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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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curate Balance 作
第二十章 追忆：劫争
1005年9月16日 下午大约14:20
午后，早秋的烈日将小马镇的大地炙烤得滚烫，小马镇的居民大多躲在家里。对暮光来说，这正是避开邪茧，与朋友们碰面的好时机。
无尽之森浓密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只有这里在午后还保持着几分清凉。无尽之森里的各种异兽大多还在藏身处外活动。
然而，随着几个静默的漆黑的身影经过，这些大大小小的生灵都销声匿迹了。森林里，只有草木窸窸窣窣地作响。
不久，暮光在一丛灌木后停下。再往前，小马镇的建筑就要出现在眼前了。暮光转过身，面向坚持要与她同行的六名卫兵。<驻留在小马镇附近，观察局势。不要进入镇内，也不要惊扰当地小马。>
<遵命，陛下！>六个声音一同回答。卫兵们私下交流了几句，快速地分散开，很快便消失在树木草丛之中。
暮光看着他们全部离开，这才松了口气。幸好邪茧没有公开过计划，他们都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她低头看着自己黑色的蹄子，再次感到急迫起来，邪茧知道自己的伪装要不了多久就会露馅，肯定会速战速决，那么我必须比她更快！
她闭上眼，感受空间中流过的魔力，将其引入体内。只是这次，魔力不是聚集在独角上，而是随着神经渗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暮光回忆起法瑞克斯昨天告诉她的内容。
“变形术是我们幻形灵天性的一部分，陛下，只要以您的认知控制魔法，让其渗入身体，就能点燃幻形之火，再然后，就需要发挥想象力了。想象着自己的身体被幻形之火软化，重新塑造成想要的模样，再将火释放出来就好。”
火…暮光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寻找这陌生的概念。比起火焰，小马们更习惯以水比喻自己的魔法，这并非没有原因：昨天暮光就已发现，幻形灵的魔法总是躁动不羁，必须结合力量与技巧，加以控制；相比之下，小马的魔法更加微妙而顺其自然，考验的更多是施法者的耐心。
一阵微妙的感觉抓住了暮光的关注。似乎…似乎是这里了…她感觉到了！她的每一寸身体里都有这阴燃着的魔力，无源的火在她的身体里燃烧。幻形灵不愧为天生的潜行大师，就连这火都是静默无声的，只有脑海中浮现出的翠绿的烈火，才让暮光感受得到其中的力量。那火焰似乎随时都会爆发，她忍不住集中精神，压制住这危险的魔力。
暮光仔细地在这火海中构想着自己的身体。她想象着，随着火焰的涌起，自己缩回原本的身高，独角变回原本适中长度的螺旋模样，四蹄不再有洞穿过，浑身黑色的甲壳被薰衣草紫的容貌取代…
缺乏熟练的经验，暮光花了整整十分钟，才将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构思清楚，以想象投射在自己的身上。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变回了天角兽的模样，森林中轻轻拂过体表的微风，转化成羽毛与皮肤上细细碎碎的微妙触感。
然后，她松开了那团火。绿色的烈焰转瞬间便在她眼前——或者说，四周——化为现实，将她包裹在其中。
暮光感到了一瞬间的恐慌：假如自己上当了怎么办？假如这一切都是邪茧的陷阱怎么办？假如法瑞克斯教她的‘变形术’其实是自杀式的火焰法术怎么办？
但短暂的恐慌后，她忽然放松下来。随着火苗爬上她的身体，一切的担忧都被燃烧殆尽。一种莫名的感觉出现在暮光脑海中，仿佛在告诉她：没有错，这就是变形术，是她——一只幻形灵——该做的事，这就是她的天性。
当然，这一切翻译到暮光的认知当中，只是一阵忽然的安心罢了。
火焰只燃烧了短短数秒，便转化为无意义的魔力，散回空气之中，带动四周的草木轻轻摇曳。
暮光鼓起勇气，睁开双眼，将自己的右前蹄举到眼前。成功了！我真的变回来了！
从前，暮光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自己居然会被自己的身体感动得热泪盈眶。她用蹄子揉着自己的脸，展开双翼，再度感受到空气流过羽毛间的体验。
其实这一切感官都有些不真实，就像是万物都和她隔着一层薄薄的橡胶蹄套。暮光明白，这是自己身上这层伪装带来的感觉：毕竟；现在的她其实还困在幻形灵女王修长灵活的身体里，只是覆盖了一层‘暮光闪闪’的外皮罢了。
暮光用前蹄擦了擦眼泪，潮湿感没能很好地穿过伪装进入神经，她只能隐约感受到泪水的重量。
没时间纠结这些了！暮光竖起下垂的双耳，将视线投向树叶间那遥远的小马镇，打起精神，浪费在多余情感上的时间越久，小马国就越危险！
她收起双翼，轻轻摆了摆头，小心地向森林外迈出了第一步。
1005年9月16日 下午大约14:30
走在小马镇的炙热的道路上，四周几乎空无一马，暮光的心中却不禁感到一阵冰冷的悲哀。昨天的她还能光明正大地在小马镇的街道上行走，不必担心被别马看见；可现在，她却不得不在小马们不愿出门的时候出现，以免自己与邪茧同时现身，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更不用说，她只离开了短短一天，居然已经觉得小马镇的街景有些陌生了。看着小马镇简朴的建筑，她居然隐隐感到一阵鄙夷与自傲。我这是怎么了？幻形灵女王的身体…难道在改变我的意识吗？
暮光压下心中的不安，将眼光放回当下。目前来说，她还不能确定，邪茧有没有让朋友们小心‘幻形灵’，以此来给自己施加阻碍。但，无论邪茧做了什么准备，保持谨慎总不会有错。
直接闯到图书馆去？显然不行。邪茧如果想冒充我，绝对会比我还像我自己…让她知道我已经回到了小马镇，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证明身份了。
那么，最好是从说服一位朋友开始，再在她的帮助下与邪茧对峙。
毫无疑问，最合适的选择应该是瑞瑞。虽然总是一副小题大做的样子，其实瑞瑞反而是朋友们当中最理智冷静的那个。我最有可能说服的是她，最有可能说服大家的也是她。
于是，暮光小心地避开街道上偶尔出现的小马，借助房屋的阴影和狭窄的巷子，一路安全地来到了瑞瑞的时装店门前。
圆形的建筑内，隐约听得到缝纫机的哧哧声。她在家。暮光庆幸地松了口气。
她来到门前站定，在敲门前的最后一刻停下了前蹄。绕到一旁的窗口前，暮光将窗帘遮挡的玻璃窗当作镜子，照了照自己的模样。她和暮光一模一样，从身高到体型再到眼睛的形状，简直就像是真正的暮光闪闪公主——
不对！我本来就是暮光闪闪！她纠正道。
她不敢去想自己这种念头背后的成因，仓促地回到旋转木马精品店的门前，伸出蹄子敲了敲门。
“马上就来！”瑞瑞熟悉的声音在门后传来。缝纫机暂时停下了工作，一阵平稳的蹄声逐渐靠近。
“欢迎光临旋转——”瑞瑞的惯用语在看见来者的那一刻停了下来。她看看暮光，脸上公务化的笑容转为惊讶，整整几秒过后，才放松下来。
“暮暮？你怎么这时候来啦？”白色独角兽热情地问候着，将大门彻底打开，欢迎朋友进来，“先进来吧，外面实在太热了。”
暮光的心中松了口气。看来伪装还算成功。她从瑞瑞的身旁经过，走进精品店内。
一楼角落的工作台上，缝纫机的滚轴还随着惯性缓缓转动，一件蔚蓝色的长裙放在台上，左袖才刚缝了一半。
瑞瑞关上门，疑问地看向暮光，没有开口说话。
“瑞瑞，你听我说，小马国现在有危险！”暮光开门见山地警告道。
瑞瑞挑了挑眉，慢慢地朝店内走去。“为什么这么说呢，亲爱的？”
“是邪茧…她伪装成了我，现在应该就在图书馆里！”暮光转过身，向店铺的中心走去。不知为何，暮光总觉得时装店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阵莫名苦涩的气息。“前天晚上，我收到邪茧的信，她要我第二天早上到荒原去见面。”
“然后呢，亲爱的？”瑞瑞在她身后，走得很慢。
“然后，然后我昨天早上去了荒原…”暮光闭上眼，“被邪茧打昏了…醒来之后，我就…”
必须讲出真相了。暮光鼓起勇气，回过头，看向瑞瑞。“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不要害怕…”
瑞瑞用魔法飘着记事本，目不转睛地盯着本子上的内容。“嗯…”她点点头，“你说吧，暮暮。”
“我和邪茧交换了身体，所以——”
一阵剧痛从后脑勺传来，将暮光的话断送在喉咙里。她脑中一片空白，眼前却一片漆黑，连四肢都变得软绵绵的，接连向前走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身体。
暮光感觉到，眼泪从自己的眼角流出，打湿了脸上的绒毛。“瑞…瑞瑞…”她疑惑地看着朋友，白色的独角兽跌坐在地，满面恐惧地正看着她，“怎么回事…？”
“你…你的眼睛是绿色的！”瑞瑞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落水的猫，“你骗…骗不了我，邪茧！”
暮光摇摇晃晃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地上是一个陶瓷花瓶的几十片残骸，其中最大的几块碎瓷片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
她这才感觉到，后颈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淌了下来。“瑞瑞…真的是我…我是真正的暮光闪闪…”她拖着仍在发软的蹄子，向瑞瑞走了一步。
瑞瑞只做了一个动作，却足以告诉暮光她的态度：
瑞瑞仍坐在地上，向后缩了缩，一边呜咽着，一边死死盯着她。
暮光仔细聆听，瑞瑞嘴里说的是：“至少放过我妹妹…”
暮光的心里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搅动。
“我…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甜贝儿。”她低下头，双耳下垂，“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你不相信我，我理解…但我、但我…”
暮光不住地流着眼泪，用蹄子拼命地擦着，却还是满面是泪。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只知道自己一刻也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我这就走…”
她走向精品店的大门。从瑞瑞身边经过时，他看见白色的独角兽躲向一旁。
为什么…会这样…
走出门，暮光落荒而逃。她不在乎自己要去哪里，不管逃到哪里，都要比自己刚刚出来的地方要好。
她不敢相信，瑞瑞，连看到蜘蛛都会躲起来的瑞瑞，居然和她才说了几句话，就用花瓶砸了她的头。作为魔法学者，她对身边小马的魔法能力一直有所关注。刚才那一击，瑞瑞使出了她最大的力量，她真的想砸死我…暮光的肺中像是积满了沉重的铅，压得她喘不上气，但她仍在奔跑。
只要逃走，逃走就好。
时间不明
暮光的理智恢复到足以观察周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躲在一丛灌木里，抱着自己的尾巴，蜷成一团，侧躺在叶片与枝条间。
身上，多了几处可能是在逃跑时留下的擦伤，其中一处伤口隐隐发烫，但她不在乎。
好累，她不想再思考了。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呢？她真的不明白。两天前，她还好好地住在图书馆里，最发愁的事情不过是秋季落叶赛跑的筹划，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她已经变成了小马国的公敌之一，曾经的朋友、家马，都化为了遥不可及的远方。
现在的她，就连自己是谁都不敢下定论。瑞瑞的花瓶敲碎了她的奢望，让她彻彻底底地意识到，对于其他的小马来说，自己已经不再是暮光闪闪了。
原本，被自己心中飘渺的希望支撑着，她还能暂时压制住对自己身份的怀疑。而此时，一切的粉饰都不复存在，她再也没有借口逃避这个问题，这个从她在邪茧的身体里醒来后便一直挥之不去的问题：
如果就这样永远地困在邪茧的身体里，在幻形灵巢穴中度过余生，她究竟算是暮光闪闪公主，还是邪茧女王？
没有答案。这是个永远无解的问题，即便她现在就需要答案。
无名的幻形灵女王，仍躲在紫色天角兽的伪装之下，在小马镇边境的灌木中低声哭泣。
我到底是谁？
我真的存在吗？
我该接受命运吗？
无穷无尽的诘问，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不去，挤满了每一寸天空，午后的阳光也难以透过这有如海洋风暴般沉重的乌云，黑夜提前降临。
在这漆黑的阴郁之下，时间的流逝不再重要，身体的疼痛也不再重要，一切理性的思想都溶解在在绝望中。
虽然幻形灵的免疫系统比小马可靠，但再怎样强大的身体，在大量细菌从伤口侵入组织液时，仍不可能全身而退。一分一秒在她近乎昏迷的哭泣中过去，幻形灵的身体越来越烫，越来越无力。
如果一切就这样继续下去，她将在日落前后失去意识，而在明天太阳升起前死于败血症。
如果。
从她藏身的灌木丛向北不到二十米，溪流上的小桥对岸，是一座生机勃勃的两层小屋。形形色色的野花与藤蔓伴在两旁，大大小小的飞禽与走兽环绕四周。
傍晚，一只奶油黄的天马轻轻推开大门的上半部分，探出头来，确认门前没有熟睡的小动物，这才将门完全打开，走了出来。
小蝶背上放着一个空竹筐，走过门前的小路，走上小木桥。
虽然是天马，但小蝶早已习惯了陆地上的生活，她一年里飞在空中的时间，可能还没有常乘热气球出门的小马们多。今天是去白尾树林采蘑菇的日子，熊先生和天使兔会在她离开的期间照看好大家，好让她能安心寻找珍贵而美味的枞菌。
刚刚走过小桥，小蝶便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她偏过头，双耳竖起，寻找声音的方向。
很微弱，但那绝对是哭泣的声音。
小蝶忧虑地皱起了眉头。能与小动物们交流，意味着她也能听懂小动物们的哭声。她听不出哭泣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小动物，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坐视不管。
循着声音，小蝶很快来到了一丛灌木前。就是这里了…她将竹筐放在一旁，伸出前蹄，轻轻地拨开满是黄叶的枝条。
一个紫色的、毛绒绒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
小蝶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紫色的身体，深蓝色与粉色的鬃毛，还有一双凌乱的羽翼，这是…
“暮暮…？”她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面前这只抽噎的雌驹，浑身从后背到四蹄，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擦伤，几处比较严重的伤口，已经肿胀而通红。最严重的是后脑上的伤，已经凝成了黑红色的一片血污，令小蝶一阵心悸。
可是，就在几小时前，暮暮还召集了姑娘们，将自己昨天的经历作为实例，警告大家小心幻形灵…怎么现在会…？
身为一位动物看护员意味着，一切动物的健康状态，小蝶都能有大致的判断。而小马，也是一种动物。
小蝶看得出来，暮光的伤口严重感染，已经到了有生命危险的程度了。如此危急的情况，就算是柔弱矜持如她，也不可能再有迟疑。
“暮暮，你怎么了？”
紫色的雌驹几乎没有动弹，除了右耳微微抽动，她几乎像是没有听见小蝶的声音。
小蝶担忧地伸出一只前蹄，推了推暮光的后背。烫！她发烧了！“暮暮，听得到我声音吗？”
这次终于有了反应。紫色的雌驹很慢很慢地转过身，满是涕泪的脸面向了小蝶，双眼红肿。
然而最令小蝶在意的不是她脸上的表情，而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
小蝶的脑海中警铃大作。幻形灵！是幻形灵！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生怕这只幻形灵会突然向她扑上来。“救…”她想要大声呼救，却发现恐惧攫住了她的喉咙，让她难以发出声音。
伪装成暮光的幻形灵看着小蝶后退一步，再次抽噎起来。小蝶的呼唤将她从绝望中暂时叫醒，她这才感受到身体的痛苦。
痛得几乎让她昏迷过去。“小蝶…我是暮暮…救我…”
小蝶麻木地摇着头，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否认什么。她是在否认这只幻形灵显然的谎言，还是在拒绝心中想要救助它的迫切希望？
“小蝶…”幻形灵绿色的眼睛是那么刺眼，让小蝶根本不敢与它对视。
小蝶是一只很胆小的小马。别说是幻形灵，就算是只陌生的小马，都能让她害怕很久。她真的，真的不敢靠近面前这只幻形灵。
可是…小蝶也是一只博爱的小马。面对受伤的生灵，即便对方是可怕的幻形灵，她也不愿漠然地逃走。即使出蹄相救的结果，可能是永远被关押在茧里，再也见不到朋友和家马。
在太阳刚刚碰到地平线的那一刻，她做出了选择。
明天再去找枞菌吧。
拖着颤抖不止的腿，小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在灌木前停下。她伸出前蹄，小心地绕过幻形灵的驱赶，将它从枝杈间托举出来，背在身上。
竹筐也只能等有机会再回来取了，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背后，幻形灵的声音比刚才更微弱了：“谢谢…”
幻形灵的头靠在她的背上，滚烫的泪水打湿了她的羽毛。
还没回到家门前，小蝶背着的幻形灵已经失去了意识，急促的呼吸稍稍均匀了些。
时间不明
太多时候我们在没有鸟儿会停留的枯树旁等待太久，却终究不会等来想要的答案。而当我们从漫长的苦涩中醒来，又会有谁在等待我们？
科学与理性，从来不是具体的结论，而是质疑与相信间取舍的方法。如果世界并非我们所认知的模样，你是否有勇气承认自己的错误，面对真理？
暮光醒来的时候，裹在身体周围的织物是温暖的，空气里却满是苦涩。这苦涩是冰冷的，蓬松的毛毯也挡不住它的侵入，寒冷直渗入她甲壳下柔软的血肉与坚硬的骨骼。
最先醒来的是她的视觉，尽管她还闭着眼。光线透过她的眼睑，经过晶状体的调制，胡乱地散在视网膜上，变成模糊的光团。
接着醒来的是触觉。周身遍布的钝痛伴随着灼烧感，提醒她，自己的身体仍到处是伤，也在短短的一瞬间里，让她产生了“还不如没有醒来”的念头。
这痛觉让她的意识很快清醒过来。她回想起昏迷前经历的一切，环环相扣的迫不得已最终将她逼到了如此悲惨的境地，而这一切都是在短短的两天之内发生。她再次慨叹于命运的无常，在心中短暂地为自己的遭遇感到悲哀。
昏迷前最后几分钟，她的记忆已完全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自己与一只小马说了些什么，对方最终将她背了起来。
好像是…小蝶。
对，是小蝶。随着她的判断，记忆从阴影里浮现出来，将那只小马的身体涂抹上奶油般浅浅的黄色，又贴上翅膀和粉色的鬃毛。
从斜上方照来的灯光，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刺眼，她没有遇到多少阻碍便成功睁开了眼。但坐起身没有那么容易，她的四肢似乎既僵硬又柔软，只够支撑着她的上半身离开温暖的床垫。
空气中冰冷而苦涩的情绪，随着她的起身而愈发强烈，苦得她皱起了眉头，张开嘴，寻找苦涩气味的方向。
她的身体多了些力气，现在终于可以坐起身，转头面向苦味飘来的方向。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她终于看清了恐惧的来源。
是小蝶。她的六名近卫——暮光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纠正自己的念头了——闯进了天马的家中，用幻形灵粘液将她的四肢固定在地上，还将她的翅膀与嘴巴也粘住了。四名卫兵围在瑟瑟发抖的雌驹两旁，站成方阵，毫无懈怠地看守着她；另外两名卫兵则将小蝶的动物伙伴们驱逐到了客厅的一角，以免节外生枝。
她与小蝶的视线相交时，黄色天马的瞳孔惊恐地扩大，激增的恐惧与绝望令她作呕。
更令暮光作呕的，是不言而喻的一则事实：小蝶之所以会被幻形灵们这样对待，都是因为帮助了她。
她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如果怒火可以让马堕入黑暗，现在的她应当已经成为了史上最奸恶的恶徒。我本来也已经是了。她在心中提醒自己。
可是，就算是变成了小马国的头号公敌，她也不能容忍自己背叛朋友。
<你们在干什么？！>她怒斥房间里的六名卫兵，<这只天马救了我的命，你们就这样报答对巢穴有恩的马？！>
她的怒火显然传达到了每一名卫兵的脑海中。前一秒还肃立着的凶恶的六只工蜂，在她的声音下全都失去了力气，接二连三地扑倒在地，前蹄捂着脑袋。
<对…对不起，陛下…>队长卡德斯是唯一还能有力气说话的工蜂，<我们…以为这只小马…伤害了您…>
暮光的怒火缓和了些，但仍未熄灭。<那你们也该先听听她的辩解！连事情的经过都没查清，就默认小马是敌马，难怪我们千年来一直和小马关系僵硬！>
<对不起…对不起…>卡德斯的绝望与自责通过虫巢思维，毫无保留地投射进暮光的脑海中，<我让您失望了，陛下…我愿意接受…>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痛苦，<处决…>
暮光心中的火焰立刻化为一团黑烟。<你在说什么呢？我没说要…再处罚你。>
<陛下…？>虫巢思维中的精神压迫撤去，六名卫兵紧绷的意识和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事情已经这样发生了，你们也受过了教训。现在处罚你们…>暮光刻意避开了那个沉重的字眼，<于事无补。你们先把小蝶放开。>
卡德斯连忙点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点亮独角。
小蝶身上各处的粘液在绿色的魔法下迅速液化，很快又消失不见。她的翅膀微微展开，身上仍散发着恐惧，其中却也多了几分疑惑。
暮光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缓慢地站到地上，伸了伸腿。注意到自己俯视着小蝶，她这才发现，自己的伪装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她又回到了幻形灵女王漆黑的身体里。
难怪小蝶会这么害怕…暮光忍不住想到，也许，在我昏迷后不久，伪装就失灵了，可是小蝶…她却坚持帮我处理好了伤口…她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前腿，上面每一处暗红的创面都涂上了草绿的药膏。
即使是面对着危险的幻形灵女王，小蝶还是克服恐惧，坚持着帮助了她。暮光不知该说些什么——在伟大无私的善良面前，语言是沉默的。
于是，所有感谢的话语，最终都只是凝聚在了一起。“小蝶…”她开口说道，却被一阵干哑的咳嗽打断。
“嗯…你昏迷了很久，喉咙一定很干。”小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我本来准备了茶水的，但现在可能凉了…”她瞥了一眼客厅一旁的小茶几，上面放着一只茶壶，以及一对小茶杯。
暮光的喉咙哽住了。“小蝶，谢谢你…”她走上前去，从两名慌忙让路的卫兵之间挤到小蝶面前，伸出前蹄搂住了她。她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泪水，轻轻地抽泣起来。
黄色的天马很快放松下来，前蹄一只轻轻抚摸幻形灵女王的鞘翅，仿佛怀里这位比她高出一倍有余的女王是一只受惊的小兽。“不用谢啦…你伤得很重，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嗯…”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小蝶…”
“可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小蝶抬起头，“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到小马镇，又为什么会受伤吗，邪茧女王？”
“我不是邪茧女王…我真的不是…”周围站着卫兵，暮光也不在乎，她再也承受不下去了，“我是暮暮啊，小蝶，我真的是暮暮…邪茧把我的身体偷走了…我去找瑞瑞，可她却想杀我…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小蝶不可能相信她——一只幻形灵的辩解，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倾诉这一切。她身在小蝶的家中，面前就是温柔的天马朋友，可她却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无边的黑夜，四周是一片死寂的虚无。她从未觉得如此孤单。
“我相信你。”
暮光惊异地竖起耳朵。“什么…？”
“我说，我相信你是暮暮。”小蝶轻轻推开她，认真地与她对视，“你哭的样子，就是暮暮没错，我相信你。”
“可是…你不怕我是装的吗？”
小蝶摇摇头。“真正的绝望和恐惧是装不出来的，暮暮。我相信邪茧也有害怕的事情，也会有崩溃哭泣的时候，但即使是她，也不可能装出绝望，更不可能在哭泣时还能模仿你。”
“小蝶…”暮光低垂着头。
如果这都不算真正的朋友…世界上也就不存在所谓朋友了。
至少也要保护好小蝶。她转过头，面向四周的卫兵们。“你们也都听到了，我不是你们的女王。”点亮独角，绿色的魔法在她扭曲的独角上涌现，“如果你们要抓我，现在就可以上了。”
六只工蜂面面相觑，互相转头看了看。最终还是卡德斯代表近卫们发话。
“无论您认为自己是谁，陛下，只要虫巢思维认可您，我们就会追随您。”为了让虫巢思维外的小蝶也能安心，他直接开口做出了答复。
暮光点了点头，露出微笑。“好，效果不论，还是要谢谢你们的帮助。”
她转回头，面向小蝶。“小蝶…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黄色的天马看上去还是有点紧张。“嗯…也许，先吃晚饭？”她展开翅膀，将羽毛上残余的粘液甩掉，“现在已经过了六点，我其实有点饿了呢…暮暮，你一定也饿了，要一起吗？”
暮光擦擦眼睛，本想谢绝，但听到小蝶提起时间，她才忽然发觉，自己的胃里正传来阵阵隐痛，抗议着持续过久的饥饿。毕竟，我连午餐都没吃多少就赶过来了…肚子咕咕地叫起来，她脸微微发烫，忍不住揉了揉肚子，点点头。“谢谢…”
“陛下，请恕我冒昧。”卡德斯举起一只前蹄，“您今天摄入的正面情感还不够。”
小蝶停在厨房门前，暮光挑了挑眉。“你是说…爱意吗？”幻形灵女王问道。
工蜂先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仅仅是爱意，几乎所有的正面情感都可作为营养，而情感摄入不足的幻形灵，精神状态和魔法能力都会受到影响。”
“原来如此…”暮光有些好奇，“但是，你怎么知道我摄入不足的？”
“我们是您的近卫，这些重要的细节，我们时刻都会关注。”卡德斯不厌其烦地解释道，“如果一直努力保护女王，最后让她饿死了，我们还不如去给蘑菇当肥料呢。”
暮光忍不住露出笑容。“好吧…那我该怎么做？”
<这是幻形灵的本能，您只要顺其自然，很快就能摸索出正确的做法。>
<好吧…>暮光转过头，看向小蝶，尴尬地在地上蹭了蹭前蹄。“小蝶…我能吃你的情感吗？”
黄色的天马露出微笑，却显然有些紧张。“可…可以…”她捂住脸，“但请别把我吸干！”
暮光忧虑地皱起眉头。<会发生这种事吗，卡德斯？>
<请放心，陛下。不经过专门的训练，就算是您也做不到抽干小马的情感。>
暮光点了点头，走到闭眼紧张地坐在地上的天马面前，呆站了十几秒。
<呃…我不会要亲上去吧？>
近卫们捂嘴偷笑的声音没有逃过暮光的耳朵。
1005年9月16日 下午大约20:00
在颇为尴尬的一番尝试后，暮光总算顺利地将小蝶的关切变成了美餐。她本想将一部分情感分给近卫们，却被以‘工蜂耗能少，而且我们受过训练’的理由拒绝了。
最后，暮光还是“独享”了小蝶。
那之后，小马、幻形灵，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动物们，一同分享了一顿简单的晚饭。食材本身普普通通，但小蝶温柔的烹饪技术之下，清淡的食物也能滋养暮光的胃。
吃过晚饭，在小蝶的要求之下，暮光又回到沙发上，盖着毛毯小睡了一会儿。这期间，黄色的天马就像在照顾小动物一样，陪在暮光的身边。
醒来后，暮光决定不再拖延，要直接到图书馆去，与冒充自己的邪茧当面对质。
“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小蝶。”在小屋敞开的门前，暮光紧紧地抱住了小蝶。恢复了体力的她，此时又伪装成了自己真正的模样，这一次，伪装的过程轻松了许多。
“这是朋友应该做的。”小蝶羞涩地从暮光怀中退出来，“如果我是幻形灵，你也会选择相信我，不是吗？”
暮光感激地点点头。
<那么，我们还是在小马镇外围观察情况。如有意外，请立即求援，陛下。>
<如果我没法说服邪茧放弃计划，你们最终一定会卷入战斗。>暮光转过头，与卡德斯对视，忧虑地挑了挑眉，<到那时候，你们会效忠于邪茧，还是继续跟从我？>
<陛下。>卡德斯俯身行礼，<无论邪茧女王做过什么，如果她真的抛弃了巢穴，巢穴也必将抛弃她。>
<明白了，谢谢你们。>
<职责所在，陛下。>
暮光又将视线移回小蝶身上。“小蝶？我们准备出发吧？”
黄色的天马点了点头。
---注 释---
无
---感谢页---
特别感谢：
AMO对本文创作提供的支持！
以及，Ladetaw、Sunsight_Skytech和薄暮流光的试读与建议！
还有Utopia提供的超多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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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追忆：劫争
1005年9月16日 下午大约14:20
午后，早秋的烈日将小马镇的大地炙烤得滚烫，小马镇的居民大多躲在家里。对暮光来说，这正是避开邪茧，与朋友们碰面的好时机。
无尽之森浓密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只有这里在午后还保持着几分清凉。无尽之森里的各种异兽大多还在藏身处外活动。
然而，随着几个静默的漆黑的身影经过，这些大大小小的生灵都销声匿迹了。森林里，只有草木窸窸窣窣地作响。
不久，暮光在一丛灌木后停下。再往前，小马镇的建筑就要出现在眼前了。暮光转过身，面向坚持要与她同行的六名卫兵。<驻留在小马镇附近，观察局势。不要进入镇内，也不要惊扰当地小马。>
<遵命，陛下！>六个声音一同回答。卫兵们私下交流了几句，快速地分散开，很快便消失在树木草丛之中。
暮光看着他们全部离开，这才松了口气。幸好邪茧没有公开过计划，他们都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她低头看着自己黑色的蹄子，再次感到急迫起来，邪茧知道自己的伪装要不了多久就会露馅，肯定会速战速决，那么我必须比她更快！
她闭上眼，感受空间中流过的魔力，将其引入体内。只是这次，魔力不是聚集在独角上，而是随着神经渗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暮光回忆起法瑞克斯昨天告诉她的内容。
“变形术是我们幻形灵天性的一部分，陛下，只要以您的认知控制魔法，让其渗入身体，就能点燃幻形之火，再然后，就需要发挥想象力了。想象着自己的身体被幻形之火软化，重新塑造成想要的模样，再将火释放出来就好。”
火…暮光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寻找这陌生的概念。比起火焰，小马们更习惯以水比喻自己的魔法，这并非没有原因：昨天暮光就已发现，幻形灵的魔法总是躁动不羁，必须结合力量与技巧，加以控制；相比之下，小马的魔法更加微妙而顺其自然，考验的更多是施法者的耐心。
一阵微妙的感觉抓住了暮光的关注。似乎…似乎是这里了…她感觉到了！她的每一寸身体里都有这阴燃着的魔力，无源的火在她的身体里燃烧。幻形灵不愧为天生的潜行大师，就连这火都是静默无声的，只有脑海中浮现出的翠绿的烈火，才让暮光感受得到其中的力量。那火焰似乎随时都会爆发，她忍不住集中精神，压制住这危险的魔力。
暮光仔细地在这火海中构想着自己的身体。她想象着，随着火焰的涌起，自己缩回原本的身高，独角变回原本适中长度的螺旋模样，四蹄不再有洞穿过，浑身黑色的甲壳被薰衣草紫的容貌取代…
缺乏熟练的经验，暮光花了整整十分钟，才将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构思清楚，以想象投射在自己的身上。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变回了天角兽的模样，森林中轻轻拂过体表的微风，转化成羽毛与皮肤上细细碎碎的微妙触感。
然后，她松开了那团火。绿色的烈焰转瞬间便在她眼前——或者说，四周——化为现实，将她包裹在其中。
暮光感到了一瞬间的恐慌：假如自己上当了怎么办？假如这一切都是邪茧的陷阱怎么办？假如法瑞克斯教她的‘变形术’其实是自杀式的火焰法术怎么办？
但短暂的恐慌后，她忽然放松下来。随着火苗爬上她的身体，一切的担忧都被燃烧殆尽。一种莫名的感觉出现在暮光脑海中，仿佛在告诉她：没有错，这就是变形术，是她——一只幻形灵——该做的事，这就是她的天性。
当然，这一切翻译到暮光的认知当中，只是一阵忽然的安心罢了。
火焰只燃烧了短短数秒，便转化为无意义的魔力，散回空气之中，带动四周的草木轻轻摇曳。
暮光鼓起勇气，睁开双眼，将自己的右前蹄举到眼前。成功了！我真的变回来了！
从前，暮光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自己居然会被自己的身体感动得热泪盈眶。她用蹄子揉着自己的脸，展开双翼，再度感受到空气流过羽毛间的体验。
其实这一切感官都有些不真实，就像是万物都和她隔着一层薄薄的橡胶蹄套。暮光明白，这是自己身上这层伪装带来的感觉：毕竟；现在的她其实还困在幻形灵女王修长灵活的身体里，只是覆盖了一层‘暮光闪闪’的外皮罢了。
暮光用前蹄擦了擦眼泪，潮湿感没能很好地穿过伪装进入神经，她只能隐约感受到泪水的重量。
没时间纠结这些了！暮光竖起下垂的双耳，将视线投向树叶间那遥远的小马镇，打起精神，浪费在多余情感上的时间越久，小马国就越危险！
她收起双翼，轻轻摆了摆头，小心地向森林外迈出了第一步。
1005年9月16日 下午大约14:30
走在小马镇的炙热的道路上，四周几乎空无一马，暮光的心中却不禁感到一阵冰冷的悲哀。昨天的她还能光明正大地在小马镇的街道上行走，不必担心被别马看见；可现在，她却不得不在小马们不愿出门的时候出现，以免自己与邪茧同时现身，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更不用说，她只离开了短短一天，居然已经觉得小马镇的街景有些陌生了。看着小马镇简朴的建筑，她居然隐隐感到一阵鄙夷与自傲。我这是怎么了？幻形灵女王的身体…难道在改变我的意识吗？
暮光压下心中的不安，将眼光放回当下。目前来说，她还不能确定，邪茧有没有让朋友们小心‘幻形灵’，以此来给自己施加阻碍。但，无论邪茧做了什么准备，保持谨慎总不会有错。
直接闯到图书馆去？显然不行。邪茧如果想冒充我，绝对会比我还像我自己…让她知道我已经回到了小马镇，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证明身份了。
那么，最好是从说服一位朋友开始，再在她的帮助下与邪茧对峙。
毫无疑问，最合适的选择应该是瑞瑞。虽然总是一副小题大做的样子，其实瑞瑞反而是朋友们当中最理智冷静的那个。我最有可能说服的是她，最有可能说服大家的也是她。
于是，暮光小心地避开街道上偶尔出现的小马，借助房屋的阴影和狭窄的巷子，一路安全地来到了瑞瑞的时装店门前。
圆形的建筑内，隐约听得到缝纫机的哧哧声。她在家。暮光庆幸地松了口气。
她来到门前站定，在敲门前的最后一刻停下了前蹄。绕到一旁的窗口前，暮光将窗帘遮挡的玻璃窗当作镜子，照了照自己的模样。她和暮光一模一样，从身高到体型再到眼睛的形状，简直就像是真正的暮光闪闪公主——
不对！我本来就是暮光闪闪！她纠正道。
她不敢去想自己这种念头背后的成因，仓促地回到旋转木马精品店的门前，伸出蹄子敲了敲门。
“马上就来！”瑞瑞熟悉的声音在门后传来。缝纫机暂时停下了工作，一阵平稳的蹄声逐渐靠近。
“欢迎光临旋转——”瑞瑞的惯用语在看见来者的那一刻停了下来。她看看暮光，脸上公务化的笑容转为惊讶，整整几秒过后，才放松下来。
“暮暮？你怎么这时候来啦？”白色独角兽热情地问候着，将大门彻底打开，欢迎朋友进来，“先进来吧，外面实在太热了。”
暮光的心中松了口气。看来伪装还算成功。她从瑞瑞的身旁经过，走进精品店内。
一楼角落的工作台上，缝纫机的滚轴还随着惯性缓缓转动，一件蔚蓝色的长裙放在台上，左袖才刚缝了一半。
瑞瑞关上门，疑问地看向暮光，没有开口说话。
“瑞瑞，你听我说，小马国现在有危险！”暮光开门见山地警告道。
瑞瑞挑了挑眉，慢慢地朝店内走去。“为什么这么说呢，亲爱的？”
“是邪茧…她伪装成了我，现在应该就在图书馆里！”暮光转过身，向店铺的中心走去。不知为何，暮光总觉得时装店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阵莫名苦涩的气息。“前天晚上，我收到邪茧的信，她要我第二天早上到荒原去见面。”
“然后呢，亲爱的？”瑞瑞在她身后，走得很慢。
“然后，然后我昨天早上去了荒原…”暮光闭上眼，“被邪茧打昏了…醒来之后，我就…”
必须讲出真相了。暮光鼓起勇气，回过头，看向瑞瑞。“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不要害怕…”
瑞瑞用魔法飘着记事本，目不转睛地盯着本子上的内容。“嗯…”她点点头，“你说吧，暮暮。”
“我和邪茧交换了身体，所以——”
一阵剧痛从后脑勺传来，将暮光的话断送在喉咙里。她脑中一片空白，眼前却一片漆黑，连四肢都变得软绵绵的，接连向前走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身体。
暮光感觉到，眼泪从自己的眼角流出，打湿了脸上的绒毛。“瑞…瑞瑞…”她疑惑地看着朋友，白色的独角兽跌坐在地，满面恐惧地正看着她，“怎么回事…？”
“你…你的眼睛是绿色的！”瑞瑞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落水的猫，“你骗…骗不了我，邪茧！”
暮光摇摇晃晃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地上是一个陶瓷花瓶的几十片残骸，其中最大的几块碎瓷片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
她这才感觉到，后颈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淌了下来。“瑞瑞…真的是我…我是真正的暮光闪闪…”她拖着仍在发软的蹄子，向瑞瑞走了一步。
瑞瑞只做了一个动作，却足以告诉暮光她的态度：
瑞瑞仍坐在地上，向后缩了缩，一边呜咽着，一边死死盯着她。
暮光仔细聆听，瑞瑞嘴里说的是：“至少放过我妹妹…”
暮光的心里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搅动。
“我…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甜贝儿。”她低下头，双耳下垂，“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你不相信我，我理解…但我、但我…”
暮光不住地流着眼泪，用蹄子拼命地擦着，却还是满面是泪。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只知道自己一刻也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我这就走…”
她走向精品店的大门。从瑞瑞身边经过时，他看见白色的独角兽躲向一旁。
为什么…会这样…
走出门，暮光落荒而逃。她不在乎自己要去哪里，不管逃到哪里，都要比自己刚刚出来的地方要好。
她不敢相信，瑞瑞，连看到蜘蛛都会躲起来的瑞瑞，居然和她才说了几句话，就用花瓶砸了她的头。作为魔法学者，她对身边小马的魔法能力一直有所关注。刚才那一击，瑞瑞使出了她最大的力量，她真的想砸死我…暮光的肺中像是积满了沉重的铅，压得她喘不上气，但她仍在奔跑。
只要逃走，逃走就好。
时间不明
暮光的理智恢复到足以观察周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躲在一丛灌木里，抱着自己的尾巴，蜷成一团，侧躺在叶片与枝条间。
身上，多了几处可能是在逃跑时留下的擦伤，其中一处伤口隐隐发烫，但她不在乎。
好累，她不想再思考了。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呢？她真的不明白。两天前，她还好好地住在图书馆里，最发愁的事情不过是秋季落叶赛跑的筹划，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她已经变成了小马国的公敌之一，曾经的朋友、家马，都化为了遥不可及的远方。
现在的她，就连自己是谁都不敢下定论。瑞瑞的花瓶敲碎了她的奢望，让她彻彻底底地意识到，对于其他的小马来说，自己已经不再是暮光闪闪了。
原本，被自己心中飘渺的希望支撑着，她还能暂时压制住对自己身份的怀疑。而此时，一切的粉饰都不复存在，她再也没有借口逃避这个问题，这个从她在邪茧的身体里醒来后便一直挥之不去的问题：
如果就这样永远地困在邪茧的身体里，在幻形灵巢穴中度过余生，她究竟算是暮光闪闪公主，还是邪茧女王？
没有答案。这是个永远无解的问题，即便她现在就需要答案。
无名的幻形灵女王，仍躲在紫色天角兽的伪装之下，在小马镇边境的灌木中低声哭泣。
我到底是谁？
我真的存在吗？
我该接受命运吗？
无穷无尽的诘问，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不去，挤满了每一寸天空，午后的阳光也难以透过这有如海洋风暴般沉重的乌云，黑夜提前降临。
在这漆黑的阴郁之下，时间的流逝不再重要，身体的疼痛也不再重要，一切理性的思想都溶解在在绝望中。
虽然幻形灵的免疫系统比小马可靠，但再怎样强大的身体，在大量细菌从伤口侵入组织液时，仍不可能全身而退。一分一秒在她近乎昏迷的哭泣中过去，幻形灵的身体越来越烫，越来越无力。
如果一切就这样继续下去，她将在日落前后失去意识，而在明天太阳升起前死于败血症。
如果。
从她藏身的灌木丛向北不到二十米，溪流上的小桥对岸，是一座生机勃勃的两层小屋。形形色色的野花与藤蔓伴在两旁，大大小小的飞禽与走兽环绕四周。
傍晚，一只奶油黄的天马轻轻推开大门的上半部分，探出头来，确认门前没有熟睡的小动物，这才将门完全打开，走了出来。
小蝶背上放着一个空竹筐，走过门前的小路，走上小木桥。
虽然是天马，但小蝶早已习惯了陆地上的生活，她一年里飞在空中的时间，可能还没有常乘热气球出门的小马们多。今天是去白尾树林采蘑菇的日子，熊先生和天使兔会在她离开的期间照看好大家，好让她能安心寻找珍贵而美味的枞菌。
刚刚走过小桥，小蝶便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她偏过头，双耳竖起，寻找声音的方向。
很微弱，但那绝对是哭泣的声音。
小蝶忧虑地皱起了眉头。能与小动物们交流，意味着她也能听懂小动物们的哭声。她听不出哭泣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小动物，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坐视不管。
循着声音，小蝶很快来到了一丛灌木前。就是这里了…她将竹筐放在一旁，伸出前蹄，轻轻地拨开满是黄叶的枝条。
一个紫色的、毛绒绒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
小蝶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紫色的身体，深蓝色与粉色的鬃毛，还有一双凌乱的羽翼，这是…
“暮暮…？”她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面前这只抽噎的雌驹，浑身从后背到四蹄，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擦伤，几处比较严重的伤口，已经肿胀而通红。最严重的是后脑上的伤，已经凝成了黑红色的一片血污，令小蝶一阵心悸。
可是，就在几小时前，暮暮还召集了姑娘们，将自己昨天的经历作为实例，警告大家小心幻形灵…怎么现在会…？
身为一位动物看护员意味着，一切动物的健康状态，小蝶都能有大致的判断。而小马，也是一种动物。
小蝶看得出来，暮光的伤口严重感染，已经到了有生命危险的程度了。如此危急的情况，就算是柔弱矜持如她，也不可能再有迟疑。
“暮暮，你怎么了？”
紫色的雌驹几乎没有动弹，除了右耳微微抽动，她几乎像是没有听见小蝶的声音。
小蝶担忧地伸出一只前蹄，推了推暮光的后背。烫！她发烧了！“暮暮，听得到我声音吗？”
这次终于有了反应。紫色的雌驹很慢很慢地转过身，满是涕泪的脸面向了小蝶，双眼红肿。
然而最令小蝶在意的不是她脸上的表情，而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
小蝶的脑海中警铃大作。幻形灵！是幻形灵！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生怕这只幻形灵会突然向她扑上来。“救…”她想要大声呼救，却发现恐惧攫住了她的喉咙，让她难以发出声音。
伪装成暮光的幻形灵看着小蝶后退一步，再次抽噎起来。小蝶的呼唤将她从绝望中暂时叫醒，她这才感受到身体的痛苦。
痛得几乎让她昏迷过去。“小蝶…我是暮暮…救我…”
小蝶麻木地摇着头，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否认什么。她是在否认这只幻形灵显然的谎言，还是在拒绝心中想要救助它的迫切希望？
“小蝶…”幻形灵绿色的眼睛是那么刺眼，让小蝶根本不敢与它对视。
小蝶是一只很胆小的小马。别说是幻形灵，就算是只陌生的小马，都能让她害怕很久。她真的，真的不敢靠近面前这只幻形灵。
可是…小蝶也是一只博爱的小马。面对受伤的生灵，即便对方是可怕的幻形灵，她也不愿漠然地逃走。即使出蹄相救的结果，可能是永远被关押在茧里，再也见不到朋友和家马。
在太阳刚刚碰到地平线的那一刻，她做出了选择。
明天再去找枞菌吧。
拖着颤抖不止的腿，小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在灌木前停下。她伸出前蹄，小心地绕过幻形灵的驱赶，将它从枝杈间托举出来，背在身上。
竹筐也只能等有机会再回来取了，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背后，幻形灵的声音比刚才更微弱了：“谢谢…”
幻形灵的头靠在她的背上，滚烫的泪水打湿了她的羽毛。
还没回到家门前，小蝶背着的幻形灵已经失去了意识，急促的呼吸稍稍均匀了些。
时间不明
太多时候我们在没有鸟儿会停留的枯树旁等待太久，却终究不会等来想要的答案。而当我们从漫长的苦涩中醒来，又会有谁在等待我们？
科学与理性，从来不是具体的结论，而是质疑与相信间取舍的方法。如果世界并非我们所认知的模样，你是否有勇气承认自己的错误，面对真理？
暮光醒来的时候，裹在身体周围的织物是温暖的，空气里却满是苦涩。这苦涩是冰冷的，蓬松的毛毯也挡不住它的侵入，寒冷直渗入她甲壳下柔软的血肉与坚硬的骨骼。
最先醒来的是她的视觉，尽管她还闭着眼。光线透过她的眼睑，经过晶状体的调制，胡乱地散在视网膜上，变成模糊的光团。
接着醒来的是触觉。周身遍布的钝痛伴随着灼烧感，提醒她，自己的身体仍到处是伤，也在短短的一瞬间里，让她产生了“还不如没有醒来”的念头。
这痛觉让她的意识很快清醒过来。她回想起昏迷前经历的一切，环环相扣的迫不得已最终将她逼到了如此悲惨的境地，而这一切都是在短短的两天之内发生。她再次慨叹于命运的无常，在心中短暂地为自己的遭遇感到悲哀。
昏迷前最后几分钟，她的记忆已完全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自己与一只小马说了些什么，对方最终将她背了起来。
好像是…小蝶。
对，是小蝶。随着她的判断，记忆从阴影里浮现出来，将那只小马的身体涂抹上奶油般浅浅的黄色，又贴上翅膀和粉色的鬃毛。
从斜上方照来的灯光，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刺眼，她没有遇到多少阻碍便成功睁开了眼。但坐起身没有那么容易，她的四肢似乎既僵硬又柔软，只够支撑着她的上半身离开温暖的床垫。
空气中冰冷而苦涩的情绪，随着她的起身而愈发强烈，苦得她皱起了眉头，张开嘴，寻找苦涩气味的方向。
她的身体多了些力气，现在终于可以坐起身，转头面向苦味飘来的方向。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她终于看清了恐惧的来源。
是小蝶。她的六名近卫——暮光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纠正自己的念头了——闯进了天马的家中，用幻形灵粘液将她的四肢固定在地上，还将她的翅膀与嘴巴也粘住了。四名卫兵围在瑟瑟发抖的雌驹两旁，站成方阵，毫无懈怠地看守着她；另外两名卫兵则将小蝶的动物伙伴们驱逐到了客厅的一角，以免节外生枝。
她与小蝶的视线相交时，黄色天马的瞳孔惊恐地扩大，激增的恐惧与绝望令她作呕。
更令暮光作呕的，是不言而喻的一则事实：小蝶之所以会被幻形灵们这样对待，都是因为帮助了她。
她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如果怒火可以让马堕入黑暗，现在的她应当已经成为了史上最奸恶的恶徒。我本来也已经是了。她在心中提醒自己。
可是，就算是变成了小马国的头号公敌，她也不能容忍自己背叛朋友。
<你们在干什么？！>她怒斥房间里的六名卫兵，<这只天马救了我的命，你们就这样报答对巢穴有恩的马？！>
她的怒火显然传达到了每一名卫兵的脑海中。前一秒还肃立着的凶恶的六只工蜂，在她的声音下全都失去了力气，接二连三地扑倒在地，前蹄捂着脑袋。
<对…对不起，陛下…>队长卡德斯是唯一还能有力气说话的工蜂，<我们…以为这只小马…伤害了您…>
暮光的怒火缓和了些，但仍未熄灭。<那你们也该先听听她的辩解！连事情的经过都没查清，就默认小马是敌马，难怪我们千年来一直和小马关系僵硬！>
<对不起…对不起…>卡德斯的绝望与自责通过虫巢思维，毫无保留地投射进暮光的脑海中，<我让您失望了，陛下…我愿意接受…>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痛苦，<处决…>
暮光心中的火焰立刻化为一团黑烟。<你在说什么呢？我没说要…再处罚你。>
<陛下…？>虫巢思维中的精神压迫撤去，六名卫兵紧绷的意识和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事情已经这样发生了，你们也受过了教训。现在处罚你们…>暮光刻意避开了那个沉重的字眼，<于事无补。你们先把小蝶放开。>
卡德斯连忙点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点亮独角。
小蝶身上各处的粘液在绿色的魔法下迅速液化，很快又消失不见。她的翅膀微微展开，身上仍散发着恐惧，其中却也多了几分疑惑。
暮光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缓慢地站到地上，伸了伸腿。注意到自己俯视着小蝶，她这才发现，自己的伪装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她又回到了幻形灵女王漆黑的身体里。
难怪小蝶会这么害怕…暮光忍不住想到，也许，在我昏迷后不久，伪装就失灵了，可是小蝶…她却坚持帮我处理好了伤口…她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前腿，上面每一处暗红的创面都涂上了草绿的药膏。
即使是面对着危险的幻形灵女王，小蝶还是克服恐惧，坚持着帮助了她。暮光不知该说些什么——在伟大无私的善良面前，语言是沉默的。
于是，所有感谢的话语，最终都只是凝聚在了一起。“小蝶…”她开口说道，却被一阵干哑的咳嗽打断。
“嗯…你昏迷了很久，喉咙一定很干。”小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我本来准备了茶水的，但现在可能凉了…”她瞥了一眼客厅一旁的小茶几，上面放着一只茶壶，以及一对小茶杯。
暮光的喉咙哽住了。“小蝶，谢谢你…”她走上前去，从两名慌忙让路的卫兵之间挤到小蝶面前，伸出前蹄搂住了她。她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泪水，轻轻地抽泣起来。
黄色的天马很快放松下来，前蹄一只轻轻抚摸幻形灵女王的鞘翅，仿佛怀里这位比她高出一倍有余的女王是一只受惊的小兽。“不用谢啦…你伤得很重，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嗯…”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小蝶…”
“可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小蝶抬起头，“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到小马镇，又为什么会受伤吗，邪茧女王？”
“我不是邪茧女王…我真的不是…”周围站着卫兵，暮光也不在乎，她再也承受不下去了，“我是暮暮啊，小蝶，我真的是暮暮…邪茧把我的身体偷走了…我去找瑞瑞，可她却想杀我…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小蝶不可能相信她——一只幻形灵的辩解，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倾诉这一切。她身在小蝶的家中，面前就是温柔的天马朋友，可她却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无边的黑夜，四周是一片死寂的虚无。她从未觉得如此孤单。
“我相信你。”
暮光惊异地竖起耳朵。“什么…？”
“我说，我相信你是暮暮。”小蝶轻轻推开她，认真地与她对视，“你哭的样子，就是暮暮没错，我相信你。”
“可是…你不怕我是装的吗？”
小蝶摇摇头。“真正的绝望和恐惧是装不出来的，暮暮。我相信邪茧也有害怕的事情，也会有崩溃哭泣的时候，但即使是她，也不可能装出绝望，更不可能在哭泣时还能模仿你。”
“小蝶…”暮光低垂着头。
如果这都不算真正的朋友…世界上也就不存在所谓朋友了。
至少也要保护好小蝶。她转过头，面向四周的卫兵们。“你们也都听到了，我不是你们的女王。”点亮独角，绿色的魔法在她扭曲的独角上涌现，“如果你们要抓我，现在就可以上了。”
六只工蜂面面相觑，互相转头看了看。最终还是卡德斯代表近卫们发话。
“无论您认为自己是谁，陛下，只要虫巢思维认可您，我们就会追随您。”为了让虫巢思维外的小蝶也能安心，他直接开口做出了答复。
暮光点了点头，露出微笑。“好，效果不论，还是要谢谢你们的帮助。”
她转回头，面向小蝶。“小蝶…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黄色的天马看上去还是有点紧张。“嗯…也许，先吃晚饭？”她展开翅膀，将羽毛上残余的粘液甩掉，“现在已经过了六点，我其实有点饿了呢…暮暮，你一定也饿了，要一起吗？”
暮光擦擦眼睛，本想谢绝，但听到小蝶提起时间，她才忽然发觉，自己的胃里正传来阵阵隐痛，抗议着持续过久的饥饿。毕竟，我连午餐都没吃多少就赶过来了…肚子咕咕地叫起来，她脸微微发烫，忍不住揉了揉肚子，点点头。“谢谢…”
“陛下，请恕我冒昧。”卡德斯举起一只前蹄，“您今天摄入的正面情感还不够。”
小蝶停在厨房门前，暮光挑了挑眉。“你是说…爱意吗？”幻形灵女王问道。
工蜂先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仅仅是爱意，几乎所有的正面情感都可作为营养，而情感摄入不足的幻形灵，精神状态和魔法能力都会受到影响。”
“原来如此…”暮光有些好奇，“但是，你怎么知道我摄入不足的？”
“我们是您的近卫，这些重要的细节，我们时刻都会关注。”卡德斯不厌其烦地解释道，“如果一直努力保护女王，最后让她饿死了，我们还不如去给蘑菇当肥料呢。”
暮光忍不住露出笑容。“好吧…那我该怎么做？”
<这是幻形灵的本能，您只要顺其自然，很快就能摸索出正确的做法。>
<好吧…>暮光转过头，看向小蝶，尴尬地在地上蹭了蹭前蹄。“小蝶…我能吃你的情感吗？”
黄色的天马露出微笑，却显然有些紧张。“可…可以…”她捂住脸，“但请别把我吸干！”
暮光忧虑地皱起眉头。<会发生这种事吗，卡德斯？>
<请放心，陛下。不经过专门的训练，就算是您也做不到抽干小马的情感。>
暮光点了点头，走到闭眼紧张地坐在地上的天马面前，呆站了十几秒。
<呃…我不会要亲上去吧？>
近卫们捂嘴偷笑的声音没有逃过暮光的耳朵。
1005年9月16日 下午大约20:00
在颇为尴尬的一番尝试后，暮光总算顺利地将小蝶的关切变成了美餐。她本想将一部分情感分给近卫们，却被以‘工蜂耗能少，而且我们受过训练’的理由拒绝了。
最后，暮光还是“独享”了小蝶。
那之后，小马、幻形灵，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动物们，一同分享了一顿简单的晚饭。食材本身普普通通，但小蝶温柔的烹饪技术之下，清淡的食物也能滋养暮光的胃。
吃过晚饭，在小蝶的要求之下，暮光又回到沙发上，盖着毛毯小睡了一会儿。这期间，黄色的天马就像在照顾小动物一样，陪在暮光的身边。
醒来后，暮光决定不再拖延，要直接到图书馆去，与冒充自己的邪茧当面对质。
“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小蝶。”在小屋敞开的门前，暮光紧紧地抱住了小蝶。恢复了体力的她，此时又伪装成了自己真正的模样，这一次，伪装的过程轻松了许多。
“这是朋友应该做的。”小蝶羞涩地从暮光怀中退出来，“如果我是幻形灵，你也会选择相信我，不是吗？”
暮光感激地点点头。
<那么，我们还是在小马镇外围观察情况。如有意外，请立即求援，陛下。>
<如果我没法说服邪茧放弃计划，你们最终一定会卷入战斗。>暮光转过头，与卡德斯对视，忧虑地挑了挑眉，<到那时候，你们会效忠于邪茧，还是继续跟从我？>
<陛下。>卡德斯俯身行礼，<无论邪茧女王做过什么，如果她真的抛弃了巢穴，巢穴也必将抛弃她。>
<明白了，谢谢你们。>
<职责所在，陛下。>
暮光又将视线移回小蝶身上。“小蝶？我们准备出发吧？”
黄色的天马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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