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出处】
恰如四季更迭般，机械齿轮彼此碾合着，在既定的命运轨迹上缓转，向不可避免的目的地前进。储存在紧绷弹簧之内的机械能渐渐化为动力，循着一连串的齿轮，在时钟内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推动一个个齿轮且旋且转。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走过，齿轮也不断碾合彼此，直到终于，一个齿轮转到了正确的位置，一根撞针运动起来，工作起来。
“闹钟烦死了。”杰西卡伸出一只手，拍下老式发条闹钟上的按钮。水电局的员工还在修整明辉镇电网内的损伤，只有用上这老古董，才能及时起床上班。杰西卡定住了片刻，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妈的。”她也不知自己在骂谁，只是起身下了床，钻进淋浴间里。花洒没电也能用，但热水器不行，因而打在窗上的是冰凉的水，惊得杰西卡叫了起来。她尽快冲了凉，用两条毛巾裹着自己坐上床。看着窗外日出的太阳，她一边手里把玩着夜里从翅膀上掉下来的羽毛，一边陷入沉思。
年轻而寿命短暂的生灵，再怎么思考也不能阻碍太阳那永恒的回转，它于是攀上了小镇上空。没有了现代的人造光亮、电子时钟，也没有了手机，只有存续至今的生物节律，以及长久养成的习惯能合力唤醒镇上的人们。还有小马。
“喂，起床了。”洛雯用蹄子推着熟睡的妹妹，“该起来上学啦。”
“呜咕… 别碰我。”洛米从来就不是个早起的孩子。很不幸的是，对于妹妹每天早晨装作木头人的行为，洛雯已是屡见不鲜，早有对策。她钻进同在二楼的卫生间，拿起一块湿毛巾，回到卧室。
“不许赖床，不然舔脚哦。”洛雯将毛巾藏在床沿下，说道。
“再睡五分钟啦…”洛米嘀咕着，翻了个身，带灰条的紫色鬃毛翻到了枕头另一边。
“别怪我没警告你哦。”洛雯掀起被子，把湿乎乎的毛巾放在妹妹的一只后蹄蹄心上，做了个‘舔’的动作。效果绝佳，甚至有点爆炸。
“噫噫！”洛米惊叫着，一下子坐了起来，把蹄子缩到身边，“你不是真舔了吧！”
“才没有。”洛雯微笑着举起毛巾。
“你就等着瞧吧！”洛米一边宣战，一边挥起蹄子，将枕头用力丢向姐姐。软式导弹正中目标，将洛雯‘咚’的一声撞倒在地。
“是吗？”洛雯说着，用魔法抄起枕头，丢向妹妹。洛米举起一只蹄子，将其接住。
“喂！”楼下传来妈妈的怒吼，“楼上是两个姑娘还是一窝发疯的怪物啊？下楼吃早饭了，孩子们。”
“回头再跟你算账。”洛雯转过身，满不在乎地朝妹妹甩起鬃毛。
“是吗？”洛米蹦下床，跟上姐姐，蹄子在木地板上敲得震天响。
“是啊。”洛雯听了一步，等妹妹跟上来，与她来了个拥抱，“早啊，妹妹。”
“早啊。看来今天又得是小马了。”洛米微笑道。
“再不来，麦片要凉了哦。”基恩又呼唤起慢吞吞的女儿们。
“又吃麦片？”洛雯咕哝起来，“麦片最难吃了。”
与此同时，街对面家里的两只小马还没起来，妈妈叫了好几遍也起不来。一小时前，两只小马的父亲就接着晨光熹微出了门，去解决这几天农场里挤压起的各种麻烦。厄尼 · 哈定有不少可靠的帮手，但要统合规划起各种工作，还得是他厄尼。
“吉莱拉，扎克。”林恩 · 哈定站在楼上的走廊里，以尽可能‘母爱慈祥’的声音说道，“已经很晚了。虽说还没来电，不用上学，但不能就这样赖床啊，快点起来了。”这清晰明确的话语却只换来了沉默，两旁的卧室里都一点声音也没有。
林恩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况，不由得有些困惑地推开了女儿的房门。房间一如往常，乱糟糟的，吉莱拉为了学会用小马的身体行动，更是弄得乱上加乱。但在此之中，真正异乎寻常的，是窗台上那团泥泞的痕迹，以及地上两道同样泥泞的蹄印。林恩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又走进儿子的房间，只见他也睡得正香，完全没有被叫醒过的样子。这边的窗台上没有泥印，但地上还是有几个带泥的蹄痕。
“等你们起来，非把你们关屋子里不可。”林恩摇了摇头，想到两个孩子忍了这么久才飞向天空，又露出微笑，“算了，门还是让你们出吧，但今天就别想玩了，好好给家里干活。我就大发慈悲，让你兄妹俩再睡一小时，要是还不醒，我就拎桶水上来吧。”
在临近卡曼纳湖的公路旁这座小镇里，管线工人们忙了彻夜。第一个任务，是先让整座小镇恢复电力，然后才是更换电线杆之类的精细活。为了重新接通水坝通往镇上的电路，三名工人上攀下爬地忙了整整一晚上。
“最后一个了，兄弟们。”提姆 ·“大肚汉”· 基罗普斯满意地说。他自称是个‘印壮’——‘印第安壮汉’——整个人高有一米九五，又是啤酒肚，又是腱子肉，重达三百斤。他一个人就能扛起一根电线杆，爬起电线杆又像是只灵巧的花栗鼠，是个干活也拼命，享乐也拼命的敬业老哥。
他合上变压器上的开关，朝不远处的小镇望了一眼，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他已精疲力竭，但又心生自豪，将工具挂回腰带上，爬下电线杆。还有二十六处断路，修理完再要把路上发现的六根坏掉的电线杆换掉——他和同事们还有一段漫长艰难的工作要做，但终于是看得见终点线了。更不用说，等他回家拿到出差津贴，加上风险津贴，再加上加班费，就能买好多啤酒，好多高档牛扒，好好享受一阵子了。
“是你打电话找我吗？”绍什卡下了借来的卡车，在早晨的阳光下眯起眼睛。明辉镇的镇长好心把车借给了她这一行人，好让他们能尽快恢复电力。
“是我。”电力工程师——一位中等身高的女性——回答道。她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连体衣，胸前写着‘福莱’（Frye），背后写着‘凯里’（Kaylee）。“对水坝的初步评测刚刚完成，结果很不好。”
“他娘的，有多严重？”绍什卡咬了咬嘴唇，问道。这是她第一次带队行动，真希望别出太大问题。
“没见过比这还严重的了。”福莱打开通往水坝内部的门，让绍什卡和自己一起进屋。
刚一进门，绍什卡就感觉身边的温度骤然降低了，她看见其他电力工程师忙得转圈不暇，到处检查情况。福莱带她进入水坝内狭小而满是尘土的办公室兼控制中心，办公室内有一张相当老旧的桌子，上面排着几个文件夹。看了文件夹上的标题，绍什卡意识到，这些就是水坝的维护日志了。其中，看上去最新的那个文件夹上的日期让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九九年三月？”绍什卡困惑极了，“上次维护人员来时九九年？那不就是说，这整座水坝…”
“差不多二十年没有检修过。”福莱说着，伸手拍了拍一台金属外壳的显示器，“这套系统早就停产了，前些年更新过的发电套组也没换。我们要是再晚来一点，搞不好就要出大事了。”
“等一下，为什么像水坝这样的大型设施会整整二十年没人检修啊？”绍什卡随手拿起一个文件夹，翻起里面的资料。
“我有些猜想，但得看了数据库里的记录才能下结论。”福莱说着叹了口气，“至于泄洪闸的人工控制系统，我能下定论的你们早都猜到了。防水圈不知去了哪里，水漏进去把整套机械结构都锈死了。”
“能修吗？”绍什卡期盼着能尽快修好水坝打道回府，就此人间蒸发。
“没可能了。”福莱摇头道，“控制系统得全都拆掉换新的，这还不是最麻烦的点。”
“那最麻烦的是什么？”绍什卡意识到，自己早点回家的梦想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弗雷德（Fred），把桶拿过来！”福莱对门外喊道，又看向绍什卡，“我们从一号涡轮的检修口里取出了一样看了就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什么意思？”绍什卡忙问，“我可不是工程师，只是个赶鸭子上架的通讯技师。你们的术语我真的很难听明白的。”
“您也别这么说自己，至少您还愿意听我解释情况，这就比大部分经理和主管都要强了。”另一位工程师，也穿着又脏又湿的连体衣，走进办公室里，打断了福莱的话，将一个二十多升的大桶放到桌上。桶里装着的东西像是个干燥器过滤网，但是大了很多。
“这是什么？”那位工程师离开的时候，绍什卡问。
“这是水渠和涡轮之间的最后一道滤网。”福莱说着，伸手将湿透的滤网挑了起来。
“这上面的大洞原本就有吗？”绍什卡刚问完就意识到了显而易见的答案，不由得红了脸。
“没有。”福莱决定无视上司的窘态，“这张滤网本来该是完好的一整块，这样才能拦住水中的杂物，防止损伤涡轮的扇叶。”
“但涡轮现在还正常工作着吧？”绍什卡再检查了一次仪表，电力输出稳定。
“的确… 现在还没出事。”福莱皱起眉头，“但二十年没人检修，滤网又破了洞，扇叶损伤有多严重，谁也说不准。”
“我能帮上什么忙？”绍什卡感觉这就是福莱联系她的原因了。
“我需要您许可关停一号涡轮，我要做一次彻底检查。”福莱看着绍什卡的眼睛，“然后，再让一号涡轮全速运转，关停二号涡轮。”
“会影响明辉镇的供电吗？”绍什卡一边问，一边想象着这些消息会给温哥华的总部带来多大的冲击。
“水坝有两个发电机。”福莱说着将破烂的滤网放回桶里，“关掉其中一个，也足够给明辉镇周边所有的设施供电。您只要开个口就行。”
“要多久？”绍什卡决定首肯弗莱的要求，但如果有人问起来，她得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只是检查涡轮，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出报告。”福莱说，“但如果说实话，我是想把整个涡轮发电机拆开彻底检查一遍的。”
“我允许了——我是说检查涡轮。”绍什卡点点头，“我会跟总部汇报的，还有要告诉我的消息吗？”
“有，跟总部说一声，做好大规模采购的准备。”福莱拿起所有的文件夹，在手里堆成一摞，“哪怕需要更换的零件只有我想象的一半多，少说也得准备两百万加元了。”
在水坝附近的湖边，约翰 · 威尔库西再一次将鱼饵抛进湖面。今天钓运不错，他身边的小冰箱里已经有了几条肥美的鲑鱼。他正慢慢地卷回鱼线时，看到那个瘦高的女人——资料上说，她是水电局检修队的负责人——走出水坝，往卡车的方向走去。只看她挥着胳膊，喋喋不休的样子，他就能猜到，她肯定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他慢慢悠悠地将鱼线卷回来，看着卡车掀起一堆砾石，开出停车场。然后，他将钓具收好，放回营地，拿起录像机和随身携带的录音机，又拎起一个湿透了的、当啷作响的包，一边往水坝的方向走去，一边将记者证挂在衬衫上。快到门口的时候，一位工程师拿着老式餐盒，走出门来。
“请别提问。”男子的衣服正面印着‘斯科提’（Scotty）的字样。
“我来调查的不是水坝，而是消防员们的事迹，我只是想了解一些侧面消息而已。”威尔库西拿出了最标准的记者笑，“他们做的事算得上是奇迹了，我想深入挖掘一下。”
“啊。”斯科提很是惊讶，“呃，这倒是没问题，但我正准备吃午饭了。”
“那也没事儿，”威尔库西笑道，“你吃着，我问就行。我这儿还有冰可乐，在湖水里放了一早上了。”他把湿包提到面前，包里传来玻璃碰撞的声音，工程师一听就睁大了眼睛。
“玻璃瓶的可乐？”斯科提听上去既惊喜又热切。
“是啊，”威尔库西说着指指水坝外公共休息区的野餐桌，“玻璃瓶最能存住味道了，你说对吧？”
“太他妈对了。”两人走去桌边坐下，斯科提说道，“说吧，你想问些什么？”
“我先问个问题，斯科提——这是你的真名吗？”威尔库西挑眉道，“如果是的话，你有没有玩过《星际迷航》的梗？”
“这是个开玩笑的名字。”斯科提轻笑着解释道，“我们的工服上印的都是虚构作品里的著名工程师，我的是‘斯科提’，我们这儿还有‘凯莉 · 福莱’‘唐 · 乾宁’（Don Channing）和‘卢卡斯 · 沃伦查克’（Lucas Wolneczak）。【注1】”
“真不错。”威尔库西取出笔和本子，“是这样，你们来之前，我在附近转了几圈，发现了件怪事：附近到处是很小的蹄印子。”
“毕竟这里是在荒郊野外。”工程师朝四周挥起手，指向四周长青的树林，“有动物经过也不奇怪吧。”
“这我也知道，但这些可是小马的蹄印，再考虑到是在这附近，我猜测，蒙凯穆的消防队人手不足，就借用了动物的力量。”威尔库西在工程师的脸上寻找可能存在的反应，“这样的相关报道也不错，我可以讲讲这些小马们的关键作用。”
“有点道理。”斯科提取出两个三明治，分了一个给身边的记者，“那你要我怎么帮忙？”
“我没在镇上见过这些小马，消防局里也不可能养马。”威尔库西接过三明治，将一个冰凉的玻璃瓶交给对方，“你有在这附近见过小马吗？”
“马毛都没见过。”斯科提沉思着蹙起眉，咬了一口三明治，“不过，离镇上不远就有个农场，我们开车过来的时候见过标牌，上面还有农场主的姓氏，好像是‘哈定’还是什么的。”
“这就说得通了。”威尔库西拿出老旧的开瓶器，将两瓶可乐的盖子翘了下来，“养马当然是在农场，而且消防队里就有个叫‘厄恩斯特 · 哈定’的。”
“能帮上忙就好。”斯科提深深地灌了一口焦色的饮料，美妙的味道让他舒爽地松了口气，“我说，你和我想象的记者不太一样啊。”
“做事体面一点，对我的工作更有好处。”威尔库西微笑道，“我在水坝外围拍点填充背景故事的照片可以吗？我保证不会靠近水坝，也不往拦住的地方走。”
“那应该没问题。”斯科提说着，若有所思地又喝了一口可乐。威尔库西认出了他脸上异样的表情，拼尽全力才忍住没有屏息，“我给你透露点情报，你能让我匿名吗？”
“当然了。”威尔库西心中暗爽，“我会在报道里把你写成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
“那就好。”斯科提但点头，“简单点说，水坝内部已经坏得厉害了。我们差不多敢确定，上次有人来检修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
“啥？！”威尔库西终于还是没忍住，“怎么会有这种事？”
“有几个猜想，但还没确定。”斯科提说着，灌下最后一口冰凉的汽水，打了个响嗝，“我得回去了，这样吧，明天吃午饭的时候来这里找我，如果有什么进展，我会告诉你的。”
“多谢。”威尔库西收拾起纸笔，不再向工程师追问，“我准备出去走走，要是可以的话，骑车去镇上看看。”
两人握过了手就分别了。威尔库西上了水坝，一边散步，一边拍照。尤其引人注意的，是断掉的泄洪闸操纵杆。有人在残余的操纵杆上盖了个平顶的盖子，以免意外扎伤，他多加小心，没有将其碰掉。
“调查笔记。”威尔库西俯下身，仔细端详断开的铁杆，“拧断三厘米粗的铁杆需要多大的扭力，回去要查询一下。这可以用来佐证义务消防队员们的努力。”
走到了水坝上，他才发现，在水泥的裂缝里夹着几根长长的头发。他将其拔了出来，塞进拉链袋里，对着阳光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些有棕有红的头发。一个念头钻了出来，他于是在水坝上慢慢地前进，仔细寻找着类似的长发。过了几分钟，他又找到了一缕头发，这次是黑色夹着浅灰。
“线索到手。”威尔库西对湖水说着，将自己的最新发现收了起来，“这种毛色的马，肯定很好找。”
布里昂 · 库明斯今天不太走运。这座小镇破得像个马厩，那位消防队长兼镇长却不好对付，昨天的发布会后一直不肯接受他采访，而他知道，这就意味着‘寻踪’的身份背后藏着巨大的秘密。如果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蒙凯穆不可能反应这么剧烈——寻踪身上要是没有故事，库明斯就把记者证吃下去。
问题在于，明辉镇连荒郊野外的荒郊野外都算不上。镇上几乎没有网线，社交媒体的用户也寥寥无几，这就断了一条好线索。没了这宝贵的现代工具，库明斯简直是被丢回了新闻行业的黑暗时代，他带在身边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根本和打字机也没什么两样了。
明辉镇实在是太小太小，连个租车行都没有，也没人愿意借车给他开。镇上是有三辆出租车，但都被舍得砸钱的记者们包揽了。他找了整整一早上，才总算找到一个愿意开车载他一程的本地人——虽说是个偏僻小镇，但有钱总还是能砸出响的。
“好了，就在这儿停吧。”他对驾驶着破旧皮卡的司机说，“应该就是这里了。”司机按照他的指挥，从路口拐进一条小街，停了下来。
“你不会是去找茬的吧？”本职是陶匠的司机问道，“可别来这条街找麻烦。”
“就来问几个问题而已，别担心。”库明斯正要打开车门，又停了下来，“等一下，这里不会有黑社会吧？”
“不是，但那头，”男人说着，举起粘着黏土的胳膊，指向街道半途中的两间房子，“住着哈定家——镇上的人都知道，不能把厄尼 · 哈定惹急了；他隔壁住着的是镇上的机械师，他能把你举过头顶… 然后掰成两节。”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寻踪到底是谁。”库明斯自卫地举起手，“还有什么规矩要我知道的吗？”
“对了，哈定家对面是镇里的女巫。”陶匠【注2】一本正经地说。
“啥？”库明斯难以相信，“你说是‘女巫’？”
“我是这么说了。”男子说着向一座像是个大木屋的房子挥挥手，“姓派德森的女士是个好心的林地女巫，会魔法，会熬药，什么都会，经常从我这儿买小罐子，配的茶还很他妈好喝。”
“你说，她认识很多人吗？”库明斯感觉这是个能找到寻踪的线索。
“当然了。”陶匠点点头，“镇上的人，她就算不认识，也肯定听说过。”
“谢了。”库明斯将一张棕色的百元钞票交给陶匠，“这是劳苦费加上情报费。”
“这样的话，那我再说一点。”男人将钞票收进口袋，“派德森和刚才说的机械师应该是好上了。如果其中一个不在家，就去另一家找找。”
“谢谢。”库明斯又给了他一张钞票，这才下了车。多给点情报费，一般总不会亏。就算没别的好处，线人也会尽量多找点情报来换钱。“不介意的话，在这边等我一下，我过会儿回酒店还得用车。”
“好了，孩子们，我们出门吧。”林恩 · 哈定对休闲室里的四只幼驹说道，“但不准起飞，不准用魔法，不准胡乱来，听到了吗？”
“不要嘛，老妈。”扎克恳求道，“我们昨晚只是出门飞了一会儿而已。”
“乱用翅膀，我没把你们的翅膀缝进口袋里就很不错了。”林恩忽然有了个想法，对着儿子露出邪恶的笑，“说起来，现在惩罚你们禁足，还能把翅膀也一起禁了，还挺不错的嘛。”扎克和吉莱拉明显咽了咽口水，翅膀和耳朵都垂了下去。洛雯和洛米早就被妈妈的规矩教聪明了，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对不起，妈妈。”吉莱拉的声音小小的，“我当时只是想…”
“我懂的。”林恩又露出了平常的微笑，“好了，出门去吧，我们都想试试看，你们还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喜欢太阳。”
四只小马走进后院，走进午后的阳光。效果立竿见影——四只幼驹刚一碰到太阳，就都停在了原地，抬头面向天空，闭着眼睛，一脸安宁的样子。
“孩子们？”林恩俯下身，“你们没事吧？”
“好舒服，老妈。”扎克的语气里带着莫名的欣喜，“晒太阳好舒服。”林恩又检查了另外三只小马，她们也同样半梦半醒地敷衍着，四个孩子就这样站在太阳下，吸收着光和热，看上去舒服极了。
“希望阿诺德别忘了也要测试一下比利。”林恩看着孩子们，同时关注着附近，以免有人打扰他们。孩子们刚眨着眼，恢复了正常的行动，林恩就听到邻居家门前传来了响亮的敲门声。
“打扰一下，”林恩听到陌生的声音从阿诺德的门口传来，“有人在家吗，我想和寻踪聊一下。”
---注 释---
注1（著名工程师）：“斯科提”出自《星际迷航》，“凯莉 · 福莱”出自《萤火虫》，“唐 · 乾宁”出自 George O. Smith 所著的 Venus Equilateral，“卢卡斯 · 沃伦查克”出自《深海巡弋》。
注2（陶匠）：英文 potter 正好是姓氏“波特”，考虑到司机的身份并不重要，这很可能是作者有意玩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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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烦死了。”杰西卡伸出一只手，拍下老式发条闹钟上的按钮。水电局的员工还在修整明辉镇电网内的损伤，只有用上这老古董，才能及时起床上班。杰西卡定住了片刻，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妈的。”她也不知自己在骂谁，只是起身下了床，钻进淋浴间里。花洒没电也能用，但热水器不行，因而打在窗上的是冰凉的水，惊得杰西卡叫了起来。她尽快冲了凉，用两条毛巾裹着自己坐上床。看着窗外日出的太阳，她一边手里把玩着夜里从翅膀上掉下来的羽毛，一边陷入沉思。
年轻而寿命短暂的生灵，再怎么思考也不能阻碍太阳那永恒的回转，它于是攀上了小镇上空。没有了现代的人造光亮、电子时钟，也没有了手机，只有存续至今的生物节律，以及长久养成的习惯能合力唤醒镇上的人们。还有小马。
“喂，起床了。”洛雯用蹄子推着熟睡的妹妹，“该起来上学啦。”
“呜咕… 别碰我。”洛米从来就不是个早起的孩子。很不幸的是，对于妹妹每天早晨装作木头人的行为，洛雯已是屡见不鲜，早有对策。她钻进同在二楼的卫生间，拿起一块湿毛巾，回到卧室。
“不许赖床，不然舔脚哦。”洛雯将毛巾藏在床沿下，说道。
“再睡五分钟啦…”洛米嘀咕着，翻了个身，带灰条的紫色鬃毛翻到了枕头另一边。
“别怪我没警告你哦。”洛雯掀起被子，把湿乎乎的毛巾放在妹妹的一只后蹄蹄心上，做了个‘舔’的动作。效果绝佳，甚至有点爆炸。
“噫噫！”洛米惊叫着，一下子坐了起来，把蹄子缩到身边，“你不是真舔了吧！”
“才没有。”洛雯微笑着举起毛巾。
“你就等着瞧吧！”洛米一边宣战，一边挥起蹄子，将枕头用力丢向姐姐。软式导弹正中目标，将洛雯‘咚’的一声撞倒在地。
“是吗？”洛雯说着，用魔法抄起枕头，丢向妹妹。洛米举起一只蹄子，将其接住。
“喂！”楼下传来妈妈的怒吼，“楼上是两个姑娘还是一窝发疯的怪物啊？下楼吃早饭了，孩子们。”
“回头再跟你算账。”洛雯转过身，满不在乎地朝妹妹甩起鬃毛。
“是吗？”洛米蹦下床，跟上姐姐，蹄子在木地板上敲得震天响。
“是啊。”洛雯听了一步，等妹妹跟上来，与她来了个拥抱，“早啊，妹妹。”
“早啊。看来今天又得是小马了。”洛米微笑道。
“再不来，麦片要凉了哦。”基恩又呼唤起慢吞吞的女儿们。
“又吃麦片？”洛雯咕哝起来，“麦片最难吃了。”
与此同时，街对面家里的两只小马还没起来，妈妈叫了好几遍也起不来。一小时前，两只小马的父亲就接着晨光熹微出了门，去解决这几天农场里挤压起的各种麻烦。厄尼 · 哈定有不少可靠的帮手，但要统合规划起各种工作，还得是他厄尼。
“吉莱拉，扎克。”林恩 · 哈定站在楼上的走廊里，以尽可能‘母爱慈祥’的声音说道，“已经很晚了。虽说还没来电，不用上学，但不能就这样赖床啊，快点起来了。”这清晰明确的话语却只换来了沉默，两旁的卧室里都一点声音也没有。
林恩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况，不由得有些困惑地推开了女儿的房门。房间一如往常，乱糟糟的，吉莱拉为了学会用小马的身体行动，更是弄得乱上加乱。但在此之中，真正异乎寻常的，是窗台上那团泥泞的痕迹，以及地上两道同样泥泞的蹄印。林恩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又走进儿子的房间，只见他也睡得正香，完全没有被叫醒过的样子。这边的窗台上没有泥印，但地上还是有几个带泥的蹄痕。
“等你们起来，非把你们关屋子里不可。”林恩摇了摇头，想到两个孩子忍了这么久才飞向天空，又露出微笑，“算了，门还是让你们出吧，但今天就别想玩了，好好给家里干活。我就大发慈悲，让你兄妹俩再睡一小时，要是还不醒，我就拎桶水上来吧。”
在临近卡曼纳湖的公路旁这座小镇里，管线工人们忙了彻夜。第一个任务，是先让整座小镇恢复电力，然后才是更换电线杆之类的精细活。为了重新接通水坝通往镇上的电路，三名工人上攀下爬地忙了整整一晚上。
“最后一个了，兄弟们。”提姆 ·“大肚汉”· 基罗普斯满意地说。他自称是个‘印壮’——‘印第安壮汉’——整个人高有一米九五，又是啤酒肚，又是腱子肉，重达三百斤。他一个人就能扛起一根电线杆，爬起电线杆又像是只灵巧的花栗鼠，是个干活也拼命，享乐也拼命的敬业老哥。
他合上变压器上的开关，朝不远处的小镇望了一眼，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他已精疲力竭，但又心生自豪，将工具挂回腰带上，爬下电线杆。还有二十六处断路，修理完再要把路上发现的六根坏掉的电线杆换掉——他和同事们还有一段漫长艰难的工作要做，但终于是看得见终点线了。更不用说，等他回家拿到出差津贴，加上风险津贴，再加上加班费，就能买好多啤酒，好多高档牛扒，好好享受一阵子了。
“是你打电话找我吗？”绍什卡下了借来的卡车，在早晨的阳光下眯起眼睛。明辉镇的镇长好心把车借给了她这一行人，好让他们能尽快恢复电力。
“是我。”电力工程师——一位中等身高的女性——回答道。她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连体衣，胸前写着‘福莱’（Frye），背后写着‘凯里’（Kaylee）。“对水坝的初步评测刚刚完成，结果很不好。”
“他娘的，有多严重？”绍什卡咬了咬嘴唇，问道。这是她第一次带队行动，真希望别出太大问题。
“没见过比这还严重的了。”福莱打开通往水坝内部的门，让绍什卡和自己一起进屋。
刚一进门，绍什卡就感觉身边的温度骤然降低了，她看见其他电力工程师忙得转圈不暇，到处检查情况。福莱带她进入水坝内狭小而满是尘土的办公室兼控制中心，办公室内有一张相当老旧的桌子，上面排着几个文件夹。看了文件夹上的标题，绍什卡意识到，这些就是水坝的维护日志了。其中，看上去最新的那个文件夹上的日期让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九九年三月？”绍什卡困惑极了，“上次维护人员来时九九年？那不就是说，这整座水坝…”
“差不多二十年没有检修过。”福莱说着，伸手拍了拍一台金属外壳的显示器，“这套系统早就停产了，前些年更新过的发电套组也没换。我们要是再晚来一点，搞不好就要出大事了。”
“等一下，为什么像水坝这样的大型设施会整整二十年没人检修啊？”绍什卡随手拿起一个文件夹，翻起里面的资料。
“我有些猜想，但得看了数据库里的记录才能下结论。”福莱说着叹了口气，“至于泄洪闸的人工控制系统，我能下定论的你们早都猜到了。防水圈不知去了哪里，水漏进去把整套机械结构都锈死了。”
“能修吗？”绍什卡期盼着能尽快修好水坝打道回府，就此人间蒸发。
“没可能了。”福莱摇头道，“控制系统得全都拆掉换新的，这还不是最麻烦的点。”
“那最麻烦的是什么？”绍什卡意识到，自己早点回家的梦想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弗雷德（Fred），把桶拿过来！”福莱对门外喊道，又看向绍什卡，“我们从一号涡轮的检修口里取出了一样看了就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什么意思？”绍什卡忙问，“我可不是工程师，只是个赶鸭子上架的通讯技师。你们的术语我真的很难听明白的。”
“您也别这么说自己，至少您还愿意听我解释情况，这就比大部分经理和主管都要强了。”另一位工程师，也穿着又脏又湿的连体衣，走进办公室里，打断了福莱的话，将一个二十多升的大桶放到桌上。桶里装着的东西像是个干燥器过滤网，但是大了很多。
“这是什么？”那位工程师离开的时候，绍什卡问。
“这是水渠和涡轮之间的最后一道滤网。”福莱说着，伸手将湿透的滤网挑了起来。
“这上面的大洞原本就有吗？”绍什卡刚问完就意识到了显而易见的答案，不由得红了脸。
“没有。”福莱决定无视上司的窘态，“这张滤网本来该是完好的一整块，这样才能拦住水中的杂物，防止损伤涡轮的扇叶。”
“但涡轮现在还正常工作着吧？”绍什卡再检查了一次仪表，电力输出稳定。
“的确… 现在还没出事。”福莱皱起眉头，“但二十年没人检修，滤网又破了洞，扇叶损伤有多严重，谁也说不准。”
“我能帮上什么忙？”绍什卡感觉这就是福莱联系她的原因了。
“我需要您许可关停一号涡轮，我要做一次彻底检查。”福莱看着绍什卡的眼睛，“然后，再让一号涡轮全速运转，关停二号涡轮。”
“会影响明辉镇的供电吗？”绍什卡一边问，一边想象着这些消息会给温哥华的总部带来多大的冲击。
“水坝有两个发电机。”福莱说着将破烂的滤网放回桶里，“关掉其中一个，也足够给明辉镇周边所有的设施供电。您只要开个口就行。”
“要多久？”绍什卡决定首肯弗莱的要求，但如果有人问起来，她得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只是检查涡轮，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出报告。”福莱说，“但如果说实话，我是想把整个涡轮发电机拆开彻底检查一遍的。”
“我允许了——我是说检查涡轮。”绍什卡点点头，“我会跟总部汇报的，还有要告诉我的消息吗？”
“有，跟总部说一声，做好大规模采购的准备。”福莱拿起所有的文件夹，在手里堆成一摞，“哪怕需要更换的零件只有我想象的一半多，少说也得准备两百万加元了。”
在水坝附近的湖边，约翰 · 威尔库西再一次将鱼饵抛进湖面。今天钓运不错，他身边的小冰箱里已经有了几条肥美的鲑鱼。他正慢慢地卷回鱼线时，看到那个瘦高的女人——资料上说，她是水电局检修队的负责人——走出水坝，往卡车的方向走去。只看她挥着胳膊，喋喋不休的样子，他就能猜到，她肯定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他慢慢悠悠地将鱼线卷回来，看着卡车掀起一堆砾石，开出停车场。然后，他将钓具收好，放回营地，拿起录像机和随身携带的录音机，又拎起一个湿透了的、当啷作响的包，一边往水坝的方向走去，一边将记者证挂在衬衫上。快到门口的时候，一位工程师拿着老式餐盒，走出门来。
“请别提问。”男子的衣服正面印着‘斯科提’（Scotty）的字样。
“我来调查的不是水坝，而是消防员们的事迹，我只是想了解一些侧面消息而已。”威尔库西拿出了最标准的记者笑，“他们做的事算得上是奇迹了，我想深入挖掘一下。”
“啊。”斯科提很是惊讶，“呃，这倒是没问题，但我正准备吃午饭了。”
“那也没事儿，”威尔库西笑道，“你吃着，我问就行。我这儿还有冰可乐，在湖水里放了一早上了。”他把湿包提到面前，包里传来玻璃碰撞的声音，工程师一听就睁大了眼睛。
“玻璃瓶的可乐？”斯科提听上去既惊喜又热切。
“是啊，”威尔库西说着指指水坝外公共休息区的野餐桌，“玻璃瓶最能存住味道了，你说对吧？”
“太他妈对了。”两人走去桌边坐下，斯科提说道，“说吧，你想问些什么？”
“我先问个问题，斯科提——这是你的真名吗？”威尔库西挑眉道，“如果是的话，你有没有玩过《星际迷航》的梗？”
“这是个开玩笑的名字。”斯科提轻笑着解释道，“我们的工服上印的都是虚构作品里的著名工程师，我的是‘斯科提’，我们这儿还有‘凯莉 · 福莱’‘唐 · 乾宁’（Don Channing）和‘卢卡斯 · 沃伦查克’（Lucas Wolneczak）。【注1】”
“真不错。”威尔库西取出笔和本子，“是这样，你们来之前，我在附近转了几圈，发现了件怪事：附近到处是很小的蹄印子。”
“毕竟这里是在荒郊野外。”工程师朝四周挥起手，指向四周长青的树林，“有动物经过也不奇怪吧。”
“这我也知道，但这些可是小马的蹄印，再考虑到是在这附近，我猜测，蒙凯穆的消防队人手不足，就借用了动物的力量。”威尔库西在工程师的脸上寻找可能存在的反应，“这样的相关报道也不错，我可以讲讲这些小马们的关键作用。”
“有点道理。”斯科提取出两个三明治，分了一个给身边的记者，“那你要我怎么帮忙？”
“我没在镇上见过这些小马，消防局里也不可能养马。”威尔库西接过三明治，将一个冰凉的玻璃瓶交给对方，“你有在这附近见过小马吗？”
“马毛都没见过。”斯科提沉思着蹙起眉，咬了一口三明治，“不过，离镇上不远就有个农场，我们开车过来的时候见过标牌，上面还有农场主的姓氏，好像是‘哈定’还是什么的。”
“这就说得通了。”威尔库西拿出老旧的开瓶器，将两瓶可乐的盖子翘了下来，“养马当然是在农场，而且消防队里就有个叫‘厄恩斯特 · 哈定’的。”
“能帮上忙就好。”斯科提深深地灌了一口焦色的饮料，美妙的味道让他舒爽地松了口气，“我说，你和我想象的记者不太一样啊。”
“做事体面一点，对我的工作更有好处。”威尔库西微笑道，“我在水坝外围拍点填充背景故事的照片可以吗？我保证不会靠近水坝，也不往拦住的地方走。”
“那应该没问题。”斯科提说着，若有所思地又喝了一口可乐。威尔库西认出了他脸上异样的表情，拼尽全力才忍住没有屏息，“我给你透露点情报，你能让我匿名吗？”
“当然了。”威尔库西心中暗爽，“我会在报道里把你写成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
“那就好。”斯科提但点头，“简单点说，水坝内部已经坏得厉害了。我们差不多敢确定，上次有人来检修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
“啥？！”威尔库西终于还是没忍住，“怎么会有这种事？”
“有几个猜想，但还没确定。”斯科提说着，灌下最后一口冰凉的汽水，打了个响嗝，“我得回去了，这样吧，明天吃午饭的时候来这里找我，如果有什么进展，我会告诉你的。”
“多谢。”威尔库西收拾起纸笔，不再向工程师追问，“我准备出去走走，要是可以的话，骑车去镇上看看。”
两人握过了手就分别了。威尔库西上了水坝，一边散步，一边拍照。尤其引人注意的，是断掉的泄洪闸操纵杆。有人在残余的操纵杆上盖了个平顶的盖子，以免意外扎伤，他多加小心，没有将其碰掉。
“调查笔记。”威尔库西俯下身，仔细端详断开的铁杆，“拧断三厘米粗的铁杆需要多大的扭力，回去要查询一下。这可以用来佐证义务消防队员们的努力。”
走到了水坝上，他才发现，在水泥的裂缝里夹着几根长长的头发。他将其拔了出来，塞进拉链袋里，对着阳光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些有棕有红的头发。一个念头钻了出来，他于是在水坝上慢慢地前进，仔细寻找着类似的长发。过了几分钟，他又找到了一缕头发，这次是黑色夹着浅灰。
“线索到手。”威尔库西对湖水说着，将自己的最新发现收了起来，“这种毛色的马，肯定很好找。”
布里昂 · 库明斯今天不太走运。这座小镇破得像个马厩，那位消防队长兼镇长却不好对付，昨天的发布会后一直不肯接受他采访，而他知道，这就意味着‘寻踪’的身份背后藏着巨大的秘密。如果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蒙凯穆不可能反应这么剧烈——寻踪身上要是没有故事，库明斯就把记者证吃下去。
问题在于，明辉镇连荒郊野外的荒郊野外都算不上。镇上几乎没有网线，社交媒体的用户也寥寥无几，这就断了一条好线索。没了这宝贵的现代工具，库明斯简直是被丢回了新闻行业的黑暗时代，他带在身边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根本和打字机也没什么两样了。
明辉镇实在是太小太小，连个租车行都没有，也没人愿意借车给他开。镇上是有三辆出租车，但都被舍得砸钱的记者们包揽了。他找了整整一早上，才总算找到一个愿意开车载他一程的本地人——虽说是个偏僻小镇，但有钱总还是能砸出响的。
“好了，就在这儿停吧。”他对驾驶着破旧皮卡的司机说，“应该就是这里了。”司机按照他的指挥，从路口拐进一条小街，停了下来。
“你不会是去找茬的吧？”本职是陶匠的司机问道，“可别来这条街找麻烦。”
“就来问几个问题而已，别担心。”库明斯正要打开车门，又停了下来，“等一下，这里不会有黑社会吧？”
“不是，但那头，”男人说着，举起粘着黏土的胳膊，指向街道半途中的两间房子，“住着哈定家——镇上的人都知道，不能把厄尼 · 哈定惹急了；他隔壁住着的是镇上的机械师，他能把你举过头顶… 然后掰成两节。”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寻踪到底是谁。”库明斯自卫地举起手，“还有什么规矩要我知道的吗？”
“对了，哈定家对面是镇里的女巫。”陶匠【注2】一本正经地说。
“啥？”库明斯难以相信，“你说是‘女巫’？”
“我是这么说了。”男子说着向一座像是个大木屋的房子挥挥手，“姓派德森的女士是个好心的林地女巫，会魔法，会熬药，什么都会，经常从我这儿买小罐子，配的茶还很他妈好喝。”
“你说，她认识很多人吗？”库明斯感觉这是个能找到寻踪的线索。
“当然了。”陶匠点点头，“镇上的人，她就算不认识，也肯定听说过。”
“谢了。”库明斯将一张棕色的百元钞票交给陶匠，“这是劳苦费加上情报费。”
“这样的话，那我再说一点。”男人将钞票收进口袋，“派德森和刚才说的机械师应该是好上了。如果其中一个不在家，就去另一家找找。”
“谢谢。”库明斯又给了他一张钞票，这才下了车。多给点情报费，一般总不会亏。就算没别的好处，线人也会尽量多找点情报来换钱。“不介意的话，在这边等我一下，我过会儿回酒店还得用车。”
“好了，孩子们，我们出门吧。”林恩 · 哈定对休闲室里的四只幼驹说道，“但不准起飞，不准用魔法，不准胡乱来，听到了吗？”
“不要嘛，老妈。”扎克恳求道，“我们昨晚只是出门飞了一会儿而已。”
“乱用翅膀，我没把你们的翅膀缝进口袋里就很不错了。”林恩忽然有了个想法，对着儿子露出邪恶的笑，“说起来，现在惩罚你们禁足，还能把翅膀也一起禁了，还挺不错的嘛。”扎克和吉莱拉明显咽了咽口水，翅膀和耳朵都垂了下去。洛雯和洛米早就被妈妈的规矩教聪明了，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对不起，妈妈。”吉莱拉的声音小小的，“我当时只是想…”
“我懂的。”林恩又露出了平常的微笑，“好了，出门去吧，我们都想试试看，你们还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喜欢太阳。”
四只小马走进后院，走进午后的阳光。效果立竿见影——四只幼驹刚一碰到太阳，就都停在了原地，抬头面向天空，闭着眼睛，一脸安宁的样子。
“孩子们？”林恩俯下身，“你们没事吧？”
“好舒服，老妈。”扎克的语气里带着莫名的欣喜，“晒太阳好舒服。”林恩又检查了另外三只小马，她们也同样半梦半醒地敷衍着，四个孩子就这样站在太阳下，吸收着光和热，看上去舒服极了。
“希望阿诺德别忘了也要测试一下比利。”林恩看着孩子们，同时关注着附近，以免有人打扰他们。孩子们刚眨着眼，恢复了正常的行动，林恩就听到邻居家门前传来了响亮的敲门声。
“打扰一下，”林恩听到陌生的声音从阿诺德的门口传来，“有人在家吗，我想和寻踪聊一下。”
---注 释---
注1（著名工程师）：“斯科提”出自《星际迷航》，“凯莉 · 福莱”出自《萤火虫》，“唐 · 乾宁”出自 George O. Smith 所著的 Venus Equilateral，“卢卡斯 · 沃伦查克”出自《深海巡弋》。
注2（陶匠）：英文 potter 正好是姓氏“波特”，考虑到司机的身份并不重要，这很可能是作者有意玩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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