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之塔 The Pale Tower

第三十四章 艰难,但非绝望

第 35 章
4 年前
白沙之塔
因为求索 因为热爱
Accurate Balance 作
 
第三十四章 艰难,但非绝望
 
 第143周,星期三 下午12:54
 急救窗口期剩余45分钟
 O1-02世界线,寰时市,医疗部,急救中心
 
涂着白色光漆的金属半圆环沿着病床两端的滑轨缓缓移动,在飞秒的头部上方发出低沉的嗡鸣。两半金属外壳之间,黑色的机械结构里,一道蓝色的光横在蓝色幻形灵的脸上,向下移动;同样的光也从外壳的缝隙间漏出,不时照在晴明的眼睛上,令她眼前产生了道道黑斑。
 
“这台仪器是用魔法驱动的吧?”憩疑惑地瞥了一眼身体微微抽动着的飞秒,又看向在他上方缓行的层扫仪,感应到明显的魔法波动从自己的独角周围流过,“但厉鬼蛛毒素应该会阻碍治疗魔法,真的没问题吗?”
 
“不必担心。”光心操作着一旁的主机,控制着层扫仪下行,停顿,接收信号,将飞秒身体的不同组织划分为不同的数据,缓存其中,“层扫仪的工作原理是根据魔力共鸣程度的不同,将生物组织反馈的数据转化为图像,这个过程中唯一的法术也只有感应反馈的功能,并不直接对患者的身体使用魔法,自然也不会受到毒素的干涉。”
 
随着金属的半圆环移到尽头,主机发出‘嘀’的提示音,蓝色的光带也已滑到飞秒的颈部,缓慢地起伏,像是有生命而在呼吸。
 
光心看向主机上的显示屏,对着屏幕里的数据皱起了眉头。“扫描精度才九十四,这样不太行。”她看向晴明医生,“晴明医生,要不要再做一次,也许精度能高一些?”
 
晴明微微摇头。“可以了…患者有癫痫的症状,能达到这种精度算是运气不错,再扫一次也好不到哪里去。”
 
光心心领神会地点头,亮起独角,按下停机键。层扫仪的蓝光骤然暗淡,随之缓缓熄灭,直到最后一点魔法的光消失在缝隙中。接着,她用魔法抓住仪器两旁的解锁装置,将其从病床上分离、抬起,连同主机一起,缓缓地放置在一旁的桌面上。然后她的魔法出现在半环形的外壳上,找到供能宝石的插槽,已失去光泽、化为灰色的宝石拆下,丢进推车的置物篮中,又拿起黑色的缆线,熟练地将层扫仪的主机与差分机连在一起。
 
差分机的荧幕随即亮起,在蓝黑的底色上描绘出二十四个图形。主机内置的法力矩阵忠实地运转着,将飞秒头颅内的细节切分为二十四层,精细地勾勒出每一个细节,将幻形灵大脑中的解剖学结构暴露在晴明和憩两位医生的眼前。
 
晴明观察着层扫结果的图像,不假思索地忽略独角魔法感应和患者身体移动带来的干扰,寻找着可能造成癫痫与高热的病灶;憩则半是惊奇、半是忧虑地眯起眼睛,仔细查看这一张张像是X光照片,却明显有着更多细节的图片,试图借助这陌生的技术,在意识中构造出大脑的立体结构。
 
如果能顺畅地连到链接的话,这种任务几秒就能解决。随着头脑中的立体图形逐渐出现错误,憩只觉得眼前图像里细微的重影与变形越来越令她恼火。她打了个响鼻,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想要强迫自己尽快解决问题,但现在却这么难…
 
晴明将一只前蹄放在前额,揉了揉眉心与鼻梁。她在差分机的键盘上按了几下,将其中两张图单独调出,扩大到整个屏幕。“找到了,只有一处病灶,别的可疑结构完全没有。”
 
憩原本正看着的图像消失在近乎黑暗的深蓝中,她只好放弃头脑中构建的模型,转而想在晴明选出的图像上寻找那颗动脉瘤,却迟迟找不到目标。她有些恼火地低嘶一声,前蹄揉着脑袋,皱起眉头。
 
晴明注意到憩的困扰,便伸出蹄子,指指左边图像的中部。“注意看第三脑室偏右的血管。”
 
憩懊丧地叹了口气,随即打起精神,循着晴明的指引,看向那条蜿蜒盘曲的细小血管。在层扫的图像上,这条血管是周围接近纯白的浅蓝色间,一条隐约可见的深蓝。就算是受到癫痫的干扰,图像也比我们还在研发中的空间X射线成像清晰很多——我们与白沙之塔在医疗技术上的差距太大了,假如能学到这种技术的话,也许就能…她甩了甩头,将注意力放回眼前这条血管上,仔细观察。
 
果然,即便隐约有着重影,她仍在图像里看到,那条血管中脑沟附近变得畸形,隐隐约约向左侧突起了一个半圆。憩又看向右边的图像,在同一位置找到了形状相近的凸起。按照缩放比例尺推算,那颗动脉瘤的直径也许还不到五毫米,但她非常清楚,在精密复杂的大脑里,五毫米的占位意味着什么。
 
“确实是动脉瘤。”她微微摇头,不敢相信地挑起了眉毛,“大脑中毒造成动脉瘤的案例,我在书上见过,但…病情进展这么快的,我是闻所未闻了。”
 
“我也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从憩医生的反应上看,这一症状应该与你世界线幻形灵的生理结构关系不大。”晴明伸蹄关闭层扫仪的总能源。差分机屏幕上白色的图像逐渐变暗,化为转瞬即逝的幻影,消失在黑暗中。“不过,‘为什么’的问题就留给毒理学家们分析去吧,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解决‘怎么办’的问题。”她转头看向光心,“得麻烦你再跑一趟了,光心。联系神外手术室,用紧急授权,越快越好。”
 
“神外,紧急手术,了解。”光心再次推门而出。
 
晴明的视线扫过房间里剩下的医护成员,最终转回身旁的憩身上。“接下来我们要打开飞秒的颅骨,在他的大脑深处找到这段异常凸起的动脉,用特制的夹子将其夹住,阻断动脉瘤的血液流动,以免动脉瘤破裂而造成蛛网膜下腔出血。”
 
“开颅?”憩移开视线,点了点头,“现在不能使用魔法的情况下,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等到厉鬼蛛毒素被清出飞秒的身体,我们还可以再用魔法进一步修复病灶和手术创伤。”
 
“开颅本身不是我想说的问题。”晴明蹙起眉头,指指墙上的钟,“手术需要的时间才是重点:就算一切顺利,开颅手术一般也要至少两小时。”
 
“但我们等不起两个小时。”病床对面的璐医生立刻察觉到了问题所在,“以目前病程发展的速度,等到手术做完,就算我们能治好飞秒——患者,预后也相当差。”
 
“所以我想提出一个备用解决方案。”晴明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抢救室中间,“既然我们面对的是异乎寻常的患者与异乎寻常的症状,也许我们正需要一个异乎寻常的治疗策略。我建议现在尽快开始手术,但只要手术进行中毒理学家们提出了治疗方案,我们就直接在手术室里进行治疗。”
 
“我反对。”月华医生展开翅膀,“手术室必须保持无菌。常规的手术器械自然没问题,但将其他的治疗器材和药物带进手术室实在太冒险了。一旦发生颅内感染,我们就不用谈‘预后’,可以直接安排安乐死了。”
 
“但假如没能及时得到治疗,患者的大脑严重受损,也就没有谈幸存的意义了。”璐医生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我支持冒这个险。”
 
晴明清了清嗓子,双眼依次扫过月华和璐医生的脸,停顿下来,与她们一一对视。“说到底,最终决定权其实不在我们蹄中,记得吗?”她回头看向憩,“患者还不是白沙之塔成员,应当由同世界线的憩医生代行医疗决策权。”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紫色幻形灵的身上。
 
憩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胸中像是悬挂着一柄利刃,随着最细微的思绪摆动,令她胸口发紧。在医疗中心工作了这么久,沉重的决定权已不是第一次落到了她的蹄中,但这次她不再仅仅是医生,更是以患者家属的身份参与治疗。如果是让母后做决定的话…她暗暗思考着,也许…
 
忽然,她抬起头,睁开双眼。不,母后已经将决定权交给了我,她想要的不是‘憩觉得暮光闪闪会做出的决定’,而是‘憩自己会做出的决定’。她与晴明对视,用眼神与她无声地对话。白色陆马的眼中有许多担忧与疑虑,正如她身上散发出的情感;但在这担忧与疑虑之下,更多的是决心与勇气。
 
适应是幻形灵的生命力,尝试是科技的生命力…憩忍不住想,凤栖巢穴的医疗中心也是一样,在我们这些年轻医生的蹄中摸索着进步。既然晴明认为这是最合适的,我们就应当试一试。她看着晴明,点了点头。“我同意晴明医生的提案。”
 
月华收起翅膀,勉强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也没意见。”
 
“好,那就这么做。”晴明转回头,看向病床上的飞秒,“准备一下,等平车来了,我们把患者转移上去,送去手术室。憩,我需要你也到手术室里提供生理学指导。还有,璐医生?”
 
橙色的天马抬起头。“我在。”
 
“接下来的手术与急诊科医生关系不大了,但我提出的方案,需要你们帮助才能实现。”晴明停顿一下,与月华一起,将飞秒抬了起来,“后续工作就交给你管理了,比如跟化验科、毒理学家那边沟通的问题,请你帮我安排一下。”
 
“了解。”橙色的天马收紧翅膀。
 


 
 第143周,星期三 下午13:06
 急救窗口期剩余33分钟
 O1-02世界线,寰时市,医疗部,神经外科
 
走廊拐角,蓝色的地板与白色的墙面在蹄下相接,向垂直的两个方向延伸而去。一边,是短短一段走廊后的下一个拐角;另一边,则是手术区外空荡荡的走廊,方正的墙壁、地面,以及明亮的白色灯光,直通到一面封闭了走廊的防火墙,以及墙上那一对大门。
 
璐医生是可见范围内唯一的小马。她坐在手术室门前的长凳上,背靠着墙,小小的翅膀与还算光滑的墙面不时摩擦一下,让她不得不调整坐姿,以免擦落了羽毛。
 
她是急诊科的医生,又是探索小队的队医,她平常的工作,不是在急救中心的过道上狂奔,就是在陌生的世界里提防伤病的突袭。可以说,她早已习惯了忙碌与奔波,习惯将工作与生活分隔开,将属于自己的时间划定在轮班表之外。
 
但此时,她却偏偏是无所事事的。
 
严格来说,此时的璐医生还在执行探索小队的队医职责,参与着XN-1013世界线居民的急救工作。神经外科手术室里不需要她,而她需要负责交接的化验科医生还没有到来,她也只能等待。
 
璐医生转过头,看向手术区的大门。金属框架与毛玻璃板制成的大门将她所在的拐角完全封闭,红色的指示灯牌在门框上方长亮,连周围的墙面都被染上一片红色,手术室里的紧张气氛也就这样投射到了等候区。
 
紧张的气氛,消毒水的气味,明亮的日光灯,这些元素对此时的她既熟悉又陌生。不自觉地闭上眼,嗅着淡淡的氯气味道,璐医生几乎感觉,自己此刻就站在抢救室里,面前是生命垂危的患者,蹄边是整套的抢救器械,下一秒,她就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竭尽全力拯救一条生命。
 
但睁开眼,璐医生还在空荡的走廊里。此时,确实有一条生命危在旦夕,但她却帮不上忙,只能期待着自己的同事们能顺利地攻克难题,保住飞秒的生命。
 
她抬起头,看向头顶的灯管。半透明的灯罩将灯光晕开,均匀地照亮走廊。明亮的光线,只让璐医生紧张的头脑有了几分倦意。她闭了闭眼,揉起了脑袋,感觉自己的脑袋似乎变轻了些,就连最细微的动作也让头部摇晃起来。
 
XN-1013世界线没有什么危险,但也许是小马与幻形灵间的矛盾异常强烈,从见到那个世界线的塞雷丝缇雅公主起,璐医生敏感的神经便察觉到了充斥在整个世界中的‘压力’。这压力像是风暴来临前潮湿而低压的空气,而凤栖巢穴就是整场风暴的中心,Theta-14小队越是深入巢穴,这压力便越是强烈。
 
在这样的重压之下,仅仅是保持理性与警惕,也是一种费力的事。璐医生在进入接驳船时,已经不得不依赖信风草提取物的特殊甜味,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慌乱——而之后在凤栖巢穴的停留,更是将她的体力完全燃尽。
 
紧接着的中毒事件,让肾上腺素涌入了璐医生的血液里,她也就暂时忘却了疲惫,全身心投入到抢救中去。
 
而此时,她的一切任务终于暂告一段落,要做的只是等待与交接,璐医生便与疲惫搏斗起来。
 
而就在倦意渐渐占了上风,璐医生合上眼,将要迷迷糊糊地睡着的时候,她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本能地竖了起来。
 
防火门打开了,蹄声渐近。似乎是四只蹄子——一只小马。
 
璐医生艰难地睁开了双眼,刺眼的光流入眼中,让她真想再闭上眼睛。但她的专业素养立刻掌握了主动权,驱使着她慢慢起身,跳下长凳,也将她几乎凝成一团的思绪重新熔化,搅动起来。
 
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照,璐医生睁大眼睛,那蹄声也正好停在了面前。来者是一只粉鬃毛的白色陆马——又一位红心护士。她背着白色的鞍包,其中一边的搭扣虚掩着,露出下面折起的检测报告。
 
“璐医生,是吗?我是化验科的解离。”这位化验科护士上下打量一下璐医生的样子,转过头,从鞍包里取出报告,“事态紧急,我就把报告送过来了。”
 
“治疗方案有眉目了吗?”璐医生伸出蹄,从解离的蹄中接过对折两次的纸张,“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听到璐医生的提问,解离为难地抿了抿嘴,移开视线。“情况有点…特别。”她迟疑了许久才选出这个词语,“你还是先看一下报告吧。”
 
璐医生挑了挑眉。情况特别?还有什么现象,能比病程进展这么快,却又不是立刻致命的神经毒素还奇怪?她展开纸张,翻到正面,视线掠过过毒物检测报告里一整列的‘未检出’,停留在下半部分的提取物分析报告上。下一刻,她睁大了眼睛。
 
“我们分离出的异常物质是…”璐医生眨了眨眼睛,确保自己不是因疲劳而看错了字,“普通的氯化钠?”
 
“毫无疑问,提纯后的性质测试也能佐证这一点。”解离同样满脸困惑,“一开始我们以为是错提纯了混在毒素里的杂质,所以重复做了三次测试——这也是为什么加急检测还用了这么久的缘故。但最终…”她呼出一口气,垂下耳朵,“毫无疑问,你们送来的物质虽然在初次结晶时还和氯化钠相差甚远,但之后提纯出的产物都只可能是氯化钠。”
 
“可是…盐怎么可能造成这么严重的损伤?”璐医生将报告书放到长凳上,惊疑地跌坐在地,前蹄轻轻揉着头顶,“且不考虑下毒的剂量问题,患者的症状和高钠血症根本对不上。”
 
“化验科也有同样的观点。”解离低下头,看着橙色的天马,“高钠血症确实也能造成神经系统的损伤,但这么低的浓度下,症状不可能像病历上记录的这样剧烈。”
 
“除非…”璐医生的头脑完全恢复了清醒,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加快,全身都紧张起来,“除非我们又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她快步走到手术区门旁黑色的对讲机前,按下按键。
 
对讲机亮起黄灯,闪烁了几秒,转为绿色。
 
“1号手术室,请讲。”扩音器里传出一只雄驹的声音。
 
“我是璐医生,请帮我问一下XN-1013的憩医生,氯化钠对她世界线的幻形灵有没有危害。”
 
指示灯再次变为黄色,对讲机那一边沉默片刻。“不,憩医生说,他们对氯化钠的生理反应与小马几乎没有区别。”
 
璐医生感觉到,自己脊背上的绒毛竖了起来。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思考片刻,动了动耳朵,又张开口:“但化验科确认,我们分离出的毒素成分为氯化钠。”
 
沉默。黄灯闪烁了很久。这次回应的是憩医生的声音:“你开玩笑吗?我们在转院前后都做过检测,那不可能是氯化钠。”
 
“但事实就是如此,憩医生。”璐医生摇摇头,尽管她知道对方不可能看见自己,“我们确实认为自己分离出了和氯化钠性质不同的一种陌生物质,但这种物质在化验科的检查中却明显呈现出了氯化钠的性质。”
 
“不是什么‘认为’,我们送去的样本不可能是盐!”憩抬高了声音,璐医生几乎能想象出她在对讲机前满脸困惑的样子——就和她自己一样,“对了,送去的样本量就不对。如果我们提取出的是血液中的氯化钠,样本量至少该再多一百倍。”
 
璐医生睁大眼睛,与解离对视一眼。“这么说来…”解离从长凳上拿起报告书,又看了一眼,“确实,你们提供的血液样本中,待测物质的浓度不超过万分之一,这和钠离子、氯离子的差距都很大。”
 
“总之我不管怎么回事,分析的事情还是交给你们了。”憩接着说,声音稍稍平静了些,“这边——”
 
另一端突然安静下来,只隐约听得到器械与台面的碰撞,以及晴明医生的声音。“…电刀,止血钳。”
 
对讲机亮起红灯,发出一声低鸣。璐医生叹了口气,松开对讲键,回到长凳坐下。“看来手术出了些麻烦。”她叹了口气,“那我们还是先看看眼前的问题吧。”
 
“我理解不了。”解离承认道,“你们送来的数据就能证明,样本在提纯的时候不可能是氯化钠;但化验结果也是不会说谎的…”她渐渐没了声音,沉默地走到璐医生身旁坐下,前蹄托起下巴。
 
璐医生同样苦恼地陷入了思考之中。会有什么物质能表现出不同的性质吗?某种蛋白质?她摇摇头,蛋白质的物理性质太明显了,我们不可能识别不出来。但除了蛋白质,还能有什么物质在分离时体现出完全陌生的性质,却在后来又变成另一种性质呢?
 
“…我觉得不可能有这样的物质,就算用上改变结构的魔法也不行。”解离垂下头,耳朵贴紧头顶,“那也会在检测中留下明显的痕迹。”
 
那么,也许是我们走错了方向?或许这些毒物一直都是同一种物质,只是呈现出了变化的性质…璐医生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的确,无论从化学角度还是魔法角度,都不存在解释,但还有…
 
“我有想法了。”她看向解离,后者微微抬起头,双眼在前蹄下瞥向她,“医疗部的医生可能不太熟悉这个领域,但我在探索小队里当队医,能接触到这种情报。
 
“患者体内的‘不明毒物’,也许就是普通的氯化钠。”看着解离困惑的眼神,璐医生接着解释道,“只不过,由于某种特殊的性质污染,它体现出了另外的性质。虽然探索部对性质污染的了解还不多,但目前已有的情报就有记录,性质污染可以覆盖物质的原有特性,让其能被单独分离,也可能因为制造原理的不同,而有不同的生效期。也许这次的性质污染,就是在毒物进入化验科的时候逐渐消退的吧。”
 
解离难以理解璐医生的解释,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你比我更了解其他世界线的奇怪伤病,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我想问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毒…”她指了指蹄中的化验报告,“该怎么解?”
 
“如果确实是性质污染,而且像我猜想的那样,随时间而消退了,那我们什么都不做也是可以的。”尽管情势还不一定有所好转,终于有机会帮助飞秒,璐医生心中的压抑还是减轻了许多,“自然,既然要考虑性质污染,我们同时也应该想到认知污染,但我认为可能性不大;具体是哪种情况,可以等手术室继续观察患者的情况。或许现在,他们就会发现患者的症状不再恶化了;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还是继续,我们还得另想办法。
 
“而无论如何,我们都最好尽快通知认知安全部,由专家进一步分析样本。”她从凳子上站起身,“你们拿到的样本全都变回盐了,是吗?”
 
解离点点头。
 
“没关系,性质污染就算消退了,也是能留下痕迹的。快,我们现在就去化验科取样本。”
 
“稍等一下,璐医生!”第三个声音从另一侧走廊的拐角后传来,“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
 
璐医生刚刚转身走出一步,停在了原地。这个声音是…
 
紫色的天角兽从墙面后走出,脸色凝重地走向璐医生。她点亮独角,从自己黑色的鞍包中取出探索小队的耳麦,交给璐医生。“我找了你一阵子了——时光要和你说话。”她转头看向解离,“抱歉,可能需要麻烦你独自去递交样本了。”
 
“没关系。”白色陆马露出理解的微笑,“探索部的事项优先,我这就出发。”她将检测报告重新折起,塞回自己的鞍包中,向自己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
 
璐医生从紫色的魔法中接过耳麦,挂回耳朵上。“时光?请讲。”
 
「璐医生,听了我接下来说的话之后,请保持镇定。」时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璐医生的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究竟出什么事了?“你说。”
 
「就在你们将飞秒转移到寰时后,我们与XN-1013世界线失去了联系。既不能开启传送门,也无法通过无线电联系留在当地的四名队员。」
 
“什么?不可能的!”璐医生的惊讶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担忧。“棱镜还在那边呢!”
 
耳麦中传来时光敲击键盘的声音。「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这就是事实,璐医生。请保持镇定,时间安全部已经介入了调查,风险等级上调到了‘较高’,为安全起见,我要将你召回Theta-14小队的行动准备室。在危机解除之前,不建议你和破晓再离开探索部的管控范围。」
 
“可是,棱镜,还有传声他们…”璐医生只觉得自己的前蹄变得麻木了,身边明亮的世界渐渐变得模糊,仿佛她暂时脱离了空间,被困在了自己的思维之中,“为什么?!”
 
「璐医生,请你冷静。」时光的声音变得更加生硬了,「失去联络前,我们的队员们还没有遭遇任何风险,有那个世界的暮光女王保护,他们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我怎么冷静?”情绪的积累终于击穿了璐医生的心理,她的双眼里盈满了泪,“那可是棱镜,我的女朋友,我想要共度余生的雌驹!如果再也见不到她的话,我可还…”所有余下的话语都被轻轻的啜泣打断,璐医生扑倒在地,蜷缩起来,不知所措地哭着。
 
破晓沉默着,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将宽大的翅膀盖在她的身上。
 
通讯对面,时光也沉默了许久。
 
「我理解你现在的感受,璐医生…我完全理解。」终于,她还是开口了,声音有些模糊,「原本的世界线参数因不明原因失效了,需要重新校准。我答应你,璐医生,白塔…不会抛弃失踪的成员,我们一定能重新联系上XN-1013世界线的。」
 
但她安慰的话语只是消散在了璐医生的耳边。橙色的天马被自己的悲伤与哭声包裹着,已渐渐被疲惫吞没,昏睡过去。
 


 
 第143周,星期三 下午13:15
 O1-02世界线,寰时市,探索部
 
“璐医生…璐医生?”时光对着桌面上的麦克风轻声呼叫,“你在吗?”
 
「时光,不用担心,璐医生只是睡着了。」破晓的声音回答了她。
 
感谢平行宇宙。时光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好…那接下来…”她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但头脑中的通路被其他的东西完全堵塞了,一时竟说不出口。
 
幸好破晓也知道她想要说什么。「这样也好,先让她休息一下吧。我这就带她回探索部。」
 
时光迟钝地点点头,揉了揉眼睛。“好的,我和时间安全部的联络员在休息室等你们。”她将耳机取下,挂在脖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靠回指挥台的椅背上。刚才,在璐医生的声音里,她听到了熟悉的恐慌、担忧,以及…
 
以及强烈的爱。她用前腿擦了擦眼角,绒毛已湿了一片。“我们真的能重定位XN-1013世界线吗,认读?”
 
如果我自己都不相信还有希望,又怎么能安慰我的队员们?
 
行动准备室的其中一个坐垫上,一身黑衣的天角兽小口地喝着近乎漆黑的咖啡,看着指挥椅上垂着耳朵的背影。“我认为很有机会。之前几次重新连接的尝试都得到了部分有效的反馈,这说明XN-1013世界线原本的位置参数并非完全失效,也许只是某些特殊事件造成了世界线的偏移。多进行几次校准,我们完全可能再次与那边取得联系。”
 
“可是,在那之前,我们还要等多久?”
 
“嗯?”认读疑惑地偏过头,“…你是在问这次吗?”
 
时光点点头,无力地倒在座椅上。她的魔法慢慢地包裹住上衣口袋外的细链,取出口袋里的物体:一个金色的挂坠。她的注意力并不集中,试了几次才打开挂坠的盖子。心形的金属前壳随着重力下垂,展示出内部的照片。
 
照片上,一蓝一紫的两只雌驹穿着学士服,在天才独角兽学院的门前紧紧地靠在一起,都面带幸福的笑容。毕业那日多云的天空本是灰白,在照片上却微微泛黄,是时间在照片里留下了痕迹。
 
风挡…时光的魔法轻轻擦拭照片上覆盖的玻璃,将细微的灰尘拂到空气之中,看着轻盈的它们飘然上行,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时光?”认读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指挥台边,低头看着双眼通红的天角兽,“你又想起了X-3045事件。”
 
时光麻木地点点头。
 
“而且你觉得这次也会是一样的结果。”认读挑起一边眉毛,甩了一下尾巴。
 
又点点头。
 
认读叹了口气,伸出前蹄,拉着她坐起身,将她拥入怀中。她知道,朋友现在需要自己。“你知道我不擅长安慰小马,我就直接告诉你,为什么你现在不必陷入绝望。”
 
时光没有反对,她便继续:“首先,时间安全部从来都没有放弃过Theta-11小队,事件的调查小组不曾解散,每天都还在尝试着重新定位X-3045世界线,我也每周都会和他们会面,追踪调查的进展。其次,这次的情况和那次完全不同——与探索中世界线失去联系的情况,在过去探索的四千多个世界线里也发生过十几次,这一次有完整的断点数据,我们就能依照预案,在短时间内实现重连。这只是短暂的时间问题。”
 
时光的蹄子搂住认读的后背,衣袖蹭着认读的羽毛,让她有点不舒服。但她最终也没有抵抗,任由朋友将自己抱在怀中,继续陈述着自己的论点。
 
“此外,最后一次通讯时,队员们还非常安全,我们没有理由相信会有更大的变故发生;你刚才与璐医生通讯时也说,当地的暮光闪闪有能力、也有理由保护好我们的成员;更不用说,留下的是两名战斗专员、一名外交专家,还有一名拥有战斗能力的准闪电天马。他们不会有事的,不需要概率分析,我都敢这么断言。”
 
“暮光女王真的…”时光的声音在认读耳边轻响,“真的有理由吗?我也不敢确定了。在她看来,我们也许只是劫持了她巢穴的成员。”
 
“情绪影响了你的判断能力吗?”认读打趣道,“凤栖巢穴现在有两名工蜂被困在寰时市,但Theta-14小队的大部分队员也是困在了XN-1013世界线,只要传声处理妥当,暮光女王一定能认清情况——从你们已有的记录来看,她不像是会轻易失去理智的幻形灵女王。”
 
时光没有回答,只是将认读搂得更紧了。认读,你说的没错…她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与风挡的合照,将挂坠重新盖上,放回自己的口袋里。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不能让璐医生承受和我一样的痛苦。我知道你会支持我的,风挡。
 
她轻轻地放开认读,从她的怀抱中退了出来,又面向差分机的屏幕。“好吧,我们…再试一次。”
 
“嗯,再试一次。”认读将前蹄搭在指挥台上,侧目观察着时光的神态。她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些,眼里又有了光。“这次不如试试在μ轴上平移一下曲线?就算不成功,我们也能多收集一些参考数据。”
 
时光点点头,输入了一组新的参数。
 
差分机再次高速运转起来,机箱内发出了低沉而稳定的嗡鸣。
 
---注 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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