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之塔 The Pale Tower

第十九章 追忆:夹攻

第 20 章
5 年前
白沙之塔
因为求索 因为热爱
Accurate Balance 作
 
第十九章 追忆:夹攻
 
 1005年9月15日 上午大约9:00
 
棋局的情况不妙。
 
随着邪茧落下一步看似退让、实则紧逼的倒尖,暮光意识到,自己的白子已落入邪茧的陷阱,自己为了解救边路孤棋而脱先之后后,接连向中腹落子,想将因脱先而被断开的一子逃出,却没想到自己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在往邪茧的陷阱中投入更多筹码。
 
她已经无路可逃,只有弃掉这串棋子,另寻他投。
 
她是在同样无路可逃的局势下决定与邪茧下棋的。邪茧不曾主动阻止她离开,但暮光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下完这盘棋便试图离开,等待她的只会是无底的深渊。
 
暮光审视全盘,左下角伸向中腹的斗争,她已输得一败涂地;但右下的弃地取势与右上的无忧角遥相呼应,已有成巨空之势,也许足以挽回损失。
 
于是,她落子三九,保护边地,同时瞄着棋盘正中的天元,准备抓住机会,直接向棋局中腹宣告主权。
 
邪茧似乎早有预料地点亮独角,取出一颗黑子,在此前双方都脱先不管的左上角,向低挂小目的白子发起夹攻。
 
一间低夹…既挤占我这一子的生存空间,又预备着阻止我在上方两翼展开…正确的选择。暮光啜了一口自己带来的水——她当然不相信邪茧的茶不会有古怪——大致再估算了一下局势,左下角黑棋已成整块大空,如果就这样和邪茧互围实地,肯定大有不利…那么,就只有…
 
洁白的棋子已被她的魔法盘弄许久,就在这一刻落向棋盘。并非务实的点角,也不是稳健的跳出——而是飞攻,向小目倾斜一路的飞攻,她将寻求作战。
 
暮光抬头看了一眼邪茧。幻形灵女王的双眼紧盯着棋盘,若有所思地露出了微笑,落下一子。
 
大跳?暮光皱起眉头,太远了…你就这样瞧不起我的水平吗?她毫不犹豫地立下三路,将角上的黑子孤立出来,准备吞下整个黑角。只要拿下这个角…就又能回到和你同一起跑线了!
 
黑子向外扳出,暮光很自然地选择扳粘,心中愈发自信起来。你的棋不可能在角上做活了,邪茧。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邪茧。
 
邪茧脸上的微笑不曾动摇,令暮光心生犹疑。
 
幻形灵女王简单冲断白棋后,暮光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白棋被分断后的两块棋,都被黑子紧紧包围,如果选择出逃,很难两全;要想保护住两块白棋,唯一的办法就是吃下黑子。
 
然而,接下来的每一步棋,邪茧都像是早有预料,逼迫着白棋为求生而在黑棋的包围下委曲求全。这一侧的打吃之后,又是另一侧的刺、夹、枷,暮光外侧白棋已然气紧,不得不忙于收气对杀,无暇出逃。
 
直到暮光如愿以偿地吃下黑棋角上五子,拿下整个盘角,邪茧的黑棋已将她牢牢封锁在内,外势已密不透风,如一道铜墙铁壁。
 
看着自己再次上当后,已然无可挽回的棋局,暮光叹了口气。“我…我认输了。”她低下头,不敢想象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代价。
 
“没下完,继续。”邪茧轻声说道。
 
“什么?”
 
“我说,棋还没下完,我们继续。”邪茧拿出一颗黑棋,六路吊入暮光原本想要围出的巨空,下一步就要打入侵消。
 
暮光恐惧地抬起眼,瞥了邪茧一眼。幻形灵女王的表情仍然平静,连刚才骗招得逞的笑容都已收起。“好吧…”她意识到,自己出于兴趣学习的一点点围棋技巧,与邪茧的水平差距明显太大,无论怎样继续,都只有失败这一种结果。她回头看看阴暗的隧洞,毫无疑问,想要逃生也并没那么容易。看来我别无选择了。
 
她只好强作镇定,将边路白子跳起,保护实地。
 


 
 时间不明
 
暮光闪闪恢复意识时,第一反应是睁开眼睛,但周围的光线异常刺眼,令她刚刚睁开的右眼又闭了回去。
 
我这是怎么了?她心想,移动沉重的前腿,支撑着自己半坐起来。前腿的感觉有些异样,传入大脑的信号似乎比她印象中的多了许多。
 
后腿与身下粗糙的地面摩擦的感觉也不太对。不,事实上,随着意识渐渐回归身体,暮光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前到后,没有一寸是正常的。
 
就好像,全身都被一层厚实柔韧的软甲覆盖了一样。
 
暮光仍闭着眼,举起一只前蹄,试着抚摸自己的身体。她想从脸开始,蹄子却像是接错了线的电报机,摸在了脖子上。
 
蹄子的触感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只有蹄心具有敏感的触觉。暮光的前蹄顺着颈侧移向上方,缓慢地感知自己面部的曲线。
 
奇怪,我的脸…好像变长了?
 
她的双眼逐渐适应了光亮,透过眼睑间隙射入眼中的绿色的光不再让她的双眼感到刺痛,她的虹膜逐渐舒展。
 
前蹄终于找到了口鼻的尽头。现在,暮光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判断,自己的脸确实比原来更长了。她将奇怪的前蹄放在奇怪的脸前,右眼小心翼翼地睁开一点点,再慢慢地、慢慢地睁大双眼。
 
迎接她的是一只黑色的、有洞的蹄子。
 
暮光失声尖叫起来,无尽的恐慌占满了她的脑海。我怎么变成这样了?这是幻形灵的蹄子吗?!这到底怎么回事——谁能来帮帮我?!!>
 
暮光低下头,看向自己面目全非的身体——她身体的每一寸都被黑色的甲壳覆盖,只有腹部是绿色的层叠的更柔软的甲壳;她的四只蹄子上都长着好几对圆洞,有的洞穿过了整个蹄子,有的只是表面的凹陷;她的背后是一对有鞘翅覆盖的半透明的虫翼,随着她不曾停息的尖叫,这对蓝绿色的翅膀也不住地振动着,发出一窝黄蜂似的嗡鸣。
 
<陛下?>
 
暮光在恐慌中越陷越深,这一定是一场幻觉!她点亮独角,想要驱散眼前的幻境,魔法的骤然涌入却让她的法术失控,变成一团烟火,在头顶上方炸响。她的独角比原来更长了,而且盘虬扭曲,吸收的魔力远高于正常的独角兽。
 
<陛下?!>
 
“谁?!”突然的声音吓了暮光一大跳,她慌张地站起身,陌生的四肢却不那么配合地让她打了个趔趄。
 
<难道是幻听?>她疑惑地皱起眉头,揉了揉险些摔倒时扭到的蹄子。
 
<陛下?请您先镇定下来!虫巢思维陷入恐慌了!>
 
这下暮光确定了,不是幻听,是真的有另一个声音在自己脑海中说话。
 
你…你是谁?好奇心占了上风,暮光停下尖叫,在脑海中想象出自己的声音,试着与那个声音交流,对方却没有回答。似乎是因为方法不对…刚才的感觉,和现在不一样。
 
她闭上眼,仔细感受方才听到那个雄驹声音时,脑海中那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如果一定要找一个最准确的描述,大概就像是她的意识里有这样一个相对独立的部分,思维和情感都与她相通,却确确实实的不完全受她控制。
 
仿佛火车两节车厢的挂钩相接,暮光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再次和那个意识连接在了一起。
 
<你是谁?>
 
那个声音听上去如释重负。<感谢浮士德,您没事就好,陛下。这里是法瑞克斯,按照您的命令,在巢穴戊二出口等待接应。>
 
<我恐怕有些不理解,你为什么叫我陛下?>暮光疑惑地环视四周,沙石筑成的洞壁终于让她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事情。
 
<…?>不知为何,另一端,法瑞克斯的沉默似乎也具有一种独特的声音,让暮光听得出他的困惑。<可能是记忆法术出问题了。我从一开始就劝您不要冒这个险的…这可怎么办?>
 
<你没事吧…?>
 
<…没事。>焦躁片刻后,法瑞克斯勉强镇静下来,<抱歉,让您担心了,这就回答您的问题:您是邪茧,荒原幻形灵巢穴第二十四任女王。>
 
暮光的心中升起一阵恐惧。我记得,自己被邪茧写信叫来这里下围棋,最后输了七十多目,然后邪茧点亮独角,我就昏了过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漆黑的前蹄,我现在,在邪茧的身体里?!
 
她显然是没有控制好情绪,法瑞克斯再次察觉到了异样:<陛下,怎么了?>
 
不能让他发现我的真实身份…暮光的双眼游移着,快速思考,寻找着出路。<没…没事,我应该确实是失忆了,记忆里一片混乱。你能解释一下情况吗?>
 
<遵命,陛下。>法瑞克斯的声音依然镇定而谦逊,<昨天,您亲笔写了一封信,胁迫小马国的暮光闪闪公主与您在荒原边境的丙辛五号洞穴见面,计划使用法术复制她的记忆,以此获取潜入坎特洛,与塞雷丝缇雅公主对峙的机会。>
 
暮光感到心中一阵冰凉。这果然是邪茧的阴谋…她渐渐熟悉了在思考与交流间切换的方法,自然地切换过去,<那…围棋?>
 
<您一向喜爱围棋,但即使是整座巢穴所有会下围棋的幻形灵联通思维,也无法与您抗衡。暮光闪闪公主是…>法瑞克斯停顿一下,<小马国业余一段棋手,您说,希望能有机会先与她过招。>
 
暮光尴尬地叹了口气。那是我九岁的时候考的段,现在也就只能下着玩玩了。心中总有某些似乎忽略了的东西,让暮光满心不安,她就地坐下,试图在脑海中找到答案。等等,既然我在邪茧的身体里,那岂不是说…邪茧在我的身体里?!
 
她猛然跳了起来,独角险些捅到变得低矮了许多的洞顶。暮光不知道,邪茧究竟是早有预谋,还是意外和她交换了身体,但假如邪茧确实在她的身体里,她的朋友、家马们,甚至整个小马国,都要有危险了。
 
暮光深吸一口气,板起脸。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没有时间让她沉浸在恐慌之中,她必须尽快行动。
 
<暮光闪闪逃跑了,法瑞克斯,派一支队伍过来接我回巢穴。>也许是这副身体还保有邪茧的肌肉记忆,暮光下意识地对虫巢思维另一端的幻形灵下达了命令,用的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遵命,陛下。请保持镇定,增援很快就到!>
 
随着脑海回归沉默,暮光松了一口气,四肢瘫软地趴在地上。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从前一天不约而至的信件,到今天莫名其妙的棋局,再到如今被困在邪茧的身体里,小马国危在旦夕。很难想象这一切是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发生的。
 
也许,现在该先镇定下来。邪茧的事,稍后再想。
 
她闭上眼,缓缓地吸气,吐气,静静地,等待救援的到来。
 


 
 1005年9月15日 下午大约13:00
 
这一队四只幻形灵闯入洞穴时,暮光的第一反应是瑟缩。但他们温和尊敬的态度很快就打消了暮光的担忧。他们对待女王的方式,就像小马们对待公主。在法瑞克斯——一只紫眼幻形灵——的搀扶下走出隧洞时,暮光的心中升起一阵诧异,随之而来的是无知带来的惭愧,我还以为他们像邪茧的奴隶一样呢…
 
将女王救出洞穴,幻形灵们几乎同步地飞入空中。暮光连自己的翅膀都用不熟练,当然没法用邪茧的身体飞行;她以身体不适为借口,请求幻形灵们陪自己走回去。法瑞克斯和另外三只看上去毫无特征的交换了几个眼神后,面带忧虑地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围在暮光四周,小心地观察着荒原的周边环境,带着‘女王’回家。
 
暮光也四下打量着,观察周围。满是嶙峋怪石与枯木凋草的沙漠,本身当然没有什么看点,她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确认巢穴的位置,等事情解决以后,将情报交给长期驻守荒原边境的卫兵,便于关注幻形灵的动向。
 
暮光在头脑中下意识地绘制起了地图,直到十几分钟后,她试图回忆方才经过的路线时,才惊觉自己将一路上的环境精准地记在了脑海中。
 
幻形灵女王这超常的记忆能力,令暮光心中再次升起不安。也难怪邪茧能游刃有余地在公主们的眼皮下冒充韵律,蛊惑银甲了。
 
右边的幻形灵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悄悄地凑到暮光身边,蹭蹭她的侧身。<陛下,不必担心,我们很快就要到了。>
 
<谢谢你…嗯…>暮光尴尬地停了下来。她怎么可能认识这只幻形灵呢?
 
<陛下,我叫凯托逊,医疗组四组组长。>幻形灵好心地给出了答案。
 
暮光忍不住露出微笑。<多谢,凯托逊,也谢谢和你一起来的幻形灵们。>
 
四只幻形灵的身上都散发出温暖的自豪情感。<这是我们的荣幸,陛下。>凯托逊忍不住挠了挠头。
 
<我们到了。>法瑞克斯忽然插进话来,<我这就联系卫兵开门。>
 
暮光的意识这才回到现实世界,她抬头看向前方。可无论怎样观察,她都看不到所谓入口的痕迹。
 
下一刻,情况发生了变化。随着空气中的魔法发生细微的流变,一片空荡荡的沙地忽然扭曲折叠了起来,露出其下真正的模样:一处深入地下的洞口,四只身穿深蓝色盔甲的幻形灵把守在洞穴两旁。这是迷彩法术!暮光终于反应过来,随即惊异于这一法术的先进,我居然一点痕迹也没有察觉到…更不用说还是这么大面积的掩护范围…
 
幻形灵,幻形灵,真的是幻术的大师。
 
法瑞克斯向站岗的卫兵们点点头,四只幻形灵先后向他和暮光敬礼。暮光忍不住有些好奇:<法瑞克斯,你的职位是什么?>
 
法瑞克斯的耳朵沮丧地垂了下去。<我是荒原巢穴近卫军总指挥,军衔为中将…>他的沮丧渗入了暮光的意识,<还是您亲自为我授衔的…>
 
不知为何,暮光不由得感到有些愧疚。<对不起,我的记忆真的全乱了。>
 
<没关系,陛下。>法瑞克斯打起精神,从卫兵之间走进隧洞,<是我不该这么垂头丧气。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暮光将视线移向一旁,思绪混乱地呆滞了几秒,这才快步向法瑞克斯追上去。她经过卫兵之间时,他们再次敬礼。
 
起先,在沙石堆积的洞壁之间行走着,暮光以为等待着自己的“巢穴”会像蚂蚁窝一样惨淡。但向洞穴内走了不过百步,一切便完全不同了。
 
深入隧道,沙墙逐渐被平整的、涂过石灰与油漆的砖墙取代;隧道很快变得四方中正,墙面上不时有黑油漆涂成的“戊二”两字经过;头顶,不明的蓝色荧光物质制成的灯条向前延伸,将过道里投上一层冰冷的光。
 
这种建筑风格…像是马哈顿之类的大城市。暮光动了动耳朵,做出判断,如果一处出城隧道都是这种建筑风格,也许幻形灵们的文明水平远远超出了我们的猜想。
 
在四位幻形灵的簇拥下,暮光在无声中前行,一路观察揣测着幻形灵们居住之地的样子。通道比想象中要长,却还不足以让暮光对此思忖过多:进入水泥地面的区域后不过一分钟,他们便来到又一道门前。
 
门前的地面上,鲜黄色的油漆涂成网格状,两旁墙上红漆写有“禁止逗留”字样,再加上厚重的铜合金铸成的大门,以及门前身着重甲的两名卫兵,这一切都在对侥幸识破了幻术而潜入至此的危险分子释放同一个信号:到此为止。
 
远远地看见五只幻形灵进入,两位卫兵从护甲的夹层内取出了某种绿色宝石雕成的物体,用魔法漂浮在身旁。暮光草草地感应了一下,基于翡翠石制成的施术媒介。小马一般不会用翡翠做媒介施法,主要是因为翡翠内部的魔法纹路大多与独角兽不契合。也许这一点并不适用于幻形灵。
 
在前带路的法瑞克斯停了下来。<陛下,最省时间的方法是您亲自下令放行。>
 
<我该怎么验明身份?>暮光有些担忧。假如说错了什么话,也许就会…
 
<您在虫巢思维中无处不在的意志就是最好的证明,直接与卫兵通讯,说什么都可以。>
 
暮光点点头,将视线移向两位全副武装的卫兵。<请放我们通过。>
 
左边的卫兵收起翡翠石,从法瑞克斯身旁绕过,走到暮光面前,悄声说道:“如果您受到威胁,请振翅。”
 
暮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那名卫兵于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原先的岗位。右边的卫兵也收起武器。<欢迎回家,陛下。>两只幻形灵的声音同时在虫巢思维中欢迎暮光,都带着强烈的敬意与关切。
 
<多谢,你们辛苦了。>暮光忍不住作出回应。
 
两位卫兵强忍住愉悦地振翅的冲动,转过身,各自点亮独角,混合着魔法拉开大门。
 
一阵强烈的情感从中涌出。从尊敬到热爱,从关切到信任,这无数积极温暖的情绪,从暮光在邪茧的身体内醒来时便已存在与虫巢思维之中但大门打开的这一刻,才真正地将它们释放出来,洪流般拥入她的脑海,几乎将她淹没其中。暮光的后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但凯托逊抢先一步,从后面撑住了她。
 
<您还好吗,陛下?>
 
<没…没事,只是有点…这些情感…>
 
<这都是您应得的。>凯托逊说,仿佛在陈述科学的事实,<您是巢穴的女王,您在位短短几年,已经领导我们走向强盛,就算是还在上幼儿园的小虫虫也爱着您。>
 
原来如此…暮光点点头,站起身来。一个不妙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你们…不会都是我的孩子吧?>
 
<您的…>凯托逊的语气有些古怪,他的翅膀振动不止。暮光不了解幻形灵的肢体语言,但她至少能看得出,面前这位军医在憋笑。
 
<看来我说错了。>她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凯托逊终于还是没能憋住笑意,笑出了声。
 
法瑞克斯大概是从凯托逊那里听来了暮光的猜测,忍不住插进话来。<恕我直言,陛下,别的种族这么乱猜也就算了,怎么您也这么猜?>
 
<呜…别笑了…>暮光的脸上一阵发烫,<我是真的不知道啊,至少…别说出去。>
 
<抱歉,陛下,已经迟了。>法瑞克斯以蹄掩面,指了指门口的卫兵。就连受过专业训练的他们,此时也满脸笑意,双翼直振。
 
暮光心中升起一阵无名的怒火,她用力甩了甩尾巴。<我说别笑了!>
 
虫巢思维构成的抽象的世界中,以暮光为中心,有什么东西扩散开来。如果一定要用其他感官描绘这种感觉,暮光觉得,最准确的词汇应该是“深蓝色的管风琴气味”。与这难以描述的光环接触,原本嬉笑着的六只幻形灵骤然变了脸色,愧疚而惶恐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陛下…是我玩笑开得过火了…>凯托逊原本是笑得最大声的那个,此时受影响也最大。他趴伏在地,深深地低着头,鼻尖触到地板,尾巴也直垂向地;他的双眼紧闭,耳朵贴着头顶,牙齿咬着下嘴唇,<请惩罚我。>
 
暮光一怔,如梦初醒地看着周围。我干了什么…?我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为什么会强迫他们臣服…?她咽了咽口水,我为什么…越来越像邪茧了…巢穴入口独特的见闻,加上幻形灵们与自己和谐的交流,一时让暮光忘却了眼下的最大危机,但此刻,莫名的怒火燃尽后,留下的便是再度袭来的困惑与恐惧。
 
<对…对不起…>暮光伸出一只前蹄,本想扶凯托逊起身,却不知该如何才不显得屈尊俯就,只好作罢,<是我太开不起玩笑了,该我道歉才对,你快起来吧。>
 
凯托逊惊恐而觳觫着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看向暮光,蓝色的眼中已有了泪水。<陛下…>
 
暮光将通讯的范围扩大到周围的所有幻形灵身上。<我没管理好情绪,让你们为无害的玩笑道歉了,是我不好。>她低下头,看向仍有些颤抖的军医,忍不住伸出前蹄,将他拥入怀中。
 
<我真的、真的不怪你哦。>
 
在女王的怀中,起先有些诧异的凯托逊很快放松下来。女王其实不必多言,她心中酸涩的愧疚与清甜的关切,已经告诉了他一切答案。<嗯…>
 
拥抱只有短短几秒——虽然拥抱的双方不这样认为。很快,幻形灵女王松开了怀中的凯托逊,再次向她的工蜂们道歉。
 
接着,她指指巢穴的入口。<我们先回到巢穴里再说吧。>
 
带领搜救队的法瑞克斯上将点点头,先行走入铜合金制的大门,感应到女王紧随在身后,他忍不住露出了微笑。虽然失忆了…陛下还是这样温柔…她真好啊。
 


 
 1005年9月15日 下午大约13:30
 
虽处在荒原深处,巢穴内却丝毫没有荒芜的样子。就算是心乱难分如暮光,也忍不住赞叹于这座地下城市的精妙。
 
作为地下开凿出的城市,荒原巢穴在建筑设计上将室内与室外的设计融为一体,既是一座城市,也是一座广厦。从戊二号门后的安保处走出,迎接暮光的是一条宽敞的街道。或可称之为走廊,毕竟这里虽有数米之宽,却只有三层楼高度便遇到穹顶,暮光甚至能看到,不远处的天花板到了某种尽头,化作一条回转九十度的楼梯,连接到二楼的一条走廊上。
 
虽然我不太理解得了这种设计,但幻形灵们既然专门将过道设计成这样,一定有其用意。同另外三位幻形灵分开后,暮光一边跟着带路的法瑞克斯,一边忍不住观察着四周的建筑结构。幻形灵们的建筑审美与小马们相去甚远,他们既不像坎特洛的贵族们那样追求美观华丽的装饰,也不像马哈顿的忙马们钟爱横平竖直的统一规划。
 
暮光看着一只小小的幻形灵幼驹——还是该叫幼虫?——从街边二楼的窗户里跳出来,飞向对面三楼的另一扇窗,窗内,另一只小幻形灵正朝他挥蹄。大概因为这里是地下,再加上幻形灵们都会飞行的缘故吧。暮光就此作出猜测。不过,她并不准备向幻形灵们验证答案。
 
除了建筑布局,巢穴里还有一大特点,令暮光移不开眼:分类规划。
 
从编号到文字,再到颜色和形状,巢穴内的墙壁与地面上,几乎无处没有标记。例如此时,暮光所行走的这条五层楼高的街道,靠近地面的墙面就有蓝色的色带,持续延伸,还以黑色的油漆喷涂了“11037”的字样。
 
<法瑞克斯?>暮光叫了一声前面大踏步带路的幻形灵,下意识地等到法瑞克斯发来无声的知会,这才接着问道,<为什么巢穴里到处都是标记?>
 
<嗯…还真不好说。>法瑞克斯听上去完全没料到女王会问这种问题,<最开始的原因,谁也不记得了,但现在,我们依靠不同的颜色区分不同类的区域:绿色是生活区,蓝色是通勤主干通道,红色是禁区,诸如此类;至于各种编码,那是您上任之后,为了便于利用虫巢思维在巢穴中指引道路而设计的系统。不得不说,有了这些编码之后,巢穴的通勤效率真的高了不少。>
 
<原来如此。>暮光微微颔首,暗自惊异于邪茧与自己在归纳管理这方面共同的爱好。确实,对于能够随时随地进行交流的幻形灵来说,严密完善的编码系统想必是大有好处。
 
拐进一条绿色编码的居民区过道,暮光迎面遇上了一只小幻形灵。“是女王诶!”她——听声音,这应该是只小雌驹——一边指着幻形灵女王,一边看着身旁的两只成年幻形灵,“妈咪你看!”
 
小雌虫的父母讪讪地陪着笑,眼睛都看这暮光,颇有些不安。
 
<抱歉,陛下,>暮光还无法确定说话的是哪一个,但从声音上判断,这位就是小雌虫的妈妈,<这孩子还小,不太擅长用虫巢思维交流,也不太懂事,还请您别怪罪她。>
 
暮光露出微笑,伸出一只蹄子,示意小雌虫到面前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我叫奥瑟蕾丝!”
 
暮光揉揉奥瑟蕾丝的头顶,朝她的父母眨了眨左眼,两只工蜂这才如释重负。暮光低下头,仔细观察奥瑟蕾丝的模样:从近处看,她才发现,这只小雌虫蓝色的眼睛内,隐约有粉色的光点,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而闪烁。
 
“奥瑟蕾丝是吗?你的眼睛很漂亮呢。”
 
小雌虫抬起头,看着女王。“爸比说,是因为我一直有充足的爱意食物,都是因为女王姐姐聪明能干,巢穴才有这么多食物!”
 
暮光不由得感到一阵莫名的自豪。她摆了摆头,将这不属于自己的情感压了下去。她说的是邪茧,不是我!…而且,再怎么说,幻形灵现在还不是小马的朋友…我怎么知道这些‘食物’是不是被抓起来的小马?
 
奥瑟蕾丝浑然不觉,但她的父母能感应到女王忽然变得低沉的情绪,连忙上前拉女儿离开。“我们走吧,宝贝,跟女王陛下说再见。”<我们就不打扰您了,祝您今天愉快。>
 
<嗯…你们也是。>暮光垂下双耳,勉强挤出笑容,向他们挥蹄告别。她特意俯下身,与恋恋不舍地回过头的奥瑟蕾丝对视:“拜拜,奥瑟蕾丝。”
 
“拜拜,女王姐姐!”小雌虫丝毫没有受气氛的影响,向暮光大挥前蹄。
 
<陛下,没事吧?>等这一家三口走远了,法瑞克斯才小心地开口。
 
暮光摇摇头,收起虚假的笑容。<没事…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往事。>她停顿一下,想起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是的,>得以借机转移话题,法瑞克斯再开心不过,<再走几十米就到您居住的禁区了,您看。>他伸出前蹄,指向不远处过道的尽头,丁字路口对面的墙上是红色的色带。
 
<那这片居民区…?>暮光不知该如何发问,有些尴尬地闭上了嘴。
 
法瑞克斯这才恍然大悟。<啊,您是想问这个啊。这片区域居住的,主要都是学者、官员,还有内侍和近卫,比如刚才那位小雌虫的父母,就是…请稍等。>他停了下来,大概是在向管理档案的幻形灵咨询情报,<啊,他们都是政治学者,主要负责研判与小马的外交环境,提供外交与否的建议。>
 
<原来如此,谢谢。>好奇心终究还是占了上风,暮光心情又好了起来。
 
<职责所在。>法瑞克斯语气平静,但受到女王的感谢,他还是高兴得快要发光了。紫眼的幻形灵知道自己的心情瞒不过女王,但还是背过身,匆匆向目的地进发,毫无意义地试图掩盖自己脸上的笑容。
 
暮光挑挑眉,加快步伐,跟上“自己”的近卫军总长。
 


 
 1005年9月15日 下午大约14:20
 
遣走了法瑞克斯,躺在房间里柔软舒适的床上,暮光看着天花板上巨大的齿轮结构。
 
钢铁制成的齿轮与金银箔浮雕的日月,在科技与艺术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点,随着未知来历的动力推动齿轮缓缓传动,两大天体在绘有星座图的深蓝色天花板上无休而缓慢地回转。
 
天花板呈半球穹顶状,几乎像是真正的天穹。暮光不禁感到一种莫名的幽默:邪茧女王生活在地下,却向往着星空。
 
她还是难以接受,自己现在就在幻形灵女王的身体里,而偷走了她身体的邪茧,随时可能在小马国的心脏引起灾难。
 
她深深地做了几次呼吸,闭上双眼。我该怎么办?
 
行动。只有做出行动。邪茧给她布下了陷阱,但她不能因此坐以待毙。只有主动起来,她才有机会打破僵局,揭穿邪茧的阴谋,找回属于自己的身体。
 
暮光在床上坐起身。现在就回小马镇去!邪茧一定在我朋友们的身边!
 
就在她准备行动起来的这一时刻,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陛下?>
 
正要下床点的暮光差点摔倒。<抱歉,你是…?>
 
<啊…法瑞克斯说的是真的…您失忆了。>那个声音有些担忧,<我是奥罗斯,您的首席秘书。>
 
暮光的心中一沉。不会吧…
 
<我是想提醒您,按照今天的日程表,下午三点您和巢穴建筑规划局的海文局长有面谈,然后四点钟还有…>注意到暮光心中升起的恐惧,奥罗斯停了下来,<陛下?如果您的情况不适合出席的话,我可以帮您安排去记忆储存处读取存档的记忆…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您出生后一直到今年三月的记忆。>
 
暮光咽了咽口水,不敢想象自己如果真的去读取了记忆,会有什么后果。<不…不必了。>她赶紧编了个借口,<这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也许我的记忆很快就能回来。>
 
<明白了,所以您会去见海文局长对吗?>
 
暮光艰难地点点头。<没错。>
 
<好…那后面一系列的日程也照常进行吗?>
 
<嗯…对了,奥罗斯。>
 
<什么事,陛下?>
 
<我最近什么时候有比较长的空闲?我要独自去小马国,我有重要的事要办。>
 
<稍等…>奥罗斯思考片刻,<如果您放弃出席明天的围棋公开赛,再由我远程代您公开旧居民区改建策划案,应该能空出中午到第二天白天,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时间。>
 
<明白,多谢。>暮光坐到梳妆镜前,无意识地打理起自己绿色的鬃毛。她要抓紧会面开始前这段时间,为明天的行动做好计划。
 
---注 释---
 

 
---感谢页---
 
特别感谢:
 
AMO对本文创作提供的支持!
 
以及,LadetawSunsight_Skytech薄暮流光的试读与建议!
 
还有Utopia提供的超多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