下去。”她转头看向水坝下奔涌的水流,应急灯照亮了溢洪道,有什么东西蹭过她后背的正中,同时传来了咔哒的声音。
 
“我从老爸的车上拿了一根安全绳。”铁蹄一边解释,一边将另一头扣在自己胸前的装备上,两只小马紧紧连在了一起,“回去之后,真得好好谢谢哈定阿姨做的装备。”
 
“确实。好了,要开始了。”神盾女侠闭上眼,集中精神。一两次呼吸过后,一道橙色的魔力之墙盖住了洞开的溢洪闸口,将不断涌出的水流从中截断。神盾女侠睁开了眼睛,露出微笑,但当第一道水波与她的魔法墙相撞,她这才意识到,战斗才刚刚开始。
 
魔法覆盖的空当宽约三米,水深刚过半米,但却在不断增长。对于控制魔法的她来说,坚持用护盾阻挡水流,本身不算太难,但也持续地消耗着她的体力;而真正的麻烦,是风暴肆虐之下,不断向护罩袭来的波浪。卡曼纳湖与它在卑诗省的同类相近,都是在上一次冰川期中挖蚀形成的冰川湖,狭长、深邃,因而每一道波纹都能在长长的距离上不断吸收动量与冲击力。
 
每一道波浪都带着重锤般的力量,重重地砸在高墙上,神盾女侠虽然还能坚持得住,但每隔一两秒,她架起的临时堤坝就要面对一次重击,接二连三的冲击很快就让她跪倒在地。
 
“别害怕,你能做到的。”铁蹄在她耳边轻声说,“专心撑住护盾就好。我们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坚持住。”神盾女侠的微笑一闪而过,她闭上眼,向自己的内心深处进发,向自己或许并不存在的决心与勇气汲取力量,全身心投入到与洪水的战斗之中。
 
“拉!”蒙凯穆大声指挥着,所有人类与小马并肩将弧焊机和供电机拖上泥泞的山丘。靴子打滑,蹄子就深深插入泥巴里,永不后退,他们终于合力将设备拖到了信号塔的地基边,在山顶上停歇下来,大口地喘息着。
 
“那好,阿聂,”蒙凯穆喘着粗气,对消防队的机械师兼铁匠喘道,“要把它焊回去,我们得把信号塔扶住多久?”
 
“如果只是把三条支柱都点焊回去,一分钟都不要。”阿诺德检查起设备,“但要让信号塔能在这么大的风里坚持久一点,就得焊得更牢,估计一条支柱五分钟左右。”蒙凯穆点点头,看向其他队员。
 
“能快就好,我也不知道我们的小马同伴还能坚持多久。”蒙凯穆说着,郑重地看向山下的水坝。阿诺德也朝那边看了一眼,随即加快动作,将焊接的装备准备好。
 
“我们能做些什么呢?”云雀站在哥哥飞蛇身边,说道,“我们又不像大人们那么强壮——”一阵暖意贴在她的背上,她停下了话头,似乎感觉到信心涌入心头。
 
她转头看向哥哥,迎上她的却不是飞蛇那酷酷的笑脸,而是缥缈的星空般的身体。是大家所说的‘夜空之马’,它轻轻巧巧地落在两兄妹之间,将翅膀分别放在他们背后。它先后看了看两只天马,云雀感觉到,它似乎以某种无声的方式赞许着小马们所做的一切,以及做出这一切背后的理由。飞蛇正想说些什么,那个生灵却忽然展开翅膀,起身飞走了。
 
“那就是夜空之马吗?”飞蛇抬高声音,问周围的人。
 
“是啊。”厄尼对儿子说,“就是它救活了铁蹄,治好了他折断的后腿。它也许不是天使,也许与上帝无关,但我知道它满怀善意,对我有恩——你们还好吧?”
 
“好着呢,老——”飞蛇说到一半,赶紧闭上嘴,差点就叫出了‘老爸’。
 
“它对你们做了什么吗?”厄尼又问,既好奇又有些担心自己的孩子们。
 
“它好像…”云雀开口说道,走到父亲身边,亲昵地靠在他的腿上,“它好像是想和我们打招呼,但不能说话,只能让我们心里感觉暖洋洋的,就像是被妈妈夸奖的感觉。”
 
“厄尼,过来帮把手。”约翰朝厄尼喊道,他正要组装起一套简陋的滑轮组,用以倍增力量,调整方向,希望能将信号塔拉起来。
 
“这就来。”他大声回答,又看向变成了小马的自家孩子,“你们先在这里等着,随时支援。”
 
“那我呢?”寻踪问,雨水浸透的身体在手电筒之下闪闪发亮。
 
“你和铁蹄一样,力气大,”厄尼露出微笑,鼓励着邻家的孩子,“我们需要你一起来拉绳子。”
 
“好的。”寻踪语气轻快地回答,朝着信号塔的地基走去,各种绳子、铁链、缆线和装置越堆越多,变得越来越复杂了。明辉镇志愿消防局的每一位成员,无论男女,虽然并非专业的消防员,但却都乐于独立思考、行动,因而各自有着许多不同的专长。比如说,如何只靠绳索和滑轮,将旗杆——或是眼前的信号塔——拉起来。
 
不到十分钟,一切都已装好就绪。两旁各自站着一名队员,以防信号塔侧向倾倒,还有以名队员站在对面,防止拉动过头;余下的队员,除了阿诺德 · 凯伊手持焊枪做好准备,全都握紧了绳子,准备将信号塔拉过一条一百二十度的弧线,重新垂立起来。
 
阿诺德拉了几下发电机的启动绳,使其开始工作;然后,他打开弧焊机,将机器的设置调配好,检查了一下手边充足的备用焊头。确保无误之后,他朝消防队长竖起大拇指。
 
“各位准备!”蒙凯穆高声喊道,“数到三。一…二…三!”于是每一个人都用尽全力拉动绳索,信号塔从地面上抬了起来,很慢,很慢。五英尺,十英尺,然后二十英尺,铁塔渐渐地走过了弧线,但刚到四十五度角,塔顶就超出了附近的树冠,信号锅再一次暴露在狂风之中。
 
“糟了!”云雀看到,铁塔扭转了,歪向一侧,塔顶的一对信号锅就像是风中的船帆,拖拽着信号塔偏离正轨。负责校正方向的消防员拼尽全力抵抗引导绳上传来的阻力,但此刻,大自然的力量和杠杆长度都占优势。
 
“要倒了!”飞蛇大喊一声,将妹妹紧紧拉到身边,“我们得想办法。”
 
“快点,你去用天气招式,别让风把塔推倒了,”云雀连珠炮般地说道,急迫之下,每个字都连在了一起,“我去撑住它。快!”飞蛇不再拖延,冲向天空,而云雀只比他晚一秒,她直飞向塔顶,快得身边空气都发出了尖啸。
 
“要不行了!”蒙凯穆叫喊着,双眼紧盯着自己的队员们,“阿聂!快躲开!”阿诺德连忙躲开,而拉绳的消防员们也终于被信号塔巨大的扭力夺走了绳索,跌倒在地。只剩下寻踪还紧紧地抓着绳索,一边无助地叫喊着,一边被再次倒下的信号塔反拖上了山坡。
 
信号塔向地面倒去,突然伴随着一连串低沉的震颤声,停住了。是云雀在离地六七米高的空中撑住了塔顶,她银色尖端的翅膀重重地拍打着空气,发出沉重的响声,即便在风雨之中,也让每个人的听得真切。消防队员们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天马的翅膀越拍越快,她在内心深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力量与决心。
 
“这怎么可能。”瓦登悄声说,“这座塔全是加固过的钢铁,少说也有五吨重。”
 
“就算能把塔推到树冠之上,控制不住方向也没有意义。”蒙凯穆说道,“诶,另一只天马哪去了?”
 
“抬头看。”厄尼说,所有人都听出了他声音中的骄傲。就在山丘的上空,悬停在半空中的正是自称飞蛇的小马。与他的朋友和妹妹一样,在这关键时刻,他看向自己的内心深处,将昙特巴斯在相触的那一刻赐予他的天赋彻底地发挥了出来。他展开自己的翅膀——那羽毛的尖端同样是银色的——向包裹了整片天地的风暴发出呼告,要它安静下来。
 
有人说,每一次祈祷,无论向哪位神明,总能得到回答,只是有时那回答是‘不行’罢了——正如这次。作为一股自然的力量,风暴算是认真倾听了飞蛇的要求,但却不为所动。云雀缓慢地上升,再次靠近了树冠的顶部,无量的魔力从她的翅膀中穿过,这双翅膀如同煤炭般熊熊燃烧着,发出明亮的光。飞蛇看到妹妹靠近了风暴,低吼着,板起了脸,再一次将自己的意志,通过双翼送向风暴。但这一次,他不是在请求了。
 
全镇人都知道,扎克是个做起事来全心全意的孩子。所以他才能轻易地适应天马的身体,所以他才能牢牢地抓住内心深处的力量,将其全力释放。消防员们再次抓紧了绳索,用力拉动,飞蛇的翅膀亮起了红色的光,然后变为黄色,再变为耀眼的白,他使出狂暴的力量,命令风停下来,不要伤害他的妹妹。云雀终于钻出了树林,而水坝周围的风也在这一刻止歇,连乌云都分散开来,夜空放晴了。山丘之上,只有一颗耀眼的星星闪耀,那是炭灰色的天马。
 
“我靠。”本抬起头说道,“真是奇他妈的迹了。”
 
“少说话,多用力。”蒙凯穆说,他很清楚,想要完成任务,一股力量,两股力量,都还不够。没有了风的阻碍,信号塔很快重新竖立起来,折断的支脚紧靠着地基上留下的铁桩。
 
“我来!”阿诺德大喊一声,手中的焊枪猛然亮起,等离子化的人造闪电将分裂的金属重新合拢。“点焊做完了,继续拉住。”飞蛇继续拼尽全力,抵挡住无数吨湿润的空气,在魔力与决心的支持下,将大自然的愤怒牢牢地钉死在远方。
 
云雀已不在空中了。她耗尽了力气,精疲力竭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也无人注意,现在是其他人表演的时候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弧焊枪的噼啪声不断传来。阿诺德 · 凯伊不是小马,也没有儿子那样的魔法,但他也有着一套属于自己的魔力。在他的手下,金属都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乖乖地服从他的命令,遵从他的调动和塑造。此刻,他毫无保留地使用着自己的技术,用尽自己所知的一切知识与技巧,尽快尽稳地焊接着支脚。一切仿佛永恒,然后他终于完成任务,关上了焊枪;信号塔再次与地基融为一体,除了高度稍减之外,完好如初。
 
“飞蛇!”蒙凯穆对天空中星般闪耀的天马喊道,“成功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回来吧!”
 
“还得…还得坚持…”飞蛇回答的声音诡异地回荡着,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
 
“已经成功了!快回来!”蒙凯穆这才注意到,天上只剩下一只天马了,“妈的,你们谁看见云雀了?”
 
“她在那边。”寻踪说着,跑到朋友面前,将她搀扶起来,“你还好吗?”云雀睁开眼,抬头看向伙伴。
 
“成功了吗?”黑色的天马问道,她的身体瘫软着,脸上却还带着微笑。她黑色的身体上满是一整晚留下的泥泞与雨水,翅膀重得像是灌了铅,“拜托一定要成功啊。”
 
“成了。”寻踪微笑道,“你——”寻踪的回答被一阵阵惊恐的呼喊声打断了,她抬头看去,正看见飞蛇从空中落了下来。年轻的小马以命相搏,坚持飞在空中,向大自然的元素发号施令,终于在此时彻底榨干了意志与魔力。没有了支持他的力量,他便翻滚着,坠向大地。
 
“外套。”蒙凯穆命令道,尖锐如矛的眼神刺向阿诺德。两人只有几秒的时间能做出反应,阿诺德在不到一秒内理解了蒙凯穆的想法:再过几秒,飞蛇就要坠落地面,如果直接徒手去接他,最好的结果也是双方浑身骨折。但假如,蒙凯穆和阿诺德两人能及时拉开有一定弹性的布料——比如消防员的外套——就能像手套接球般,稳稳地接住飞蛇。
 
阿诺德站起身,动作流畅而连贯,他左手将焊枪丢下,右手从弧焊机上抄起外衣,两大步跨到蒙凯穆面前,右边划出一道弧线,扬起外套。蒙凯穆伸手抓住外套的另一端,两人将其紧紧拉直。再过了一秒,飞蛇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外套上,巨大的动量将两个汉子都一并带倒在地。
 
“诶,孩子。”蒙凯穆说着,向前倾身,将包裹住天马的外套稍稍展开,“你还好吗?”灰扑扑的小毛球咕哝了一声。
 
“起开。”杰西卡说着,用胳膊肘将两人赶开,“我检查一下。”队医当即上下检查了一遍坠落的小马,寻找着可能的伤痕。与此同时,风暴又重新逼了上来,风雨再次肆虐。
 
一旁传来了噼噼啪啪的声音,弧焊机发出一阵爆响,烧断了主保险丝。原本被阿诺德用外套盖住的弧焊机,此刻暴露在风雨之中,正是雨水流进了通风口,才引起了短路。蒙凯穆和凯伊两人站起了身,首先看向损毁的弧焊机,再转移目光,望向杰西卡的搭档凯文,他正在检查倒地的云雀,寻踪挤在他身后。
 
凯文察觉到两人的目光,抬头看向消防队长的方向,向他们竖起大拇指,云雀并无大碍。杰西卡看上去也不太担心飞蛇的情况,蒙凯穆借此机会,又从腰带上取下卫星电话。
 
“明辉镇消防局呼叫卑诗水电控制部。”他对着电话说,“信号塔立起来了。重复一次,明辉镇消防局呼叫卑诗水电控制部,信号塔立起来了。请快点升起闸门。”
 
“收到,明辉镇消防局。我现在就发送指令。”通信技师的声音仍然轻快,但一分钟后,她再开口时,听起来就不那么自信了,“我这边收不到闸门的信号,整个遥控系统都没有回应。请检查通信电缆。”
 
“不是电缆的问题。”厄尼 · 哈定手拿着探照灯,循着通信电缆一路看向微波信号塔的顶端,“看信号锅。”听到他声音的人们都抬头望向那对脏兮兮的信号锅。
 
“他妈的。”本 · 汤普森骂道,“我们居然没注意。”蒙凯穆也意识到了问题。信号塔再次倒下的时候,在两旁牵引绳的作用下发生了旋转。而当云雀将信号塔强行推起来的时候,绳子已经松开了,信号塔也就没能转回原位。等到她将信号塔推起来的时候,夜色又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就这样,信号塔不知不觉间旋转了三分之一圈,而塔身的桁架结构又让人完全看不出区别。
 
 
朝着错误方向的信号锅,无法接收指令,无法关闭闸门,更无法阻止洪水吞没明辉镇。
 
---注 释---
 
注1(超威小马,立刻出发):原文“Go Go, Power Ponies”是美版《恐龙战队》(Power Rangers)片头曲中洗脑重复的歌词。很不幸的是,国内引进版按照惯例没有翻唱歌曲,因此没有可依赖的译本,译者只好自行编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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