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出处】
月升，如双目光沉沉，
远远凝望我这窗中之人。
不恨，也无恐惧加身，
将心中空虚抛下不再等。
——Fly by Night，作者 Rush
*** 内容警告，前方煽情 ***
在风暴肆虐的夜空中，昙特巴斯俯瞰着下方大地上的小镇，思度着接下来的行动。露娜公主给它的任务，就是将小马国的魔力交给传送门这一侧有潜力的小马们，而在湖边与这些勇敢的小马见过一面之后，昙特巴斯已经确信，夜之公主交给它的力量对他们至关重要。
还有将近两千只没有成为小马的小马，如果它要逐一寻找他们，未免浪费太多时间。昙特巴斯想到了另一个主意，露出了微笑。此刻，它身旁的风暴仍未结束，倾盆的暴雨冲刷着下方这座小镇的每一个角落。何不借此东风呢？
昙特巴斯向自己的体内探去，寻到了露娜与塞雷丝缇雅托付它的那闪闪发亮的魔力。它轻触着、抚摸着那团魔力，将其送出体外，流入满天的乌云之中。风暴并不乐于同时受日月的力量洗礼，愤怒地放出一阵闪电，在一片片乌云之间激起涟漪。
昙特巴斯将更多、更多的魔力逼入云中。如同正负两股能量，太阳与月亮的魔力彼此抵触，化作一道道电闪雷鸣。昙特巴斯不仅放出了两种魔力，更是不得不将自己的力量加入其中，阻隔开两种能量，使其安然融入乌云，随降雨落入大地。
昙特巴斯停伫原地，在漫长的几分钟里，不断将魔力送入周围的天空，最终一无所剩，方才罢休。昙特巴斯几乎榨干了自己的力量，再无法飞在空中，只得慢慢飘向地面。与此同时，它将自己的感官延伸出去，寻找自己来时所用的传送门。在风暴里兜兜转转，曾经的罪梦灵早已偏离了方向，弄混了自己来时的路。
但，它很幸运，传送门就在附近。昙特巴斯降落在一片小小的、满是雨水的空地上，空地的入口大门上还挂着‘三号矿坑纪念公园’的标牌。出乎昙特巴斯的意料，它的四蹄接触到地面之时，竟然险些被自身的重力压得倒了下去。来时，昙特巴斯轻易就从混凝土封闭的矿道中钻了出来，此时它却软弱无力地拖着步子，连直线前进都很勉强。
昙特巴斯用自己几近衰亡的力量挤向矿道入口，这才发现自己消耗了太多魔力，余下的丝缕竟无法渗入人造的岩石之中，更无法让它钻入回家的路。昙特巴斯在矿道前呆立了整整一分钟，努力寻找着接下来的办法。它从未远离宿主如此之久，更不用说此刻还缺少了能在清醒世界维持自己生命的能量——它将自己的能量全都用来将小马国魔法散播给这座小镇和周围的大地了——若再不能回到露娜体内，恐怕…
焦急之下，昙特巴斯再次将自己的感官扩展开。若能在附近找到足够的魔力，帮助它恢复力量，穿过岩石与混凝土筑成的障壁，它就能返回小马国，重新成为露娜的一部分。命运使然，附近果真有两股魔力。其一离它更近，但却相当弱小；其二远了很多，但却熠熠生辉，如一颗小小的太阳。
昙特巴斯纠结起自己的去向。它很清楚，自己余下的力量，只够支撑自己追寻其中一处力量，一旦选错，下场就是灭亡。昙特巴斯并不会真的死去，但假如能量耗尽，它就会失去身形，被以太风撕成碎片——它并不因此死去，但却再也没有复原的可能。该去哪边，近，还是远？昙特巴斯观察起自己的两条路。更近、更弱的魔力在山下的一座大型建筑中，附近只有一两个生灵；更强、更远的那一个则在山上，附近有许多生灵。
就此决定。昙特巴斯的力量所剩无几，再想飞入天空，暂时不可实现，因而它只能和小马一样，在地面上行走。来自梦境世界的生灵就这样拖着摇摇欲坠的四肢，向山下更弱的那股能量走去。希望寥寥，但它仍然期盼着，能在那里找到足够它回到小马国的力量——至少，也要足够它转头去往更强、更远的那股魔力吧。
昙特巴斯在明辉镇的街道上穿行，暗色的身体完美地融入了同样阴暗的风暴与黑夜之中，不曾有人注意到它。不知过了多久，它终于来到一座有着宽阔大门的建筑前，这座建筑的屋顶上还隆起了一座高塔。昙特巴斯想要推开门，却被门上小小的锁给拦住了。它不得不用尽最后的力气，解开门锁。
锁一打开，暴风雨就吹开了门，昙特巴斯撞进门里。门外，标牌上写着‘明辉镇安立甘教堂欢迎你’。
艾迪逊 · 亚当谢克（Addison Adamschek）【注1】——朋友们给他起了爱称叫做‘艾亚’（AA）——四十五年的人生中，有二十五年都是作为安立甘宗的牧师生活着的。他出生于海尔楚克族国（Heiltsuk First Nation）【注2】，青年时背井离乡，想在大城市探寻广阔的世界。他曾在温哥华居住过，起先担任过酗酒及药物滥用康复咨询师，在那时就有了‘艾亚’的外号，同时还在温哥华港（Vancouver Harbor）认识了几名运营海事福利组织（Mission for Seafarers）的、安立甘宗的信徒。就在那时，他感受到了命运的召唤，决心皈依上帝，在安详宁静的信仰中寻求解救他人的力量。五年之后，艾迪逊已与一位来自卑诗大学（UBC）林业专业的女子完婚，自此搬回了曾经的家园，回到了自己的民族治下的土地。
明辉镇是个缺乏激情的小地方，但艾迪逊毫不介意。这就是他的家，来听他布道的信众不多，却个个人格鲜明，常常还有徒步走来的旅客、森林火灾的消防员，以及捕捞鲱鱼的船队会来此地。平常，他的职分包括礼拜、布道，以及偶尔辅导当地的青年人，防止他们在无聊的生活中走向酗酒。作为方圆百英里之内唯一的牧师，他偶尔还被请去为船只、消防用具，甚至攀岩工具祈福开光。
所以，他早就习惯了自己这偶尔奇怪的平静生活，也习惯了偶尔在奇怪的时间被妻子叫醒。所以，当熟悉的胳膊肘戳到熟悉的肋巴骨，他啪的一下就醒了过来。
“老公。”妻子娜塔莎（Natasha）焦急而低声地对他耳语，“刚才礼拜堂那边传来一声巨响。”艾迪逊定在原地，仔细聆听，耳畔仍是屋外肆虐咆哮的风暴。尽管他相信整座教堂建筑牢靠，但却明显听到屋外传来的声音有点异样。
“没事，亲爱的。”他说着，从妻子身旁温暖的被窝里退了出来，“我去看看，希望没什么事。”艾迪逊拨开床头台灯的开关，灯泡毫无反应，他蹙起眉头，轻声骂了一句。
“停电了吗，亲爱的？”娜塔莎问道，伸手从自己这边的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了一点光。
“又停电了。”艾迪逊伸出手，摸到圆柱的形状，握紧了手电筒，“向上帝发誓，我们真该改用太阳能板，再装个蓄电池的。比水电局的破电网靠谱多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老公。”娜塔莎话音刚落，通往礼拜堂的走廊又传来一声巨响，“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估计就是风暴把树枝吹断了而已。”艾迪逊说着，穿进床边的拖鞋，好让脚不用受冰冷的硬木地板折磨，“如果有必要，我会叫你的，好吧？”
妻子在手电筒散出的微光下点点头。他披上床头挂着的家居袍，很快穿过走廊，走到了礼拜堂去。过道的彩窗外，树枝的影子光怪陆离地投在上面，他只当没看见。
推开小门，走进他平常工作的办公室，他的双腿立刻感觉到一阵寒风袭来。办公室对面的另一道门直通礼拜堂，而风雨的声音骤然增大了。牧师转头面向来时的过道。
“娜塔（Nat），可能是门窗被吹开了。”艾迪逊对着走廊大喊，“披上袍子过来吧，给我帮把手。”
“好。”走廊那边立刻有了回应，“马上过来，等我找到手电筒先。”
“手电筒在充电，就在你床头柜下面的插座上。”艾迪逊绕过自己的办公椅，走向通往外面的门，“上回你用完没充电，我插上的。”
“好，找到了。”就在艾迪逊推开礼拜堂的门的同时，一阵强风与娜塔莎的声音同时到来。
“真就和老牌恐怖电影一样啊。”艾迪逊自言自语着，用手电筒扫过礼拜堂的窗户，寻找破口，“思虑纯洁的牧师，身上穿着神圣的睡袍，脚上趿拉着小兔兔拖鞋，奋不顾身地与不可名状之罪恶搏斗。”
窗户都完好，他又将手电筒照向大门的方向，发现门前的长椅被风吹翻了。再向前照了一点，他就发现了问题所在：礼拜堂的大门不知为何被吹开了。之前的噪音从何而来，现在也显而易见：门没有关紧，被风吹开，这是第一声；长椅被吹翻，这是第二声。
“找到问题了。”他大声说道，看见了妻子从走廊里打来的手电筒。
“严重吗？”她担忧地问。
“门吹开了。”艾迪逊走向大门，“我去关门，你帮我把拖布和桶子拿过来吧？”
“好。”娜塔莎在他身后，走进了礼拜堂。
艾迪逊打起精神，三步并做两步走向门口。倾倒的长椅旁，祷词与赞歌的册子，以及几本圣经散落在低，他不得不放慢了步子，小心行走。来到门前，风吹着雨珠，重重地拍打在他脸上；门吹开还没多久，但地上已经满是雨水。就在他准备让妻子将布道台后储物柜里两个拖把一起拿来的时候，他听到了她重重跌倒的声音。
“亲爱的，你还好吗？”他顶着风将门关上，大声喊道。
“没事，亲爱的。”娜塔莎朝他喊道。艾迪逊看见讲坛那边的光甩了一下，妻子又拿起了手电筒。“绊了一跤——啊啊啊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艾迪逊转身跑向妻子的方向，血管里肾上腺素在奔涌，“我来了！”
“圣母在上！哦，上帝保佑。”娜塔莎语无伦次地叫喊着，从绊倒她的东西附近退开。
“我来了，老婆。”艾迪逊叫喊着，浸湿的拖鞋滑溜溜地停在妻子身旁。与此同时，娜塔莎 · 亚当谢克仍然大睁着眼睛盯着讲坛，引得艾迪逊也转过视线看去。
“圣母玛丽，请赐福于您的仆从。”艾迪逊轻声祷告着，看向吓坏了妻子的那东西。
就在通往讲坛的台架上，趴伏着一个身影——一个怪物。艾迪逊一眼就看出，它绝不属于这个世界。那怪物仿佛是一片夜空被摘了下来，做成了马儿的形状，行走于这个世界。它甚至现在还活着，在夫妻二人惊恐的注视下，抬起了貌似马的脑袋，拼命想要拖着身体，登上台阶。
“那到底是什么？”娜塔莎气若游丝地问丈夫，“我去拿拖把的时候，就是被…它，绊倒了。”艾迪逊自己也被这来自黑渊的怪物吓得半死，忍不住凭借着自己曾受过的训练，以及几百部电影剧情的文化痕迹，动手抓起了胸口的十字架，向前举去。
“退下，你这撒旦的喽啰。”艾迪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主的神圣之地不容你侵犯。”就现在这样，他还不如拿个报纸卷成卷，挥两下呢。那个怪物转头看向他，静静地端详了一阵，接着将自己拖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登上了礼拜堂的圣坛所在之处。
昙特巴斯吃力地拖着自己在木地板上移动。它能听懂这两只不是小马的小马所说的话，如果它有眼睛，现在一定已经委屈得哭了起来。力竭的昙特巴斯，刚走到过道前就撞倒了房间里的两张长凳，好不容易才爬到了那团小马国魔力所在的高台上。假如露娜给了它说话的能力该多好，这样它就能告诉两位不是小马的小马，它绝无恶意，只是想要回家，甚至能恳求他们施以援手。
昙特巴斯感觉得到，自己距离烟消云散已经不远了，标识出它身体的框架正迅速地分崩离析。它只能拼命前进，寄希望于自己能在消亡之前碰到那魔力。昙特巴斯终于攀上了最后三级台阶，它停了下来，将蹄子伸向那魔力的载体——安装在某种变形了的叉形结构上。
艾迪逊眼看着那生灵慢慢地、吃力地爬向圣坛。他看见，它停了下来，蹄子伸向镶嵌在墙里的十字架。这十字架，是明辉镇早年一位居民的礼物，代代传承到了他的管辖之下。十字架由花旗松木雕刻而成，精美而古老，上涂镀金漆，正中还镶嵌着一颗硕大却满是裂痕的红宝石，宝石也因为多不胜数的裂痕而一文不值。艾迪逊眼看着地上匍匐的生灵拼尽全力要爬向十字架，象征着主的博爱与苦难的十字架，仿佛那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物品。
“深渊的怪物不可能拼命想靠近主的象征。”艾迪逊的心中升起了信心，他判断道，“娜塔，我们不认得它，但它也是上帝的孩子。它濒死之际，只希望能在主的怀抱中寻得慰藉，一如无数的人。”
“那，我们该做什么？”娜塔莎决定听从丈夫的安排。作为卑诗大学林业与树林管理专业的毕业生，她是夫妻二人中的科学家。只要是与自然科学有关的范围，都是她来做主。而眼前的情况则显然不属于她的领域，她决心完全听从家里的神学家的指挥。
“就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地对待它。”艾迪逊走上前去，在那生灵旁坐下，“在它弥留之际，我们尽力帮助它寻得慰藉。请为我将十字架取下来。”
昙特巴斯感觉到，那位还不是小马的雄驹将他抱了起来，靠在大腿上。他作着安抚的声音，而他的配偶则到墙边，动手将储存着小马国魔法的宝石所在的那件物品摘了下来。
他们真的懂！希望在昙特巴斯的胸中生长，而且还愿意帮我。露娜说的果然不错，他们虽不是小马，却是善良的生灵。雌人取下了框架，将其交到配偶手中，后者则说了一些不明所以的、关于父亲与孩子的话语，随后将那架子放在昙特巴斯身上，而它则急切地将其抱进怀里。
“你看到了吗？”艾迪逊微笑着，来不及擦去眼里刺痛的泪水，“In nomine Patri, et Filis, et Spiritu Sancti. 愿你寻得安宁，主认得你是祂的孩子，将引你去祂的国。【注3】”那生灵没有眼睛，也没有嘴，但即使将来有一天，艾迪逊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也不会忘记，此时在自己大腿上残喘的那生灵，抬起头对他露出了感激的微笑。
太好了。昙特巴斯在心中兴奋地叫喊着，将自己的意识探入紧贴身旁的宝石，寻找储存其中的魔力。然而，一无所获，昙特巴斯震惊非常，连忙用仅剩的力气探查宝石内的魔力，很快，它找到了真相，却欲哭无泪。
宝石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破损，如今不过能吸收几分钟的魔力，便又全部散出去——这便是昙特巴斯方才感应到的小马国魔力。这稀薄的魔力，甚至比不上此时外面雨水中的魔力浓度，昙特巴斯意识到，它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
来不及再去寻找另一团魔力了，即便吸收掉宝石上的附魔，所得的魔力也只够昙特巴斯用一次法术，作用范围甚至只能局限在房间内。绝望涌入了昙特巴斯的心，它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露娜的体内，只将脑袋靠在拥抱着它的生灵的大腿上，两只不是小马的小马似乎也知道昙特巴斯命不久矣。至少，它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在这两位善良慷慨的生灵怀中度过。
等等。昙特巴斯忽然想到，他们虽然不是小马，但已经胸怀着两种谐律元素的精神。或许，我还有最后一件事可以做。它加紧行动，拆解开贴在胸口的宝石内的附魔，将其转变为另一种法术。这次施法之后，昙特巴斯的生命将彻底枯竭，但至少能帮助到这两位善良的、不是小马的小马，甚至有可能挽回它的生命。而就算，就算没能救下自己，至少它尽了全力，坚持到了最后。露娜一定会为它骄傲的。
为了露娜。昙特巴斯这样想道，然后，启动了法术。
“我们还能为它做些什么吗？”娜塔莎轻轻地抚摸着躺在丈夫怀中的生灵，努力想要给予它些许慰藉。尽管它看似一团成形的夜空，摸起来却毛茸茸的。
“这时候，我们也只能安抚它，送它平安地离去了。”艾迪逊悲惭地说，“基恩 · 派德森若是在这儿可多好。”
“那位女巫？”娜塔莎惊讶极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明白了，你是说今晚的事可能和她熟悉的精神世界有关。”
“确实。”艾迪逊回答道，“基恩是个善良的人…等等，上帝啊，这是——？”艾迪逊说到这里时，卧在他大腿上的生灵竟然搏动起来，闪烁起来，仿佛是一颗心在跳动。
“是时候了。”娜塔莎对丈夫说着，俯下身，将那生灵抱在怀中，“你于安宁中来，愿你也于安宁中离开。”
生灵的搏动越来越剧烈，身体渐渐失去了形状，穿过了安抚着它的夫妻二人。光闪烁着，随着它身体的移动，向外流淌，终于爆闪一下，连带着它一起消失不见。艾迪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和妻子的身体，一切忽然变得漆黑了，像是有一块布盖在他头上。
布料软软乎乎、松松垮垮地盖在艾迪逊身上，他想要从下面钻出来，却不知为何，只觉得四肢不听使唤。手臂没法举过头顶也就算了，布料似乎还和他身侧的什么东西纠缠在了一起。一旁，妻子的声音传来，听上去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
“没事吧，亲爱的？”艾迪逊大声喊着，拼命要从无妄的囚笼之下逃出来。
“没事，只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又大、又软…”娜塔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慢着，我知道是什么东西了。等我试试看。”艾迪逊听到妻子咕哝着，做起了什么动作，然后是翻滚的声音，接着是一声闷响。
“啊哈！”娜塔莎听上去得意洋洋，但随即又压低了声音，“这…这他奶奶的，麻烦大了。”
“什么？”艾迪逊还被布料盖着脑袋，“什么麻烦大了？”
“首先，你是被袍子给盖住了。”听着娜塔莎的话，艾迪逊蹙起眉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家居袍缠住，“然后，左右打滚就能钻出来。出来你就明白了。”
妻子的话听来莫名其妙，语气也古里古怪，但若是连老婆的话都不信，那这老公不当也罢。于是艾迪逊在地上打起了滚，逐渐加快速度，终于以最大的力度往一侧滚去。背滚过地面时，身上有两个部位痛得厉害。再滚一次，他终于从袍子里钻了出来，伏倒在地，四只蹄子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别害怕，亲爱的。”那是他妻子的声音，从一张可爱的、毛茸茸的脸上，那对金色的竖瞳下传来。
露娜，小马国的国君之一，夜之公主，梦境的守护者，忽然绊了一跤，撞在暮光的城堡墙上，月光似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塞雷丝缇雅见妹妹倒地而痛苦地捂住胸口，连忙上前帮忙。
“露娜，你怎么了？”塞雷丝缇雅问，而露娜没有反应，她愈发焦急起来，“露娜！”露娜没有回答，双眼变得涣散，看向远方某些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瘫倒在地。
“露娜！”塞雷丝缇雅尖叫着，在妹妹的耳边全力使用坎特洛皇家响音，希望能让妹妹有所反应。夜之公主真的眨了眨眼，双眼恢复了正常，看向塞雷丝缇雅，但却眼泪直流。
“露娜，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塞雷丝缇雅一边问，一边在露娜身上检查着损伤——身体或魔法。
“是昙特巴斯。”露娜说，声音满是悲痛，“它死了，为了完成任务牺牲了自己。”
“太不幸了。”塞雷丝缇雅既为妹妹安然无恙而高兴，又对妹妹的悲伤感同身受，很是折磨，“但它毕竟是你的造物，露娜，最初是你用来自我惩罚的工具而已。”
“并非如此，姐姐。”露娜被泪水打湿的脸上颜色更暗，“它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它的一部分，我看到了它生前的最后时刻。如有机会，我定要前往那边的世界，向陪伴我的昙特巴斯走到终点的生灵，亲自答谢。我发誓定要做到。”
露娜再抬起头开口时，声音里满是魔力。“吾忠实的仆从，感谢你，愿你安息。”
---注 释---
注1（神父的姓名）：第六章中，艾迪逊神父曾被提到姓“希尔斯”（Hills）。译者与作者沟通后确认，系作者创作中途更改设定而忘记修改第六章内容所致，现本译版已对其进行修复，统一为“亚当谢克”。
注2（族国）：根据加拿大《1982年宪法法令》认定的北美原住民民族自治政府，类似于中国大陆定义的‘自治区’‘自治州’‘自治县’‘自治旗’。
注3（文本中的拉丁文）：基督教三一祷辞，意为“以圣父、圣子与圣灵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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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升，如双目光沉沉，
远远凝望我这窗中之人。
不恨，也无恐惧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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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y by Night，作者 Rush
*** 内容警告，前方煽情 ***
在风暴肆虐的夜空中，昙特巴斯俯瞰着下方大地上的小镇，思度着接下来的行动。露娜公主给它的任务，就是将小马国的魔力交给传送门这一侧有潜力的小马们，而在湖边与这些勇敢的小马见过一面之后，昙特巴斯已经确信，夜之公主交给它的力量对他们至关重要。
还有将近两千只没有成为小马的小马，如果它要逐一寻找他们，未免浪费太多时间。昙特巴斯想到了另一个主意，露出了微笑。此刻，它身旁的风暴仍未结束，倾盆的暴雨冲刷着下方这座小镇的每一个角落。何不借此东风呢？
昙特巴斯向自己的体内探去，寻到了露娜与塞雷丝缇雅托付它的那闪闪发亮的魔力。它轻触着、抚摸着那团魔力，将其送出体外，流入满天的乌云之中。风暴并不乐于同时受日月的力量洗礼，愤怒地放出一阵闪电，在一片片乌云之间激起涟漪。
昙特巴斯将更多、更多的魔力逼入云中。如同正负两股能量，太阳与月亮的魔力彼此抵触，化作一道道电闪雷鸣。昙特巴斯不仅放出了两种魔力，更是不得不将自己的力量加入其中，阻隔开两种能量，使其安然融入乌云，随降雨落入大地。
昙特巴斯停伫原地，在漫长的几分钟里，不断将魔力送入周围的天空，最终一无所剩，方才罢休。昙特巴斯几乎榨干了自己的力量，再无法飞在空中，只得慢慢飘向地面。与此同时，它将自己的感官延伸出去，寻找自己来时所用的传送门。在风暴里兜兜转转，曾经的罪梦灵早已偏离了方向，弄混了自己来时的路。
但，它很幸运，传送门就在附近。昙特巴斯降落在一片小小的、满是雨水的空地上，空地的入口大门上还挂着‘三号矿坑纪念公园’的标牌。出乎昙特巴斯的意料，它的四蹄接触到地面之时，竟然险些被自身的重力压得倒了下去。来时，昙特巴斯轻易就从混凝土封闭的矿道中钻了出来，此时它却软弱无力地拖着步子，连直线前进都很勉强。
昙特巴斯用自己几近衰亡的力量挤向矿道入口，这才发现自己消耗了太多魔力，余下的丝缕竟无法渗入人造的岩石之中，更无法让它钻入回家的路。昙特巴斯在矿道前呆立了整整一分钟，努力寻找着接下来的办法。它从未远离宿主如此之久，更不用说此刻还缺少了能在清醒世界维持自己生命的能量——它将自己的能量全都用来将小马国魔法散播给这座小镇和周围的大地了——若再不能回到露娜体内，恐怕…
焦急之下，昙特巴斯再次将自己的感官扩展开。若能在附近找到足够的魔力，帮助它恢复力量，穿过岩石与混凝土筑成的障壁，它就能返回小马国，重新成为露娜的一部分。命运使然，附近果真有两股魔力。其一离它更近，但却相当弱小；其二远了很多，但却熠熠生辉，如一颗小小的太阳。
昙特巴斯纠结起自己的去向。它很清楚，自己余下的力量，只够支撑自己追寻其中一处力量，一旦选错，下场就是灭亡。昙特巴斯并不会真的死去，但假如能量耗尽，它就会失去身形，被以太风撕成碎片——它并不因此死去，但却再也没有复原的可能。该去哪边，近，还是远？昙特巴斯观察起自己的两条路。更近、更弱的魔力在山下的一座大型建筑中，附近只有一两个生灵；更强、更远的那一个则在山上，附近有许多生灵。
就此决定。昙特巴斯的力量所剩无几，再想飞入天空，暂时不可实现，因而它只能和小马一样，在地面上行走。来自梦境世界的生灵就这样拖着摇摇欲坠的四肢，向山下更弱的那股能量走去。希望寥寥，但它仍然期盼着，能在那里找到足够它回到小马国的力量——至少，也要足够它转头去往更强、更远的那股魔力吧。
昙特巴斯在明辉镇的街道上穿行，暗色的身体完美地融入了同样阴暗的风暴与黑夜之中，不曾有人注意到它。不知过了多久，它终于来到一座有着宽阔大门的建筑前，这座建筑的屋顶上还隆起了一座高塔。昙特巴斯想要推开门，却被门上小小的锁给拦住了。它不得不用尽最后的力气，解开门锁。
锁一打开，暴风雨就吹开了门，昙特巴斯撞进门里。门外，标牌上写着‘明辉镇安立甘教堂欢迎你’。
艾迪逊 · 亚当谢克（Addison Adamschek）【注1】——朋友们给他起了爱称叫做‘艾亚’（AA）——四十五年的人生中，有二十五年都是作为安立甘宗的牧师生活着的。他出生于海尔楚克族国（Heiltsuk First Nation）【注2】，青年时背井离乡，想在大城市探寻广阔的世界。他曾在温哥华居住过，起先担任过酗酒及药物滥用康复咨询师，在那时就有了‘艾亚’的外号，同时还在温哥华港（Vancouver Harbor）认识了几名运营海事福利组织（Mission for Seafarers）的、安立甘宗的信徒。就在那时，他感受到了命运的召唤，决心皈依上帝，在安详宁静的信仰中寻求解救他人的力量。五年之后，艾迪逊已与一位来自卑诗大学（UBC）林业专业的女子完婚，自此搬回了曾经的家园，回到了自己的民族治下的土地。
明辉镇是个缺乏激情的小地方，但艾迪逊毫不介意。这就是他的家，来听他布道的信众不多，却个个人格鲜明，常常还有徒步走来的旅客、森林火灾的消防员，以及捕捞鲱鱼的船队会来此地。平常，他的职分包括礼拜、布道，以及偶尔辅导当地的青年人，防止他们在无聊的生活中走向酗酒。作为方圆百英里之内唯一的牧师，他偶尔还被请去为船只、消防用具，甚至攀岩工具祈福开光。
所以，他早就习惯了自己这偶尔奇怪的平静生活，也习惯了偶尔在奇怪的时间被妻子叫醒。所以，当熟悉的胳膊肘戳到熟悉的肋巴骨，他啪的一下就醒了过来。
“老公。”妻子娜塔莎（Natasha）焦急而低声地对他耳语，“刚才礼拜堂那边传来一声巨响。”艾迪逊定在原地，仔细聆听，耳畔仍是屋外肆虐咆哮的风暴。尽管他相信整座教堂建筑牢靠，但却明显听到屋外传来的声音有点异样。
“没事，亲爱的。”他说着，从妻子身旁温暖的被窝里退了出来，“我去看看，希望没什么事。”艾迪逊拨开床头台灯的开关，灯泡毫无反应，他蹙起眉头，轻声骂了一句。
“停电了吗，亲爱的？”娜塔莎问道，伸手从自己这边的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了一点光。
“又停电了。”艾迪逊伸出手，摸到圆柱的形状，握紧了手电筒，“向上帝发誓，我们真该改用太阳能板，再装个蓄电池的。比水电局的破电网靠谱多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老公。”娜塔莎话音刚落，通往礼拜堂的走廊又传来一声巨响，“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估计就是风暴把树枝吹断了而已。”艾迪逊说着，穿进床边的拖鞋，好让脚不用受冰冷的硬木地板折磨，“如果有必要，我会叫你的，好吧？”
妻子在手电筒散出的微光下点点头。他披上床头挂着的家居袍，很快穿过走廊，走到了礼拜堂去。过道的彩窗外，树枝的影子光怪陆离地投在上面，他只当没看见。
推开小门，走进他平常工作的办公室，他的双腿立刻感觉到一阵寒风袭来。办公室对面的另一道门直通礼拜堂，而风雨的声音骤然增大了。牧师转头面向来时的过道。
“娜塔（Nat），可能是门窗被吹开了。”艾迪逊对着走廊大喊，“披上袍子过来吧，给我帮把手。”
“好。”走廊那边立刻有了回应，“马上过来，等我找到手电筒先。”
“手电筒在充电，就在你床头柜下面的插座上。”艾迪逊绕过自己的办公椅，走向通往外面的门，“上回你用完没充电，我插上的。”
“好，找到了。”就在艾迪逊推开礼拜堂的门的同时，一阵强风与娜塔莎的声音同时到来。
“真就和老牌恐怖电影一样啊。”艾迪逊自言自语着，用手电筒扫过礼拜堂的窗户，寻找破口，“思虑纯洁的牧师，身上穿着神圣的睡袍，脚上趿拉着小兔兔拖鞋，奋不顾身地与不可名状之罪恶搏斗。”
窗户都完好，他又将手电筒照向大门的方向，发现门前的长椅被风吹翻了。再向前照了一点，他就发现了问题所在：礼拜堂的大门不知为何被吹开了。之前的噪音从何而来，现在也显而易见：门没有关紧，被风吹开，这是第一声；长椅被吹翻，这是第二声。
“找到问题了。”他大声说道，看见了妻子从走廊里打来的手电筒。
“严重吗？”她担忧地问。
“门吹开了。”艾迪逊走向大门，“我去关门，你帮我把拖布和桶子拿过来吧？”
“好。”娜塔莎在他身后，走进了礼拜堂。
艾迪逊打起精神，三步并做两步走向门口。倾倒的长椅旁，祷词与赞歌的册子，以及几本圣经散落在低，他不得不放慢了步子，小心行走。来到门前，风吹着雨珠，重重地拍打在他脸上；门吹开还没多久，但地上已经满是雨水。就在他准备让妻子将布道台后储物柜里两个拖把一起拿来的时候，他听到了她重重跌倒的声音。
“亲爱的，你还好吗？”他顶着风将门关上，大声喊道。
“没事，亲爱的。”娜塔莎朝他喊道。艾迪逊看见讲坛那边的光甩了一下，妻子又拿起了手电筒。“绊了一跤——啊啊啊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艾迪逊转身跑向妻子的方向，血管里肾上腺素在奔涌，“我来了！”
“圣母在上！哦，上帝保佑。”娜塔莎语无伦次地叫喊着，从绊倒她的东西附近退开。
“我来了，老婆。”艾迪逊叫喊着，浸湿的拖鞋滑溜溜地停在妻子身旁。与此同时，娜塔莎 · 亚当谢克仍然大睁着眼睛盯着讲坛，引得艾迪逊也转过视线看去。
“圣母玛丽，请赐福于您的仆从。”艾迪逊轻声祷告着，看向吓坏了妻子的那东西。
就在通往讲坛的台架上，趴伏着一个身影——一个怪物。艾迪逊一眼就看出，它绝不属于这个世界。那怪物仿佛是一片夜空被摘了下来，做成了马儿的形状，行走于这个世界。它甚至现在还活着，在夫妻二人惊恐的注视下，抬起了貌似马的脑袋，拼命想要拖着身体，登上台阶。
“那到底是什么？”娜塔莎气若游丝地问丈夫，“我去拿拖把的时候，就是被…它，绊倒了。”艾迪逊自己也被这来自黑渊的怪物吓得半死，忍不住凭借着自己曾受过的训练，以及几百部电影剧情的文化痕迹，动手抓起了胸口的十字架，向前举去。
“退下，你这撒旦的喽啰。”艾迪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主的神圣之地不容你侵犯。”就现在这样，他还不如拿个报纸卷成卷，挥两下呢。那个怪物转头看向他，静静地端详了一阵，接着将自己拖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登上了礼拜堂的圣坛所在之处。
昙特巴斯吃力地拖着自己在木地板上移动。它能听懂这两只不是小马的小马所说的话，如果它有眼睛，现在一定已经委屈得哭了起来。力竭的昙特巴斯，刚走到过道前就撞倒了房间里的两张长凳，好不容易才爬到了那团小马国魔力所在的高台上。假如露娜给了它说话的能力该多好，这样它就能告诉两位不是小马的小马，它绝无恶意，只是想要回家，甚至能恳求他们施以援手。
昙特巴斯感觉得到，自己距离烟消云散已经不远了，标识出它身体的框架正迅速地分崩离析。它只能拼命前进，寄希望于自己能在消亡之前碰到那魔力。昙特巴斯终于攀上了最后三级台阶，它停了下来，将蹄子伸向那魔力的载体——安装在某种变形了的叉形结构上。
艾迪逊眼看着那生灵慢慢地、吃力地爬向圣坛。他看见，它停了下来，蹄子伸向镶嵌在墙里的十字架。这十字架，是明辉镇早年一位居民的礼物，代代传承到了他的管辖之下。十字架由花旗松木雕刻而成，精美而古老，上涂镀金漆，正中还镶嵌着一颗硕大却满是裂痕的红宝石，宝石也因为多不胜数的裂痕而一文不值。艾迪逊眼看着地上匍匐的生灵拼尽全力要爬向十字架，象征着主的博爱与苦难的十字架，仿佛那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物品。
“深渊的怪物不可能拼命想靠近主的象征。”艾迪逊的心中升起了信心，他判断道，“娜塔，我们不认得它，但它也是上帝的孩子。它濒死之际，只希望能在主的怀抱中寻得慰藉，一如无数的人。”
“那，我们该做什么？”娜塔莎决定听从丈夫的安排。作为卑诗大学林业与树林管理专业的毕业生，她是夫妻二人中的科学家。只要是与自然科学有关的范围，都是她来做主。而眼前的情况则显然不属于她的领域，她决心完全听从家里的神学家的指挥。
“就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地对待它。”艾迪逊走上前去，在那生灵旁坐下，“在它弥留之际，我们尽力帮助它寻得慰藉。请为我将十字架取下来。”
昙特巴斯感觉到，那位还不是小马的雄驹将他抱了起来，靠在大腿上。他作着安抚的声音，而他的配偶则到墙边，动手将储存着小马国魔法的宝石所在的那件物品摘了下来。
他们真的懂！希望在昙特巴斯的胸中生长，而且还愿意帮我。露娜说的果然不错，他们虽不是小马，却是善良的生灵。雌人取下了框架，将其交到配偶手中，后者则说了一些不明所以的、关于父亲与孩子的话语，随后将那架子放在昙特巴斯身上，而它则急切地将其抱进怀里。
“你看到了吗？”艾迪逊微笑着，来不及擦去眼里刺痛的泪水，“In nomine Patri, et Filis, et Spiritu Sancti. 愿你寻得安宁，主认得你是祂的孩子，将引你去祂的国。【注3】”那生灵没有眼睛，也没有嘴，但即使将来有一天，艾迪逊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也不会忘记，此时在自己大腿上残喘的那生灵，抬起头对他露出了感激的微笑。
太好了。昙特巴斯在心中兴奋地叫喊着，将自己的意识探入紧贴身旁的宝石，寻找储存其中的魔力。然而，一无所获，昙特巴斯震惊非常，连忙用仅剩的力气探查宝石内的魔力，很快，它找到了真相，却欲哭无泪。
宝石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破损，如今不过能吸收几分钟的魔力，便又全部散出去——这便是昙特巴斯方才感应到的小马国魔力。这稀薄的魔力，甚至比不上此时外面雨水中的魔力浓度，昙特巴斯意识到，它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
来不及再去寻找另一团魔力了，即便吸收掉宝石上的附魔，所得的魔力也只够昙特巴斯用一次法术，作用范围甚至只能局限在房间内。绝望涌入了昙特巴斯的心，它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露娜的体内，只将脑袋靠在拥抱着它的生灵的大腿上，两只不是小马的小马似乎也知道昙特巴斯命不久矣。至少，它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在这两位善良慷慨的生灵怀中度过。
等等。昙特巴斯忽然想到，他们虽然不是小马，但已经胸怀着两种谐律元素的精神。或许，我还有最后一件事可以做。它加紧行动，拆解开贴在胸口的宝石内的附魔，将其转变为另一种法术。这次施法之后，昙特巴斯的生命将彻底枯竭，但至少能帮助到这两位善良的、不是小马的小马，甚至有可能挽回它的生命。而就算，就算没能救下自己，至少它尽了全力，坚持到了最后。露娜一定会为它骄傲的。
为了露娜。昙特巴斯这样想道，然后，启动了法术。
“我们还能为它做些什么吗？”娜塔莎轻轻地抚摸着躺在丈夫怀中的生灵，努力想要给予它些许慰藉。尽管它看似一团成形的夜空，摸起来却毛茸茸的。
“这时候，我们也只能安抚它，送它平安地离去了。”艾迪逊悲惭地说，“基恩 · 派德森若是在这儿可多好。”
“那位女巫？”娜塔莎惊讶极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明白了，你是说今晚的事可能和她熟悉的精神世界有关。”
“确实。”艾迪逊回答道，“基恩是个善良的人…等等，上帝啊，这是——？”艾迪逊说到这里时，卧在他大腿上的生灵竟然搏动起来，闪烁起来，仿佛是一颗心在跳动。
“是时候了。”娜塔莎对丈夫说着，俯下身，将那生灵抱在怀中，“你于安宁中来，愿你也于安宁中离开。”
生灵的搏动越来越剧烈，身体渐渐失去了形状，穿过了安抚着它的夫妻二人。光闪烁着，随着它身体的移动，向外流淌，终于爆闪一下，连带着它一起消失不见。艾迪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和妻子的身体，一切忽然变得漆黑了，像是有一块布盖在他头上。
布料软软乎乎、松松垮垮地盖在艾迪逊身上，他想要从下面钻出来，却不知为何，只觉得四肢不听使唤。手臂没法举过头顶也就算了，布料似乎还和他身侧的什么东西纠缠在了一起。一旁，妻子的声音传来，听上去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
“没事吧，亲爱的？”艾迪逊大声喊着，拼命要从无妄的囚笼之下逃出来。
“没事，只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又大、又软…”娜塔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慢着，我知道是什么东西了。等我试试看。”艾迪逊听到妻子咕哝着，做起了什么动作，然后是翻滚的声音，接着是一声闷响。
“啊哈！”娜塔莎听上去得意洋洋，但随即又压低了声音，“这…这他奶奶的，麻烦大了。”
“什么？”艾迪逊还被布料盖着脑袋，“什么麻烦大了？”
“首先，你是被袍子给盖住了。”听着娜塔莎的话，艾迪逊蹙起眉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家居袍缠住，“然后，左右打滚就能钻出来。出来你就明白了。”
妻子的话听来莫名其妙，语气也古里古怪，但若是连老婆的话都不信，那这老公不当也罢。于是艾迪逊在地上打起了滚，逐渐加快速度，终于以最大的力度往一侧滚去。背滚过地面时，身上有两个部位痛得厉害。再滚一次，他终于从袍子里钻了出来，伏倒在地，四只蹄子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别害怕，亲爱的。”那是他妻子的声音，从一张可爱的、毛茸茸的脸上，那对金色的竖瞳下传来。
露娜，小马国的国君之一，夜之公主，梦境的守护者，忽然绊了一跤，撞在暮光的城堡墙上，月光似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塞雷丝缇雅见妹妹倒地而痛苦地捂住胸口，连忙上前帮忙。
“露娜，你怎么了？”塞雷丝缇雅问，而露娜没有反应，她愈发焦急起来，“露娜！”露娜没有回答，双眼变得涣散，看向远方某些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瘫倒在地。
“露娜！”塞雷丝缇雅尖叫着，在妹妹的耳边全力使用坎特洛皇家响音，希望能让妹妹有所反应。夜之公主真的眨了眨眼，双眼恢复了正常，看向塞雷丝缇雅，但却眼泪直流。
“露娜，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塞雷丝缇雅一边问，一边在露娜身上检查着损伤——身体或魔法。
“是昙特巴斯。”露娜说，声音满是悲痛，“它死了，为了完成任务牺牲了自己。”
“太不幸了。”塞雷丝缇雅既为妹妹安然无恙而高兴，又对妹妹的悲伤感同身受，很是折磨，“但它毕竟是你的造物，露娜，最初是你用来自我惩罚的工具而已。”
“并非如此，姐姐。”露娜被泪水打湿的脸上颜色更暗，“它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它的一部分，我看到了它生前的最后时刻。如有机会，我定要前往那边的世界，向陪伴我的昙特巴斯走到终点的生灵，亲自答谢。我发誓定要做到。”
露娜再抬起头开口时，声音里满是魔力。“吾忠实的仆从，感谢你，愿你安息。”
---注 释---
注1（神父的姓名）：第六章中，艾迪逊神父曾被提到姓“希尔斯”（Hills）。译者与作者沟通后确认，系作者创作中途更改设定而忘记修改第六章内容所致，现本译版已对其进行修复，统一为“亚当谢克”。
注2（族国）：根据加拿大《1982年宪法法令》认定的北美原住民民族自治政府，类似于中国大陆定义的‘自治区’‘自治州’‘自治县’‘自治旗’。
注3（文本中的拉丁文）：基督教三一祷辞，意为“以圣父、圣子与圣灵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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