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吸，与我一同向这首序曲告别。
第144周，星期一 上午11:52
O1-02世界线，寰时市，谐波综合学院
教室内的二十张桌椅排成两排的半圆，包围着正前方的黑板，以及用魔法抓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着关键词的讲师。二十双年轻的眼睛盯住了粉笔移动留下的白色痕迹，二十双竖起的耳朵捕捉着讲师口中的每一个字。
“…这也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背后的真正含义。”认读在‘蝴蝶效应’四个字上画了几圈，将粉笔丢到黑板下沿的笔槽内，转回身面向自己的学生们，寻找着他们脸上的疑惑，“如果你们加入白塔之前读过比较多的科幻小说，尤其是和时间旅行概念相关的那种，应该在虚构作品中见过‘蝴蝶效应’相关的内容，进而觉得这是一种复杂且影响力极大的现象。”
过半的学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如认读所料。会来听这门短期课的学生，基本都是时间安全部和探索部的新成员，他们当中喜欢科幻小说的马占比自然较高。她不置可否地点了一下头。
“但当你们接触到真正的‘蝴蝶效应’，就会意识到，虚构作品中的它，往往经过了戏剧性的夸张——这也很正常，突出矛盾才能制造故事。”认读用魔法抓起身后刚刚放下的粉笔，随意抛向空中。粉笔在教室的上空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落在某个学生的课桌上，令她忍不住惊叫一声。
“当我随便丢出粉笔时，它可能的落点有很多，而在我们这个历史分支上，它落在了你的桌上，惊吓到了你，进而让我现在说的这些话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而让未来的你更有可能记住‘蝴蝶效应’的本质。我记得你是时间安全部的见习联络员，对吧？”见那位惊魂未定的小蝶点点头，认读继续说下去，“如果这次你确实理解了蝴蝶效应，也许就能在未来的某次行动中得到更好的结果，甚至可能拯救一整条世界线。”
那位小蝶——没记错的话，代号是森语——闻言抬起头，惊诧地盯着认读。
认读偏了偏头，语气仍然平静：“这才是我们通常会接触到的‘蝴蝶效应’：不是‘上游差毫厘，下游失千里’的历史重写，而是真真正正发生在我们身边的因果连锁，是我们每天最普通的生活中发生的日常，仅此而已。可改写历史的世界线存在吗？存在，但很少，而且真的遇上那样的世界线，白沙之塔会以慎重的态度应对，决定策略的重任不会由一两名成员承担。
“相比之下，‘蝴蝶效应’对我们最大的启发，是行动中永远要考虑后果，即便不能预料结果，也要意识到一切行为都有其后果，意识到小概率的因果链条也可能发生，从而时刻对可能的变故做好准备。”认读拿起另一段粉笔，将黑板上的‘蝴蝶效应’和‘准备’连在一起，轻轻敲了一下板面，“我说的‘准备’，不一定是紧急预案，也可能只是接受改变的心理准备而已。”
学生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笔记本上沙沙作响的写字声在安静的教室内清晰可闻。
“请…请问！”森语缩在座位上，勉强举起了蹄子，紧张得说不出话。
认读看着她的眼睛，挤出一个并不适合自己的温和的微笑，试着鼓励她开口提问。“请讲。”
森语避开她的视线，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闭紧眼睛。最后，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似地，睁开眼，又看向认读。“如果这样解释的话，‘蝴蝶效应’和平常所说的‘意外随时可能降临’有什么区别吗？呃…我不是别的意思…”
认读理解地点点头。“其实…你说的没错，这就是‘蝴蝶效应’的本质。”她看着学生们茫然的眼神，继续解释道，“时间安全学说中的很多概念，其实都是不言自明的常识，只是经过归纳总结之后，抽象精简出了其中的内核。正如森语所说，‘蝴蝶效应’的本质和‘世事难料’很接近，只不过是从因果关系的角度解释了其原因。其实不仅是在时间安全部和探索部，甚至不仅是在寰时——在任何世界的任何地方生活，你都永远无法知道明天和意外谁会先来；而意外到来时，你也不一定能有办法做出应对。”
“那我们难道只能任由意外打破计划吗？”另一名学生忍不住插嘴问道。
“不。”认读摇摇头，“如果无法阻止意外带来影响，我们就要学会适应，学会在阴影中重新生长。
“那么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认读看了一眼门框上方有些发黄的时钟，又扫视一眼教室，“下课。如果还有问题的话，可以和我一起走。”
1008年6月25日 上午11:22
D9-24世界线，凤栖巢穴，宫殿
缩在轮椅的坐垫间，飞秒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平复下紧张得加速了的心。身后，推着他的弧光一言不发，但飞秒能感觉到，即使在姐姐的极力掩盖之下，微弱的失望与悲伤仍然溢散出来，让他周围的空气似乎蒙上了一层蓝色的苦涩的霜，在他那本就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意识之上，又附上一层封冻的外壳。
他很清楚这种失望从何而来。昨天深夜，他在母亲和暮光姨妈的房间里做出了最终的决定；他原本相信，这一决定对现在的他和巢穴来说都是最好的，但此时感受着姐姐的失望，又看到会客室门前两名卫兵沉重的神情，他忍不住又开始怀疑起来。
如果…我当时没有喝那么多酒，也许一切的结局都会不一样…飞秒知道自己这样想有多荒谬——且不说他的疏忽在整起事件中的影响多么薄弱，就算这一切真的都是他的过错所致，他也不会有机会重新做出选择了。
毕竟，时间从昨日流向明天，永不停歇，而这之中环环相扣的因与果终究不可避免。
但明白道理不等于懂得道理。他在轮椅上稍稍侧过身，看向前方母亲的背影。记忆中，云宝女王每次出现，都是充满动力而时刻准备行动的——私下里不少工蜂都觉得，比起‘女王’，反而是‘元帅’的头衔更符合云宝的气质。然而此时，云宝女王只垂着头，没精打采地跟在暮光女王身后；她走得很慢，步履间有什么东西牵住了腿似地，像是连蹄子也抬不起来。
就算母亲再怎么强颜欢笑，再怎么安慰他，支持他，她此时的样子都已清晰地表明了她的想法。飞秒收回视线，看着自己收在身前的蹄子，视线在圆洞的外沿上爬行。他真想叫住母亲，告诉她自己改了主意；他知道她会答应的：她会抱住他，忘记此刻的悲伤，忘记前方的会议，他们只是一位母亲和她受伤的儿子，只是在这历史性时刻的前夕里最后的阵痛。
母亲会告诉他，如果他想留在巢穴，凤栖永远欢迎他，就算他无法再听到虫巢思维，她也会用别的方法帮助他生活下去，会陪伴着他不断寻找治疗的机会。
这一刻，他甚至有点心动了。
但他终于还是咽下了近在嘴边的话语。这样的结局才是此时最合适的选择。他想，一滴温热的泪滴在前蹄上，我无力改变已有的结局，但至少，我还有机会适应新的生活，有机会让一切从零开始——最好的机会。
会客室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凤栖巢穴的签署团队已经来到了这段旅程的终点。长廊两旁五颜六色的彩绘玻璃描绘着这座年轻巢穴与她同样年轻的两位女王的过往，从六年前那场命运使然般的婚礼开始，一路记载至帝都鸦居的重现与再次灭亡。
在那副以牺牲的战士们为中心的彩绘窗的前方，更多的窗户仍是透明的玻璃，仅有抽象的纹路装饰。母亲昨夜告诉过飞秒，最新的彩窗已在制作中，用来纪念凤栖与白沙之塔的第一次会面。
飞秒想到，很多年以后，当幻形灵与小马共同的探索蹄迹遍布多元宇宙，这些清亮的彩窗将蒙上过无数次灰尘，又将被无数次清洁、更换，最终它们将成为历史的见证；那时，这座宫殿也许已经成了艾奎斯陲亚新的皇家姐妹城堡遗址，又或者改建成了博物馆，而每一位来到这条长廊的游客，都将在左右两旁不计其数的彩窗里听到时间的声音。
如果我是博物馆的馆长，我会把会客室里原本的桌椅挪往别处，而在房间中心放一个巨大的沙漏。飞秒忍不住沉入了幻想之中，直到他的轮椅通过大门时，在低矮的门槛上微微起伏，这才回到了现实。
长桌的一侧，白沙之塔的外交小组已经坐下等候。潮汐女士（这是昨晚会谈中，她执意要求凤栖一方对她使用的称呼）笔直挺立在座位上，最后一次审视着面前桌上的条约，就连两位女王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下，也仅仅是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点头算作问候；而茶晶落座导师的身旁，同样检查着自己那份条约，寻找着或许存在的缺漏。
Gamma-05小组的随行文职分列两侧，准备着其他的文件。其中承担记录职责的速记员在凤栖一方进入会客室的一刻便进入了工作状态，高度紧张地竖起双耳，将笔尖对准了记录本。两位安全员则站在两位外交官身后的外侧，保持着较为放松的状态，以示信任。
凤栖这一侧最靠边的椅子事先已被撤走，弧光将飞秒的轮椅推到空出的位置前，便离开了会客室。飞秒僵硬地向对面的小马们点点头，挤出一个微笑。
长桌另一端，坚盾从那件被她自己评价为‘故作姿态’的上衣口袋里取出怀表，看了一眼，向暮光点点头。紫色的女王随即清了清嗓子，引来两位白塔外交官的注意。“预定的时间已到，我们双方可以最后确认一次条约内容，准备签署了。”
潮汐点了点头，示意身旁的秘书将两份条约副本交给两位女王。“在正式审阅开始前，请允许我方向凤栖巢穴在我方到访期间提供的一切帮助与支持表达感谢，尤其是在此条约的签订场合，暮光女王、云宝女王，以及二位各自的王储，坚盾和雷闪女士，全部出席，这充分表明了凤栖巢穴对此条约签订的重视。白沙之塔将在未来的交流活动中，充分回应凤栖巢穴的举动。”
暮光女王缓缓点头。“我方同样期待与白沙之塔近在地平线上的友谊。”
云宝女王只是勉强点点头，没有说话。
潮汐没有继续说下去，等待着暮光女王开口——具体的流程在今晨便已敲定好，通知了Gamma-05小组，她知道，接下来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
“潮汐女士，”暮光停顿片刻后，适时开口，“我方同样有一件事，需要在正式审阅前宣布。”
飞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接下来是决定他命运的时刻。
“经过慎重考虑，我巢穴公民，飞秒决定申请加入白沙之塔。”暮光微微低下头，凝视着潮汐的双眼，在她冰冷的眼中寻找着昨晚曾经短暂浮现过的暖意——一无所获，“作为参考，飞秒于一〇〇七年五月毕业于凤栖工业学院，随后于我巢穴航空科技研发部门工作，工作高效，创新能力尤为突出，原定于今年七月经考核升为高级工程师。虽然失去虫巢思维可能对其知识储备和计算分析能力有所影响，但作为条约的一部分，我方将授权飞秒携带部分脱敏的研发资料一同前往寰时，相信这足以帮助他迅速回到意外发生前的技术水准，在有关我巢穴的技术研发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飞秒的自尊心被暮光所说‘可能有所影响’的部分略微刺伤了，但听到女王亲口为他推荐，他心中更多的是感激与自豪。或许我没法再留在原来的研发第一线为巢穴效力了，但至少…我还可以期待未来。
潮汐十分正式地给出了回应，但飞秒已经没有心情再听下去了。他必须想象着自己有所建树之后，回到凤栖巢穴，与家马们重聚的场景，才能逃避心中隐隐的痛。
他与母亲心中共同的痛。
第92周，星期四 上午10:52
O1-02世界线，寰时市，谐波综合学院
在教室最后一排排靠右的两张桌椅后，暮光与另一个平行宇宙的自己交换着纸条。
不对…在这里我应该叫做时光。紫色的天角兽在心中纠正道，毕竟，如果都用原本的名字的话…她扫视一眼教室，十五张桌椅，十四个来自不同世界的学生，光是这个教室里都要有六个‘暮光’了。
右边的暮光——代号为‘词典’——又将她们笔谈用的纸放回她的桌上。时光目视前方，一边看着教室前白色的天角兽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一边悄悄地点亮独角，将纸条放到桌面的正中央，以自己的笔记本作为掩护，匆匆低头瞥了一眼纸上最新的那行字：
这里不应该是大学吗？居然连说话都要管，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魔法幼儿园似的。
时光转了转眼睛，露出苦笑，小心地用蹄子拿着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回复：
应该只是晶灵这样要求而已，我昨天上模因论的时候，课上的氛围就很轻松。
说不定她的平行宇宙都是这样的教学风格而已，别太担心。
写完，时光点亮独角，一边拿着笔在本子上佯装记笔记，一边悄悄地将纸张放回词典的桌上。晶灵虽然已经转回了身，但或许是没有看见时光的小动作，又或许是因为讲课未受影响而不想阻拦，并没有什么反应。
“…以上，是我针对O4-38和X-2449两个世界线探索行动中获得的情报所做的总结分析。”晶灵将粉笔放在讲桌上，“当然，根据相关的保密协议，部分信息被我隐去了。现在，哪位同学能指出两世界线之间的相同之处？”
沉默。十四名学生或是低着头，或是看着窗外，没有一只小马敢对上晶灵的视线。这也正常。时光盯着自己空白的笔记本，忍不住想，这才第一节课，我们对时间安全理论还一无所知，直接让我们分析这种完整的案例，就算是想到了答案也不敢说的吧。
晶灵从左到右，在教室内扫视一圈，露出了早有所料的笑容。她伸出前蹄，指向自己的左前方。“那我就让时光同学来回答一下好了。时光，请起立。”
时光的耳朵垂了下去，与词典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久违的同情。她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跳下来，原地站定。其他同学们仍然保持着安静，生怕自己步上时光的后尘，但只看着他们的背影，时光都能想象出他们心中幸灾乐祸的态度了。
传纸条并没影响她听课，毕竟一心多用是所有暮光闪闪共有的能力，但当时光在教室里站起身，看着教室前方等待着答案的晶灵，她总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魔法幼儿园里，一阵强烈的不安随即涌入心头，迫使着她咽着口水，许久说不出话。
“请吧？”晶灵忍不住催促道。
时光深吸一口气。“呃…两个宇宙的云宝——”
“——都没能成为当地谐律元素的佩戴者，正确。”晶灵打断她的回答，点了点头，“进一步地说，两个世界线的忠诚元素分别由当地的追云和斯派克佩戴，当然，这就不能算是共同点了。时光，请坐下吧——还有谁有答案吗？”
时光作为先锋开辟了道路之后，其余学生明显不那么畏缩了。她看到有一两只小马已经想要举起前蹄，但仍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之中。
最终，是她身旁的词典最先举起了蹄子。
“词典同学，请。”
戴眼镜的独角兽站起身，抬高声音：“两个世界的政治——”
她的回答也被晶灵打断了。“——政治体系相似，都采用了典型的君主立宪制和多党制…”白色天角兽摇摇头，“要我说，有天角兽公主的存在，议会掌权其实不怎么理智，但实际情况我也说不准——多余的话就说到这里，词典同学说得很对，请坐吧。我再补充一点，两个世界线里，苹果杰克的对映体都在马哈顿从政，只是职位不同。”
时光正前方，第一排的那个暮光举起了前蹄。
晶灵点点头。“认读同学，请吧。”
认读站起身，收紧翅膀。“此外，两世界线的时间…”她说到一半，停顿下来，等着晶灵插话。
“——都以基准速度流动，且与寰时有五小时二十分钟的时差，很不错，认读。”晶灵露出满意的微笑，“这是和这门课关系最紧密的答案，也是我最想听到的答案。请坐，认读同学。”
时光挑了挑眉。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没错。认读指出的才是时间安全理论课上最应该关注的角度。她瞥了一眼身旁的词典，相比之下，我和词典的答案虽然也没错，但切入点却有些偏颇。
或许只是我们关注的重点不同吧…时光叹了口气，毫无疑问，认读是我们三个回答了问题的小马之中，最‘暮光’的暮光…在认知安全部，她应该会是进步最快的那个。
教室外的走廊不知不觉间变得吵闹起来，蹄声与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很快将时光从她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晶灵疑惑地皱了皱眉，拉开门向外看了一眼，又匆匆退了回来。“十一点已经过了，难怪外面吵起来了…下次我要让学院这边在教室里装个时钟才行…”摇摇头，用魔法收起讲桌上的文件，飘在身旁，将门完全拉开，“已经下课了，你们走吧。”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中，十四名学生先后起身，走下台阶，离开了教室。
词典与时光一先一后地钻出门，在涌向中庭的马群中，顺着流向行走，仍在谈论着晶灵女士怪异的教学风格和语言习惯。
很快，来到中庭，开阔的方形天井可以直通地面，许多天马和天角兽便直接翻越玻璃护栏，飞向一楼。而在走廊尽头正对的玻璃护栏前，一个熟悉的蓝色身影等待着时光。
词典别有深意地瞥了时光一眼，露出微妙的笑容，便转身混入马群之中，向楼梯的方向走去。
时光无奈地摇摇头，随即露出真挚的微笑，走到风挡面前，与她来了个拥抱。两只雌驹亲昵地蹭着彼此的肩膀与脖颈，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与身上的气味。风挡喜欢的薰衣草洁鬃剂有着淡淡的微苦的芬芳，时光仿佛被包围在紫色的光晕中，适才课上积攒起的紧张情绪一扫而空。周围的马群仍然嘈杂，但此时她却仿佛沉入了梦乡之中，无比安宁。
云宝小心地揉着她肩胛与翅膀连接处的关节，帮助她驱赶早起上课后留下的疲惫。暮光的翅膀微微展开，舒服得每一片飞羽都挺立起来。她蹭着风挡的颈窝，不经意间伸出了舌尖，在云宝蓝色的绒毛上留下一点点湿润的印记。
云宝明显也感觉到了暮光的举动，为她按摩的蹄子一怔。“呃…暮暮…”她用只有暮光能听到的声音说，“稍微收敛一点…这里是公众场合啊…”
时光这才如梦初醒地睁开眼，脸上迅速变得滚烫起来。她收紧翅膀，从风挡身前退开，尴尬地将一只前蹄收在胸前。“你…你说得对，云——风挡。我们我们还是先回家再说吧…”
“那是自然啦，我的公主殿下。”风挡看着女友慌张的模样，连忙别过脸，装作自己一点也不怕羞的样子，继续打趣起来，“需要您的闪电天马送您回家吗？”
时光翻翻白眼，稍微展开翅膀。“你又不是闪电天马，别把其他宇宙的事情往自己身上套哦。”
“不要说得好像我变成书呆子和你没有关系似的嘛。”风挡也展开翅膀，向右踏了半步，为时光让出起飞的空间，“再怎么说，你也有一半的责任吧。”
“行了行了，正经一点，都跟你说回家再说啦。”时光走到风挡身边，将前蹄放在护栏上，“直接飞下去吧。”
风挡的右耳抖了抖。“那是自然。”
然后，两只雌驹同时跃起，轻盈地越过玻璃护栏。两双羽翼在空中舒展开，天窗透入的阳光给时光和风挡的身体描上一层金黄。她们向一楼飞去。
时间不明
地点不明
切拉跨出传送门，蹄子踏在白色的地板上，硬物相碰的清脆声音。她熄灭独角，传送门发生器的认证装置失去授权，连接到无尽之森的传送门即刻熄灭，溢出的魔力在以太中散开，微弱的扰动很快便消失了。
她环顾四周。房间狭小昏暗，唯一的光照来自右边信息终端巨大的荧光屏，正是适合她工作的环境。切拉走到信息终端前，点亮独角。
一道青色的魔法从她的独角中飘出，与终端键盘旁安置在钢制底座上的绿色水晶连通，一闪即逝。短暂的一瞬里，她的意识与终端的安保系统通过类虫巢思维魔法产生了连接，便将终端成功解锁。屏幕上空白的待机屏幕立刻被她的操作界面取代，还停留在她两日前出发时最后一次浏览的目的地简报上。
切拉操作键盘，收起目的地简报，打开了行动汇报页面。
行动不怎么成功，但必要的记录还是要做。她回想起自己在整场行动中唯一的纰漏，想到这唯一的纰漏就成了行动失败的中心原因，便又恼火起来，用魔法从耳道深处的鼓膜边取出预先放置的微型录音装置，将其连接到终端上，上传行动中自己听到的一切。
拽住装置时似乎有点过于粗暴，切拉的外耳道传来一阵刺痛，但她全然不予理睬，只自顾自地敲着键盘，在终端内输入自己对行动的总结，连从她右耳中流出温热的青绿色血液都毫不在意。
我本该成功了的。安全撤回了自己熟悉的世界线后，切拉终于不用再将眼前的行动放在首位，而可以进一步地反省自己的失败…或者说，惩罚自己的无能。
事实上，除了切拉自己之外，谁也不会因这次行动的失误而谴责她。毕竟，从白沙之塔的探索小队出现的那一刻起，原本的行动安排就全被打乱了，那之后切拉所做的一切选择和行动，都是完完全全的临场发挥。而就是这样一边计划着下一步，一边不断前进的情况下，她还设计出了精密的计划，以那个世界线的邪茧女王为掩护，差一点就成功地将Theta-14小队这个变数排除在外。
但无论最初的计划有多好…切拉输入的行动总结已经到了她潜入凤栖巢穴，对飞秒下毒的部分，就算直到这一步都是成功的，最终我也毫无疑问地失败了。
更糟的是，我迫不得已与暮光女王对峙，都是为了能在Theta-14小队的成员面前做戏，尽可能保持我的伪装，但简单思考就该想到，给定足够的时间，白沙之塔高层一定会在这次‘事故’的报告里注意到我的参与…我们很难继续潜伏下去了。
她输入完最后一段总结，站在原地，又等了几分钟，等到录音也上传完毕，便保存修改，将录音装置的信息储存清空，收进终端下的抽屉里。
然后，她关闭终端，房间里立刻变为一片漆黑，就连她的眼睛在这样的黑暗中也只能看到物体暗淡的轮廓。她索性闭上眼，将意识连入自己的虫巢思维中。与凤栖巢穴那吵嚷得她都差点串线的虫巢思维不同，她所属的巢穴总是鲜有声音，仿佛空巢一座，只听得到她自己的声音在其中回响。
<帮我准备一下自我处分，调用我的常用设置。>
虫巢智能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冷淡：<收到指令。你要求按照预设配方启用自定义浸泡池和思维备份协定，请确认。>
切拉的声音比它更冷淡：<确认，然后为我安排备份后最短时间内前往用餐仓。>
<收到指令。已根据你的预设配方配置好浸泡液，下面指引你以最快路线前往浸泡池所在地点。>
切拉跟随着虫巢思维中提供的指引，不假思索地走出房间，穿行于狭长的过道中。很快，她走出外勤行动区的区界，随即右转进入一条窄巷，攀上半层楼梯，又向左转过一个缓弯。
她所属的巢穴有必要的理由，不得不建设于地下。地上建筑最大的阻碍是施工空间不足，不得不在建筑间留下必要的空隙；地下建筑则与之相反，最大的阻碍是开掘消耗过大，因此反而有着尽量紧凑的理念。
如果是其他世界线普通的幻形灵巢穴，或许还会在美观方面有所追求，愿意耗费额外的时间和建材，建造高成本低效能的结构，但这座巢穴显然不同。或者说，对这座巢穴来说，最有效的就是最符合美学要求的。
毕竟，有虫巢思维中的辅助智能存在，道路只要连通各地，保持效率即可，不必担心迷路的问题。很快，切拉在接连不断的转弯、上下楼，甚至不同层级间的飞行之后，到达了她的目的地。
空气中弥散着挥之不去的刺鼻气味，是化工区域的废气，经过初步处理后，勉强达到了可供定期工作的安全标准。然而，考虑到切拉此行的实际目的，她实际也并不在乎吸入废气会不会损伤身体机能。
进入化工区后，切拉拐入一条小道，向里行走一段距离，便推开了左侧的门。为了节约能源，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最基本的照明，刚够切拉看清房间里的环境：地板与墙面均铺设了附魔的釉面瓷砖，天花板与墙面交界处的玻璃罩内储存着菌光体，散发出青色的光。
而在离门最远的角落里，瓷砖向下直角转弯，围出一个小小的方池，长宽大约是她身长的三倍，大概只够将一些小型机器沉入其中进行加工。
当然，要把她自己从头到尾浸泡自然是绰绰有余了。
切拉走到池边，低头看向池中透明而略为黏稠的液体。硫酸。根据计算，这个浓度的硫酸溶解我体表的甲壳素足够快，但又能留下充分的时间让我反省。最合适的自我处分。
<从现在开始，四十秒后备份我的全部记忆。无论备份成功与否，现在立刻删除我的上一个备份。>
<收到指令。提醒：你通常使用的备份延迟时间为三十秒，与本次不同，请确认。>
<确认。>这也就意味着，我要在身体被腐蚀溶毁的过程中，多保持十秒的清醒，对我的疏忽，这是必要的附加处分。
<收到指令。现在开始计时：四十。>
切拉伸出一只蹄子，将其探入油状的酸液中。一阵古怪的感觉与隐约可闻的‘嘶嘶’声后，剧烈的疼痛从蹄心传来。原本应被甲壳完全覆盖的蹄心的感觉器，此时已暴露在酸液中，不断地向她的中枢神经哀嚎尖叫，求她快点收回前蹄，快点寻求救援，但切拉在这强烈到让她其他感官全部都迟钝了的疼痛中，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尖锐的牙齿反射着房间内微弱的生物冷光。
<三十九。>在漫长的疼痛中，虫巢智能的倒数几乎像是有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切拉点点头，闭上眼。
然后，她后蹄蹬地，任由自己坠入满池的硫酸中。
<三十八。>
酸液腐蚀身体的声音变得清晰了许多，在几乎空无一物的浸泡室内回响。
大约一分钟后，声音渐渐减弱。
又过了两分钟，房间里归于沉寂。
她嘶叫一声，从已经排干了培养液的茧中醒来。
她终于又有了声带，终于能将自己过去四十秒内受到的折磨以嘶叫与低吼的方式表达出来。理智暂时抛到了一旁，她疯狂地撕扯着茧壳，用尖牙，用独角，用蹄子上圆洞锋利的边沿，直到她头脑中风暴般紊乱的信号终于安定下来，直到重新备份后的短暂耳鸣终于散去，直到她的意识终于适应了这具全新而又毫无变化的身体。
她剧烈地喘息着，身后的鞘翅颤抖不休，但至少她冷静下来了。
切拉点亮独角，用新的身体感受着以太里流动的魔力。这根新的独角根据她的要求做过预处理，但简单地试验之后，切拉就意识到，新的独角总归还是不如刻意使用过的独角适应她的施法回路，但同时也没有了过度使用伪装魔法后留下的永久性劳损。
不过也不重要，无论如何我都是要重新调试这具身体的。切拉用最基本的悬浮魔法抓住面前的茧壳，轻而易举地将破烂的绿色虫蜡撕开，备份室内的灯光便照了进来。
备份室内的灯光，相较于巢穴内的其他区域明亮得多——新近备份的身体需要一定时间才能恢复所有的生物功能，包括夜视能力。切拉从近地悬挂的茧中钻了出来，身上还残留着黏稠的培养液，顺着她的四蹄流到地板上。
<欢迎回来，切拉。>虫巢智能的声音在她刚站稳时响起，<根据备份流程，下面指引你以最快路线前往备份室冲凉房。>
切拉不置可否地俯下身，伸展还有些僵硬的身体，像只巨大的黑猫一样伸长脖子与脊背。等到熟悉了全身的重要关节，她这才遵循指引，向备份室的一角走去。
<用餐仓安排好了吗？>
<收到询问。回答：是。按照你的偏好，本次用餐仓提供的食物来源为A.K.叶琳-204a，职业为考古学家和半自传体小说家，食物成分是其半自传体小说《无畏天马与永世囚笼》的创作构思过程，包含完整格式塔。>
切拉的嘴角微微上扬。自我处分之后，她的心情轻快了不少，而想到冲凉后还有一顿最合胃口的美餐等待着她，她的步伐也不自觉地轻盈起来。
Theta-14小队…我们会在下一个故事里再次见面的。
白沙之塔 正文完
---注 释---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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