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之塔 The Pale Tower

第十五章 别怕,别怕

第 16 章
5 年前
白沙之塔
因为求索 因为热爱
Accurate Balance 作
 
第十五章 别怕,别怕
 
 1004年10月26日 下午13:55
 XU-840世界线,坎特洛,皇家城堡
 
秋季落叶赛跑,在全小马国范围内已经推迟了近三个月。
 
最初意识到魔法衰退的问题时,谁也没有想到一切会变得如此严重,更没有马想到要为长时间缺乏魔法的世界做好准备。于是,此时的小马国像是永远地停在云中城宣告无限期着陆那天,在漫长的盛夏中无可逃避。
 
午后,被阳光正面炙烤了四个小时的大地变得滚烫,热量从地面逆流向天空,炽热的风吹遍了坎特洛皇城的每一寸缝隙。
 
虽然城堡的大议事厅有专门的通风系统,但这里毕竟直面两层楼高的宏伟的落地窗,窗外透入的阳光,也足以让议事厅内的小马们如赴汤镬。
 
会议桌一端的主座上,塞雷丝缇雅公主静坐着,心中暗自担忧。近忧即将继续的会议可能的走向,远虑自己的小马们飘摇的未来。
 
她端庄地移动双眼,视线逐一扫过到会的成员们。
 
在她左边,白沙之塔救援队的代表们神色各异。
 
离她最近的是破晓队长,她只呼吸平静地目视前方,微皱的眉毛下,绿色的双眼中有所思量。塞雷丝缇雅从露娜的口中得知了有关破晓的真相,这印证了她的猜测,也令她愈发地意识到自己在这场谈判中的不利地位。不对,她摇了摇头,不是谈判,而是交流。白沙之塔的小马们,到目前为止不曾表露出敌意。恰恰相反,他们已经慷慨地为我们付出了许多。即便只是为了回应这份善意,此时也应当对他们充分信任。
 
而且…她仔细观察破晓的小动作,正好看见她将前蹄在胸前合拢,忍不住露出了微笑,比起邪茧,破晓队长还是更像暮暮…而且还是我理想中,未来成熟的暮暮。是什么样的世界塑造出了这样的她…
 
塞雷丝缇雅容许自己的视线在破晓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将心中的好奇留给以后,这才看向紫色‘天角兽’左侧的白色独角兽。苏西队长似乎和破晓是两个极端:破晓稳重而审慎,看上去只会在把握十足时做出行动;苏西则是完全的激进跳脱,以行动带领着她的队员们克服困难。
 
此时,苏西就毫不遮掩地看着公主的幕僚们暗暗发笑。塞雷丝缇雅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这应该不是轻蔑的嘲笑,更像是某些巧合引得这位独角兽发笑。暂且不用在意。
 
再往后,是两位队长各自队伍中的外交专员。起先,塞雷丝缇雅对这样的安排有些疑惑:交涉的任务,交给一支小队的队长来执行,或许更加合适。不过,见识了苏西队长的‘交涉’方式后,日之公主便理解了一切。
 
代号为词典的独角兽,像是一位更年轻的暮光闪闪。直到这次会议开始前,她还是白塔的马群中最无存在感的一个,然而一坐到会议桌边,她几乎就变了一只马,一针见血的谈判风格便让塞雷丝缇雅无法再忽视她。事实上,正是她的据理力争,令顽固的塔尖公爵也败下阵来,才让塞雷丝缇雅有机会宣布暂时休会,给自己的幕僚们一点冷静思考的机会。
 
至于传声…塞雷丝缇雅看向紫色的断角独角兽。她大概是救援队中,最令塞雷丝缇雅感到惊奇的那位。与这个世界雷厉风行的风暴指挥官截然不同,传声即便在塔尖的无端斥责下,也不曾失去分寸,只礼貌地周旋着。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去,会让一只小马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许永远无法知晓。
 
最后,还有引线,她的翅膀低垂着,双眼飘忽。作为方案组的代表,她像是被迫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一副随时都想要逃出会议室的模样。整个会议桌前的小马,也只有她喝过面前的水——不只是一口两口,她的面前已经叠放了四个空纸杯。
 
塞雷丝缇雅感到同情。这不是第一次有学者在她的会议桌前被官员们的唇枪舌战吓到。她想起了暮光闪闪小时候,第一次被她带来会议室时的场景。简直一模一样。
 
她露出微笑,转过头,看向和自己同坐在长桌短边旁的暮光闪闪。多年的训练在紫色的天角兽身上显露出成果:暮光镇定自若地等待着会议的继续,除了不安地颤抖着的翅膀以外,一点紧张的样子也没有表露出来。
 
暮暮,有一天你会变得比我还高,会有自己的幕僚,会有熟悉得有如蹄尾的助理,也会有自己对这个国家的希冀。到了那一天,我希望你能不要忘记,坐在公主面前的小马们,是多么满怀敬畏与希望地仰望着她。
 
但那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如果我们终究要在另一个世界寻求庇护,也许连我也不会再是什么公主…塞雷丝缇雅闭上眼,在心中叹了口气,我想,这也算是我想要的退休生活吧…
 
右侧,是她最信任的贵族与官员,她对他们再熟悉不过。即使是在如此重大的变故面前,他们仍是老样子。
 
石英伯爵身着他标志性的低调的深黑色礼服,正微笑着劝塔尖公爵不要动气。青色的独角兽连连退让着,任由塔尖低声抱怨,时不时还以歉意的眼神看向对面的破晓和词典。
 
塔尖公爵坚持要‘与坎特洛共存亡’,声称‘即使是坎特洛整个垮下来,她也会和这座城市同生共死。’为了表示决心,她甚至带来了塔尖家族世代相传的法杖,舞剑似地挥来挥去。
 
两派贵族的代表交谈的同时,众议院的议长鸢尾花只专心读着自己的会议记录。歌剧演唱家出身的鸢尾花宣布从政后,凭借广泛的友谊与周全的关怀,很快在政坛平步青云,竟一路碾压了诸多想要扳倒她的政客,坐上议长席位。塞雷丝缇雅知道,这位雌驹温柔的笑脸之下,隐藏着宏大的野心,但既然鸢尾花一直依赖小马们的支持走到今天,塞雷丝缇雅也不准备对她过于苛责。
 
军方代表蝠拉基米尔·蝠勒少将是一只夜骐,早年曾任月卫队的队长。他的意见总是蹄踏实地,最大限度地考虑着各种方案的可行性,这正是塞雷丝缇雅信任他的原因之一。不过,虽是军方代表,蝠勒少将倒是桌边最幽默的一个,他的发言仿佛在剑拔弩张的苏西和塔尖之间上了一层润滑剂,化解了几次差点爆发的肢体冲突。虽然不会亲口承认,但蝠勒的幽默细胞才是塞雷丝缇雅选他成为军方代表的最大原因。
 
桌面最远处是传媒代表,小马国最大新闻媒体《坎城联报》的总编辑真言述访。鲜少有马知道,这位胆大妄为,即便当上了总编还在亲自寻找新闻的青年记者,与塞雷丝缇雅公主私交颇深。作为小马国皇室的喉舌,她忠诚于每一位小马,也忠诚于最真实的真相。
 
只是,真言这次提出要向全体公民公开情况,直接由他们做出决定。这一提议,塞雷丝缇雅实在无法认可。兹事体大,只有小马国的领导层自己先统一了意见,这场危机才有可能顺利解决。
 
所幸,真言理智地接受了公主的解释,很快放弃了这一提议。
 
墙上的挂钟恰好走过两点时,塞雷丝缇雅举起蹄边的小木槌,在桌上轻敲一下。“那么,我们继续会议。”
 
两位贵族立刻转向桌对面,正襟危坐。塞雷丝缇雅的余光注意到,引线也慌忙想要坐直身体,却一不小心让机械翅膀碰到了一旁的传声,脸上立刻泛起了红晕,向左边坐了一点。
 
“塔尖公爵,你对白沙之塔给出的方案与解释还有疑议吗?”
 
苍白的独角兽将一缕灰蓝的鬃毛从面前拨开,转头看向公主。她身着用于最庄重场合的华服,胸前饰有塔尖家族的家徽,腰间装饰性的短匕在窗外透入的阳光里闪烁。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等待空气中紧张的气氛达到顶点,这才张开干瘪的双唇:“请容吾再确认一次,暮光闪闪公主:您确实亲眼见证了方才所述的试验,且据此确认了这个世界的无可挽回,可是如此?”
 
暮光的惊讶在她突然下垂的左耳上体现了出来,但她回答的声音还算镇静:“是的,公爵,确实如此。”
 
“则吾对事实已无疑议,然而,吾尚有一事不明。”
 
塞雷丝缇雅挑挑眉。这比我想象的还要轻松。“请说。”
 
“诸位…”她面向对面白沙之塔的代表们,“有何理由伸蹄相助?诸位从中有何收益回报可言?”
 
“我想您误会了,塔尖公爵。”词典伸开两只前蹄,认真地看着年迈雌驹的双眼,“白沙之塔一向以友谊与求索为宗旨,我们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其本身具有的正当性。”
 
“正当性?”塔尖嗤笑一声,“实属天真,并非一切事物都有正当与否之分。倘若你是一名医生,有六名病患亟需一种药物救命,其中一名病入膏肓,需用上你所存的全部药物,另外五名症状较轻,共需用尽这些药物,你将作何选择?”
 
“白沙之塔相信,生命的价值不可计算,不可比较,如果我们的医生的确面临这种困境,他们一定会尽力寻找新的办法解决问题。”
 
“那倘若你进入一新世界线,发现那里的小马与斑马全面开战,你作何选择?”
 
“不做选择。白沙之塔对抗天灾,也对抗企图独裁天下的寡头奸徒,但战争中没有绝对的善恶之分,我们如有把握,会尽力促成和平,但绝不会偏袒一方。”
 
“巧舌如簧。然而——”
 
塞雷丝缇雅敲了一下木槌。“然而我认为我们偏题了,塔尖公爵,这些哲学问题可以留待以后再议,现在请关注重点。”
 
塔尖生硬地点了一下头。“确乎如此。然而,吾仍不能断定,尔等没有非分之想。何况寄居他乡,小马国几十万马驹,即便不沦为奴隶,也终生要背负异族之名,实在不可接受。”
 
“关于前者,”石英伯爵轻声开口,转头看向身旁的老雌驹,“我认为白塔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出格举动,反而一直在竭尽全力为我们分忧,我们是在没有理由怀疑他们的动机。据我所知,即使是在此刻,白塔的两位医生还在城堡外围的医务室里救死扶伤,而不在场的几位战斗专员,也在皇家卫兵的队伍中协助着维持秩序。”
 
塔尖缓慢转头,看了他一眼。“也许如此,但如何下定论?”
 
“恐怕,我们谁也没法对任何事下定论。”蝠勒隔着自己和石英伯爵间的鸢尾花说道,“现在的我们就像是在陌生的荒野里开路,不说出路在哪里,就连有没有出路都还不能确定,很快要渴死在荒野里。现在有一支商队从旁边经过,提出要带我们走出荒野,我们总不可能回答说,不了,谢谢,我们还不确定你们是不是想要把我们骗去挖肾的器官贩子,所以我们宁愿渴死自己也不会把肾给你们的。”
 
塞雷丝缇雅左边传来一声笑,等她转头看去,只看见苏西用蹄子捂着嘴,眼中略显慌乱。
 
鸢尾花点点头,也看向自己左边。“我也认为是这样。目前看来,如果拒绝白塔的救助,等待我们的只有绝路;接受救助,我们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塔尖谴责似地看了一眼苏西,微微抬起头。“亦是言之有理…然而,吾所说的疑难有二。”
 
“对于第二个问题,请容我做出解释。”传声接过话头,立即吸引了所有小马的注目,“如果最终我们达成一致,决定要让此世界线的生灵全部移民,这将会是白沙之塔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跨世界线移民行动,一定会得到高度关注。按照一般的原则,我们首先会根据物理环境、魔法性质等要素,选择若干适合移民者居住的世界线,再在其中挑选出最可能接纳移民者的世界线。”
 
“换句话说,”破晓很自然地接上了传声的解说,“我们会尽量选择最合适这个世界的生灵居住的世界线安排移民,甚至可能对不同的种族做出不同的安排。进一步地,白塔外交部会密切与移民世界线进行交流,协助减小移民带来的一系列问题。”
 
看上去,之前的争论已经耗尽了塔尖公爵的体力,此时她竟没再发难地点头认可了救援组的回答。
 
“理解明白…”她叹了口气,将蹄中的法杖放回桌面,看上去忽然苍老了许多。
 
塞雷丝缇雅不禁再次在心中感叹起时间的力量:仿佛就在不久前,塔尖公爵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钟鸣塔尖大小姐,此时她却已垂垂老去。对于永生的天角兽来说,时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也许,我是该走出皇宫,好好体验一下时间的流逝了。
 
“吾有一请求。”
 
“您请说。”传声说道。
 
“无论今日最终作何判断,吾不会离开,而将与坎特洛一同灭亡。”
 
“公爵,您——?”石英伯爵看上去很震惊。
 
“不必再称吾为公爵。”塔尖举起蹄子打断他,转头看向塞雷丝缇雅,“公主殿下,今恳请殿下为吾见证。吾在此宣布,若小马国终将离开此世漂泊在外,吾便即刻退去爵位,将之传给侄次孙,及云塔尖。”
 
“但是、但是,及云是天马吧?”石英焦虑地擦了擦汗,“按传统…”
 
“如今石英伯爵反而要与吾谈传统哉?”钟鸣看向石英,见他无法回答的模样,露出微笑,“暮光闪闪公主出身的闪闪家族,两位血亲后嗣皆已是一国之君,仅余一养子,龙族斯派克。据吾所知,闪闪家现任族长薄暮微光勋爵已决定由斯派克继承家族。”
 
她停顿一下,抬头看向暮光闪闪:“抱歉,公主殿下,此些家事或许不应在此公开。”
 
“没关系,反正这件事已经上过报纸了。”暮光微笑回应,“白塔的朋友们肯定见过比这更离奇的事件,不会在意的。”
 
传声与词典微微点头,认同暮光的观点。
 
“如此便好。”钟鸣叹了口气,又看向石英伯爵,“公主殿下的家族尚且改变传统,吾等又岂能作茧自缚?及云天资聪慧,善于经营家族产业,且博爱天下,正是如今危局变革中塔尖家族最需要的家主,吾欲让位于他,又何需在意区区一根独角?”
 
“您能这样想就好…”石英伯爵忍不住露出微笑,“不过,至少现在您还是塔尖公爵,还请继续承担与会的责任。”
 
“这一点自不必多说。”塔尖公爵摇摇头,又将法杖拿起,横举胸前。
 
真言举起一只前蹄,像是在发布会上请求提问的记者。“那如果,我们最终决定要集体移民,我们该怎么让小马们都接受这个决定?”
 
“抱歉,您的意思是…?”传声面向她,微微低头。
 
真言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耳朵。“不用对我这样尊敬,传声女士,我不是官员也不是贵族,区区一介记者罢了。”
 
“你跟我们坐在一起的时候,职位比议员还要高两级。”蝠勒指出,“公主的内阁成员在会议中都属于高级执政官定义的范围。”
 
“呜…”真言苦恼地在纸上涂画了几笔,“我还是比较习惯当低头的那个…”
 
“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传声点点头,换了个放松的坐姿,“那么你是想问,如果这个世界线有小马或别的生灵不愿意离开,我们如何处理,对吗?”
 
真言连忙点点头。
 
“这一点上,白塔方面的原则是一切自愿。我们自然会尽力说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生灵前往更安全的世界线,但我们也会尊重他们的意见。比如,塔尖公爵——”传声向钟鸣点点头,“——已经表明了不会离开,如果直到移民当天,她仍然决定如此,我们就会选择尊重她的意见。”
 
真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明白了,这确实是比较合理的方法——我还以为你们一旦决定,就会强制所有小马离开呢。”
 
“想必是不会如此简单了,毕竟除了小马,我们还有许多的盟友种族,要强迫他们,恐怕会异常困难。”鸢尾花揉了揉额头,“我简直不敢想象狮鹫岩方面会对此作何感想。”
 
真言羞赧地微笑着,揉了揉后脑勺。“倒也是…所以我才说这样更合理嘛。”
 
“这么说来,我们这次会议是不是该把各种族领袖都叫来才对?”蝠勒稍稍举起一只前蹄,“毕竟我们决定的可不是件小事。”
 
“所有的盟友都收到了我们与白沙之塔会在今天寻找解决方案的消息,即便今天我们得出的结论是小马国不离开,我也不会阻拦白塔与其他种族的接触。”塞雷丝缇雅解释道。她看向白沙之塔的代表们,希望从她们的脸上看到白塔对她这番话的反应。
 
然而没有什么结果。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破晓只微微点头。“如果移民计划通过,我们可以派代表与你国的外交官一同前往各地解释情况。”
 
“我觉得…结果应该很显然了。”真言看了看会议桌两旁的小马们,从他们的脸上看出答案。
 
“毕竟从一开始我们在讨论的就主要是移民的细节问题吧。”鸢尾花微笑道,“我认为现在可以再投一次票了,支持移民计划的小马,请举蹄。”说完,她便自己举起了前蹄。
 
“一直在投反对票的只有塔尖公爵一个,现在其实就看她的想法了。不是我说,虽然这件事是很重要没错,但一个不一定要达成一致的论题,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启用全员一票否决吧。”蝠勒挠挠头,高举起自己伤疤累累的右前蹄。
 
暮光举起蹄,真言举起蹄,石英举起蹄。
 
钟鸣低哼一声。“不多提反对意见,吾还称得上是保守派首席?”虽是这么说着,她也慢慢地举起了苍老发皱的前蹄。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塞雷丝缇雅身上。此前,她按照内阁惯例,一直弃权不表态,以免影响幕僚们的判断。此时,白色的天角兽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就是改变命运的一刻了。
 
她慢慢地,举起前蹄。
 
“全票通过。”塞雷丝缇雅轻声说道,拿起木槌,“休会。”
 
啪。
 


 
 1004年10月26日 下午14:44
 XU-840世界线,坎特洛,皇家城堡
 
塞雷丝缇雅和内阁成员们先行离开。稍作休整后,白沙之塔的代表团也离开了大议事厅。
 
回到暂时安置白塔成员的会客室,引线即刻扑倒在柔软的坐垫上,重重喘息。“呼…这也太累了,我还是话最少的一个呢。”她在坐垫上翻过身,坐了起来,“你们怎么坚持下来的啊?”
 
“嘘…”
 
引线转过头,棱镜有些不悦地瞪着她,摇了摇头。她将视线放低了些,这才注意到,璐医生枕在棱镜的腿上,连白衣都来不及脱下,便已沉沉睡去。
 
“对不起啦…”引线小声道歉,又看向正各自找位置坐下的队员们,“但你们为什么一点也不累的样子啊?”
 
“熟能生巧呗。”苏西在沙发上躺下,挤得绿幕缩到了角落里。她转动身体,侧躺着看向引线。“习惯了就好了。”
 
绿幕捂着嘴,似乎是在偷笑,欲言又止。
 
在这里最没资格说这话的就是你了吧…引线也忍不住捂住了脸,那个塔尖公爵看上去都快气出脑溢血了。
 
“嗯,确实如此。而且,这次的会议不是谈判,我们与这个小马国不是竞争而是合作,因此并没有那么困难。”词典用魔法拿起桌上的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浓黑的咖啡,一口灌下去。
 
“这些问题就先不多说了,引线。”破晓也在坐垫上坐下,慢慢地匍匐下身体,“现在,我们该和时间安全部一起,选出一个用作移民的世界线。”
 
引线坐起身来,竖起耳朵,立刻精神起来。差点忘了。“这个事情也是我们决定的吗?”
 
破晓点点头。“毕竟我们是白塔接触这个世界线最多的成员,我们的判断也会是时间安全部重要的参考依据。”
 
“原来如此…”难怪指挥组还有时间安全部的小马。
 
引线扫视房间内,注意到这里少了一位队员。“那个,列序灾害去哪里了?”
 
「是列序危害,亲爱的。」光镜在无线电那头叹了口气,引线稍微想象了一下,感觉这位瑞瑞浮夸地捂着脸的模样都快从耳麦里流出来了,「记不住的话,叫她序蝶也是可以的。小序说这和什么上层叙述者理论有关系…不过我也不是很理解。」
 
引线挠挠头。“对…对不起。”
 
「总之,先回答你的问题:小序不参与你们的讨论——毕竟我们在这次行动中只承担了维持魔法的任务——现在她大概在和本世界线的小蝶喝茶吧。」
 
“好吧…明白了。”引线又看向棱镜怀中的璐医生,“那璐医生呢?要叫醒她吗?”
 
“没关系,让她睡。”晴明轻轻地走到房间中间,在棱镜身旁坐下。算上沙发上的苏西、绿幕,以及坐垫上的破晓、引线,几只小马大致围成了一圈。“我给她下了安眠药。”
 
引线诧异地眨眨眼。
 
“她在行动开始前就很困了不是吗?两点钟的时候,她看上去情况很不好,我就在她的水杯里加了一管去甲异以太素。口服的效果弱很多,但也足够让她睡下了。”
 
棱镜感激地看了一眼晴明,露出友好的微笑。“谢谢你,晴明医生,我从来都没办法劝璐儿好好休息。”
 
“她这种只忙着照顾别马,忘了照顾自己的医生,我以前认识好几个,经验丰富。”晴明脸上满不在乎,却忍不住甩了甩尾巴。
 
词典也来到队员们附近,找了个离中心稍远的位置坐下。“锆石?”
 
“啊…来了!”锆石在书架边抬起头,慌忙将随意找来的书放回架上,小跑到词典身旁,就地坐下。
 
传声扫了一眼地面,坐垫已经被占满了。于是她只无声地走到破晓身后,站在原地。
 
“算了,我就在这边听着吧。”璐姐半躺在房间远角的沙发上,一副懒懒的模样,“我没力气动了。”
 
破晓无奈地摇摇头。“那我们简单讨论一下吧,先圈定一个大致的范围。
 
“考虑到整个事件的核心就是魔法,我认为先从魔法的角度考虑会比较合适。”传声一如往常的平静。
 
“那么,”破晓自然地接过她的话,“棱镜,你们能介绍一下这个世界线的魔法有什么特征吗?”
 
“我们和暮暮——暮光闪闪公主——讨论过,看了数据,结合本世界线魔法学者们的观点,认为最合理的模型是概率势能子假说。”棱镜看向引线,“具体内容不重要,引线队员基于这一假说,设计了理论上可以有效维持魔法环境的原型机曙光零号,但试验证明它没有效果。
 
“引线队员的设计图我和锆石、暮光都看过,没有问题,而机器的制造是在技术部Rho-08小组的协助下完成的,据此可以认为是理论模型存在问题。锆石,请介绍一下目前认定的理论。”
 
“之前在初步汇报中也简单提到过,除去势能子外,最合理的理论叫做熵池。简单地理解,熵池是一个形而上的随机性储存库,就像一个池子里装着水。在一切微观层面的随机事件发生时,这个池子中的随机性就被抽出一点,而魔法的工作原理就是通过适当的干涉,消耗熵池中的随机性,使一些小概率事件发生。”
 
锆石揉了揉眼睛。“本世界线的柠檬心在几年前已经提出了这一假说,并据此预测了魔法衰退的可能图景,但在当时并没有引起注意。她在论文中已经证明,熵池储量降低到一定程度,便会发生骤然的衰退,而这种衰退一旦发生,便几乎是不可停止的。保守估计,要等到这个世界线的熵池恢复到足以形成魔法的程度,需要至少…十亿年。”
 
“也就是说,除了移民之外,没有任何办法生存。”破晓总结道,“对吗?”
 
“是的。”棱镜点点头。
 
破晓按下耳麦。“时光,这种魔法体系在多元宇宙中常见吗?”
 
「有记录的只有极个别的几个…具体地说,九个,而且XU-840是目前唯一一个还有魔法的世界线。」
 
“想找到完全一样的魔法体系恐怕行不通了。”传声评价道,看向破晓,“破晓队长,既然没有体系相近的世界线,或许我们应当选择一个魔法充足的世界线?”
 
破晓点点头。“也许会比较合适。棱镜,你的意见呢?”
 
“应该没有问题…大概。”棱镜有些不确定,“最保险的方法当然是先安排一批志愿者到我们选出的世界线去感受一下情况。不过,问题应该不大,毕竟我们自己都接触过很多体系不同的世界线,也没有出过问题。”
 
“魔法充足…”引线忍不住想要插嘴,“那就是两个极端吧?要么有很多魔法生灵,要么几乎没有。”
 
“正确。”破晓点头认同,“这样的话,我们换下一个问题。”
 
苏西坐了起来,举起前蹄。“那个,住满了的世界线肯定不合适!”她看了一眼睡梦中微微移动身体的璐医生,红着脸压低声音,“这里的小马全都要搬进去的话,会很麻烦的吧?”
 
“是的,这和我们在刚才会议上得出的结论也比较接近。”词典看上去也有些疲惫,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地坐直,又喝了一口咖啡,打了个颤,“最好能是几乎没有居民,但基本完整的世界线。”
 
“这种世界线应该好难找吧…“绿幕振了振翅膀,从苏西身边缩开,“我们从来都没遇见过这样的世界线。”
 
“但我们遇见过。”破晓指出,按下了耳麦,“请时间安全部评判一下,D6-31世界线是否适合移民?”
 
引线听着破晓的话,微微皱起眉头,脑海中似乎有印象。D6-31…啊,想起来了。“是说我第一次行动的那个世界线吗?”如果这个世界的小马去了那里…守墓马就可以…
 
破晓点点头,等待着指挥组的答复。
 
「这里是认读。」时间安全部的代表在沉默片刻后说道,「时间安全部的意见是,D6-31符合苛刻的需要,且风险等级较低,可以接受这个方案。」
 
“好,那我们就把D6-31世界线作为首选。时间紧迫,请时间安全部分配算力,筛选出类似的世界线作为备用选项,我们要选取测试志愿者了。”破晓站起身,伸了伸翅膀,“节约时间,我提议分头行动。优先选择各种族已经知情的成员。”
 
“那我和绿幕一组!”苏西伸出蹄子,从侧面搂住紫色眼睛的幻形灵。绿幕无奈地看着队长的侧脸,看上去很是苦恼。引线忍不住有些同情他了:要是她遇上这样的队长,虽然有好处,但一定会很头疼。
 
“我和…算了,我自己一组;传声,你带引线。”
 
传声无声地点点头。
 
“晴明队员。”破晓等白色的陆马转过头来,接着说道,“你和璐姐一组可以吗?”
 
晴明回头瞟了一眼满脸写满了不情愿的橙色天马,露出了淘气的笑容。“交给我吧。”
 
“那…我呢?”棱镜看看仍在熟睡中的璐医生,不知所措地看向破晓,“我怎么办,队长?”
 
“照顾好璐医生。”破晓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四组已经够了,保护好我们的队员。”
 
棱镜移开视线,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破晓…”
 
紫色天角兽已经转过了身,面向房门的方向。“我来分配任务,苏西队长和绿幕,你们…”
 
棱镜低下头,看着璐医生熟睡的毛茸茸的面庞,呼吸声像是雨后空气中的潮湿气味,隐隐约约。蓝色的独角兽等着队员们都走出了房间,忍不住在女友的脸上亲了一口。
 
“你真棒,璐儿…辛苦啦。”
 


 
 1004年10月26日 下午14:48
 XU-840世界线,小马镇
 
列序危害轻轻地抱着浅黄色的雌驹,抚摸她的翅膀与脊背,听她小声哭泣。
 
两杯茶水放在一旁的小圆桌上,已经半凉。
 
“小蝶…小蝶?”列序危害轻声呼唤。
 
XU-840的小蝶抬起头看着她,双眼通红。“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我不是要说这个啦。”列序危害微笑,露出参差的尖牙,“你可以抱着我哭…嗯,当然,如果你介意的话就算了。我是想说,无序他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
 
小蝶偏过头,不明所以。
 
“无序是混沌的化身,有混沌的地方就有他,只是形式不同。”她将前蹄合放在胸口,“我的无序活在我的身体里,也许你也能这样做呢?”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得到…”小蝶为难地移开视线,忍不住伸了伸翅膀,“我能吗…毕竟…”
 
“确实没那么容易…但我也不是说你一定要成为下一任混沌领主呀。”列序危害在空中转了转蹄子,“开动脑筋,多想点办法,等你们搬新家了,说不定你还能把这个世界的无序带过去呢。”
 
“嗯…”小蝶不敢看列序危害——她的模样让小蝶有些害怕——思考了片刻,“好吧…谢谢你,列序危害小姐。”
 
“不用谢我,小蝶,谢谢你自己就好。”列序危害伸出前蹄,抱住了自己。
 
---注 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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