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之塔
因为求索 因为热爱
Accurate Balance 作
第四十章 “透镜计划”
第143周，星期六 下午15:53
O1-02世界线，寰时市，时间安全部
封闭的会面室里，空气有些沉重。唯一通往走廊的房门紧锁着，将Theta-14小队和绿幕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会面室不算狭窄，但连续两天下午都在这里度过，多少还是让众马觉得有些逼仄了。
璐姐重重地叹了口气，趴在桌面上，展开翅膀。“那家伙应该又快要回来了吧？”
传声用蹄子压住外壳像是快递纸箱的书，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点点头。“其实休整时间也只过了一大半，但毕竟二十分钟本来也不算长，再过七分钟，我想停表先生应该又会回来继续询问了。”
“还来？有完没完！他到底想搞什么啊？！”璐姐焦躁地抬起头，瞪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时间安全部叫我们来，到底是想干什么？！同样的问题问了少说五遍了，我这个没去参与行动的都快把答案给背熟了！”
“璐姐…”传声看着橙色的天马大动肝火，无奈地将书合上，叫住了她，“我相信时间安全部这么做一定有其用意。”原本时间安全部并没有强求璐姐也参与询问，但她却主动要求以队员身份旁听。只是没想到，时间居然越拖越长…对她来说确实是有些繁琐多余了。
“比如呢？”璐姐哼了一声，收起双翼，“我知道你们遇到的这事确实奇怪得很，但也没必要拖着我们反反复复问个不停吧？昨天问了整整一下午，今天又问整整一下午吗？”
传声迟疑了片刻。“比如说…如果拖时间就是目的所在呢？”她指出，“每小时，停表都会给我们十五分钟的休整时间，他自己会到房间外面去。而他对我们的要求也比较随意，只要我们继续配合下去，做什么都可以。”她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书，又指指一旁的引线，后者正在本子上画着些什么，但看上去并不像是机械图纸，“我想，时间安全部应该就是要我们继续在这里等下去。”
“昨天停表询问的时候，提问比较有逻辑，他应该是能充分分析问题的；但今天他就完全是在反复从不同角度问相同的问题，根本没有什么目的。”时光点头认同，“我认为没错，就是故意拖时间。”
“但为什么要拖着我们？”璐姐胡乱揉了揉鬃毛，气恼地闭上眼，“难不成是有什么阴谋？”
“不像。”破晓否认了她的猜测，“你加入白沙之塔也有很长时间了，璐姐。我们都很清楚，白塔并不喜欢在事件中使用复杂的诡计，更不可能用阴谋对待自己的成员。”
“相比之下，更有可能是他们需要先处理好某些事件，才能进一步进行调查。”传声补充道，与璐姐对视，“比如，需要获得某些行为的授权。很有可能，实际耗时超过了时间安全部原本的估计，但又不至于拖延到明天，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你这解释得也太强行了…再说，就算真是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那也别盯着我们问个不停吧，搞得好像是我们犯了什么错似的。”璐姐稍稍收敛了声音，靠回椅背上，“就让我们在这里等着，好好地说，不行吗？”
传声的回答没有说出口。如果让我们在这里干等下去，恐怕我们的耐心消耗得还会更快。
窗外，午后的阳光有些燥热。寰时市的气候虽然产年保持在宜居的状态，但偶尔仍会存在难以控制的起伏。今天的天气就比平常稍热一些，虽然会面室里的制冷机一直在工作着，但巨大的玻璃窗里透进的阳光还是照得Theta-14小队和绿幕的身上有些发燥。
但璐姐的心情比平时还要焦躁…传声侧目观察着橙色的天马，看着她紧皱的眉头，下垂的耳朵，以及不时抽动一下的翅膀，烦躁之情溢于言表，就算她对天气再怎么敏感，不到两度的变化也不至于让她明显比平时更加神经过敏…或许，还有其他的原因。
就像是听到了传声的心绪，璐姐很快又坐起身，将前蹄拍在桌子上，‘咚’的一声。“真的…好烦啊。”她缓缓地从鼻孔中呼气，拍了拍翅膀，“我就错过了这么一次行动，你们就这么不凑巧，偏在这次遇上了这么麻烦的事。这么关键的时刻我不在场…我还算什么战斗队员啊。”
传声转头看向她，试着出言安抚她的情绪：“但是，即使当时你在场，也——”
“如果我当时在的话，肯定要抓住那只幻形灵，让她好好地把事情解释清楚！”
时光挑了挑眉。“哪只幻形灵？”
璐姐翻了翻白眼。“还能有哪只？就那个混进医院的咯，谁知道她会不会有同伙什么的？”
“呃…璐姐，现在的重点，不是那个世界线邪茧女王的行动，你应该知道的吧？”棱镜忍不住问道。
璐姐瞪了她一眼，微微摇头。“我觉得她可疑得很！就凭直觉都够可疑了！”她摊开前蹄，皱着眉头反驳，“以前我在闪电天马时，我的…队长，告诉过我一句话，叫做‘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们仔细想想啊，怎么就那么凑巧，邪茧的幻形灵刚好选在你们出现的那天搞事？为什么用下毒这么拐弯抹角的方法，而且用的毒药还这么奇怪？璐医生说的，那毒药自己消失了，还变成了什么盐——我看这不是为了造成损失，根本就是为了捅出乱子！”
破晓眨了眨眼，将一只前蹄放在下巴上。“然而制造骚乱就更不合理了，不是吗？”她环顾桌边的队员们，见他们都看着自己，便继续说下去，“如果D9-24世界线的暮光女王所说属实，邪茧和凤栖巢穴应该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关系。派出密探潜入了巢穴中心，却只引起骚乱，几乎没有造成损失…你说的没错，璐姐，这确实不合理。”
“瞧，这就是我想说的。”璐姐向破晓的方向伸出蹄子，“只不过破晓说的比我清楚。”
“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引线合上本子，将铅笔丢到一旁，用揉了揉脑袋，“如果那只工蜂的目的只是引发骚乱，对它来说有什么好处？”
璐姐抿着嘴唇，紧蹙眉头，没有回答。会议桌边陷入了沉默之中，每只马（和幻形灵）的脑海都被引线提出的问题所占据。
最终，谁也没能给出回答。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是拧动钥匙的声音，门上的旋钮转动起来。然后，一只栗色的陆马雄驹将房门推开一道缝，探进头来。“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破晓点了一下头。“自然。请进，停表先生。”
于是停表走进房间，在身后将门关上反锁，走到长桌最靠近门的主位前坐下，将一张空白的清单放到桌上。“嗯…那么，希望各位都已经休整好了。我们还需要进一步地询问各位，还请各位配合。”
璐姐翻了个白眼，但传声的眼神让她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气恼地抱起了前腿。传声将书收回自己空置的鞍包里，点头回应停表的话语。
破晓尽可能自然地保持着应有的温和微笑。虽然接受过探索小队级别的外交训练，但与传声相比，破晓在掩盖情感这方面的能力还是略逊一筹。而考虑到自己本来应该是天生擅长伪装与欺诈的种族，破晓愈发对传声的能力感到惊讶。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件事情之前的传声还不是现在的样子。她瞥了传声一眼，看着她堪称完美的表情管理，多有所思，看起来被那件事情彻底改变了的，不仅仅只有时光一个。
她释放出自己的感知力，探查身后队员们的情绪：引线与棱镜的心情和璐姐相近，同样被无聊的反复询问折磨得难以忍受；璐医生则很熟悉这种繁复而枯燥的流程，仅仅是注意力有些分散。
至于绿幕…探查不到的，直接问问吧。<绿幕，你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实话实说的询问而已，我们世界线的工蜂，在训练期是要杜撰身份，反复接受盘问测试的。>
<抱歉，我忘了。>
<您不必这样。>
停表的声音将破晓和绿幕的注意力拉回现实世界：“…那么请容许我再确认一遍，中途返回寰时的成员和D9-24世界线当地居民有哪些？”
璐医生给出了她的第四次回答：“我，破晓队长，当地医生憩，以及救助对象——飞秒。”
“然后是…请问谁最先发现与D9-24世界线失去联络？”
时光的第五次回答：“是我。”
“请问具体的发现时间？”
“第一百四十三周，星期三，下午十二点四十五分左右——是传送门关闭后大约三分钟。”第四次，“我注意到通讯频道内没有声音，甚至连被动监听也没有，就试着联系留在当地的传声，但没有得到回应。”
停表从清单前抬起视线，看了一眼时光。许久，他才不紧不慢地提出下一个问题。“…然后是，发现时的具体情况。所以，下一个问题。”他在清单上连着打了两个勾，“在失去联络期间，留在D9-24世界线的队员由谁暂任领队？”
传声举起一只前蹄。“我。”
“能详细说说您做了什么吗？”
传声准备回答，璐姐却突然一拍桌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扇动翅膀跳上桌面，将双翼向两边平伸，低头死死盯着停表。
“璐姐——”传声试着阻止她，但璐姐毫不在乎。
“你到底还要问多少遍？！同一个问题你已经问了传声四遍了，揪着我们反复问来问去，对你来说很有意思吗？”她咬牙切齿，打了个响鼻，在桌上向前踏了一步，甩开破晓试图拦住她的魔法，“还是说你脑子进水了，记性有问题？如果有什么别的意思，你直说行不行啊？是看我们不顺眼，还是说要把我们拖在这里等谁？”
“璐姐！”传声不得不抬高声音，压过她的势头，“不要冲动！”
橙色的天马沉默地盯着眼前的雄驹，怒火在她的眼中燃烧。她完全展开翅膀，随着剧烈的呼吸，每一片飞羽都在颤抖，胸口也上下起伏着。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用极具威胁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总之给我适可而止。”她低声吐出这句话，便退回自己的座位上去。
停表尴尬地低下头，从上衣口袋里取出印花的红色方巾，擦了擦脸。“我理解您的心情，璐姐女士…”他意识到这样的称呼颇为赘余，咂了咂嘴，“…总之，也请您稍安勿躁。我向各位保证，这一切都有必然意义，稍作等待即可。很快，很快我的上级会来与我交接工作，进一步调查XN-1013事件的情况。”
“不好意思，”时光在他话音刚落时见缝插针，“请问能至少告诉我们需要等多久吗？比如说…今天之内，事态能否得到推进？”
“关于这点，请您放心。我想，她应该很快就会到，应该就在…”停表放慢了语速，脸上的表情凝固起来。
就在他眼中流露出第一抹担忧时，钥匙开门的声音适时响起。
“现在。”停表松了一口气，半闭着眼向身后的房门转过头。
钥匙抽出锁孔的声音。然后，一团浅黄色的魔法包裹住门把，将门推开。
站在门框里的身影披着浅褐色的斗篷，螺旋状纹路横跨斗篷，而兜帽遮住了这只小马——从斗篷下的蹄子可以看出这是一只小马——的脸，只有修长的白色独角从中伸出，浅黄色的魔法刚刚熄灭。
“麻烦你了，停表，接下来交给我就好，请你回避。”是一只年轻雌驹的声音。不过，也可能是天角兽。传声观察着雌驹高挑的身形，注意到斗篷之下，她的腰背附近稍稍凸起，时间安全部高层成员…白色天角兽，声音也不像是塞雷丝缇雅——那应该就只能是…
停表从座位上起身，向刚进入房间的雌驹点头致意，便走出会面室，在身后将门关紧锁好。
雌驹的独角再次亮起，这次是解开了兜帽的缝线，将其整个拉起，露出樱红、淡紫与冰蓝三色交结的鬃毛，以及有着一道扭曲疤痕的蓝色双眼。
“你们好，Theta-14小队和绿幕。我是时间安全部总指挥，你们叫我晶灵就可以。”她满意于自己装束带来的出场效果，露出狡黠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在停表空出的座位上坐下，“有关探索XN-1013…世界线，过程中发生的异常事件，后续的调查工作将由我直接执行。”
传声注意到，周围的队员多少有些困惑地交换了几个眼神。
“不过，一直作为被询问的一方，你们估计也有不少问题想要知道答案。”她将前蹄放在桌上，“现在我先回答各位的问题。如果需要提问，请举蹄。”
时光最先举起蹄子。
晶灵朝她点了点头，但不等时光提问，她便抢先回答。“按照原计划，今天下午各位来到时间安全部的时候，见到的就应当是我，然而，相关的官僚程序花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久，我就只好让停表来应付一下各位。”她停顿一下，双眼看向璐姐，朝她眨了眨眼，“从我刚才在走廊上远远听到的动静来看，他似乎做得并不怎么好。”
璐姐打了个响鼻，也举起蹄子。
“我亲自来这里，是因为你们遇到的情况并非简单的事故。”晶灵看了一眼璐姐的眼睛，补充道，“和你猜测的一样，事件中那只‘邪茧女王的工蜂’就是问题的关键。”
璐姐呆呆地放下了蹄子，她的样子让晶灵的笑容更加显眼了。“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你的问题…因为我无所不知。”
传声皱起眉头，有些迟疑地举起了前蹄。
晶灵看向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没错，接下来你们会接触到机密信息。”她扫视一眼房间里的队员们，等他们意识到这句话的意义所在，这才接着说下去，“放心，相关的授权文件我已经拿到了——这也正是浪费了我这么多时间的原因。”她转了转眼睛，露出有些尴尬的微笑，“虽然我总说，我们这些时间旅行者有全世界的时间，但今天未免也等太久了一点。”
她拍了拍前蹄，收起笑意。“总之，提问时间结束了。接下来，我需要破晓队长和时光指挥…”她看向被点到名字的两只雌驹，“做一点适合暮光闪闪的工作，代表你们的小队签署这份保密协议——”她又将视线投向长桌最尾端的幻形灵工蜂，“还有绿幕，你需要单独签一份，很可惜，但我不能让苏西和词典代替你签字。”
她从斗篷下的夹层中取出文件，飘过桌面上空，依次交给三位成员。
…
我推开窗，冷风呼啸着闯入我的客厅，刮过我从独角到尾巴的每一寸身体，几乎要刮下一层皮。
冰冷的空气令我眼里盈满了泪。透过模糊的泪水，我仰起头，看向正上方的天空。
风中，我仿佛听到暮光的声音：“你看见了吗？这闪耀的星光，这明亮的颜色，这起舞的夜空？”
我张开嘴，声音即刻被风吹散：
“我
刺耳的声音。金属小锤在闹钟外壳上高速敲击，发出高频率的闹铃声，将她从又一个故事里拉回了现实。
她猝然睁开眼，眼前是明亮的天花板。厚实的被子紧紧地压在她的身上，但故事里冰冷的风却侵入了她的关节，让她四肢僵硬得难以动弹。
寒意穿过了皮肉，进入了骨骼，甚至渗透进她的蹄子里，雌驹艰难地移动起身体，在被子下翻转身体，侧身看向窗外。
这是冬日的早晨，望向远处，坎特洛城内茫茫然的一片，到处都铺满了洁白的蓬松的雪，像是将无数的云朵搅碎了撒满整座皇城；此时雪已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带来些许暖意，她看到五颜六色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广场上，嬉戏追逐着，其中也不乏成年小马。
对了…今天是暖炉夜。她看着窗外醒来的坎特洛城，在房屋间看见了一条条彩灯，忍不住露出微笑，难怪小马们都出来玩耍了。窗外的空气是冷的，应该比往年的暖炉夜还要冷——此时在外面玩闹的小马们都穿着与自己同样多彩的御冬衣物，数量却比往年少了一些——但房间里却很暖和；她虽然一时半会儿还感受不到，但却能从窗上那层薄薄的水雾看得出来，房间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得多。
闹钟响了将近一分钟，终于安分下来。比上次少响了一下。她睡意已然全无，但头脑仍与平常一样沉重，随着不由自主的回忆而抽痛了一阵，压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她容许自己在被窝里停留多了一会儿，直到身体也终于回到眼前的世界，血液回流到四肢中，带来逐渐恢复的暖意，这才用前腿支撑着自己，勉强坐起身。
她转过身，将脸和前蹄贴在窗玻璃上。冰凉的水雾沾上了她的绒毛，但比起故事里的寒风，已经温暖舒适了许多。凝视着窗外，她下意识地将故事的最后一句话挤了出来：
“我看见了。”
那真是一片美丽的星空，即便是一直以来热爱着观星的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群星。故事本身寡淡，但最后一幕里起舞的繁星与暮光公主的终极奉献彼此照应，制造出难以言喻的失落感，让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涨满了似的，成了一朵雨季的云。
上次有这种感受还是见证天琴心弦最后的乐章。一千零一十七天前她见到的那个世界，不像今晨的梦般彻底绝望，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却更加残忍而沉重。…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她能不被遗忘。
但继续在这里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怀念另一个世界的小马也毫无意义。她很快掀开身上暖和的被子，用魔法将梦中搅乱的床单大致铺平，便取下防盗链，拉门而出。
1009年12月24日 早上7:20左右
坎特洛，坎特洛医科大学
离开宿舍楼，迎着清冷的晨风走到学校食堂，温暖而香甜的空气将她包围。时间还早，又是假日，食堂里的小马寥寥无几。她扫视食堂内整齐排列的桌椅，在熟悉的座位前找到了教授。
灰色的天马独自坐在一张小桌前，用前蹄将一个马芬捧在面前，不紧不慢地吃着。教授坐在面朝食堂大门的方向，一抬起头，便看见了她，于是伸蹄招呼她一起吃早餐。
桌上摆着两个餐盘。教授自己的那一份里，两个马芬只剩下她蹄中的最后一小块，麦片粥还未动过。她在教授对面坐下，随即点亮独角，将自己这份的一个马芬放进了教授的餐盘里。
教授看了一眼她的马芬，又看向她的双眼，暂时停下了咀嚼。
“我感觉还不太饿，这个给你吧，教授，我知道你最喜欢马芬了。”她露出微笑，又拿起剩下的那个马芬，送到嘴边，小小地啮了一口，“本来对我来说也太甜了，吃一个都有点腻，再说，这里还有燕麦粥呢。”她用魔法拿着勺子，在碗里搅动起来。细碎的燕麦从奶香四溢的粥汤里浮出，一边旋转一边时隐时现。
“谢啦。”教授咽下第二个马芬，却没有立刻拿起第三个，“最近怎么样？我新开给你的药有帮助吗？”
她心不在焉地将一勺燕麦送入口中，送下甜腻而干口的甜点，偏过头。“还…行吧。最近不会总觉得头痛，晚上也总算能睡得好一些…但我对时间的感知越来越混乱了，经常连当天是星期几都想不起来。”
“…抱歉。”沉默许久，教授垂下翅膀，“药物诱导顺行性记忆障碍本来就是很危险的事，我也只敢保守用药而已…”她拿起第三个马芬，拿到眼前，却又呆呆地端详起来，“你的情况太特殊了，甚至可以说是史无前例，但我的计划又不能没有你…”
“没关系，我都明白的，教授。”她露出理解的微笑，摇了摇头，“我选修过你的神经生物学，记得吗？你说过记忆不是可以随便改动玩弄的东西，历史上所有能够影响记忆的魔法和药物都多少会带来麻烦。原本，我脑子里到处是不属于我的记忆，现在仅仅是付出稍微迷糊一点的代价，就能把情况控制住，已经很不错啦。”
教授垂下头，不敢看雌驹的笑容。虽然得到了你的许可与配合，我还是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把你当做我的研究工具…但我好不容易有了证明自己理论的机会，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她沉默着吃完了第三个马芬，又稍稍抬起视线：面前的年轻雌驹仍在一边小口吃着甜点，一边用燕麦粥送服，简直更像是在吃药。
教授品味着口中马芬的回味，拿起勺子，搅拌着燕麦粥。“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愿意加入我的研究，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自己的计划。”
“我懂的，教授。”橙色雌驹点点头，看上去并不在意，“我大脑和魔法的情况最适合的就是你的研究课题，况且你的药也帮了我不少。既然我没法像正常的小马那样过上正常的生活，那我觉得现在这样也不算差啦。”
她的回答只让教授更加愧疚，急忙想要换个话题：“晚上做梦了吗？梦到的又是别的世界的故事？”
问到这个，雌驹的笑容反而稍稍走了形，但还不等教授再次岔开话题，她便抢先开口：“嗯…这次梦到的是甜圈乔的故事，不算很长，我醒来之前就经历了整个故事。”
“甜圈乔…甜圈乔…”教授喃喃地念着，不假思索地舀起一勺只有粥汤没有麦片的粥，又倒回碗中，“是不是在天才独角兽学院那边开店的那个？”
雌驹点点头。
“有意思…你听到了他的故事，这还是第一次…”教授重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结果还是只见奶味不见燕麦，让她稍稍皱起了眉头，“在他身上发生的…故事，会是什么样的事呢？”
雌驹回想起故事结尾的满天繁星，又想起那片星空之上隐藏的悲剧，露出苦涩而怀念的微笑。“这要从他第一次见到暮光闪闪说起了…”
时间不明
坎特洛，坎特洛医科大学，“透镜计划”研究所
随着机器继续运作，她的魔法不断注入到那高大的金属框架之中，引导着机器内部聚集起的魔力，在预设的施法回路中构建起魔法。这是一次特殊的合作——雌驹自己特别的魔法是整个法术的核心，但更复杂更高能的魔法结构全部由机器执行完成。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像是用法杖一类的媒介增强魔法，只不过是她所使用的‘法杖’比通常意义上的法杖庞大而复杂了许多而已。
在机器的协助下，她将自己周围的魔力从以太网格中抽离，聚集到独角之上，尽可能地加大施法的功率。在又一天徒劳无功的反复失败后，为了保证试验的正常执行，她几乎要全靠意志力，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施法上，才勉强能承受住如此困难的法术，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她满脸的汗珠不断地滚落到地上，独角隐隐发酸，视线的边缘也蒙上了一层黑影。她低着头，凝望着实验室尽头那台庞大而复杂的机器，高大的金属框中已经隐隐看得到些许光芒。
雌驹感觉到，通过自己独角中的魔力突然增大了一点。然后就像是河坝裂开了一道缝隙，魔力的流量迅速增长，令她无法再精确地控制自己的施法，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雌驹的双耳里嗡嗡作响，她隐约听到像是钟的声音。
下一刻，那光熄灭了。
机器强制停机，从雌驹的独角连通到发生装置间的魔力通路立刻短路，强烈的魔法反馈以光速钻入她的独角。溢散的魔力在空气中震荡，以电与热的形式施放出来，房间里充斥着臭氧的气味。
雌驹头向后仰，跌坐在地，捂住了太阳穴。同样的魔力失衡也在她的独角中发生了，此时她的独角内如同灼烧，又似触电，是一种并不剧烈，却难以忍受的隐痛。又一次的失败试验，这次的反应比之前都要剧烈，疼痛在她的头脑中搅动着，让她突然觉得很难集中意识保持清醒，几乎要昏过去。
“你还好吗？！”教授慌张地拍着翅膀，不顾自己身在狭小的实验室里，直接从控制台前飞到了她的身边，撑住了意识涣散的独角兽。她伸出一只前蹄，在雌驹的眼前挥动着。“看得到我蹄子吗？听得到我声音吗？”
雌驹的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发烫的卷发棒在搅动，她吃力地点点头，又是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泪水瞬间盈满了双眼，她一阵干呕。
“对不起…我以为已经稳定了才…”教授的声音满是愧疚。隔着模糊的双眼，雌驹隐约能看到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
她勉强举起一只蹄子，让教授不必多言。虽然剧烈的魔力反馈带来了强烈的疼痛，但与此同时也提示着她和教授，这次的试验离成功又进了一步，能自由观察其他平行宇宙的魔法这次稳定运行了更久，内部的魔力结构也更加完善，因此在中止时才释放出更多的能量。
教授扶着雌驹到一旁的坐垫上，让她俯身休息，自己则匆忙走到房间对面，在柜子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药箱。
雌驹喘息着，脑海中冲击留下的雾霭终于逐渐散去，让她又能感知到自己周围的世界。冷汗浸透了她全身的毛发，甚至洇湿了身下的垫子；她的头仍然昏昏沉沉，但至少恢复了思考的能力；她的喉咙干涩无比，像是整整一天没有喝水；而疼痛虽然离开了她的独角，却也将其抽空，让她的前额感觉异常空虚。
从她有记忆以来，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施法疲劳。她的独角几乎像是变成了中空的锥形骨骼，就连被动的魔力感应能力都暂时丧失，仿佛根本就不存在。她记得自己在书上看到过施法疲劳的症状，但这一切真正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
头好轻…像是灌满了空气。思考不累也不痛苦，但也像是气球一样，轻飘飘的，好难抓住。
她是独角兽吗？…但她又感觉不到自己的独角。魔法一定就在她的周围，穿透着她的每一个细胞，从她的体外与体内同时流过，可她感应不到。
她的胸口也被抽空了似的，异常的轻盈，支撑不住她的颈部，她只能舒舒服服地趴在湿透了的垫子上。
雌驹傻傻地露出微笑。好奇怪的感觉啊…她以后永远也不会忘记这种感觉的。
好像有什么声音。啊…是有谁在说话，听不太清楚，还是仔细听一下吧。雌驹在气泡般透明的幻象中半梦半醒，浮浮沉沉，好不容易才集中起注意力，转动耳朵，对准声音传来的侧面，仔细聆听。
“…施法疲劳很严重…”她听到那个声音说，思绪又渐渐飘远。
有什么东西顶在了她的前腿上。是左边还是右边？…哪边是左…？嗯…越压越紧了…
——痛！一股什么东西伴随着刺痛渗入了她的前腿里…
雌驹呜呜地哭了起来。被扎到的地方有些发麻，很快又失去了知觉。她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终于又能听到那个声音。
“…对不起啦…”还是很模糊，她的头脑似乎又变得沉重了，“…好好休息…明天再…”
雌驹舒舒服服地合上眼。好好休息…甜蜜的睡意包裹了她的身体，覆盖了她的头脑，渗入她眼中的灯光也渐渐消失。
在她彻底被睡意笼罩之前，雌驹感觉，好像有一张温暖的毯子盖在了她的背上…那毯子又软又轻，像是用羽毛拼接而成。
德浦莉娜 · 蹄，坎特洛医科大学神经学教授，看着自己翅膀下那只年轻的雌驹。
在被她用镇静剂送入梦乡之前，雌驹已经完全进入了谵妄的状态——使用独角到了极限的极限之后，独角兽们会因为体力与精力双重枯竭而变成这种傻乎乎的样子。看看这位年轻雌驹拼尽全力的作风，和早些年的她自己还真像啊。
莉娜甩了甩头，露出自嘲的微笑。其实我自己都没比她大多少。为了保护自己的理论，我受过太多太多的质疑…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除了证明多元宇宙学说的真实性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事能让我竭尽全力了吧。
她低下头，蹭了蹭橙色雌驹的脸。汗水沾上了她的口鼻，但并不是这么重要。对我来说你就像是我的亲妹妹一样。在我即将对自己的学说失去信心的时候，是你的到来给了我希望。她望着雌驹的睡脸，笑意变得温和起来，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能不用受苦，不用为我的理想而付出这么多…但这是你的选择，我无权替你做出决定，只能和你一起坚持下去。
相信我，等我研究清楚了你的魔法原理，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助你过得更好。
随着药物彻底进入循环系统，雌驹越睡越熟，平静而规律地呼吸着。
莉娜知道雌驹不会因这么一点动作而醒来，却仍然轻轻地收起了翅膀，尽可能不扰她的安眠。她起身走到门边，轻盈得像是走在云上，伸蹄压住电灯的开关，将关灯的噪音压到最小。
实验室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中透进细小的灯光。
房间里暖气充足，正是忙碌了一整天之后休息的好地方。莉娜拿起自己挂在门后的外套，悄悄地回到独角兽身边，将其盖在她的身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走到操作台前，将笔记推到一边，在自己的桌面上趴下，慢慢闭上眼睛。
很快，睡意也将她笼罩。
---注 释---
无
---作者注---
《白沙之塔》将于第四十一章正式完结，感谢各位读者一年来的陪伴。预计在12月11日（《白沙之塔》序章发布一周年）将会有以“制作组直播”为主题的特别篇放出，展示《白沙之塔》创作幕后的故事，展望这一故事系列未来的走向。当然，也会有愉快的喜剧效果。
具体如何，敬请各位读者期待。
---感谢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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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stwind
The-Pony-Alex
以及，AMO、Ladetaw、Sunsight_Skytech和薄暮流光的试读与建议！
还有Utopia提供的超多爱意！
因为求索 因为热爱
Accurate Balance 作
第四十章 “透镜计划”
第143周，星期六 下午15:53
O1-02世界线，寰时市，时间安全部
封闭的会面室里，空气有些沉重。唯一通往走廊的房门紧锁着，将Theta-14小队和绿幕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会面室不算狭窄，但连续两天下午都在这里度过，多少还是让众马觉得有些逼仄了。
璐姐重重地叹了口气，趴在桌面上，展开翅膀。“那家伙应该又快要回来了吧？”
传声用蹄子压住外壳像是快递纸箱的书，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点点头。“其实休整时间也只过了一大半，但毕竟二十分钟本来也不算长，再过七分钟，我想停表先生应该又会回来继续询问了。”
“还来？有完没完！他到底想搞什么啊？！”璐姐焦躁地抬起头，瞪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时间安全部叫我们来，到底是想干什么？！同样的问题问了少说五遍了，我这个没去参与行动的都快把答案给背熟了！”
“璐姐…”传声看着橙色的天马大动肝火，无奈地将书合上，叫住了她，“我相信时间安全部这么做一定有其用意。”原本时间安全部并没有强求璐姐也参与询问，但她却主动要求以队员身份旁听。只是没想到，时间居然越拖越长…对她来说确实是有些繁琐多余了。
“比如呢？”璐姐哼了一声，收起双翼，“我知道你们遇到的这事确实奇怪得很，但也没必要拖着我们反反复复问个不停吧？昨天问了整整一下午，今天又问整整一下午吗？”
传声迟疑了片刻。“比如说…如果拖时间就是目的所在呢？”她指出，“每小时，停表都会给我们十五分钟的休整时间，他自己会到房间外面去。而他对我们的要求也比较随意，只要我们继续配合下去，做什么都可以。”她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书，又指指一旁的引线，后者正在本子上画着些什么，但看上去并不像是机械图纸，“我想，时间安全部应该就是要我们继续在这里等下去。”
“昨天停表询问的时候，提问比较有逻辑，他应该是能充分分析问题的；但今天他就完全是在反复从不同角度问相同的问题，根本没有什么目的。”时光点头认同，“我认为没错，就是故意拖时间。”
“但为什么要拖着我们？”璐姐胡乱揉了揉鬃毛，气恼地闭上眼，“难不成是有什么阴谋？”
“不像。”破晓否认了她的猜测，“你加入白沙之塔也有很长时间了，璐姐。我们都很清楚，白塔并不喜欢在事件中使用复杂的诡计，更不可能用阴谋对待自己的成员。”
“相比之下，更有可能是他们需要先处理好某些事件，才能进一步进行调查。”传声补充道，与璐姐对视，“比如，需要获得某些行为的授权。很有可能，实际耗时超过了时间安全部原本的估计，但又不至于拖延到明天，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你这解释得也太强行了…再说，就算真是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那也别盯着我们问个不停吧，搞得好像是我们犯了什么错似的。”璐姐稍稍收敛了声音，靠回椅背上，“就让我们在这里等着，好好地说，不行吗？”
传声的回答没有说出口。如果让我们在这里干等下去，恐怕我们的耐心消耗得还会更快。
窗外，午后的阳光有些燥热。寰时市的气候虽然产年保持在宜居的状态，但偶尔仍会存在难以控制的起伏。今天的天气就比平常稍热一些，虽然会面室里的制冷机一直在工作着，但巨大的玻璃窗里透进的阳光还是照得Theta-14小队和绿幕的身上有些发燥。
但璐姐的心情比平时还要焦躁…传声侧目观察着橙色的天马，看着她紧皱的眉头，下垂的耳朵，以及不时抽动一下的翅膀，烦躁之情溢于言表，就算她对天气再怎么敏感，不到两度的变化也不至于让她明显比平时更加神经过敏…或许，还有其他的原因。
就像是听到了传声的心绪，璐姐很快又坐起身，将前蹄拍在桌子上，‘咚’的一声。“真的…好烦啊。”她缓缓地从鼻孔中呼气，拍了拍翅膀，“我就错过了这么一次行动，你们就这么不凑巧，偏在这次遇上了这么麻烦的事。这么关键的时刻我不在场…我还算什么战斗队员啊。”
传声转头看向她，试着出言安抚她的情绪：“但是，即使当时你在场，也——”
“如果我当时在的话，肯定要抓住那只幻形灵，让她好好地把事情解释清楚！”
时光挑了挑眉。“哪只幻形灵？”
璐姐翻了翻白眼。“还能有哪只？就那个混进医院的咯，谁知道她会不会有同伙什么的？”
“呃…璐姐，现在的重点，不是那个世界线邪茧女王的行动，你应该知道的吧？”棱镜忍不住问道。
璐姐瞪了她一眼，微微摇头。“我觉得她可疑得很！就凭直觉都够可疑了！”她摊开前蹄，皱着眉头反驳，“以前我在闪电天马时，我的…队长，告诉过我一句话，叫做‘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们仔细想想啊，怎么就那么凑巧，邪茧的幻形灵刚好选在你们出现的那天搞事？为什么用下毒这么拐弯抹角的方法，而且用的毒药还这么奇怪？璐医生说的，那毒药自己消失了，还变成了什么盐——我看这不是为了造成损失，根本就是为了捅出乱子！”
破晓眨了眨眼，将一只前蹄放在下巴上。“然而制造骚乱就更不合理了，不是吗？”她环顾桌边的队员们，见他们都看着自己，便继续说下去，“如果D9-24世界线的暮光女王所说属实，邪茧和凤栖巢穴应该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关系。派出密探潜入了巢穴中心，却只引起骚乱，几乎没有造成损失…你说的没错，璐姐，这确实不合理。”
“瞧，这就是我想说的。”璐姐向破晓的方向伸出蹄子，“只不过破晓说的比我清楚。”
“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引线合上本子，将铅笔丢到一旁，用揉了揉脑袋，“如果那只工蜂的目的只是引发骚乱，对它来说有什么好处？”
璐姐抿着嘴唇，紧蹙眉头，没有回答。会议桌边陷入了沉默之中，每只马（和幻形灵）的脑海都被引线提出的问题所占据。
最终，谁也没能给出回答。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是拧动钥匙的声音，门上的旋钮转动起来。然后，一只栗色的陆马雄驹将房门推开一道缝，探进头来。“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破晓点了一下头。“自然。请进，停表先生。”
于是停表走进房间，在身后将门关上反锁，走到长桌最靠近门的主位前坐下，将一张空白的清单放到桌上。“嗯…那么，希望各位都已经休整好了。我们还需要进一步地询问各位，还请各位配合。”
璐姐翻了个白眼，但传声的眼神让她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气恼地抱起了前腿。传声将书收回自己空置的鞍包里，点头回应停表的话语。
破晓尽可能自然地保持着应有的温和微笑。虽然接受过探索小队级别的外交训练，但与传声相比，破晓在掩盖情感这方面的能力还是略逊一筹。而考虑到自己本来应该是天生擅长伪装与欺诈的种族，破晓愈发对传声的能力感到惊讶。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件事情之前的传声还不是现在的样子。她瞥了传声一眼，看着她堪称完美的表情管理，多有所思，看起来被那件事情彻底改变了的，不仅仅只有时光一个。
她释放出自己的感知力，探查身后队员们的情绪：引线与棱镜的心情和璐姐相近，同样被无聊的反复询问折磨得难以忍受；璐医生则很熟悉这种繁复而枯燥的流程，仅仅是注意力有些分散。
至于绿幕…探查不到的，直接问问吧。<绿幕，你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实话实说的询问而已，我们世界线的工蜂，在训练期是要杜撰身份，反复接受盘问测试的。>
<抱歉，我忘了。>
<您不必这样。>
停表的声音将破晓和绿幕的注意力拉回现实世界：“…那么请容许我再确认一遍，中途返回寰时的成员和D9-24世界线当地居民有哪些？”
璐医生给出了她的第四次回答：“我，破晓队长，当地医生憩，以及救助对象——飞秒。”
“然后是…请问谁最先发现与D9-24世界线失去联络？”
时光的第五次回答：“是我。”
“请问具体的发现时间？”
“第一百四十三周，星期三，下午十二点四十五分左右——是传送门关闭后大约三分钟。”第四次，“我注意到通讯频道内没有声音，甚至连被动监听也没有，就试着联系留在当地的传声，但没有得到回应。”
停表从清单前抬起视线，看了一眼时光。许久，他才不紧不慢地提出下一个问题。“…然后是，发现时的具体情况。所以，下一个问题。”他在清单上连着打了两个勾，“在失去联络期间，留在D9-24世界线的队员由谁暂任领队？”
传声举起一只前蹄。“我。”
“能详细说说您做了什么吗？”
传声准备回答，璐姐却突然一拍桌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扇动翅膀跳上桌面，将双翼向两边平伸，低头死死盯着停表。
“璐姐——”传声试着阻止她，但璐姐毫不在乎。
“你到底还要问多少遍？！同一个问题你已经问了传声四遍了，揪着我们反复问来问去，对你来说很有意思吗？”她咬牙切齿，打了个响鼻，在桌上向前踏了一步，甩开破晓试图拦住她的魔法，“还是说你脑子进水了，记性有问题？如果有什么别的意思，你直说行不行啊？是看我们不顺眼，还是说要把我们拖在这里等谁？”
“璐姐！”传声不得不抬高声音，压过她的势头，“不要冲动！”
橙色的天马沉默地盯着眼前的雄驹，怒火在她的眼中燃烧。她完全展开翅膀，随着剧烈的呼吸，每一片飞羽都在颤抖，胸口也上下起伏着。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用极具威胁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总之给我适可而止。”她低声吐出这句话，便退回自己的座位上去。
停表尴尬地低下头，从上衣口袋里取出印花的红色方巾，擦了擦脸。“我理解您的心情，璐姐女士…”他意识到这样的称呼颇为赘余，咂了咂嘴，“…总之，也请您稍安勿躁。我向各位保证，这一切都有必然意义，稍作等待即可。很快，很快我的上级会来与我交接工作，进一步调查XN-1013事件的情况。”
“不好意思，”时光在他话音刚落时见缝插针，“请问能至少告诉我们需要等多久吗？比如说…今天之内，事态能否得到推进？”
“关于这点，请您放心。我想，她应该很快就会到，应该就在…”停表放慢了语速，脸上的表情凝固起来。
就在他眼中流露出第一抹担忧时，钥匙开门的声音适时响起。
“现在。”停表松了一口气，半闭着眼向身后的房门转过头。
钥匙抽出锁孔的声音。然后，一团浅黄色的魔法包裹住门把，将门推开。
站在门框里的身影披着浅褐色的斗篷，螺旋状纹路横跨斗篷，而兜帽遮住了这只小马——从斗篷下的蹄子可以看出这是一只小马——的脸，只有修长的白色独角从中伸出，浅黄色的魔法刚刚熄灭。
“麻烦你了，停表，接下来交给我就好，请你回避。”是一只年轻雌驹的声音。不过，也可能是天角兽。传声观察着雌驹高挑的身形，注意到斗篷之下，她的腰背附近稍稍凸起，时间安全部高层成员…白色天角兽，声音也不像是塞雷丝缇雅——那应该就只能是…
停表从座位上起身，向刚进入房间的雌驹点头致意，便走出会面室，在身后将门关紧锁好。
雌驹的独角再次亮起，这次是解开了兜帽的缝线，将其整个拉起，露出樱红、淡紫与冰蓝三色交结的鬃毛，以及有着一道扭曲疤痕的蓝色双眼。
“你们好，Theta-14小队和绿幕。我是时间安全部总指挥，你们叫我晶灵就可以。”她满意于自己装束带来的出场效果，露出狡黠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在停表空出的座位上坐下，“有关探索XN-1013…世界线，过程中发生的异常事件，后续的调查工作将由我直接执行。”
传声注意到，周围的队员多少有些困惑地交换了几个眼神。
“不过，一直作为被询问的一方，你们估计也有不少问题想要知道答案。”她将前蹄放在桌上，“现在我先回答各位的问题。如果需要提问，请举蹄。”
时光最先举起蹄子。
晶灵朝她点了点头，但不等时光提问，她便抢先回答。“按照原计划，今天下午各位来到时间安全部的时候，见到的就应当是我，然而，相关的官僚程序花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久，我就只好让停表来应付一下各位。”她停顿一下，双眼看向璐姐，朝她眨了眨眼，“从我刚才在走廊上远远听到的动静来看，他似乎做得并不怎么好。”
璐姐打了个响鼻，也举起蹄子。
“我亲自来这里，是因为你们遇到的情况并非简单的事故。”晶灵看了一眼璐姐的眼睛，补充道，“和你猜测的一样，事件中那只‘邪茧女王的工蜂’就是问题的关键。”
璐姐呆呆地放下了蹄子，她的样子让晶灵的笑容更加显眼了。“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你的问题…因为我无所不知。”
传声皱起眉头，有些迟疑地举起了前蹄。
晶灵看向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没错，接下来你们会接触到机密信息。”她扫视一眼房间里的队员们，等他们意识到这句话的意义所在，这才接着说下去，“放心，相关的授权文件我已经拿到了——这也正是浪费了我这么多时间的原因。”她转了转眼睛，露出有些尴尬的微笑，“虽然我总说，我们这些时间旅行者有全世界的时间，但今天未免也等太久了一点。”
她拍了拍前蹄，收起笑意。“总之，提问时间结束了。接下来，我需要破晓队长和时光指挥…”她看向被点到名字的两只雌驹，“做一点适合暮光闪闪的工作，代表你们的小队签署这份保密协议——”她又将视线投向长桌最尾端的幻形灵工蜂，“还有绿幕，你需要单独签一份，很可惜，但我不能让苏西和词典代替你签字。”
她从斗篷下的夹层中取出文件，飘过桌面上空，依次交给三位成员。
…
我推开窗，冷风呼啸着闯入我的客厅，刮过我从独角到尾巴的每一寸身体，几乎要刮下一层皮。
冰冷的空气令我眼里盈满了泪。透过模糊的泪水，我仰起头，看向正上方的天空。
风中，我仿佛听到暮光的声音：“你看见了吗？这闪耀的星光，这明亮的颜色，这起舞的夜空？”
我张开嘴，声音即刻被风吹散：
“我
刺耳的声音。金属小锤在闹钟外壳上高速敲击，发出高频率的闹铃声，将她从又一个故事里拉回了现实。
她猝然睁开眼，眼前是明亮的天花板。厚实的被子紧紧地压在她的身上，但故事里冰冷的风却侵入了她的关节，让她四肢僵硬得难以动弹。
寒意穿过了皮肉，进入了骨骼，甚至渗透进她的蹄子里，雌驹艰难地移动起身体，在被子下翻转身体，侧身看向窗外。
这是冬日的早晨，望向远处，坎特洛城内茫茫然的一片，到处都铺满了洁白的蓬松的雪，像是将无数的云朵搅碎了撒满整座皇城；此时雪已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带来些许暖意，她看到五颜六色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广场上，嬉戏追逐着，其中也不乏成年小马。
对了…今天是暖炉夜。她看着窗外醒来的坎特洛城，在房屋间看见了一条条彩灯，忍不住露出微笑，难怪小马们都出来玩耍了。窗外的空气是冷的，应该比往年的暖炉夜还要冷——此时在外面玩闹的小马们都穿着与自己同样多彩的御冬衣物，数量却比往年少了一些——但房间里却很暖和；她虽然一时半会儿还感受不到，但却能从窗上那层薄薄的水雾看得出来，房间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得多。
闹钟响了将近一分钟，终于安分下来。比上次少响了一下。她睡意已然全无，但头脑仍与平常一样沉重，随着不由自主的回忆而抽痛了一阵，压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她容许自己在被窝里停留多了一会儿，直到身体也终于回到眼前的世界，血液回流到四肢中，带来逐渐恢复的暖意，这才用前腿支撑着自己，勉强坐起身。
她转过身，将脸和前蹄贴在窗玻璃上。冰凉的水雾沾上了她的绒毛，但比起故事里的寒风，已经温暖舒适了许多。凝视着窗外，她下意识地将故事的最后一句话挤了出来：
“我看见了。”
那真是一片美丽的星空，即便是一直以来热爱着观星的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群星。故事本身寡淡，但最后一幕里起舞的繁星与暮光公主的终极奉献彼此照应，制造出难以言喻的失落感，让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涨满了似的，成了一朵雨季的云。
上次有这种感受还是见证天琴心弦最后的乐章。一千零一十七天前她见到的那个世界，不像今晨的梦般彻底绝望，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却更加残忍而沉重。…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她能不被遗忘。
但继续在这里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怀念另一个世界的小马也毫无意义。她很快掀开身上暖和的被子，用魔法将梦中搅乱的床单大致铺平，便取下防盗链，拉门而出。
1009年12月24日 早上7:20左右
坎特洛，坎特洛医科大学
离开宿舍楼，迎着清冷的晨风走到学校食堂，温暖而香甜的空气将她包围。时间还早，又是假日，食堂里的小马寥寥无几。她扫视食堂内整齐排列的桌椅，在熟悉的座位前找到了教授。
灰色的天马独自坐在一张小桌前，用前蹄将一个马芬捧在面前，不紧不慢地吃着。教授坐在面朝食堂大门的方向，一抬起头，便看见了她，于是伸蹄招呼她一起吃早餐。
桌上摆着两个餐盘。教授自己的那一份里，两个马芬只剩下她蹄中的最后一小块，麦片粥还未动过。她在教授对面坐下，随即点亮独角，将自己这份的一个马芬放进了教授的餐盘里。
教授看了一眼她的马芬，又看向她的双眼，暂时停下了咀嚼。
“我感觉还不太饿，这个给你吧，教授，我知道你最喜欢马芬了。”她露出微笑，又拿起剩下的那个马芬，送到嘴边，小小地啮了一口，“本来对我来说也太甜了，吃一个都有点腻，再说，这里还有燕麦粥呢。”她用魔法拿着勺子，在碗里搅动起来。细碎的燕麦从奶香四溢的粥汤里浮出，一边旋转一边时隐时现。
“谢啦。”教授咽下第二个马芬，却没有立刻拿起第三个，“最近怎么样？我新开给你的药有帮助吗？”
她心不在焉地将一勺燕麦送入口中，送下甜腻而干口的甜点，偏过头。“还…行吧。最近不会总觉得头痛，晚上也总算能睡得好一些…但我对时间的感知越来越混乱了，经常连当天是星期几都想不起来。”
“…抱歉。”沉默许久，教授垂下翅膀，“药物诱导顺行性记忆障碍本来就是很危险的事，我也只敢保守用药而已…”她拿起第三个马芬，拿到眼前，却又呆呆地端详起来，“你的情况太特殊了，甚至可以说是史无前例，但我的计划又不能没有你…”
“没关系，我都明白的，教授。”她露出理解的微笑，摇了摇头，“我选修过你的神经生物学，记得吗？你说过记忆不是可以随便改动玩弄的东西，历史上所有能够影响记忆的魔法和药物都多少会带来麻烦。原本，我脑子里到处是不属于我的记忆，现在仅仅是付出稍微迷糊一点的代价，就能把情况控制住，已经很不错啦。”
教授垂下头，不敢看雌驹的笑容。虽然得到了你的许可与配合，我还是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把你当做我的研究工具…但我好不容易有了证明自己理论的机会，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她沉默着吃完了第三个马芬，又稍稍抬起视线：面前的年轻雌驹仍在一边小口吃着甜点，一边用燕麦粥送服，简直更像是在吃药。
教授品味着口中马芬的回味，拿起勺子，搅拌着燕麦粥。“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愿意加入我的研究，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自己的计划。”
“我懂的，教授。”橙色雌驹点点头，看上去并不在意，“我大脑和魔法的情况最适合的就是你的研究课题，况且你的药也帮了我不少。既然我没法像正常的小马那样过上正常的生活，那我觉得现在这样也不算差啦。”
她的回答只让教授更加愧疚，急忙想要换个话题：“晚上做梦了吗？梦到的又是别的世界的故事？”
问到这个，雌驹的笑容反而稍稍走了形，但还不等教授再次岔开话题，她便抢先开口：“嗯…这次梦到的是甜圈乔的故事，不算很长，我醒来之前就经历了整个故事。”
“甜圈乔…甜圈乔…”教授喃喃地念着，不假思索地舀起一勺只有粥汤没有麦片的粥，又倒回碗中，“是不是在天才独角兽学院那边开店的那个？”
雌驹点点头。
“有意思…你听到了他的故事，这还是第一次…”教授重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结果还是只见奶味不见燕麦，让她稍稍皱起了眉头，“在他身上发生的…故事，会是什么样的事呢？”
雌驹回想起故事结尾的满天繁星，又想起那片星空之上隐藏的悲剧，露出苦涩而怀念的微笑。“这要从他第一次见到暮光闪闪说起了…”
时间不明
坎特洛，坎特洛医科大学，“透镜计划”研究所
随着机器继续运作，她的魔法不断注入到那高大的金属框架之中，引导着机器内部聚集起的魔力，在预设的施法回路中构建起魔法。这是一次特殊的合作——雌驹自己特别的魔法是整个法术的核心，但更复杂更高能的魔法结构全部由机器执行完成。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像是用法杖一类的媒介增强魔法，只不过是她所使用的‘法杖’比通常意义上的法杖庞大而复杂了许多而已。
在机器的协助下，她将自己周围的魔力从以太网格中抽离，聚集到独角之上，尽可能地加大施法的功率。在又一天徒劳无功的反复失败后，为了保证试验的正常执行，她几乎要全靠意志力，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施法上，才勉强能承受住如此困难的法术，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她满脸的汗珠不断地滚落到地上，独角隐隐发酸，视线的边缘也蒙上了一层黑影。她低着头，凝望着实验室尽头那台庞大而复杂的机器，高大的金属框中已经隐隐看得到些许光芒。
雌驹感觉到，通过自己独角中的魔力突然增大了一点。然后就像是河坝裂开了一道缝隙，魔力的流量迅速增长，令她无法再精确地控制自己的施法，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雌驹的双耳里嗡嗡作响，她隐约听到像是钟的声音。
下一刻，那光熄灭了。
机器强制停机，从雌驹的独角连通到发生装置间的魔力通路立刻短路，强烈的魔法反馈以光速钻入她的独角。溢散的魔力在空气中震荡，以电与热的形式施放出来，房间里充斥着臭氧的气味。
雌驹头向后仰，跌坐在地，捂住了太阳穴。同样的魔力失衡也在她的独角中发生了，此时她的独角内如同灼烧，又似触电，是一种并不剧烈，却难以忍受的隐痛。又一次的失败试验，这次的反应比之前都要剧烈，疼痛在她的头脑中搅动着，让她突然觉得很难集中意识保持清醒，几乎要昏过去。
“你还好吗？！”教授慌张地拍着翅膀，不顾自己身在狭小的实验室里，直接从控制台前飞到了她的身边，撑住了意识涣散的独角兽。她伸出一只前蹄，在雌驹的眼前挥动着。“看得到我蹄子吗？听得到我声音吗？”
雌驹的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发烫的卷发棒在搅动，她吃力地点点头，又是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泪水瞬间盈满了双眼，她一阵干呕。
“对不起…我以为已经稳定了才…”教授的声音满是愧疚。隔着模糊的双眼，雌驹隐约能看到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
她勉强举起一只蹄子，让教授不必多言。虽然剧烈的魔力反馈带来了强烈的疼痛，但与此同时也提示着她和教授，这次的试验离成功又进了一步，能自由观察其他平行宇宙的魔法这次稳定运行了更久，内部的魔力结构也更加完善，因此在中止时才释放出更多的能量。
教授扶着雌驹到一旁的坐垫上，让她俯身休息，自己则匆忙走到房间对面，在柜子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药箱。
雌驹喘息着，脑海中冲击留下的雾霭终于逐渐散去，让她又能感知到自己周围的世界。冷汗浸透了她全身的毛发，甚至洇湿了身下的垫子；她的头仍然昏昏沉沉，但至少恢复了思考的能力；她的喉咙干涩无比，像是整整一天没有喝水；而疼痛虽然离开了她的独角，却也将其抽空，让她的前额感觉异常空虚。
从她有记忆以来，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施法疲劳。她的独角几乎像是变成了中空的锥形骨骼，就连被动的魔力感应能力都暂时丧失，仿佛根本就不存在。她记得自己在书上看到过施法疲劳的症状，但这一切真正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
头好轻…像是灌满了空气。思考不累也不痛苦，但也像是气球一样，轻飘飘的，好难抓住。
她是独角兽吗？…但她又感觉不到自己的独角。魔法一定就在她的周围，穿透着她的每一个细胞，从她的体外与体内同时流过，可她感应不到。
她的胸口也被抽空了似的，异常的轻盈，支撑不住她的颈部，她只能舒舒服服地趴在湿透了的垫子上。
雌驹傻傻地露出微笑。好奇怪的感觉啊…她以后永远也不会忘记这种感觉的。
好像有什么声音。啊…是有谁在说话，听不太清楚，还是仔细听一下吧。雌驹在气泡般透明的幻象中半梦半醒，浮浮沉沉，好不容易才集中起注意力，转动耳朵，对准声音传来的侧面，仔细聆听。
“…施法疲劳很严重…”她听到那个声音说，思绪又渐渐飘远。
有什么东西顶在了她的前腿上。是左边还是右边？…哪边是左…？嗯…越压越紧了…
——痛！一股什么东西伴随着刺痛渗入了她的前腿里…
雌驹呜呜地哭了起来。被扎到的地方有些发麻，很快又失去了知觉。她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终于又能听到那个声音。
“…对不起啦…”还是很模糊，她的头脑似乎又变得沉重了，“…好好休息…明天再…”
雌驹舒舒服服地合上眼。好好休息…甜蜜的睡意包裹了她的身体，覆盖了她的头脑，渗入她眼中的灯光也渐渐消失。
在她彻底被睡意笼罩之前，雌驹感觉，好像有一张温暖的毯子盖在了她的背上…那毯子又软又轻，像是用羽毛拼接而成。
德浦莉娜 · 蹄，坎特洛医科大学神经学教授，看着自己翅膀下那只年轻的雌驹。
在被她用镇静剂送入梦乡之前，雌驹已经完全进入了谵妄的状态——使用独角到了极限的极限之后，独角兽们会因为体力与精力双重枯竭而变成这种傻乎乎的样子。看看这位年轻雌驹拼尽全力的作风，和早些年的她自己还真像啊。
莉娜甩了甩头，露出自嘲的微笑。其实我自己都没比她大多少。为了保护自己的理论，我受过太多太多的质疑…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除了证明多元宇宙学说的真实性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事能让我竭尽全力了吧。
她低下头，蹭了蹭橙色雌驹的脸。汗水沾上了她的口鼻，但并不是这么重要。对我来说你就像是我的亲妹妹一样。在我即将对自己的学说失去信心的时候，是你的到来给了我希望。她望着雌驹的睡脸，笑意变得温和起来，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能不用受苦，不用为我的理想而付出这么多…但这是你的选择，我无权替你做出决定，只能和你一起坚持下去。
相信我，等我研究清楚了你的魔法原理，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助你过得更好。
随着药物彻底进入循环系统，雌驹越睡越熟，平静而规律地呼吸着。
莉娜知道雌驹不会因这么一点动作而醒来，却仍然轻轻地收起了翅膀，尽可能不扰她的安眠。她起身走到门边，轻盈得像是走在云上，伸蹄压住电灯的开关，将关灯的噪音压到最小。
实验室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中透进细小的灯光。
房间里暖气充足，正是忙碌了一整天之后休息的好地方。莉娜拿起自己挂在门后的外套，悄悄地回到独角兽身边，将其盖在她的身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走到操作台前，将笔记推到一边，在自己的桌面上趴下，慢慢闭上眼睛。
很快，睡意也将她笼罩。
---注 释---
无
---作者注---
《白沙之塔》将于第四十一章正式完结，感谢各位读者一年来的陪伴。预计在12月11日（《白沙之塔》序章发布一周年）将会有以“制作组直播”为主题的特别篇放出，展示《白沙之塔》创作幕后的故事，展望这一故事系列未来的走向。当然，也会有愉快的喜剧效果。
具体如何，敬请各位读者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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