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之塔 The Pale Tower

第三十五章 独木,联结两岸

第 36 章
4 年前
白沙之塔

因为求索 因为热爱

Accurate Balance 作


第三十五章 独木,联结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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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周,星期三 下午13:11
 急救窗口期剩余28分钟
 O1-02世界线,寰时市,医疗部,神经外科

似乎出了些问题。

憩在心中摇了摇头,纠正自己的判断。应该说,是毫无疑问出了差错。

在绝大部分伤病都能通过魔法解决的环境下,凤栖巢穴的幻形灵,乃至整个艾奎斯陲亚,其实都没有外科手术的需求。即便身为急救部的主管,憩接触过的外科处理也不过是清创、缝合之类的操作,不曾触及病患的体内,更不用说像现在这样,要在无法用魔法维持生命的情况下打开颅骨,直接摘除脑动脉瘤。

憩成为医生的几年来,还是第一次听说外科手术的概念。有母后和小姨对白沙之塔的信任在前,再结合整起事件中白塔的医生护士们表现出的专业素养,她勉强有信心接受晴明医生提出的治疗方案;而她也毫无疑问地相信,若不是因为需要她针对幻形灵的生理特性给出参考建议,晴明医生也不会允许对外科手术一无所知的她出现在这间手术室里。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既陌生又熟悉,如果要想象一个陌生世界的医学体系,憩的脑中会出现的景象也大概就是这样了:进入手术室前,严格的清洗与消毒;手术室内,保持无菌的一系列原则;品目繁多的耗材、药物与仪器——这里和凤栖的治疗室其实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因为治疗策略更加激进,医学体系有所不同,而配套了陌生而复杂的设备。

如果有充足的时间,我应该也能辨识出这些器械和药品的作用,毕竟核心思想是相同的。多有趣,他们甚至有专门负责维持患者生命体征和麻醉状态的医生,这确实是一套独特而高效的体系。而且从他们刚才放松的情绪来看,开颅手术在这里也不算少见。

但此刻,轻松的氛围与打趣的余地已经荡然无存。稍稍放开自己的情绪探知,憩就能明显感受到,强烈的紧张在手术室内扩散。而就算不使用幻形灵的通情能力,单是看看那位帮她开启了对讲机的护士,她阴沉的脸色也足以说明一切。

憩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该说些什么。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声音隐隐作响,但专注于眼前手术进程的她很自然地忽略了那个声音,将注意力移回手术现场。

她回到自己刚才的站位——操刀的晴明医生身旁,既能清晰地看到手术的全过程,又不至于影响晴明与护士的器械交接。平时站在这个位置的,说不定就是实习医生了。憩忍不住在紧张的气氛中感到了一丝戏谑,真没想到,我又回到了实习的位置上啊。

踏入地板上标注的蓝绿色区域,包裹整个手术区域的消毒法术拂过她的绒毛,让她的皮下略有些瘙痒。绿色的布料覆盖着俯卧的飞秒,只有术野所需的范围留有空当,将手术的操作区域暴露在外。

憩在解剖学中见过小马和幻形灵的大脑标本,也在诊断仪上看到过活体大脑的图像,但亲眼见到幻形灵的神经中枢,这的确是陌生的体验。幻形灵不像小马那样心灵柔和,比起恐惧,她的感受更接近惊叹。对于不能用魔法和药物治愈的病症,外科手术确实是最好的治疗方式。能大胆地在患者体内进行破坏性操作,同时又维持住生命,白沙之塔在医学方面的基础知识,值得我们学习。

身旁,晴明松了口气,将蹄中细长的金属装置放下。憩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小马们都放松下来。“刚才那里有根异位的小动脉有点出血。”晴明解释道,又从护士蹄中接过新的刀片,远远地指向某个部位,“我用电刀处理了一下,止住血就暂时没事了,不知道会不会留下后遗症。憩医生,你觉得呢?”

憩眯起眼睛,终于看到灼烧止血留下的痕迹。这个位置的话…“说实话,我们对脑功能的研究成果很有限。”她承认道,“我只能说,之前我们将幻形灵和小马的大脑进行对比时,发现这一部分在魔法场中的反应差异比较明显…也许是某些幻形灵独有的脑功能。”

“了解了。”晴明蹙眉道,微微点头,“如果出现问题,很可能是幻形灵的特性出现障碍,那么…”

“晴明医生?”一旁的护士轻声出言提醒,“现在请先专心做手术。预后的问题可以等患者苏醒再考虑。”

晴明隔着口罩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她将柳叶刀伸向出血点附近,再次小心而迅速地下刀,将一段鲜红色的血管与其他组织分离开,向护士伸出一只蹄子,“动脉瘤夹。”



“夹闭完成。”在观察了片刻后,晴明宣布道,“可以准备缝合了。”她这才将视线移向身旁的憩,“憩医生,刚才你和外面对讲过,化验结果是什么,让你那么惊讶?”

“她们说…”憩闭上嘴,咬了咬舌尖,这才接着说道,“她们说,患者体内的异常物质,在检测中明确表现出了氯化钠的性质。”

手术室内沉默了片刻。

“氯化钠?”晴明微微抬高声音,反应和刚听到结果时的憩一样。她皱起眉头,连正在缝合硬膜的蹄子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憩。“但这不可能…高钠血症的症状不是这样的。”

憩认同地点点头。“而且浓度也很低,加上患者自己正常的血钠浓度,也不至于造成危险。”她停顿片刻,像是突然想到似地补充道,“至少我无法理解这种情况。”

“截然不同的性质,难道是认知污染…”晴明喃喃自语着,凝视着眼前飞秒的头部,谨慎地继续缝合起白色的硬膜,“…或者性质污染?如果真是性质污染…是离开患者体内才改变性质,还是在某一时刻全部改变性质…?”

所有这些疑惑,等后续检查才能知道了。至少现在有一点很明确:检验科没法给我们提供帮助,我们能依靠的只有无魔法的保守治疗。“擦汗。”晴明等到巡回护士帮她擦去额角的汗水,才继续行动起来,将缝合线打好了结,剪去多余的部分,“接下来准备固定颅骨。连接片。”

器械护士早已准备好,熟练地将接下来的耗材排在了不锈钢质器械架的顶层。晴明的话音还未落下,颅骨连接片便已递到了她的蹄边。



警示结束 警示结束 警示结束




 1008年6月21日 下午20:56
 无尽之森

夜色已深,此夜的天空中只挂着一弯上弦月,天空本已阴暗,而在无尽之森里层层叠叠树冠的遮掩下,森林的地面几乎是纯黑的。凭借微弱的光线,只能看到灌木与树干的轮廓,而没有一点颜色。

直到,一双隐隐发光的青色眼睛从灌木里出现,稍稍照亮了周围的一簇叶片,而将原本昏暗的草地笼罩上一层薄似晨雾的青蓝色。

切拉谨慎地扫视周围,警惕着可能出现在此处的追兵。

切拉缓慢地转过头,以免惊吓到无尽之森里随处可见的各种动物,暴露行踪。强化过的幻形灵夜视能力,让她在黑暗的环境里也能清晰地观察四周,而在良好光照的环境下也不会丧失视力。

她从邪茧安插的观察员脑中提取过情报,这个世界的幻形灵由夜骐演化而来,但随后简单的试验便证明,这些幻形灵的夜视能力并不因此有所提升,这也就意味着,在无尽之森昏暗的区域里,她有着显著的藏身优势。

然而,凤栖巢穴在无尽之森扩张延伸的程度,比她从道听途说中想象出的画面还要更甚。难以开化的原始森林,自两位曾是小马的幻形灵女王入驻此地开始,逐渐在蒸汽与黄铜的力量面前退让了:巢穴主体的城墙之外,空港、矿区、试验田、天文台等功能性建筑分散在森林里合适的角落,彼此间道路相通,有铁丝网与探照灯,还有定期巡逻的卫兵,保障道路上工蜂、小马与机械的安全。

这些道路穿透森林,直达那颗蒸汽驱动的心脏,同时也将原本巨大的无尽之森切分成多个小块,彼此相对隔开,让切拉的撤离行动节外生枝,变得不那么简单了。

切拉此时的心中满是对自己的怒意,但同时她的意识却比封冻的湖水还要冰冷而平静,只冷冷地分析着目前的局势。

计划全部的步骤,顺利完成:我制造了案件,乘火车来到小马镇,留下的都是明显的幻形灵特征;我进入了凤栖,制造投毒事件,打断了白沙之塔与凤栖巢穴的交流;我甚至成功地混入了医疗中心,在传送门开启时就在附近…但我对后续发展的预测出现了漏洞。她评价着自己一整晚的全部行动,仿佛她并非执行这一切的幻形灵,而仅仅是旁观着,评价着这一切,按照计划,白沙之塔的Theta-14小队应当全员撤回寰时。

然而…她脑海中浮现出当时走廊上的情况,聚焦在那三只小马和紫眼的幻形灵身上。她的意识中酝酿起了一场风雪。我没有考虑到,为了尽快关闭传送门,大部分队员会被留在传送门这边。

她确认周围安全,这才悄无声息地从藏身的灌木丛溜出,小心地继续前进。每一步都在接近地面时放慢速度,将蹄子与草地间摩擦的声音降低到足以被风声掩盖的程度。

更可惜的是,当时已经是最佳时机,我别无选择,只能抓紧机会干扰传送门。她的眼睛谨慎地扫视着前方与两侧,双耳也同样保持着最高的警惕,但占据她思绪最中心的,却是自己计划出现的纰漏,以及这纰漏带来的后续影响,让这个世界在多元宇宙中的位置坐标与‘若’相互纠缠,就能让这个世界线从原本的定位偏移。原本,白沙之塔不会急于重新联系这个世界线,从而,在干涉世界线定位后,我应当有充分的时间与暮光闪闪女王对峙,最终说服她放弃与白沙之塔的进一步交流…本该如此,如果我没有犯那种低级错误的话。

切拉绕到一棵树的后面,紧靠在粗糙的树皮上,压低呼吸,竖起双耳,转向隐约能看见光的斜前方。从凤栖巢穴撤离后,她还传送了十四次——这次不必再将她的传送法术伪装成邪茧女王的传送门,省去了许多能耗——从不同的位置观察阡陌相通的道路以及每条道路的安保情况,并以此推算出了卫兵们巡逻的大致规律。

等待数秒后,切拉确定前方道路上没有巡逻的卫兵,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她满意地点点头。和计划的一样,这次总算是没有留下伏笔。她离开树干后的藏身处,回到狭窄的草地上,向光照的方向前进,幸好凤栖巢穴仍然处于戒备中,大部分卫兵都回到了主城墙保护巢穴,这才给了我离开此地的机会。

随着道路两旁的路灯越来越近,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尘埃将灯光分散在夜色里,黄色的光成为了这片森林的背景色调,而逐渐靠近的最后一排树木与那之后的铁丝网,就成为了描出了金边的黑色剪影。光暗对比之下,一棵棵树的细节变得更加模糊,连树皮上的纹路都不太看得清楚了。

切拉俯下身,躲在一丛带刺的灌木投下的阴影中,闭上自己发着荧光的眼睛,再次用双耳观察起了周围的情况,忍不住露出野猫般的微笑。如果暮光闪闪女王没有在无尽之森的边界设置感应结界,直接传送就能离开此地。但在已经出现了纰漏的现在,我不能再留下任何伏笔…

四周仍然沉默,只有对流的风穿过树叶时发出微弱的窸窣声。切拉睁开眼,绕过灌木,走过最后一排树木,铁丝网前有一片狭窄的空地,从这里已经能直接看到道路。她展开鞘翅,露出下方柔韧的翅膀。那是两对青蓝色的完整的翅膀,细小而颜色稍暗的经络,在翼面上如叶脉般蔓延,覆盖了四片翅膀的表面,随着血液与魔法的流入而微微闪烁,将她的翅膀支撑着向身体两侧延伸。

她轻轻振动四翼,原地上升。翅膀发出明显的嗡嗡声,但附近只有她这一双耳朵会注意这样的声音。很快,切拉便飞到了铁丝网的最高处。

还有些时间,她向道路的两旁看去。从这样的高度俯瞰下方的地面,看着铁丝网包围,而被灯光照得通明的土径,切拉的视线不受阻挡,可向远处眺望。向左,凤栖巢穴青铜色的城墙与粉紫色的护盾相接,如一个玻璃雪景球,将整座主城区包裹在其中;数十个遥远的黑点在半球之上飞行转向,寻找着她的身影,却不知道此时的她已靠近了无尽之森的边缘。向右,道路延伸不远便到达尽头,从铁丝网之间可以看到无尽之森外的草地,甚至更远处小马镇的建筑。

切拉偏转翅膀的角度,近乎无声地滑翔,垂直穿过道路的上空。在森林的边缘地带,树木不那么茂密,也不那么高耸,大部分树冠都可供她俯视,如一片凝固的海洋。

她无心欣赏这些,只迅速而平稳地落回地面,钻进树干与灌木丛的遮蔽之中,避开随时可能偶然到来的眼睛。继续前进,树木很快将光照遮蔽在身后,只偶尔有零碎的光侥幸穿透了无数叶片间的缝隙,落在她蹄下的草地上;再走了几米,便又是一点灯光也见不到了,森林里再次变得一片漆黑,切拉的双眼又亮了起来。

前方不会再有阻碍,很快切拉就能从距离所有哨站最远的位置离开无尽之森,但她仍没有放松警惕;今天的失败已经证明,她对自己的能力还是过于自信了,而这样的傲慢必须得到矫正。

随着她的前进,无规律地环绕在她四周的植被变得越来越低矮,越来越趋于正常。树冠已不再能完全遮蔽天空,银白色的月光照了进来,虽仍是昏暗,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漆黑。

然后,在两棵细小的树干之间,切拉看见了前方的草地。她俯下身,加快步伐,向前走去,警惕着可能在最后一刻发生的偷袭。

她伸出的左前蹄穿过了隐约可感的结界边缘,落在干燥的草坪上,然后是右前蹄,然后是后蹄。切拉终于容许自己紧张的神经稍稍放松一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终于,顺利撤离。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无尽之森,视线延展不远便被凌乱生长的植被阻挡,已看不见更深处来时的路。我在这里能做的一切已经到此为止了。白沙之塔还有成员留在这边,毫无疑问,我没有机会阻止故事继续了。她恼火地将獠牙咬进自己的下唇,刺穿了坚硬的甲壳,深深地扎进肌肉中,可惜。

再次确认附近没有目击者后,切拉点亮独角,青色的魔法从弯曲的独角中流出,在她面前聚集,化为一个缓慢扩张的椭圆。

三。

青色的魔法越来越明亮,空气中音乐能听到低沉的钟声。

二。

很快,魔法扩张为近一马高的椭圆,那光已亮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钟声也变得清晰了。

一。

清脆的钟鸣。椭圆瞬间扩张为矩形,变成一层透明的薄膜,宽高刚好能容纳她的身体。薄膜另一边不是她眼前的草地,而是青色的地毯与灰色的墙面,以及隐约可见的灯光。

她伸出前蹄,踏入传送门后的世界线。然后,传送门在她身后关闭,在空中留下微弱的扰流,很快便无痕无踪。



 1008年6月21日 下午20:56
 凤栖巢穴,宫殿,会客室

距离夏至日只剩下三个小时的时间,而塞雷丝缇雅公主再过不到七个小时就要升起太阳,宣告跨越整个艾奎斯陲亚的庆典又一次正式开始。

无尽之森极高的植被覆盖率,令凤栖夏季全天的气温总要比附近的小马镇低一两度,而会客室作为巢穴重要的‘门面’之一,自然安装了最新的空气调控装置。从而,这座宽大的房间虽然离巢穴中心的锅炉房不算远,空气却仍然干燥清凉,相当舒适,正是适合进行外交与商业谈话的环境。

然而此时,暮光闪闪女王的心中没有交流的心情,更没有庆祝的念头。

不需要看向窗外,仅仅是聆听虫巢思维中忙碌的声音,便足以让她清楚地感受到,每一名近卫都在尽职尽责地保护着巢穴。或许是搜寻敌马,或许是坚守岗位——在这样一个本应是节日的日子里,这些孩子们没有时间放松。

而此时,她和妹妹各有一个孩子还停留在另一个平行宇宙。在传送门打开之前,飞秒和憩都只能被困在白沙之塔的宇宙,而Theta-14的四名队员,也同样被困在了她的宇宙。

在得知四位访客与他们的宇宙失去了联系后,暮光注意到,虫巢思维的链接似乎没有完全中断,她仍能隐约感应到憩和飞秒的声音。然而,从那时起,她不断地尝试在链接中联系两只工蜂,他们却迟迟没有回应。

坐在会客室长桌的一端,暮光深深地忧虑着。飞秒离开时就陷入了深度昏迷,他不能回答也理所应当;然而憩,她也没有回应自己的联络,这一点让她颇为不安。

难道说,白沙之塔欺骗了我们,囚禁了憩和飞秒吗?暮光起先怀疑过。但仅仅是将视线扫过静坐在桌边的小马和幻形灵们,就足以打消她心中的这一念头。为了扣留我们的两名工蜂,将大半支经过专业培训的小队抛弃在这个宇宙,从任何角度看都是百害而无一利,谁也不会设计这样的阴谋。

更何况…她的双眼从眼前的桌面移向Theta-14小队的成员们,看着他们各自的神色,对他们各自的心情感同身受。

左边,传声坐在离暮光最近的座位上,将从她的书柜上借来的幻形灵语词典平放桌上,用蹄子翻页阅读着。她沉默着,双眼迅速地扫过一行行单词与释义,像是想要将整本词典都背下来。从这个角度,暮光看不到传声的眼神,而断角的独角兽身上的情感仍复杂且矛盾,主体是愧疚与忧虑,其中还搅入了少量的恐惧与悲伤。暮光敬佩她的勇气,敬佩她即便忧心忡忡,仍然为了整个小队而维持着游刃有余的表象,支撑起另外三名队员的心理。

传声还在不断地思考着某些东西——也许阅读只是她分散自己注意力,让自己暂时忘记眼前困境,从而得以冷静思考的方式。自然地,出于必要的尊重,暮光没有探查她脑中的思想,仅仅是被动地感知着她溢散在空气中的思虑。但传声思考得很快,思考的很多,思绪在暮光的心智感知中不断闪现,消失,不断地进入暮光的脑海,让她的回避稍有些艰难。

右边,与她隔开两个座位,棱镜与引线坐在桌边正中,相邻的两个座位上,她们将椅子拉得很近,彼此靠在一起,小声地交流,寻找着解决困境的办法,同时也支撑着彼此的情绪,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暮光很清楚她们心情如此的原因。

棱镜所爱的小马,此时与她相距无数个平行宇宙的距离,她一定在担心着璐医生的安危,担心璐医生会因为她而承受痛苦。而引线或许是经验不多的新队员,又或许是曾经被幻形灵留下了不美好的回忆,早在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不断地散发着恐惧的色彩;原本,随着凤栖的方方面面展露在引线眼前,引线的情绪也渐渐舒缓,但在此时的压力之下,她的恐惧反而变本加厉地袭来,在暮光的舌尖留下一阵酸苦。

幸好还只是担忧和恐惧的程度。暮光心中暗自庆幸,打量着两位平行宇宙的云宝,她们身边的空气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暗紫色,她们的彼此安慰,也许已经是对情绪最大的控制了。假如放任这些负面情绪继续滋长,发展到绝望,引线还好说,棱镜的魔法也许就…她回忆着自己之前暗自探查几位小马身体时,感应到蓝色独角兽强大的魔力,恐怕,会比我刚回坎特洛那次还要严重吧。

——魔法的冲击波,毫无保留的力量,自幻形灵的独角释放而出,焚毁木质地板,将天花板撞成碎片。四面墙变为碎块,房间里每一只马都被击飞。在这毁灭当中,仅有一个粉色的光球屹立不倒,碎块如倾盆暴雨在暮光四周落下,如同毁灭天使的加冕礼。

——谁也走不了。”塞雷丝缇雅压低声音嘶道,她缓缓降到地面,将大宅废墟里的每一只马运到前院。太阳的公主对着大群的小马们怒目而视,温柔地将暮光放到地面,将她松开。“暮暮,告诉我,这里哪些小马不是要处死的叛徒。”

回忆让暮光的脑海里下了一场霜,她凝望着记忆中的过去,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再回到那段时光,一如山洪暴涨之时冲入下游的鱼虾,不可能再凭自己的力量溯洄至上游的池塘。

然后是…

暮光在心中叹了口气,看向桌面左边,离她很远的那个黑色的身影。绿幕与传声之间隔着四个座位,他垂着头,半闭着紫色的眼睛,双耳也低垂。从他眼中的光,暮光可以判断出,他不时会向她、门口的卫兵,以及落地窗前的塞雷丝缇雅瞥上一眼,但很快又会匆匆地移开视线,继续看着自己漆黑的蹄子。

暮光在他身上感应到的情绪很微弱。破晓队长解释过,绿幕在Theta-14小队的职责是格斗专员,而一名来自幻形灵巢穴的战士,会接受过屏蔽情感的训练再正常不过。她暗暗猜测着,仔细地分析着他所释放出的细微的情绪,恐惧,还有细微的愤怒…

她的心被愧疚隐隐地刺痛了。毫无疑问,他的恐惧与愤怒肯定是来自于整座巢穴对他的敌意…进一步地说,其实也就是我对他的敌意。我让自己对邪茧女王的厌恶扩散到了无辜的访客身上。她的右蹄躲在左前腿的后面,在青铜桌面上不安地磨蹭着。主座附近的桌板在锻造时留下了一点细微的材料断层,在这里有一条隐约可见的裂痕,她的球节蹭在上面,皮毛与青铜摩擦的阻滞感让她得到了些许慰藉。

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好好地向绿幕和破晓道个歉。暮光在心中的笔记上记下这一事项,凤栖在未来还会与更多平行宇宙的幻形灵相互交流,我们也许还会遇到相似于邪茧的工蜂,甚至会遇到其他宇宙的邪茧。如果不能克服这些偏见,我们将寸步难行。

她稍稍转动身子,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看向会客室右边的落地窗。与宴会厅近乎铺张浪费的设计类似,会客室的设计也以震撼访客为首要目的,只不过实现的途径大有不同——两组不同的设计师之间良性竞争的同时,再以女王和母亲的身份施加适当的鼓励与启发,就能得到全然不同的两种精妙设计。

如果说宴会厅以精致华丽的装潢铺满全厅,将繁复与美学的关系运用到了凤栖的顶点,则会客室的设计就是将功能需求的设计融入房间,以简洁的美学意义实现另一种成功。整座房间的墙面以额外添加的青铜板覆盖,将四通八达的蒸汽管道也掩盖其下,加上白色为主的油漆,以大色块将整座会客室自然地分割成长方体的六个面;其中之一便是直连周围四面,除了两根立柱外别无支撑的巨大的落地窗。

窗户由魔法强化过的水晶玻璃一体成型,固定在滑槽中,直面宫殿外的整座城市。从落地窗前向下望去,凤栖的六分之一就展现在眼前,成为了装饰的一部分。

此刻,塞雷丝缇雅公主站在落地窗前,无声地望着窗外。暮光看着塞雷丝缇雅,眼中流露出心里的忧虑。白色的天角兽从四十分钟前点亮独角开始,便始终维持着覆盖整座城区的反传送结界,即便是知道敌马可能有其他的传送方式,她也坚持以这种方式保护凤栖巢穴。

塞雷丝缇雅的脸浸透了汗水,汗珠不断地滚落在地上。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胸口急促地起伏,无疑已疲惫不堪。而因为独角的疲劳,她不得不持续增加投入的魔力总量,魔力从她的眼中溢出,令天角兽的两眼如同两轮小小的太阳,在落地窗上留下两个倒影。

暮光知道,就算自己亲口请求公主休息一下,她也绝不会同意。每当暮光主动探查塞雷丝缇雅的情感,那其中强烈的保护欲都明亮而温暖,强烈到足以盖过房间里其他所有生灵的负面情绪,让暮光冰凉的体表能感受到一丝暖意。

但强大如塞雷丝缇雅也是有极限的。这样下去,公主也许不致累倒,但至少也会有几个月独角剧痛的症状。暮光真想直接用魔法让公主好好休息一下,然而听着虫巢思维中孩子们忙碌的声音,她毫无疑问地明白,这种时候,接受塞雷丝缇雅的好意才是最有效,也最合情合理的选择。

塞雷丝缇雅就是我的第二位母亲,她和凯蒂斯塔一样,期盼着我成为优秀的幻形灵女王。塞雷丝缇雅愿意为我的巢穴提供这样的帮助,我又怎么能拒绝母亲的爱意呢?

暮光无声地叹了口气。<哌娜,等警戒解除后,检查一下塞雷丝缇雅公主的独角损伤。>

<收到。>

除了卫兵和几名侍从,会客室里只有暮光、塞雷丝缇雅和Theta-14的四马。云宝、雷闪和坚盾都不在此。坚盾作为近卫团的团长,在全体近卫保持警戒的情况下,自然不能只是停留在女王身边,要担任起现场指挥的责任;雷闪则将母亲送回寝宫,陪着云宝沉浸入虫巢思维,在房间里度过这段煎熬的等待时刻。

暮光也很想躲进妹妹的房间,与她紧紧相拥,在虫巢思维里,孩子们的簇拥之下,等待一切过去;但她不能这样做,白沙之塔的访客们需要帮助,就算暂时没法解决问题,她也应当身在现场。坚持,云宝…暮光在链接中向妹妹发去安抚的情感,帮助她抵抗如深渊般吞噬着心智的焦虑,有我们与白沙之塔方面的共同努力,我们一定能顺利解决这次的难题。而那之后,我们与白沙之塔的正式交流,将会标志着幻形灵与小马的历史进入全新的篇章,历史书上记载的今天,只不过是新生命诞生前最后的阵痛罢了!

她应当相信一切都会顺利,她必须相信一切都会顺利。会客室与虫巢思维都被紧绷的沉默所盘踞,沉重的寂静在暮光的脑海中不断下坠,让她的胸口一阵发紧。如果此时连她也失去了希望,整座虫巢也许都会陷入绝望之中。为了云宝,为了巢穴,为了飞秒和憩回到这个宇宙时,巢穴能安然无恙地欢迎她们的孩子回归,她只能相信一切都会顺利。

传声的思绪忽然休止,暮光脑海中唯一称得上是清晰的声音也消失不见。断角的独角兽将词典的封底合上,书页挤压空气,发出‘噗’的一声。

她抬起头,清了清嗓子。“诸位,暮光闪闪女王…”看着塞雷丝缇雅吃力的模样,传声停顿片刻,选择略过她的名字,不打扰本已肩负压力的天角兽,“我相信此时探索部与时间安全部一定在尽全力与我们所在的世界线重建接触,但这需要时间。我们或许也应当为救援者们提供一些帮助。”

暮光凝视着传声。她对平行宇宙学说的理解还停留在假说层面,对这一话题基本插不上话,等待着她和队员们继续发言。

绿幕只偏过头,竖起右耳,侧目望着传声。棱镜和引线则抬起头,与传声交换了相互鼓励的眼神。“我们应该怎么做?”引线问,听上去声带有些发干。

暮光忍不住借卫兵的眼睛瞄了一下引线身前的桌面——上面已堆起了四个纸杯,但她还是口干舌燥。<再给引线女士倒杯水。>她向一位女仆工蜂发去命令,<这次…加一点点王浆吧,她会需要的。>

“可以从分析情势开始。”传声将前蹄放在下巴上,轻轻抚摸,“与探索部失去联络的原因有很多,或许是我们对历史造成了足够大的扰动,引发事件序列的突然改变,而导致探索部对这一世界线坐标的跟踪中断;也可能是探索部的数据系统出现问题,意外丢失了这一世界线的坐标;甚至,紧急开启的传送门干涉了此世界线与O1-02世界线的相对位置,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但无论是何种情况,最让我疑惑的,还是我们会丢失联络这件事…不管是我刚才说的哪一种情况,都只会发生在世界线结构不稳定的情况下才对…”

棱镜举起一只前蹄。“传声,我记得平行宇宙的一种解释不是分流学说吗?如果我们确实干涉了历史,有没有可能是世界线发生了分裂,探索部只追踪了另一条世界线,而把我们所在的世界线忽略了?”

“这不可能。”传声摇摇头,“我们,Theta-14小队到达XN-1013世界线这一时间本身,是一个相对白沙之塔观察系自洽的外来事件,带来的后续影响是归一的。换句话说,白塔能接触到的XN-1013世界线,只有‘白塔决定要与XN-1013世界线接触’而使其分裂出的这一条;而之后发生的一切,也都只发生在发生了同样事件的那一条世界线上,其余的可能性,全都与白塔完全退相干而变得不可接触了。”

“我听不太懂…”棱镜茫然地摇摇头。引线也同样以呆滞的双眼看向传声。

“抱歉,是我讲得太晦涩了…”传声露出微笑,双蹄伸入空中,画出一条线,“那么这样吧,想象这是XN-1013世界线,假如白沙之塔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世界线,而且直到此刻,该世界线也没有发明出能与其他世界线产生联系的技术。这样一来,这个世界线的事件序列没有受到过干扰,就是唯一的,可以将其视为一个决定论宇宙。时间分流学说是一个便于分析的模型结构;但事实上,当我们将时间纳入坐标系中,两条在某个时间点前重合的世界线,本质也是不同的,各自的历史相对独立,就像是两个函数的图像在一定区间上重合,并不代表这一区间上只有一个图像——这样解释没问题吧?”

两只蓝色的雌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暮光也暂时将心中的忧虑放到一旁,认真地听着传声的解释。

“足以造成世界线分流的历史事件是可数的,而每个事件不同构的后续走向是有限的,因而正常情况下,从任意给定点分流出的世界线都是可数的——只有在不同世界线之间产生交流,互相干涉时,由于事件的复杂度大幅上升,分流节点有可能覆盖一个不可数的区间,这时的世界线才在真正意义上发生了分流。

“但需要注意,对于一部分具有特殊性质的世界线来说,仅仅是两个世界线的相互接触,造成的分支却是相互隔离的。简单地说,白塔与XN-1013世界线接触的那一刻起,虽然两个世界线都分流为不可数个新的分支,但这条分支上的我们能接触到的,永远只有这个分支。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经由白塔,不同世界线之间的交流上,由于始终与O1-02世界线相纠缠,那些世界线的分支仍然是隔离的。事实上,白塔用来接触其他世界线的技术就利用了这一特殊性质,所以我们接触的世界线总是相对唯一的。你们可以理解为,白塔和白塔接触过的所有世界线,整体构成一个具有复杂结构的元世界线,而位于这个元世界线内部的我们,自然总是只能观测到自己所在的元世界线的。”

“也就是说…”引线眨了眨眼,“如果有我们没有接触过的世界线介入,情况就可能变得复杂起来?”

“确实如此…”传声微微点头,“但具体的情况还有待考证…毕竟能造成世界线联络中断的情况,还有我刚才提到的多种。无论如何,我们的首要目标和解决方案都不会改变,情况影响的只是时间与难度。”她看向窗外的灯光,蹙起眉头,“我们要找到办法,让XN-1013世界线,在多元宇宙的背景上,于O1-02世界线的可见范围内闪烁,这是我们唯一能提供的帮助。”

“但…具体该怎么做呢?”棱镜偏过头,“制造大规模的魔法扰动?”

“这恐怕就是我们需要讨论的了。”传声摇摇头,“我们要让这个世界线产生一些明显的可供标识的特征…”

棱镜与引线低下头,陷入沉思之中。传声又翻开词典,一边默读,一边思考。

暮光忍不住将思绪投入虫巢思维,感应着那两个模糊而遥远的信号。联络…如果能和憩联系上的话,也许能起到帮助…

<憩,收到请回答。>她试着在链接中与憩通讯,但回应她的只是沉默。

…直到大约一分钟后,她听到了一个略有些模糊的声音:

<我在,母后。>

---注 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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