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出处】
充满挑战、友谊与家人之爱的一日过去，经过这充实而刺激的一天，五个孩子都已精疲力竭。尽管在新身体里还有些不自在，他们还是脑袋刚一挨着枕头便熟睡过去。然而，小马的家长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梦乡仿佛化作了乌有乡，让他们在难眠的长夜中另寻出路。
林恩 · 哈定选择在针线的一进一出间寻找慰藉，她利用起失眠的几个小时，将之前测量的身体数据与粗制的草稿结合起来，为变成小马的孩子们制作出一件件装备。多年的经验驱动着林恩的双手，她不假思索地穿针引线，两只手就像是在自动工作，得以将视线与思绪空闲下来，考虑自己下一步的行动。五对鞍包像是天然生成似地出现在她身旁，仿佛她的手眼并用之下，布料本就该老老实实地聚集成理想的样子，绝不会无礼地回绝她的念头。
街对面的邻居，基恩 · 派德森，则是在屋里静静地踱步。她时而回房间看看自己的女儿，看她们始终沉沉地睡着，一动不动；时而又来到客厅桌前，以手抚摸那本旧书的封面。华丽的古籍中蕴藏着神秘的能量，在她的指腹之上流动，而她一次次抵御着力量的呼唤，不愿翻开书，不愿念出书中的咒语。
“多容易啊，”意识中的一角在她耳边低声谰语，“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有那份力量。只要翻开书，念几句话，你就能在这奇妙的旅程中和孩子们并肩前行了。”她伸手揭开烫金的皮革封面，又将其放下。
“你闭嘴吧。”基恩出声回应，把一块半干不干的抹布丢在封面上。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将书的事情抛诸脑后，只管整理自己的草药库存，为下一次去树林里采药做好计划。
阿诺德 · 凯伊同样无法入眠，和其他几位家长一样，总是忍不住想去看看儿子的情况，而他的儿子一如同龄人该有的样子，一动不动，死死地睡着，有一回阿诺德差点以为比利真的断了气。看儿子，回房间，辗转反侧，又起身，循环往复了四次之后，阿诺德终于放弃了睡眠。他拿出一贯安静的步调，鬼影似地穿行家中，为一夜的无眠做好准备。
一切就绪，儿子的房间里多了一张椅子，一旁放着一小碗不会响的小零食，一瓶水，还有一摞软皮书。阿诺德头戴一盏昏暗的 LED 灯，再次确认自己没吵醒儿子之后，就坐进椅子里，拿起自己选出的藏书。乔克（Chalker）的《灵魂之井》系列（The "Well World" series）【注1】，从各种方面看来，都是很适合当下的一套书。
最后，还有厄尼 · 哈定，他也同样无眠，同样不愿在床上白白浪费时间，于是回到了自己的小书房，打开台灯，寻找有关这座小镇的历史记录。听着妻子操作缝纫机的声音，他露出微笑。只要有布料，林恩就能制作出优良的衣物和装备，简直如有魔法，让他心醉。
厄尼的手落在一本厚书上，笑容变得更加舒展。《明辉普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明辉镇全史，插图版》（Brightly Lit, and Illustrated History of Brightly British Columbia）。他双手并用，将这本厚重的大部头取了出来，尽可能小心地放在桌上。他翻过一张张书页，浏览着明辉镇的先驱者们的图象与传记，最终停留在其中一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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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 · 梁（John Leung）：亚裔，穷困潦倒之下来到明辉镇谋生。有关他的最早记录是二号矿井爆炸塌方事故，他在事故中被困在一处洞穴中五天，原本已被认为死亡，但救援人员抵达时他却状态良好。他声称自己是被‘一位天神’所救。
梁在矿场工作到二十一岁辞职，此后开办独立商铺，为自己曾经的工友们供应杂货。据记载，梁对矿工们需求的货物总是有求必应，并且毫不顾忌矿业公司的限制令，为每一位矿工提供商品。矿业公司因此与他产生纠纷，不久后禁止公司的货轮为他运输货物。于是梁自费雇佣了船队用于进货，从此与公司高层交恶。
1918年，阿尔伯特 ·“红姜”· 古德温（Albert "Ginger" Goodwin）【注2】在坎伯兰（Cumberland）附近的树林里被公司收买的警员杀害，在全省沿海地区引起一阵劳工抗议潮，最终导致多个城镇矿场发生罢工。在明辉镇罢工潮期间，矿业公司禁止名下的商店向罢工的工人及其家人出售任何商品，试图以此强迫工人复工。
梁对此不以为意，仍然向所有顾客售货，甚至允许罢工中的工人赊账。罢工得以持续，矿主最终只好妥协，这一胜利为随后全国范围内的全面罢工奠定了基础，其代表性事件为1919年温尼伯大罢工（Winnipeg General Strike）——加拿大劳工权益史上重要的转折点。
罢工潮过后，梁公开焚毁了所有工人迫不得已赊账购物时留下的欠条，因此被人们尊称为“慷慨之灵”（The Spirit of Generosity）。从此，几乎全镇的居民都改在梁的店里购买商品，矿业公司的商店则纷纷倒闭。公司曾经尝试使用低价策略恶性竞争，却仍然无法让他的商店遭受损失。矿场聘请了打手，多次对他人身威胁，但矿工们每次都能及时赶到，将打手驱赶出镇。
矿场关门后，梁的商店仍然营业，不曾前往人口更多，经济更发达的城镇。常有人问他其中缘由，他的回答不曾改变：“是佛陀的爱马保佑了我的性命，赐予我祝福，让我将这缘分赐给朋友、家人和整座小镇。此地就是我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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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尼靠回椅背上。不知为何，梁老先生似乎与孩子们遭遇的咄咄怪事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书是从他的库房遗址挖出来的，保存的方式也无疑是华人的作风。厄尼从座位上起身，回到书架前。他书架上有关明辉镇历史的资料文献，足以与当地博物馆匹敌。他将这些书一本接一本地取下来，坐在桌边阅读。答案不好找，好在他有的是时间。
尽管起先难以入睡，四位家长终于还是一个个陷入了梦乡。最先醒来的是阿诺德 · 凯伊，窗边的鸟鸣声将他唤醒。他伸了伸懒腰，安静地苏醒过来，看向自己的儿子。比利习惯蒙着头睡觉，但借着多云的晨光，阿诺德能看出儿子身体的形状。
他站起身，慢慢地，以免嘎吱作响的关节发出声响。走到儿子的床边，他小心地拉开被子，亲吻比利凌乱的黄发，然后转过身，收起书本和没吃完的零食。儿子熟睡的圆脸又出现在他眼前，他忍不住露出微笑。他恍然顿悟，心脏仿佛停跳了一拍——儿子的圆脸，儿子的人类的脸。他满怀希望地睁大眼睛，回身看去，他的儿子就躺在床上，呼吸平静，与昨日早晨人类的模样别无二致。
阿诺德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抚摸儿子的头发，他的神经都欢腾不休。黄头发，脏脏的，乱乱的，一如往常。他慢慢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心情平静，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里，拿起电话按下号码。电话铃响了好几下。
“喂，阿诺？”基恩昏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出什么事了？”
“基恩，”阿诺德不卖关子，“去看看你家女儿吧，比利变回来了。”电话里传来尖锐的吸气声，随即挂断了。阿诺德轻笑着，挂断电话，又改拨哈定家的电话。
“真的吗？”林恩在缝纫间里拿着电话，抬起双眼看向天花板——她的孩子们就睡在楼上，“好，谢了，阿诺德，我们过会儿给你打回来。”她挂断电话，看到丈夫站在门口，双眼浮肿。
“谁的电话？”他揉了揉充血的双眼，问道。
“是阿诺德，他说比利变回来了。”林恩回答的声音莫名平静。她看到丈夫眼里满是忧虑，希望与恐惧争夺着他的心。
“那就去看看孩子们吧。”厄尼向妻子伸出一只手。她握住他的手，两人定在原地，彼此对视，无声地交流着。然后，厄尼点点头，他们走上楼梯，走向孩子们的卧室。夫妻两人彼此心领神会，厄尼走向儿子，林恩则看向女儿。
“厄尼。”林恩在吉莱拉的房间里问道，“你看到的情况和我这边一样吗？”
“一样的。”厄尼低头看着儿子一如平常的睡态，“万物的主，仁慈的天父，感谢您将我的孩子们恢复原状。”他难得地开口祷告，更难得地如此热切，不经意间吵醒了扎克。
“老爸，”扎克睡意沉沉地把眼睛睁开一道缝，伸了个懒腰，“怎么啦？”厄尼 · 哈定停住了祷言，俯下身紧紧地抱住儿子。扎克下意识地也抱住父亲，随即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好耶！”他把手伸到面前，动了动手指，“我又变回人了诶！”
“确实，”厄尼听到隔壁的妻子和女儿同样欣喜的声音，露出微笑，“快起来吧，扎克，今早我来下厨。再过一两个小时教堂就要做礼拜了，今天我们家也要去。”扎克的父亲又抱了抱儿子，起身出门，在吉莱拉的房间门口见到了妻子。
两人喜出望外地下了楼，扎克和吉莱拉起床穿衣。
“吉娅，”扎克一边穿衬衫，一边朝隔壁喊，“你也没有蹄子了吧？”
“没了。”吉娅在抽屉里翻找着，“我也觉得当小马挺不错的。”
“史密斯婆婆。”塞雷丝缇雅公主语气温暖，“感谢您及时赶来。”
“得了吧，公主，”年迈的雌驹说，“这点事儿算啥？苹果家的马都乐意给您帮忙。”
“但你愿意搭过夜的列车赶来，我还是很感激的。”塞雷丝缇雅露出微笑，“请随我来，到我的客厅来喝杯茶。”史密斯婆婆跟在公主身边，公主吃力地迈着小步子，以免累坏了苹果家现在的老族长。冻结羽笔和两名卫兵紧跟在她们身后。
“您知道我为什么请您过来吗？”塞雷丝缇雅推开客厅的门，问道。清晨的阳光从开放式的阳台流淌进房间里，照亮桌上的银茶具。房间内有昂贵的绸缎与家具点缀，同时却又不失温馨的烟火气，让来到这里的客马心神安宁。
“叫咱不叫苹果杰克，那就只能有一个理由了。”史密斯婆婆说着，跟在塞雷丝缇雅身边进屋，有些吃力地坐下，“辉耀（Gloaming）的镜子又有动静了，是不？”
“您真是宝刀未老，婆婆。”塞雷丝缇雅倒起了茶。
“抱歉，”冻结羽笔开口插话，“恕我冒昧，请问您和夕阳辉耀与此事究竟有何关联？”
“婆婆，这位是冻结羽笔。”塞雷丝缇雅将敦实的茶杯放在两位客马面前，“冻结羽笔是档案库管理员。如您所说，夕阳辉耀的镜子重新启动了，而正是冻结羽笔发现了这一情况。”史密斯婆婆难过地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茶杯。
“又是上回那个可怜的小马儿吗？”她从托盘上拿起一个苹果馅饼。
“我整整一夜都在向镜子那边喊话，婆婆。”塞雷丝缇雅啜了一口茶，“没有马回答。”
“咱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可怜的小伙子的声音，”史密斯婆婆说，“孤零零的，就想着一命呜呼之前还能跟别的马说上句话。”
“很抱歉，冻结羽笔。”塞雷丝缇雅说道，声音中带着歉意，管理员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我给你讲的是个没头没尾的故事。婆婆，不如我们从头开始，好好地讲一下整件事情吧？”
“嘿嘿，咱看着这小伙子就听了半拉的事儿，急得都该炸了。”史密斯婆婆笑道，“就跟我孙女的朋友暮光一个样，总想啥都知道，啥都记下来。”
“女士。”冻结羽笔感到胸中满是自豪，“您愿意拿我和友谊公主作对比，我倍感荣幸。”
“本来咱也是夸你，公主说了你不少好话，不然咱也不让你来听这事儿。”史密斯婆婆的称赞让冻结羽笔红了脸，“总之，这得从一开始讲起，那会儿可还有不少帅小伙儿来追求咱呢。别看咱现在这么个苹果干儿似的样，那会儿咱也有的是风情。”
“我听说过您孙女多受欢迎，大致能想象出您从前的模样。”冻结羽笔说着，拿出一叠纸张，准备好笔墨，“见识过结出来的苹果，也就能看出您这棵老树如何了。”
“还挺会说。”史密斯婆婆微笑道，“不扯远了，总之那会儿，有不少小伙子追求咱，其中就有个叫夕阳辉耀的、英俊的独角兽。他长得顺眼，脑袋也灵光得很。一开始他来小马镇，到咱家果园，是想从根上弄清楚陆马魔法到底是啥个原理。”
“塞雷丝缇雅公主是说过这位夕阳辉耀先生追求过您，但我总感觉自己以前听过这个名字。”冻结羽笔以述代问。
“夕阳辉耀后来回到坎特洛，和你一样担任了档案库管理员的职位，你很可能见过他留下的文件。”塞雷丝缇雅回答道，“他的儿子是夜光闪闪（Night Light），也就是暮光闪闪的父亲。”冻结羽笔理解了这背后的意义，睁大眼睛，笔尖在纸张上飞速书写。
“总之，”史密斯婆婆接着说，“他来是想研究魔法的，但后来就迷上咱了。说实话，那会儿咱跟他是看对眼了。但没多久，他得回城里去，又舍不得咱，最后就给咱造了那个镜子，这样就随时随地都能说上话了。”
“但那面蹄镜并不仅仅是件通讯工具。”冻结羽笔抬起头反驳道。
“这不还没说完嘛，别着急忙慌的，臭小子。”史密斯婆婆有点不愉快地说。
“抱歉，婆婆。”他歉意地说，“这段故事太特别了。”
“倒也是。”史密斯婆婆接受了道歉，“你说得也不错，他造那镜子本来只是拿来聊天的，但有天，咱苹果家在做头一批魔彩苹果酱的时候，镜子给掉进锅里去了。咱赶紧拿了出来，擦擦干净，但已经来不及了。”史密斯婆婆向后靠去，啜了一大口茶。
“出什么事了？”冻结羽笔将羽笔悬在半空中，忍不住追问。
“唉，”史密斯婆婆放下杯子，“咱就发现，那玩意儿从此就能在两头开个洞，让咱和辉耀把东西从这头送给那头。大的东西也不行，那个洞最多也就比苹果大一圈儿。再然后…”史密斯婆婆住了嘴，往事遗留的心痛让她湿了眼眶。
“接下来的故事我来讲，好吗？”塞雷丝缇雅一边问，一边将翅膀盖在老雌驹的身上，给予她抚慰。
“真的谢谢您，但还是咱来吧，公主。”史密斯婆婆擦去一滴泪，“反正最后也是个好结果。”年迈的雌驹拿出自己家族血脉中的勇气，继续说下去，“有天晚上，咱被一阵哭声吵醒…”
---注 释---
注1（《灵魂之井》系列）：科幻小说系列，无中文译本，与本作内容的关联不明确。
注2（阿尔伯特 · 古德温）：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作为煤矿工人代表争取工人利益的领袖人物之一，1918年被一名警员杀死。有观点认为此事可能属于正当防卫或防卫过当，目前仍有争议。
---感谢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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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尼的手落在一本厚书上，笑容变得更加舒展。《明辉普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明辉镇全史，插图版》（Brightly Lit, and Illustrated History of Brightly British Columbia）。他双手并用，将这本厚重的大部头取了出来，尽可能小心地放在桌上。他翻过一张张书页，浏览着明辉镇的先驱者们的图象与传记，最终停留在其中一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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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 · 梁（John Leung）：亚裔，穷困潦倒之下来到明辉镇谋生。有关他的最早记录是二号矿井爆炸塌方事故，他在事故中被困在一处洞穴中五天，原本已被认为死亡，但救援人员抵达时他却状态良好。他声称自己是被‘一位天神’所救。
梁在矿场工作到二十一岁辞职，此后开办独立商铺，为自己曾经的工友们供应杂货。据记载，梁对矿工们需求的货物总是有求必应，并且毫不顾忌矿业公司的限制令，为每一位矿工提供商品。矿业公司因此与他产生纠纷，不久后禁止公司的货轮为他运输货物。于是梁自费雇佣了船队用于进货，从此与公司高层交恶。
1918年，阿尔伯特 ·“红姜”· 古德温（Albert "Ginger" Goodwin）【注2】在坎伯兰（Cumberland）附近的树林里被公司收买的警员杀害，在全省沿海地区引起一阵劳工抗议潮，最终导致多个城镇矿场发生罢工。在明辉镇罢工潮期间，矿业公司禁止名下的商店向罢工的工人及其家人出售任何商品，试图以此强迫工人复工。
梁对此不以为意，仍然向所有顾客售货，甚至允许罢工中的工人赊账。罢工得以持续，矿主最终只好妥协，这一胜利为随后全国范围内的全面罢工奠定了基础，其代表性事件为1919年温尼伯大罢工（Winnipeg General Strike）——加拿大劳工权益史上重要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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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起先难以入睡，四位家长终于还是一个个陷入了梦乡。最先醒来的是阿诺德 · 凯伊，窗边的鸟鸣声将他唤醒。他伸了伸懒腰，安静地苏醒过来，看向自己的儿子。比利习惯蒙着头睡觉，但借着多云的晨光，阿诺德能看出儿子身体的形状。
他站起身，慢慢地，以免嘎吱作响的关节发出声响。走到儿子的床边，他小心地拉开被子，亲吻比利凌乱的黄发，然后转过身，收起书本和没吃完的零食。儿子熟睡的圆脸又出现在他眼前，他忍不住露出微笑。他恍然顿悟，心脏仿佛停跳了一拍——儿子的圆脸，儿子的人类的脸。他满怀希望地睁大眼睛，回身看去，他的儿子就躺在床上，呼吸平静，与昨日早晨人类的模样别无二致。
阿诺德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抚摸儿子的头发，他的神经都欢腾不休。黄头发，脏脏的，乱乱的，一如往常。他慢慢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心情平静，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里，拿起电话按下号码。电话铃响了好几下。
“喂，阿诺？”基恩昏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出什么事了？”
“基恩，”阿诺德不卖关子，“去看看你家女儿吧，比利变回来了。”电话里传来尖锐的吸气声，随即挂断了。阿诺德轻笑着，挂断电话，又改拨哈定家的电话。
“真的吗？”林恩在缝纫间里拿着电话，抬起双眼看向天花板——她的孩子们就睡在楼上，“好，谢了，阿诺德，我们过会儿给你打回来。”她挂断电话，看到丈夫站在门口，双眼浮肿。
“谁的电话？”他揉了揉充血的双眼，问道。
“是阿诺德，他说比利变回来了。”林恩回答的声音莫名平静。她看到丈夫眼里满是忧虑，希望与恐惧争夺着他的心。
“那就去看看孩子们吧。”厄尼向妻子伸出一只手。她握住他的手，两人定在原地，彼此对视，无声地交流着。然后，厄尼点点头，他们走上楼梯，走向孩子们的卧室。夫妻两人彼此心领神会，厄尼走向儿子，林恩则看向女儿。
“厄尼。”林恩在吉莱拉的房间里问道，“你看到的情况和我这边一样吗？”
“一样的。”厄尼低头看着儿子一如平常的睡态，“万物的主，仁慈的天父，感谢您将我的孩子们恢复原状。”他难得地开口祷告，更难得地如此热切，不经意间吵醒了扎克。
“老爸，”扎克睡意沉沉地把眼睛睁开一道缝，伸了个懒腰，“怎么啦？”厄尼 · 哈定停住了祷言，俯下身紧紧地抱住儿子。扎克下意识地也抱住父亲，随即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好耶！”他把手伸到面前，动了动手指，“我又变回人了诶！”
“确实，”厄尼听到隔壁的妻子和女儿同样欣喜的声音，露出微笑，“快起来吧，扎克，今早我来下厨。再过一两个小时教堂就要做礼拜了，今天我们家也要去。”扎克的父亲又抱了抱儿子，起身出门，在吉莱拉的房间门口见到了妻子。
两人喜出望外地下了楼，扎克和吉莱拉起床穿衣。
“吉娅，”扎克一边穿衬衫，一边朝隔壁喊，“你也没有蹄子了吧？”
“没了。”吉娅在抽屉里翻找着，“我也觉得当小马挺不错的。”
“史密斯婆婆。”塞雷丝缇雅公主语气温暖，“感谢您及时赶来。”
“得了吧，公主，”年迈的雌驹说，“这点事儿算啥？苹果家的马都乐意给您帮忙。”
“但你愿意搭过夜的列车赶来，我还是很感激的。”塞雷丝缇雅露出微笑，“请随我来，到我的客厅来喝杯茶。”史密斯婆婆跟在公主身边，公主吃力地迈着小步子，以免累坏了苹果家现在的老族长。冻结羽笔和两名卫兵紧跟在她们身后。
“您知道我为什么请您过来吗？”塞雷丝缇雅推开客厅的门，问道。清晨的阳光从开放式的阳台流淌进房间里，照亮桌上的银茶具。房间内有昂贵的绸缎与家具点缀，同时却又不失温馨的烟火气，让来到这里的客马心神安宁。
“叫咱不叫苹果杰克，那就只能有一个理由了。”史密斯婆婆说着，跟在塞雷丝缇雅身边进屋，有些吃力地坐下，“辉耀（Gloaming）的镜子又有动静了，是不？”
“您真是宝刀未老，婆婆。”塞雷丝缇雅倒起了茶。
“抱歉，”冻结羽笔开口插话，“恕我冒昧，请问您和夕阳辉耀与此事究竟有何关联？”
“婆婆，这位是冻结羽笔。”塞雷丝缇雅将敦实的茶杯放在两位客马面前，“冻结羽笔是档案库管理员。如您所说，夕阳辉耀的镜子重新启动了，而正是冻结羽笔发现了这一情况。”史密斯婆婆难过地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茶杯。
“又是上回那个可怜的小马儿吗？”她从托盘上拿起一个苹果馅饼。
“我整整一夜都在向镜子那边喊话，婆婆。”塞雷丝缇雅啜了一口茶，“没有马回答。”
“咱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可怜的小伙子的声音，”史密斯婆婆说，“孤零零的，就想着一命呜呼之前还能跟别的马说上句话。”
“很抱歉，冻结羽笔。”塞雷丝缇雅说道，声音中带着歉意，管理员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我给你讲的是个没头没尾的故事。婆婆，不如我们从头开始，好好地讲一下整件事情吧？”
“嘿嘿，咱看着这小伙子就听了半拉的事儿，急得都该炸了。”史密斯婆婆笑道，“就跟我孙女的朋友暮光一个样，总想啥都知道，啥都记下来。”
“女士。”冻结羽笔感到胸中满是自豪，“您愿意拿我和友谊公主作对比，我倍感荣幸。”
“本来咱也是夸你，公主说了你不少好话，不然咱也不让你来听这事儿。”史密斯婆婆的称赞让冻结羽笔红了脸，“总之，这得从一开始讲起，那会儿可还有不少帅小伙儿来追求咱呢。别看咱现在这么个苹果干儿似的样，那会儿咱也有的是风情。”
“我听说过您孙女多受欢迎，大致能想象出您从前的模样。”冻结羽笔说着，拿出一叠纸张，准备好笔墨，“见识过结出来的苹果，也就能看出您这棵老树如何了。”
“还挺会说。”史密斯婆婆微笑道，“不扯远了，总之那会儿，有不少小伙子追求咱，其中就有个叫夕阳辉耀的、英俊的独角兽。他长得顺眼，脑袋也灵光得很。一开始他来小马镇，到咱家果园，是想从根上弄清楚陆马魔法到底是啥个原理。”
“塞雷丝缇雅公主是说过这位夕阳辉耀先生追求过您，但我总感觉自己以前听过这个名字。”冻结羽笔以述代问。
“夕阳辉耀后来回到坎特洛，和你一样担任了档案库管理员的职位，你很可能见过他留下的文件。”塞雷丝缇雅回答道，“他的儿子是夜光闪闪（Night Light），也就是暮光闪闪的父亲。”冻结羽笔理解了这背后的意义，睁大眼睛，笔尖在纸张上飞速书写。
“总之，”史密斯婆婆接着说，“他来是想研究魔法的，但后来就迷上咱了。说实话，那会儿咱跟他是看对眼了。但没多久，他得回城里去，又舍不得咱，最后就给咱造了那个镜子，这样就随时随地都能说上话了。”
“但那面蹄镜并不仅仅是件通讯工具。”冻结羽笔抬起头反驳道。
“这不还没说完嘛，别着急忙慌的，臭小子。”史密斯婆婆有点不愉快地说。
“抱歉，婆婆。”他歉意地说，“这段故事太特别了。”
“倒也是。”史密斯婆婆接受了道歉，“你说得也不错，他造那镜子本来只是拿来聊天的，但有天，咱苹果家在做头一批魔彩苹果酱的时候，镜子给掉进锅里去了。咱赶紧拿了出来，擦擦干净，但已经来不及了。”史密斯婆婆向后靠去，啜了一大口茶。
“出什么事了？”冻结羽笔将羽笔悬在半空中，忍不住追问。
“唉，”史密斯婆婆放下杯子，“咱就发现，那玩意儿从此就能在两头开个洞，让咱和辉耀把东西从这头送给那头。大的东西也不行，那个洞最多也就比苹果大一圈儿。再然后…”史密斯婆婆住了嘴，往事遗留的心痛让她湿了眼眶。
“接下来的故事我来讲，好吗？”塞雷丝缇雅一边问，一边将翅膀盖在老雌驹的身上，给予她抚慰。
“真的谢谢您，但还是咱来吧，公主。”史密斯婆婆擦去一滴泪，“反正最后也是个好结果。”年迈的雌驹拿出自己家族血脉中的勇气，继续说下去，“有天晚上，咱被一阵哭声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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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灵魂之井》系列）：科幻小说系列，无中文译本，与本作内容的关联不明确。
注2（阿尔伯特 · 古德温）：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作为煤矿工人代表争取工人利益的领袖人物之一，1918年被一名警员杀死。有观点认为此事可能属于正当防卫或防卫过当，目前仍有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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