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之塔 The Pale Tower

第十七章

第 18 章
5 年前
第140周,星期六 上午09:14
 O1-02世界线,寰时市,谐波北区出境处
 
虽然管理的是传送门而非国界线,寰时市的出入境管理体系仍然参考的是大多数世界线里小马国的边检站政策。寰时市的公民中,小马占比超过九成,因而大多数法律法规都是从小马国法律演变而来。
 
有着不同世界线的经验教训作为参考,寰时市边检站的管理条例集万家所长,效率遥遥领先于其他世界线,但一些基本的防范措施,终究还是不可避免。
 
比如,申请出境者需在单独的隔间内接受检查员审核证件,然后才能通过临时开启的传送门离开。
 
边检站的其中一名检查员,红签,移民寰时之前,在D5-27世界线的马哈顿口岸边检站工作了十余年。向往着崭新的生活的他,加入白沙之塔后尝试过许多不同的职业,最终却发现自己还是最适合在护照上盖章。于是他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最后还是来到了谐波北区边检站。
 
此时,他刚放行一位外来交换生回家,感到一阵倦意袭来,令他视线有些模糊,便用翅膀抓起边桌上的罐装咖啡,啜了一小口。没有咖啡,白天可真撑不住…早知道不该帮水印值这个白班的…他轻哼一声,伸出前蹄,按了一下抗魔玻璃窗上的按钮。
 
片刻过后,一只雌驹推开左边的门,走进检查室内,在他的窗口前站定。
 
沉默。
 
红签皱起眉头。“女士?你的证件呢?”他打量着面前这只蓝色鬃毛的独角兽。看上去不像是来惹事的…奇怪。
 
来者没有取出证件,而是指了指自己的左边——红签的右边:“嗯…那边的传送门,现在是不是应该关着才对?”
 
“啊、对的!多谢!”红签用翅膀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忙在自己面前的差分机上按了几个键,输出关闭传送门的指令。走廊尽头,传送门应声关闭,微弱的回响中,只留下墙上黄底红字的警告标识:
 


!!! 警告 !!!
传送门开启区域,请勿靠近!


 
“不用谢。”雌驹露出理解的表情,“你看上去很累了,会出现这样的小插曲也是在所难免——他们不该让一只夜骐上白班的。”她将蓝色的护照,连同一黄一蓝两张纸,一起从窗下的小口中塞进来。
 
蓝护照,是外交官吧…?“岀境理由是?”
 
“我是外交部成员,要处理外交事宜。”橘黄色雌驹微笑着回答。
 
果然…那么,应该要检查外交签证和疫苗证明。红签展开蓝色的纸,这是白沙之塔外交签发的外交授权,姓名,烟水晶;代号,茶晶;身份识别号O3-91-03…都和外交签证对得上。“目的地是哪里?”
 
“O5-43世界线。”
 
“请稍等一下。”红签拿起一旁的紫光蹄电筒,对着外交授权上的印章照了一下。这份文件没问题。他将外交授权折好,在差分机的键盘上输入茶晶说出的世界线编号,又拿起一旁黄色的疫苗接种证明。身份信息没问题…O5-43没有特殊流行病,这个综合流感疫苗就够了…再看一下性别,别又犯这种低级错误…也没问题。那就…可以了。
 
他拿起桌上绿色的批准印章,在茶晶的护照上找了一张空白页,盖了上去。“准许出境。”他将三份文件一起递还给茶晶,“请遵守当地法律法规。”说完,他又在键盘上按了一下,方才关闭的传送门便再次打开,只是这次通往的是不同的世界线。
 
“多谢。”茶晶将证件收好,走进了传送门。
 
红签确认自己关好了传送门,这才再次按下按钮。
 
接下来的两位出境者,目的地也是O5-43世界线。代号为绿幕和破晓的这两位成员,虽然持有探索部签发的红色护照,用的却是返乡签证。不过,这不违反出境条例,也不是红签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他并不打算深究其中原因。
 
绿幕是幻形灵,不需要流感疫苗,红签只检查了他的护照和出境签证,便放他通过。
 
破晓的情况稍微有些奇怪:差分机上显示她也不需要疫苗,理由却是“<已屏蔽>”。
 
红签对此倒是见怪不怪。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既是O5-43世界线出身的小马,又是天角兽,更不用说探索部的小马每年打的疫苗比普通小马一辈子打的还多,不会有问题的。红签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在紫色雌驹的护照上盖下绿章,帮她打开传送门。至于上头不愿意向我透露的情报,知道了也没用。检查员可不能放任自己的好奇心,随便挑事。
 
“祝回家愉快。”他按照规章制度,语气生硬地说出一句本该温暖的话。
 
破晓只微笑一下,便也走进回家的传送门。
 


 
 1006年9月15日 下午17:26
 O5-43世界线,小马镇,对流协定边检站
 
此时正是午后,接近傍晚。小马镇的秋季落叶长跑还未到来,但天马们已将今年的第一阵寒潮送至,空气微寒。
 
作为对流协定的协约国之一,O5-43世界线的小马国在小马镇近郊设置了特殊的传送门装置,并围绕着它建立起了一座位于内陆的边检站。
 
从O5-43这一侧,边检站的检查员可以直接打开通往寰时中枢入境处的传送门;反过来,寰时市任何一个出境边检站,都可以开启传送门,与这座边检站对接,由此处常设的检查员审核入境。
 
此外,在紧急情况下,这座传送门也可以通向其他协约国的边检站,用作避难。
 
边检站门前有一小片铺了地砖的广场,但四周更多的是未经开垦的荒草地,以及其中间或生长的几棵大树。
 
广场中央,一只紫色的雌驹等待着。
 
按照事先收到的照会,今天会有一名白沙之塔的外交官员前来更新对流协定的协约国情报;过去的一个月里,对流协定又增加了四个协约国,按照约定,白沙之塔既要审核每一个申请国的资质,也要定期将新协约国的情报提供给所有协约国。白沙之塔一向秉持平等的外交关系,但这座横跨于无数世界线之上的巨塔,毕竟是力量强大的盟友,需要认真对待。于是,居住在小马镇的暮光闪闪公主自告奋勇地承担了迎接的任务,下午五点便来到边检站门外等候。
 
边检站是一座三层的钟塔,内部使用钢筋混凝土结构,外立面则以白色的砖纹贴片装饰,一楼用作出入境检查,二楼是办公室与档案库,三楼的空间则被复杂的钟表结构占满。
 
暮光闪闪还记得,自己初次进入三楼,见到其中复杂巧妙的传动结构时,是多么惊叹于这座大钟的精密——同样的功能,小马国自己的工匠制造的钟表至少要占三倍的空间。但她无法反驳的是,边检站的建筑风格,在四周略显荒凉的草木间,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也正因为边检站的外形,小马镇有的居民干脆就管这里叫做“白塔”;起先,暮光还会忍不住纠正其他小马的错误称呼,但后来她发现,连塞雷丝缇雅公主私下都管这里叫做“白塔”,也就只好放弃了挣扎。
 
此刻,暮光坐在广场的石砖上,背着空空荡荡的鞍包——原本装在包里的《化学与魔法:炼金术的现代再现》,此时正被她用魔法飘在空中,认真地读着。远处,太阳刚刚开始靠近山峦,蔚蓝的天空染上了第一抹紫红的暮色。
 
其实,暮光自愿来到这里,不全是为了等候白塔的外交官;塞雷丝缇雅很清楚自己学生小小的私心,也并没有揭穿的意愿,只和暮光心照不宣地装作并无此事。
 
暮光在等待的,是本月的入境名单上,出现的一位朋友。
 
空气中,魔法骤然改变了流向,虽然很微弱,但暮光训练有素的独角还是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细节。她“啪”地合上书,将其塞回包里,抬头看向钟塔上走时精确的表盘。分针刚刚追上时针。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一点——白塔的一贯作风呢。
 
魔法流动的中心,就在边检站内:毫无疑问,这是传送门长期关闭后初次开启带来的扰动,她等待的小马们来了。暮光站起身,用尾巴扫了扫后腿上的灰,扣好鞍包,走到入境大厅的出口前。
 
驻守边检站门口的两名皇家卫兵,在暮光公主最早到达时,便一直保持着极其端正的站姿,看上去几乎像是两座栩栩如生的石雕。但暮光不仅有个当卫兵的哥哥,更是从六岁起就长住在坎特洛城堡里,很轻易便看穿了一雌一雄两名卫兵表面的沉稳,发现了他们强忍的疲惫。
 
有空跟公主说一下这件事吧。暮光在心中记下笔记,提醒自己之后要去找公主,在这种一天都见不到几只小马的地方站岗,太容易精神疲劳了。
 
她很能理解重复乏味的工作对意志力的考验,有些同情地向两位卫兵点头微笑。两名卫兵踏了一下前蹄,算作回答。
 
边检站的自动门悄然滑开,暮光随即将视线投向门内,寻找她想要见到的那个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蓝色鬃毛的橘黄色独角兽。暮光立刻认出了她。“茶晶女士,下午好,很高兴见到你。”她拿出自己受过的外交训练,不失公主威严地表达了礼貌,“恭喜你通过实习期,成为正式外交官。”上次来的时候,她说自己的实习期很快就要结束,而且这次她的导师没有来,显然是转正了。
 
茶晶露出真诚的微笑。“谢谢您,暮光闪闪公主,我很荣幸能负责本次例行交流。”她向旁边退了一步,让暮光能看清与她同来的两位‘访客’,“这两位是来自贵国的白塔成员,您一定很熟悉,就恕我不做介绍了。”
 
暮光先与紫眼幻形灵交换了无声的问候,再将视线投向法瑞克斯身旁,那只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雌驹。
 
她差点直接叫出了‘茧茧’,但在话出口前的最后一秒制止了自己。茧茧的情况应该不是谁都知道的,那就应该叫她的代号,好像是…
 
“——破晓!”暮光扑上前去,展开翅膀,与前蹄一起搂住了绿眼的雌驹,“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破晓也用蹄子和翅膀回应暮光的拥抱,只是神情要稍平静些,但暮光也能隐隐感觉到另一个自己激动的心跳。“一切都好,最近刚做了个大任务,我正在长假期间。”
 
“大任务?”暮光从破晓怀中退出来,故意眨了眨眼,“连你都说是‘大任务’了,那至少也得是拯救世界级别的事情吧?”
 
在熟悉的另一个自己面前,破晓的心情格外放松,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蹄子。“也可以这么说。”她朝小马镇的方向点点头,“我们先到镇上去吧——具体的内容还是不能多说,但我可以和你交流一下最近研究魔法心理学的新发现。”
 
暮光愉快地拍了拍蹄子,露出满意的微笑。“那就可以啦,我们走吧!”
 
“嗯…暮光公主?”茶晶叫住了紫色的天角兽。
 
暮光回过身,耳朵垂了下去。此前,白塔的外交官都由坎特洛特派的接待团对接,暮光很少直接参与,这次见到破晓这位老朋友,她太过高兴,甚至把一旁的茶晶都忘记了。“诶嘿嘿…”薰衣草色雌驹羞赧地在地上蹭了蹭蹄子,“抱歉啦,茶晶小姐,我激动过头了。”她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我代表小马国皇室邀请你先在小马镇用餐,此后乘皇家马车直抵坎特洛,与塞雷丝缇雅公主面谈。”
 
“我很荣幸。”茶晶躬身行礼。
 
“嗯,那我们走吧。”暮光又变回了平常放松的状态,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许多,“我们知道白沙之塔对繁文缛节没有好感,所以程序上多有简化,希望这不会影响到你,茶晶。”
 
“没有影响,暮光公主。”茶晶也露出微笑,“我们外交部的训练,主要也是为了应对其他热衷于外交礼节的世界线设计的。能像朋友一样直来直往,当然更好了。”
 
暮光点点头,转回身,刚要向小马镇的方向走去,又听到茶晶开口了。
 
“还有,暮光公主,”茶晶的声音依然温柔,但似乎隐含着笑意,“我知道破晓其实是幻形灵女王,你不用瞒着我的。”
 
暮光一边用三条腿走着,一边用空出来的前蹄捂脸。
 


 
 1006年9月15日 下午17:54
 O5-43世界线,小马镇,六月虫餐厅
 
在茶晶的坚决要求下,对白塔外交官的“招待晚宴”最终选在小马镇饱负盛名的快餐店进行。暮光和破晓愉快地享用着店里的招牌汉堡,茶晶则选择了一碗浓稠的、朴实的燕麦粥。
 
绿幕什么也没有点,三只雌驹边吃饭边闲聊的同时,他不加伪装地坐在破晓身边,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的食客,同时也对自己女王的吃相挑着眉毛。
 
<陛下,我们这个世界线的幻形灵是不需要摄入实体食物的,您不会忘了吧?>他在一开始就这样问过破晓。
 
破晓的回答很简短:<我是半个暮光,这是汉堡,证毕。>
 
就连书的诱惑都克服了,唯独是吃东西这件事上,陛下完全克制不住自己身为暮光闪闪的那一面…看着女王满脸干草碎屑的模样,绿幕回想起方才那段毫无逻辑的对话,忍不住以蹄掩面,那次记忆魔法带来的混乱,最终虽然给我们和小马都带来了更坦诚更光明的关系,但这副作用…他摇摇头,又将视线移到周围的小马脸上。小马镇的居民大多都认识他,向他投来善意的微笑。名叫圆舞曲的那个牙医,看着两只紫色天角兽争先恐后般的吃相,忍不住捂嘴偷笑。
 
用陛下的一点形象问题,换来再不用躲躲藏藏的生活,总的来看,还是值得的。他以同样善意的微笑回应小马们,口中的獠牙丝毫没有让他们感到恐惧。
 
绿幕抬起头,望向天空。塞雷丝缇雅已经落下了太阳,此时的天空是一片通明的紫,一轮明月刚刚升起,正向天穹的顶端飘行,而将小马镇的大地照亮。回家的感觉…一如既往的好。
 
桌对面,茶晶碗里的调羹碰到碗底,发出清脆的响声。暮光和破晓也几乎同步地将油腻的空盘子推到桌子中央。
 


 
 1006年9月15日 下午18:29
 O5-43世界线,小马镇,友谊城堡
 
暮光在身后将城堡的大门关上,一声闷响在前厅回荡。“欢迎回家,茧茧。”紫色的天角兽回过身,朝破晓转了转前蹄,“你可以不用伪装啦,这里没有别的小马。”
 
“家…吗?”破晓看着已有些陌生的城堡内部,迟疑地问。
 
暮光热切地点点头。“当然呀,虽然你是去了白塔当探索队长,但我的家,也永远是你的家,在这里你就是我们的朋友,茧茧!”
 
茧茧。破晓无声地重复这个爱称。这里是她的家,无论她走了多远,无论她承担了多少,回到这里,她都是小马国的幻形灵女王。
 
她合上眼,感应空气中的魔力。去过再多的世界线,最适合她的,还是这里的魔力环境。绿色的火焰升起,转瞬即逝,烧去她习惯的紫色羽翼,露出愈合完整的鞘翅;烧去她圆润的螺旋独角,重凝成盘曲修长的黑色独角。
 
破晓不适应地伸了伸变长许多的四肢,用舌头舔了舔口腔内尖锐的牙齿。不久前,在T7-21D世界线的邪茧面前展露真容时,她的身体也同样显得陌生;假如当时邪茧突然发难,破晓真没有把握能用幻形灵女王的身体压制住她。当然,破晓在走出这一着险棋之前确认过,邪茧的心理防线已几近崩溃,这才放心地将自己最大的筹码放上谈判桌。
 
紫眼睛的幻形灵女王踌躇了片刻,伸出前蹄,将娇小的天角兽搂进怀里。暮光的绒毛接触破晓的身体,毛茸茸的感觉被幻形灵厚实的甲壳钝化,有些模糊。
 
“好久不见。”她的声音变回了幻形灵特有的独特声线,昆虫与哺乳动物的发声器官结构,在幻形灵身上合二为一,制造出了辨识度极高的双重声音。
 
暮光丝毫没有被破晓的模样吓到,她大大方方地往幻形灵女王坚硬的前腿间挤进去了些,找到更舒服的位置,随后也抱住了她。“好久不见。”
 
两位朋友彼此相拥。这一次,没有外交公务缠身,连绿幕也回荒原巢穴去了,她们不必再匆忙。
 
仿佛过去了一个永恒,暮光才轻轻推开破晓,转身朝楼梯走去。“大家都在地图桌室等着呢,我们快走吧茧茧,别让他们等急啦。”
 
“我这就来。”破晓回味着暮光的拥抱,真诚的友情是这样甜美,在她的舌尖与心中流连忘返,让她身心两面都在微寒的秋夜里温暖起来。她记下这份美妙的体会,在心中提醒自己放轻松。既然是休假回家,自然要有休假的样子,这里是你最熟悉的世界,破晓,不用像对待陌生世界线那样对待这里。
 
“茧茧?”暮光有些疑惑地叫了她一声,“不要光站着嘛。”
 
破晓抬起头,匆忙振翅起飞,追了上去。
 


 
 1006年9月15日 下午18:37
 O5-43世界线,小马镇,友谊城堡
 
走在水晶墙壁夹道的走廊上,破晓的两旁是仿佛无穷无尽的一模一样的门,就连门的间距都完全一致。暮光小跑着前进,似乎想要赶去做些什么,但破晓借助自己身高的明显优势,闲庭信步似地慢慢走着,便丝毫未被落下。
 
走廊微微弯曲,一扇扇门从弧线的尽头出现,又在身后消失。忽视已久的回忆回到脑海前端,与眼前的景象渐渐重合,令破晓的心中愈发怀念起自己离开白塔前的生活。
 
不,这些是暮暮的记忆。她下意识地纠正自己。她面对的谜题早已解开,她造成的伤害早已痊愈,但在破晓的内心深处,还有一处无法弥补的痕迹:她自己。
 
加入白沙之塔后的生活是忙碌的。先是在综合学院攻读心理学,后来又是担任Theta-14探索小队的外勤队长。她故意在自己学业最忙的时候,申请了最忙的职业,全身心地投入到两大任务之中,让这忙碌帮助自己忘记最初让她逃往寰时的那些沉重的情感,帮助她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真正属于自己。
 
甚至,让她在第一次遇见守墓马时,敢于用自己的经历去开导她。她讲的故事诚然省去了很多内容,但未出口的细节,并不曾因此而变得未曾发生。
 
她披着暮光的皮囊,却不是她。她不是古老的独角兽家族出生的雌驹,不是将近二十年前塞雷丝缇雅公主挑选的弟子,也不是谐律元素认可的那位魔法元素。
 
她也不是邪茧,而是暮光闪闪的大段记忆与邪茧的本能糅合而成的可悲的赝品。
 
而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破晓是多么怀念而恐惧着。被她抛在身后的那团阴影,从她踏过传送门的那一刻就又回到了她的身后。直到刚才,这阴影一直被故友重逢的喜悦所遮掩着;可是现在,那阴影在这无穷无尽的走廊里变得光怪陆离,似乎填满了走廊的每一个角落,向她逼来,要将她淹没其中——
 
“…茧?破晓?”暮光停在她面前,叫了她好几次,直到改用她的代号,才让她从自我吞噬的抑郁中清醒过来。
 
破晓眨了眨眼。“啊?”
 
“我说,你先在门口等等,我要进去收拾一下。”暮光微笑着摇了摇头,“别紧张,大家都把你当朋友的。”
 
破晓挤出一个微笑,轻嗯一声。
 
暮光将门朝外打开,只开到刚刚够自己溜进房间的宽度,而完全挡住破晓的视线。她钻进房间,将门关上。
 
破晓甩甩头,缓缓地做了几次深呼吸,试着让自己心中偏向暮光的那一面冷静下来。我不该这样失去理性,不是吗?邪茧视角的坎特洛侵略战,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但我记得,当初暮暮与我对质时,我是镇定自若且游刃有余的。何况…她感觉嘴角的笑容真实了几分,身为Theta-14的队长,比这更困难的局面,我也不是没有遇上过。嗯…必须克服我的自我怀疑,否则只有崩溃这一种结局。
 
她再向走廊两头看去,那些黑暗暂时隐匿了起来,不再侵扰。自我安慰的话语,并非永久有效,它们还会回来,但至少现在,破晓又能得到一点喘息的空间。回到寰时,回到工作中,情况就会好起来了。破晓在心中暗暗安慰自己。
 
房门内,传来暮光的声音:“茧茧,可以进来啦。”
 
破晓动了动耳朵,点亮独角,拉开房门。
 
地图桌室里异常昏暗,平时常亮的水晶灯球,此时全都熄灭着。破晓挑了挑眉,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三…二…一…
 
惊喜!”不出所料,萍琪从门后的盲区跳了出来,灯光瞬间亮起,粉色的雌驹就在房间里变得明亮通透的这一瞬间,将多到可疑的彩纸与亮粉抛向空中。
 
破晓向旁边踏了一步,躲开了大半的派对道具,但翅膀还是免不了沾上了点点亮粉。O5-43的幻形灵没有羽化的能力,但破晓在其他世界线见过许多变得五颜六色的同族,她一边笑看自己这只“半羽化”的翅膀,一边将视线投向房间内,看着地图桌边熟悉的身影。
 
“喂!”云宝朝她挥了挥蹄子,“茧姨!你终于来啦!”
 
“云宝,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还这么叫我。”破晓假意翻了翻白眼,“真的很难听啊。”
 
“你都生了一巢幻形灵啦,辈分当然比我们大啦。”萍琪挤在破晓身边,笑嘻嘻地推着她往地图桌前走。
 
“我都说了那是谣言啊。”
 
“那你都和塞雷丝缇雅公主一样老了,叫你声阿姨总没错吧?”
 
“那也是谣言!我和银甲闪闪差不多大!”
 
“好啦好啦,我们只是和你闹着玩的。”萍琪按着破晓在暮光的座位上坐下,扭着头看向云宝,“对吧,小黛西?”
 
“确实。”云宝坏笑一下,与萍琪碰了个蹄,看向正准备起身的破晓,“别站起来,茧,你就坐在暮暮的座位上就行。”
 
“那…暮暮…?”破晓回头看了一眼,暮光从身后走来,挤进斯派克的小椅子上坐下,看上去有些局促。
 
“我就坐这儿啦。”看着破晓疑问的眼神,暮光补充道,“斯派克跟无序和大麦跑团去了,今晚是我们姑娘们自己的聚会。明天你应该还不急着离开吧?”
 
破晓摇摇头。“我们那边现在是周六上午,我还有很多时间。”
 
“这样就最好了。”暮光拍了拍蹄子,“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开的学院!”
 
“学院?”破晓挑了挑眉,“友谊学院吗?”
 
“亲爱的,你是怎么知道的?”瑞瑞忍不住问,苹果杰克也点了点头。
 
破晓揉了揉脑袋,如蚕丝般滑腻的鬃毛感觉有些奇怪。“别忘了,白沙之塔是跨世界线的组织,我们的资料库里记录了各世界线的常见事件,其中就包括友谊学院的开办。”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们以为的惊喜,你怕不是都知道了。”云宝看上去有点沮丧,“比如我当上闪电天马副队长的事,你肯定也早就知道了吧?”
 
破晓竖起耳朵。“这还真是个惊喜。”
 
云宝抬起头,眨了眨眼。“啥?”
 
“很多时间比这里晚的世界线上,你都成了闪电天马的队长,但大多是直接提拔,先成为副队长的情况不多,更不用说还是这么早。发生什么事了?”
 
“流星那家伙,之前风暴大王入侵的时候翅膀受了伤,队医说很难完全康复。”云宝耸耸肩,“他就自己退到预备队去,还提议让我来接任,我就这么成了副队长。”
 
“恭喜啊,云宝,你离队长席位又近了一步。”破晓衷心地祝贺蓝色的天马朋友。
 
“我总觉得这像是白捡的…”云宝揉着前腿,“毕竟,我还没证明自己,只是因为流星倒了大霉而已。”
 
“也别这么说,云宝。那么多老队员,流星却选了你,这就足以说明你很出色了。而且,参考基准世界线,飞火应该要不了几年也会退休了,你一定能接她的班。”
 
“对呀,小黛西。”萍琪从侧面搂住云宝,“我也觉得你可厉害了,我都不会飞呢。”
 
“你确定吗…?”云宝看着不知怎么飘在空中的萍琪,挑起眉毛。
 
“哎呀,忘记站稳啦。”萍琪一下子摔回地上,站起身揉了揉屁股,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云宝忍不住以蹄掩面,摇着头,嘴角却不禁上扬。“萍琪啊萍琪。”
 
“到啊到!”萍琪举起两只前蹄。
 
小蝶忍不住将一只蹄子放到桌面上。“嗯…萍琪,你是不是应该去…嗯…”
 
去什么…?破晓疑惑地看看小蝶,黄色的天马避开她的视线;她又看向萍琪,粉色陆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差点忘啦,谢谢你,柔柔!”她面对着地图桌,一步步倒退着向门外走,露出神神秘秘的微笑。
 
很快,她消失在门后。
 
然后,她又从门后探出头来。“哎呀,叫错译名了,是小蝶~”
 
只留下这么一句奇奇怪怪的话,萍琪便再次消失在门后。朋友们早已见怪不怪,只有破晓皱起眉头,思索着刚才那句话中隐含的信息。
 
难道我生活在一个自动翻译式的世界线吗?
 
没有给破晓深入思考的机会,萍琪便又回到了门口,她人立而起,蹄中推着一个半马高的推车,走进房间。
 
破晓注意到,推车顶上,钢制的半球形盖子盖着什么东西。
 
来到桌边,萍琪轻轻巧巧地将推车上的大盘子举起来,一本正经地模仿着坎特洛高级餐厅服务员的动作,将其放在桌上,刚好放在地图上友谊城堡的位置。
 
萍琪‘端庄地’清了清嗓子,捏出一副坎特洛式的口吻:“尊敬的女王陛下,请允许我为您献上…”她停顿一下,揭开盖子,“小马镇特选苹果千层蛋糕配萍琪特制巧克力奶油涂层。”
 
“蛋糕?”破晓有些疑惑,“为什么是蛋糕?”
 
萍琪忍不住轻笑起来。“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呀,小笨笨~”
 
“生日…?”破晓更加大惑不解,“可我是十一月…”她看了一眼暮光,“不,四月出生的,就算按照母后产下我的卵的时间算,也应该是一月才对。”
 
“不对哦。”萍琪咧嘴笑着,摇摇头,“笨笨茧茧,你说的那是大坏蛋邪茧女王的生日~但今天是你——我们的好朋友、幻形灵的好女王茧茧的生日!”
 
破晓终于明白了萍琪的意思。“等等,你是说…距离我窃取暮暮的记忆,引发一系列后果,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都说了那是大坏蛋邪茧干的事情啦,小笨蛋~”萍琪伸出蹄子,揉了揉破晓的鬃毛,“今天对你来说,就只是一岁生日哦,茧茧~”
 
“一…一岁…”破晓有些苦恼地偏过头,“这也太…”
 
“好啦好啦~”萍琪搂住破晓,连她的翅膀都紧紧按住,不给她挣脱的机会,趁机蹭了蹭她的脸颊,“小寿星茧茧女王别想这么多啦,生日就是要开心才对呢~”她从不知何处拿出一根粉红色的蜡烛,插在蛋糕上,“暮暮,快关灯~”
 
暮光点亮独角,房间里的照明随即熄灭,只有萍琪用不明方式点燃的蜡烛那摇曳的火光昏昏暗暗地照亮了房间。
 
萍琪带头,六只雌驹唱起了参差崎岖的生日歌,围在桌边,真诚地祝破晓“新生一周岁”快乐。
 
破晓的眼眶一阵发烫,她知道,自己应该是流眼泪了。她跟上朋友们的节奏,唱起了“祝我生日快乐”的歌词。
 
歌曲很快结束,萍琪搂住破晓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说话:“快许个愿吧,许完愿才准吹蜡烛哦~”
 
破晓于是闭上眼,许下心愿。
 
回家真好。
 
---注 释---
 

 
---感谢页---
 
特别感谢:
 
AMO对本文创作提供的支持!
 
以及,LadetawSunsight_Skytech薄暮流光的试读与建议!
 
还有Utopia提供的超多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