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之塔
因为求索 因为热爱
Accurate Balance 作
第四章 午夜月明
时间不明
XU-837世界线，皇家姐妹城堡废墟
梦魇之月眼中似乎闪过了恐惧的光，她扑到窗边，将头抬高，尽可能地靠近天空。引线忍不住站起身，而璐姐直接飞入空中。七只雌驹都望着窗外的天空。起先，天空的颜色没有变化。
但渐渐地，引线意识到，棱镜说得没错：天色真的在渐渐变暗。
“这是怎么回事？”破晓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追问的语气，她期待着黑色天角兽的回答。
「什么怎么回事？」
“本地日出后不超过九十分钟，便开始日落。”破晓压住耳麦，向时光发去消息。
「先不要恐慌，这可能与该世界线的天体受梦魇之月控制有关。我现在就立刻上传情报，如果情况不对，记得用紧急撤离系统。」
“虽然合乎道理，但这种预防也许是多余的，”传声指向窗边的梦魇之月，“破晓队长，请看。”
梦魇之月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一只蹄子捂住嘴。“比之前更低了…”她转过身，四腿弯曲，慢慢地伏倒在地。她低垂着头，双耳也垂下去，身上的绒毛紧贴肌肤，只有颈后一簇黑色的绒毛直直竖起。此刻，比面前所有雌驹都高出一倍有余的她，看上去居然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
有什么细微的声音传来。引线的双耳转向前方，寻找声音的来源。答案很快浮现，而这，令她大吃一惊。
这是梦魇之月呜咽的声音。
不，不仅仅是呜咽。泪水顺着黑色天角兽的脸庞流下，很慢，但确确实实地沾湿了她纯黑的面容。引线微张着嘴，呆坐在原地，想要做些什么，却不知如何是好。
引线身旁的雌驹忽然站了起来。璐医生小心翼翼地伸出前蹄，慢慢地落回地面，在地毯上轻蹭了蹭。多余的动作让她显得有些犹疑不决。“嗯…”她眨眨眼，从鞍包中取出一个小瓶子，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谨慎地走向哭泣的天角兽。
引线睁大了眼睛，焦急地望向棱镜，对她做出‘怎么办？’的口型。她已经准备好了推进器，一旦出现变故，随时可以将璐医生拉回来。
棱镜却只微笑，对她也做出口型。‘别担心。’
引线焦虑地揉揉前腿，心中仍然不敢安定。棱镜于是来到她身旁，伸出前蹄，拉住她的前蹄，双眼与她认真地对视。在这双一绿一粉的眼睛里，引线看到了棱镜的信心，这是她对局势的稳定与破晓的判断的信任，更是她对自己所爱的天马无条件的信任。
于是引线点点头，不再多问。
璐医生已来到梦魇之月面前，这只温柔的雌驹伸出蹄，轻轻地放在黑色天角兽的肩上，没有说话。
梦魇之月哭泣着，身体时时颤抖，但仍保持着静默。破晓与传声也向她靠近了些，两只雌驹交换了几个眼神，短暂的交流最终以破晓微微点头告终。
“你们…”梦魇之月在哭声中挤出话来，“你们走吧…别关心我了。”
璐医生仍沉默着，只是继续将蹄子放在她肩上。
沉默。“不要再…不要再留在这里了，你们出去…”
引线眨眨眼。璐医生为什么只是看着…？
沉默。“这都是我应得的惩罚…你们…你们别管我…”
沉默。梦魇之月没有再说话，她只静静地伏倒在地，流着泪，任由璐医生将蹄子放在她肩上。引线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却甚是惊讶。
终于，天角兽的哭声渐渐止歇，呼吸也渐渐平复。梦魇之月缓缓地抬起头，璐医生在这时伸蹄擦了擦她脸颊上残留的泪水。
“为什么…”
璐医生低下头与那双竖瞳对视，她将刚才取出的瓶子放在天角兽面前，往瓶盖里倒出两个小小的药片。“因为我是医生。”她柔声道，将药片连瓶盖推到她面前，“你之前说，这里有泉水吧？把这两片喝下去，你会好受一些。”
梦魇之月缓缓站起身。“不…我不需要好受…这一切都是我必须承受的。”
“胡说。”璐医生轻声批评，“没有谁是必须受苦的，请你不要违抗医生的指令，把这药喝掉。”
梦魇之月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梦魇之月将玻璃杯放在床头柜台上，蹄子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
“那么现在，能讲讲你的故事了吗？”破晓露出微笑，看着眼前的天角兽。虽然并不明显，但她能看得出，梦魇之月的精神状况已经好转了许多。
黑色天角兽看向窗外，天色又暗了几分。“好吧…这一切必须要从头讲起了。”她展开双翼，点亮独角。引线感觉自己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但璐医生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轻轻地靠在她身旁，以温暖的绒毛帮助她平复情绪。
梦魇之月的眼中亮起明亮的白光，深蓝色的魔法在她的羽翼上盘旋。在她和Theta-14小队之间，浮现出清晰的立体图像。那是一颗行星，有陆地与海洋；在行星的一旁，苍白的月球缓缓地公转着。
“我如何因嫉妒而沦为如今模样，自不必赘叙。”梦魇之月的声音缓缓道来，如同每一个故事里，那虚无缥缈的叙述者，“我被囚于月上，整整千年，终于在第一千个夏至日逃脱锁链。”图像放大，行星上的一切细节——高耸的山峰、富饶的平原、古老的坎特洛城，以及安宁的小马镇——渐渐浮现，终于，停留在无尽之森的上空。引线立刻注意到，画面中，无尽之森的树木，比方才她们看到的，要密集许多。
棱镜睁着大眼睛，独角上有魔法流动。这是在感受梦魇之月使用的魔法吧？也许，是在预防不测？也许，纯粹只是想把这一招学去，方便日后炫耀？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露出微弱的笑容。这是沉重的氛围里，她唯一能感受到的一点幽默。
六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巨树间的一片空地上。“这便是谐律元素们…”梦魇之月的声音愈发沉重，引线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也被这声音牵着，沉下去，沉下去，“对她们来说，我只是必须打倒的恶徒，此时她们正在寻找谐律元素的途中。在你们的世界里，我一定被打败了吧？”引线忍不住点点头，余光里，她注意到身旁的棱镜和破晓也微微点头。
“然而在这里并非如此——”画面来到深不见底的峡谷前，吊桥垂在崖边。引线看到，那只天马拍动翅膀，抓着吊桥的另一头，飞往峡谷对面。
云宝黛西飞过峡谷，降落在地，牙咬住吊桥的绳索，向前走去。
“这不是云宝黛西吗？世界上最快的天马？”一个陌生的雌驹声音传来。
蓝色的天马转过身。“算你识货——你们是谁？”她看着从云雾中走出的三只天马，他们身穿紫黑色的飞行制服，带着明黄色护目镜，看上去颇为利落。
“我们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飞行团队——暗影天马。”领头的那只天马回答，她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几乎像是云宝自己，“我们缺一位世界上最优秀的队长——也就是你。”
云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真？好啊，等我把这些事忙完就跟你们走…”她转过身，准备将绳索系在桥桩上——
“不，你必须选择：现在加入我们，或者永远失去机会。”暗影天马们听上去很焦急。
云宝为难地看看他们，又看向峡谷对面，隐藏在云雾中的朋友们。“你们…”
暗影天马喜形于色，看上去简直高兴得要当众开始理羽了。
“…不了，谢谢你们的好意。”云宝摇摇头，不顾三只天马惊愕的神色，快速将绳索拴好，飞入空中。
那只暗影天马露出了怨恨的神色，她猛地扑了上去，将云宝摁倒在地。蓝色的天马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这只雌驹的力量，比预料中大得多！
“等等，等等，等等！”璐姐挥着蹄子，打断了梦魇之月的讲述，“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把云宝给抓住了？！”
“暗影天马是我的化身，”梦魇之月愧疚地合上眼，“我的愤怒与嫉妒，在那一刻失去了控制。我…”画面里，暗影天马的口中飘出紫色的烟雾，钻入云宝耳中，“我控制了云宝的意识，强迫她成为了暗影天马的一员…”
破晓眼中流露出理解的光，璐姐向后退了一步，满脸诧异，传声仍然面色平稳，表情没有起伏。
少了云宝的话…引线已经不敢继续推演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了。她咽咽口水，只敢看着自己蓝色的蹄子，双翼在飞行器下躁动起来。她看不到身后棱镜的样子，但她能猜到，独角兽的脸色应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而没有了云宝黛西，剩下的五位雌驹也就无法启动谐律元素。”破晓推测道。
“确乎如此。”
画面一闪，来到了皇家姐妹的旧城堡内。
“你们输了。”暗影天马的队长，云宝，一只前蹄踩在小蝶的头上，声音冰冷，仿佛眼前淡黄色的雌驹不曾与她有过半点交集。只有那双黄色护目镜下不住流淌的泪水出卖了她真实的情感。
她举起前蹄，用力敲下去，小蝶合上双眼，昏了过去。她的胸口微微起伏——
引线别过头，不忍再看下去。耳边响起了刺耳的尖啸，像是在最冷的暴风雪中全速飞行时，耳边那足以摧毁意志的狂风。小蝶…小蝶…温柔的小个子天马…居然被另一个我…不，被梦魇之月控制的云宝这样伤害…她心中升起一阵强烈的恶意。在她二十年的生命里，引线第一次有了想要狠狠伤害一只小马的念头。
璐医生的翅膀轻轻搂住了引线，将她从混乱的意识中拉回现实。引线微微张嘴，说不出话，脸上的泪痕已在缓缓冷却。不…必须…冷静…就像大麦哥常说的那样…‘别做会后悔的事’…
她闭上双眼，再次深深地吸气，呼气，直到全身涌动的血流变得平缓，直到后脑滚烫的怒火终于熄灭。许久，她睁开眼，耳鸣渐渐消退，她又听见梦魇之月的声音传入耳中。
“……于胜利的快意中，却迟迟未曾意识到，永恒的夜晚，意味着永恒的死亡。而抛弃了太阳的我，也早已被太阳抛弃了。”
引线眨眨眼，赶走眼里模糊的泪，看向眼前的画面。仍泛着青绿的麦田，一望无际的苹果园，都在无边的长夜中死去，只有丛生的杂草，顽强地扩张着领土，寻求生存。梦魇之月站在坎特洛城堡的露台上，满面惊怒，独角上的魔法涌动有如电流，地平线下的太阳却纹丝不动。
“我悔悟时，一切为时已晚。我几乎无法控制太阳的运行，能让它升起的高度也越来越低。可是，明明已经…这一年多都没有进一步恶化了，为什么现在会…”梦魇之月紧闭着眼，咬着牙，不忍再多说下去。画面中，饥饿的小马们堕入了绝望，坎特洛的居民拥簇在城堡的大门前，脸上是木然的痛。引线仿佛能听到，他们无力的低嚎与悲泣，她眼看着小马们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
“我的妒火毁灭了这个世界…只有被我力量控制的云宝黛西活了下来。”梦魇之月抬起头，望向暗蓝色的天花板，一时语塞。
“先不要着急，你随时可以停下。”破晓安抚道。
引线看着梦魇之月焦急的神色，不由得感到有些讽刺。我被她弄得情绪焦躁，她却因我们这些听众的存在而深感不安…此时她已分不清谁更可怕：是毁灭小马国的梦魇，还是逼她重复回忆起这一切的她们？
梦魇之月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缓缓呼出。
“我…解除了对她的控制。而她记得发生的一切…”
“我不会杀你的。”云宝神色淡漠地看着眼前无条件投降的天角兽，摇了摇头。
“什、什么？”梦魇之月疑惑地抬起眼看着她，双耳垂下去，连缥缈的鬃毛都停止了飘拂。
“杀了你，我的朋友、我的家马们就能回来吗？”云宝转过身，背对着梦魇之月，放声大笑，“别傻了，杀你又能为谁报仇？
“不…我不会杀你，你这懦夫…如果你连逃避的勇气都没有，甚至连杀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凭什么要我来帮助你？
“这就是我对你唯一的惩罚，梦魇之月。”云宝展开双翼。
“我罚你活下去。”
云宝跳入漆黑的夜空，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最后一次投向她深爱过的天穹。她向上飞，她向上飞，直到凛冽的风刺痛她的双眼，直到稀薄的空气不再能支持她的双翼。然后她俯冲向下，用地心引力与双翼的力量，冲向她曾经的家园。
轰鸣。黑暗的世界里，最后一次的彩虹音爆轰然闪亮，照亮整座坎特洛城，也照亮山下那座平静的小镇。
突破音障，云宝黛西没有减速，她继续向下俯冲，直到她在广阔的平原上，化作一朵直径三十米的鲜花。姗姗来迟的梦魇之月扑倒在地，痛哭的同时也不住作呕。
她仿佛正呕出灵魂。
引线低着头，心中思绪飞舞。这个世界的我…死了…她以超越音障的速度，将自己撞死在大地上…这荒唐的结局冲击着引线的意志。她不曾想过，原来死亡也能有如此的力量，能以一出狂妄的谢幕，将一切的怨恨印刻在生命的舞台上。
“…请问然后呢？”传声的声音还算镇定，但其下流动的震惊终于清晰可闻。Theta-14的社会语言学家，代替一时失语的队长，提出了这一问题。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已经不再有怨恨。”黑色的天角兽低头看向传声，缓缓竖起双耳，“我想，我应该是露娜。但我无法让太阳进入天穹正中，至多也只能达到清晨的高度，而我的身体仍是这副模样。我的身体，已经永远地成为了罪证，就如同这死去的小马国一样。
“过去的五年里，我踏遍了小马国每一个角落，安葬了每一位因我而死的生灵。”黑色的露娜轻叹一声。这轻描淡写的一声叹息里，究竟隐藏着多少的悔恨，眼前的异界旅客们只能揣测，而无从得知。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把塞雷丝缇雅公主从太阳里弄回来？”璐姐疑惑地抱起前腿，问道。
天角兽凝视着她。即便不懂变通如璐姐，此时也看得出，那双眼中满是恐惧。“我做不到。我没有胆量再见姐姐…我甚至、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称她为我的姐姐…
“将来，也许将来，我会把她从太阳上带回来，接受她的审判…但现在，我还没有准备好。”
沉默。正如黑色的天角兽所言，太阳缓缓爬升至半途，便又转而向地平线下沉。日出，转瞬变为日落。
破晓的声音打破沉默。“时光，警报解除。”紫色的天角兽站起身，展开双翼，然后做出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她走上前，伸出前腿，与宽大的羽翼一起，轻轻抱住了低垂着头的天角兽。“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这样的痛我能理解。”她在黑色天角兽的耳边轻声说，“最痛苦的不是犯错，而是犯错后清醒过来。只是，无论多么痛苦，我们也必须选择前进。
“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不能永远停留在此地，也许，很快就要离开。”她松开怀中的天角兽，转过身，望向房间高大的对门，“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派遣心理辅导与你同居；或者，如果你愿意，白沙之塔会欢迎你的到来。我们来者不拒，只要你选择和平，白塔不会追究你的过往。你不会是第一位犯下错误的成员，露娜。”
被她唤作‘露娜’的雌驹猛然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露出惨白的微笑。“不了…我不能离开这里，不能忘记我的罪恶。心理辅导也不需要，我…”她的声音又变得有些哽咽，“我不配再找回幸福，这些痛苦是我应得的。”
“那么，好吧。”破晓叹口气，沉默片刻。她擦擦眼睛，双眼缓慢扫过自己的队员们——引线看上去仍深陷于复杂的情绪中，璐医生意识到自己一无能为力，双眼中只有最微弱的些许悲切，棱镜抬着头，欲盖弥彰地装作自己情绪正常，璐姐心有不安地皱着眉头，只有传声的脸上波澜不惊。破晓抬起头，仰望泛起紫色的天空，此时正是暮光如烟的时刻。“我们，很快就离开，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见。”
黑色的露娜站起身，走向破晓的背影。“你背后的故事，比看上去要多得多，真想听你讲讲啊…”
沉默片刻，她又说道：“你们都有代号，能让我给自己取一个代号吗？”
“你说。”
“如果可以的话，请称我为守墓马。”
破晓点头。“我记住了。我会把它登记在档案里。”
“感谢您，陛下。”
破晓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在白塔，我不是公主，更不是女王，请不要这样称呼我。”
守墓马理解地点点头。“那么…后会有期，白沙之塔的Theta-14小队。”她诚恳地向面前的小马们道别。
破晓没有用语言回答她，只是回过头，望了她一眼，展开一只翅膀，又收起来。
“XU-837世界线探索结束，没有进一步建立外交关系的条件。”她停顿一下，“进一步探索的计划可以暂缓，收队。”话毕，她便向门外走去。队员们跟上去，璐姐和引线飞在空中，棱镜和璐医生紧紧靠在一起，传声紧跟在破晓身后。
守墓马一路跟着她们走出城堡，在吊桥前目送她们离开，直到她们消失在森林层叠的树之间。她忽然振翅，想要追上去，却已经找不到这些异界来客的身影。
她张开嘴，想要喊些什么。
最后却只化作一声低语。
“谢谢…”
她展开双翼，飞回她如今的家。这些异世界的小马们没有意识到，她们的到来，给了深陷黑暗中的她，多么大的帮助。守墓马露娜抬起头，看向泛红的天空。也许，仅仅是也许，有一天，她会不再逃避，会直面自己的罪恶。到那时，她会将姐姐从太阳上救回来，那时，她会承受日之公主一切的怒火。但在这之前，为了弥补她的罪恶，她愿意付出永恒的一生，重新建立起一个美丽的小马国，即便这意味着她要从零开始，找到复活小马们的方法。
繁杂的思绪填满了守墓马的脑海，她没有意识到，原本正在缓缓滑向地平线的太阳，此时渐渐地停下，又开始向天穹的高处爬升。
第138周，星期天 下午12:09
O1-02世界线，寰时市，探索部
“任务简报已被归档，”时光打开刚刚收到的文件，靠在椅背上，“XU-837世界线最终被归档并重编号为D6-31世界线，当地联络马为D6-31-01‘守墓马’。再接触可能性低，风险等级为霜冻。行动结束。”
最后四个字仿佛是某种魔咒。引线听到这句话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瘫倒在行动准备室的坐垫上。“好累啊…”
“大多数时候，我们接触的世界线不会是如此恶劣的状况。”璐医生清点着急救包中的物品，轻声说，“这次算是例外中的例外。”
“是啊，前几次的世界线都比较轻松简单，我们都有些松懈了。”与璐医生靠在一起的棱镜点头赞同。
“轻松简单？”璐姐在半空中挑眉道，“你确定上次那个差点和斑马打仗的世界轻松？还是说上上次那个无尽之森出命案的世界线还不够伤脑筋？”
棱镜翻翻白眼。“行了，之前的世界线至少有活马，这次除了梦魇之月——”
“守墓马。”破晓打断道。
“诶？”棱镜挠挠头，“好吧，这次除了守墓马一个，全世界小马都死光了啊。”
“好吧，你说得倒也对。”璐姐满不在乎地挥挥蹄子，“这次是挺累的！我说，要不多休两天假好了！”
“这次的行动在精神上造成的压力，确实远超出了平均水平。”传声读着书，认同道，“我建议根据心理创伤防范原则，将下次行动定在一周后。”
“同意。”
“同意。”
破晓和时光异口同声，两位暮光对视一眼。“那么，如果没别的什么事，现在可以解散了。”
“好！”璐姐跳入空中，一挥蹄子，振翅飞了出去。
引线呆站在原地，有些恍惚。结束了？结束了吗…？将近三小时的高度紧绷，显然让她的心情一时无法恢复。
“我们一起走吧？”棱镜不知何时出现在引线身旁，“我请你吃午饭，这边有家餐馆的文氏炖菜挺不错的。”她伸出蹄子，拉着彩虹鬃毛的天马起身。
引线这才回过神来，恍然地点点头。两个世界的云宝，与另一个世界的飞板璐，将随身装备在储物柜里收好——引线的翅膀除外——随后先后走出了房门。
队员们离开后，Theta-14决策层的三位小马迟迟没有出门。时光关闭奇术差分机，等荧光屏缓缓熄灭，这才语气平缓地说道：“说吧，什么事？”
“我认为你对小队中两名云宝黛西对映体的态度不符合应有的标准，据此质疑你的基地指挥能力。你对此作何辩护？”
“我认为，我的行为可以视为正常地帮助新成员适应探索工作。”
“你也承认是‘可以视为’，而不是‘确实如此’？”破晓立即抓住了她话中微妙的用词。
时光沉默。
破晓决定将此视为继续说下去的许可。“你不该因为她们都是彩虹色鬃毛的蓝色雌驹，就这样过度插蹄属于她们选择的道路。”她依然态度强硬，近乎不容质疑，“你需要试着从过往中走出来，我们需要一名精神坚强，意志稳定的基地指挥。”
“破晓队长，”传声忍不住叫住了她，“恕我冒昧，但也许您需要给时光指挥一点时间。许多创伤，短时间内是无法修复的；有些创伤，甚至终生无法弥补。”
破晓看向一旁，叹了口气。“这我都明白…但，她至少该克制些——不同世界线的云宝多少都有自己的坚持，有时越界过深只会适得其反，这样对她和她们都不好。”她放缓了语气，小心地说道，“时光，至少答应我你会尝试克制。为了棱镜和引线，也为了Theta-14的稳定运行？”
“我不能保证一定每时每刻都克制得住，对不起。”时光听上去十分的焦躁不安，“我能理解你这样说的用意，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我只能答应你，尽力而为。”
破晓不置可否地低嗯一声。“希望你说到做到。”
她脱下战术装备，挂进自己的储物柜，重重甩上柜门，双翼微张，夺门而出。
传声微微眯起双眼，看着仍在震颤的柜门。她双眉忧虑地挑起，将桌上的几张大大小小的纸插回书页里，轻轻合上了名为《树叶之屋》的书。
“下次再见了，时光指挥。”她尊敬地点头，将书收回自己的储物柜里，挂上紫色的小锁。
“嗯，下次见。”时光的双眼紧盯着漆黑的屏幕，没有转头看她。
传声又点点头，走出准备室，轻轻地将门关好。
时光坐在指挥台前，沉默着。
大约十分钟后，行动准备室的灯光熄灭。门咔哒一声，打开又关上。
---注 释---
无
因为求索 因为热爱
Accurate Balance 作
第四章 午夜月明
时间不明
XU-837世界线，皇家姐妹城堡废墟
梦魇之月眼中似乎闪过了恐惧的光，她扑到窗边，将头抬高，尽可能地靠近天空。引线忍不住站起身，而璐姐直接飞入空中。七只雌驹都望着窗外的天空。起先，天空的颜色没有变化。
但渐渐地，引线意识到，棱镜说得没错：天色真的在渐渐变暗。
“这是怎么回事？”破晓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追问的语气，她期待着黑色天角兽的回答。
「什么怎么回事？」
“本地日出后不超过九十分钟，便开始日落。”破晓压住耳麦，向时光发去消息。
「先不要恐慌，这可能与该世界线的天体受梦魇之月控制有关。我现在就立刻上传情报，如果情况不对，记得用紧急撤离系统。」
“虽然合乎道理，但这种预防也许是多余的，”传声指向窗边的梦魇之月，“破晓队长，请看。”
梦魇之月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一只蹄子捂住嘴。“比之前更低了…”她转过身，四腿弯曲，慢慢地伏倒在地。她低垂着头，双耳也垂下去，身上的绒毛紧贴肌肤，只有颈后一簇黑色的绒毛直直竖起。此刻，比面前所有雌驹都高出一倍有余的她，看上去居然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
有什么细微的声音传来。引线的双耳转向前方，寻找声音的来源。答案很快浮现，而这，令她大吃一惊。
这是梦魇之月呜咽的声音。
不，不仅仅是呜咽。泪水顺着黑色天角兽的脸庞流下，很慢，但确确实实地沾湿了她纯黑的面容。引线微张着嘴，呆坐在原地，想要做些什么，却不知如何是好。
引线身旁的雌驹忽然站了起来。璐医生小心翼翼地伸出前蹄，慢慢地落回地面，在地毯上轻蹭了蹭。多余的动作让她显得有些犹疑不决。“嗯…”她眨眨眼，从鞍包中取出一个小瓶子，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谨慎地走向哭泣的天角兽。
引线睁大了眼睛，焦急地望向棱镜，对她做出‘怎么办？’的口型。她已经准备好了推进器，一旦出现变故，随时可以将璐医生拉回来。
棱镜却只微笑，对她也做出口型。‘别担心。’
引线焦虑地揉揉前腿，心中仍然不敢安定。棱镜于是来到她身旁，伸出前蹄，拉住她的前蹄，双眼与她认真地对视。在这双一绿一粉的眼睛里，引线看到了棱镜的信心，这是她对局势的稳定与破晓的判断的信任，更是她对自己所爱的天马无条件的信任。
于是引线点点头，不再多问。
璐医生已来到梦魇之月面前，这只温柔的雌驹伸出蹄，轻轻地放在黑色天角兽的肩上，没有说话。
梦魇之月哭泣着，身体时时颤抖，但仍保持着静默。破晓与传声也向她靠近了些，两只雌驹交换了几个眼神，短暂的交流最终以破晓微微点头告终。
“你们…”梦魇之月在哭声中挤出话来，“你们走吧…别关心我了。”
璐医生仍沉默着，只是继续将蹄子放在她肩上。
沉默。“不要再…不要再留在这里了，你们出去…”
引线眨眨眼。璐医生为什么只是看着…？
沉默。“这都是我应得的惩罚…你们…你们别管我…”
沉默。梦魇之月没有再说话，她只静静地伏倒在地，流着泪，任由璐医生将蹄子放在她肩上。引线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却甚是惊讶。
终于，天角兽的哭声渐渐止歇，呼吸也渐渐平复。梦魇之月缓缓地抬起头，璐医生在这时伸蹄擦了擦她脸颊上残留的泪水。
“为什么…”
璐医生低下头与那双竖瞳对视，她将刚才取出的瓶子放在天角兽面前，往瓶盖里倒出两个小小的药片。“因为我是医生。”她柔声道，将药片连瓶盖推到她面前，“你之前说，这里有泉水吧？把这两片喝下去，你会好受一些。”
梦魇之月缓缓站起身。“不…我不需要好受…这一切都是我必须承受的。”
“胡说。”璐医生轻声批评，“没有谁是必须受苦的，请你不要违抗医生的指令，把这药喝掉。”
梦魇之月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梦魇之月将玻璃杯放在床头柜台上，蹄子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
“那么现在，能讲讲你的故事了吗？”破晓露出微笑，看着眼前的天角兽。虽然并不明显，但她能看得出，梦魇之月的精神状况已经好转了许多。
黑色天角兽看向窗外，天色又暗了几分。“好吧…这一切必须要从头讲起了。”她展开双翼，点亮独角。引线感觉自己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但璐医生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轻轻地靠在她身旁，以温暖的绒毛帮助她平复情绪。
梦魇之月的眼中亮起明亮的白光，深蓝色的魔法在她的羽翼上盘旋。在她和Theta-14小队之间，浮现出清晰的立体图像。那是一颗行星，有陆地与海洋；在行星的一旁，苍白的月球缓缓地公转着。
“我如何因嫉妒而沦为如今模样，自不必赘叙。”梦魇之月的声音缓缓道来，如同每一个故事里，那虚无缥缈的叙述者，“我被囚于月上，整整千年，终于在第一千个夏至日逃脱锁链。”图像放大，行星上的一切细节——高耸的山峰、富饶的平原、古老的坎特洛城，以及安宁的小马镇——渐渐浮现，终于，停留在无尽之森的上空。引线立刻注意到，画面中，无尽之森的树木，比方才她们看到的，要密集许多。
棱镜睁着大眼睛，独角上有魔法流动。这是在感受梦魇之月使用的魔法吧？也许，是在预防不测？也许，纯粹只是想把这一招学去，方便日后炫耀？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露出微弱的笑容。这是沉重的氛围里，她唯一能感受到的一点幽默。
六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巨树间的一片空地上。“这便是谐律元素们…”梦魇之月的声音愈发沉重，引线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也被这声音牵着，沉下去，沉下去，“对她们来说，我只是必须打倒的恶徒，此时她们正在寻找谐律元素的途中。在你们的世界里，我一定被打败了吧？”引线忍不住点点头，余光里，她注意到身旁的棱镜和破晓也微微点头。
“然而在这里并非如此——”画面来到深不见底的峡谷前，吊桥垂在崖边。引线看到，那只天马拍动翅膀，抓着吊桥的另一头，飞往峡谷对面。
云宝黛西飞过峡谷，降落在地，牙咬住吊桥的绳索，向前走去。
“这不是云宝黛西吗？世界上最快的天马？”一个陌生的雌驹声音传来。
蓝色的天马转过身。“算你识货——你们是谁？”她看着从云雾中走出的三只天马，他们身穿紫黑色的飞行制服，带着明黄色护目镜，看上去颇为利落。
“我们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飞行团队——暗影天马。”领头的那只天马回答，她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几乎像是云宝自己，“我们缺一位世界上最优秀的队长——也就是你。”
云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真？好啊，等我把这些事忙完就跟你们走…”她转过身，准备将绳索系在桥桩上——
“不，你必须选择：现在加入我们，或者永远失去机会。”暗影天马们听上去很焦急。
云宝为难地看看他们，又看向峡谷对面，隐藏在云雾中的朋友们。“你们…”
暗影天马喜形于色，看上去简直高兴得要当众开始理羽了。
“…不了，谢谢你们的好意。”云宝摇摇头，不顾三只天马惊愕的神色，快速将绳索拴好，飞入空中。
那只暗影天马露出了怨恨的神色，她猛地扑了上去，将云宝摁倒在地。蓝色的天马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这只雌驹的力量，比预料中大得多！
“等等，等等，等等！”璐姐挥着蹄子，打断了梦魇之月的讲述，“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把云宝给抓住了？！”
“暗影天马是我的化身，”梦魇之月愧疚地合上眼，“我的愤怒与嫉妒，在那一刻失去了控制。我…”画面里，暗影天马的口中飘出紫色的烟雾，钻入云宝耳中，“我控制了云宝的意识，强迫她成为了暗影天马的一员…”
破晓眼中流露出理解的光，璐姐向后退了一步，满脸诧异，传声仍然面色平稳，表情没有起伏。
少了云宝的话…引线已经不敢继续推演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了。她咽咽口水，只敢看着自己蓝色的蹄子，双翼在飞行器下躁动起来。她看不到身后棱镜的样子，但她能猜到，独角兽的脸色应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而没有了云宝黛西，剩下的五位雌驹也就无法启动谐律元素。”破晓推测道。
“确乎如此。”
画面一闪，来到了皇家姐妹的旧城堡内。
“你们输了。”暗影天马的队长，云宝，一只前蹄踩在小蝶的头上，声音冰冷，仿佛眼前淡黄色的雌驹不曾与她有过半点交集。只有那双黄色护目镜下不住流淌的泪水出卖了她真实的情感。
她举起前蹄，用力敲下去，小蝶合上双眼，昏了过去。她的胸口微微起伏——
引线别过头，不忍再看下去。耳边响起了刺耳的尖啸，像是在最冷的暴风雪中全速飞行时，耳边那足以摧毁意志的狂风。小蝶…小蝶…温柔的小个子天马…居然被另一个我…不，被梦魇之月控制的云宝这样伤害…她心中升起一阵强烈的恶意。在她二十年的生命里，引线第一次有了想要狠狠伤害一只小马的念头。
璐医生的翅膀轻轻搂住了引线，将她从混乱的意识中拉回现实。引线微微张嘴，说不出话，脸上的泪痕已在缓缓冷却。不…必须…冷静…就像大麦哥常说的那样…‘别做会后悔的事’…
她闭上双眼，再次深深地吸气，呼气，直到全身涌动的血流变得平缓，直到后脑滚烫的怒火终于熄灭。许久，她睁开眼，耳鸣渐渐消退，她又听见梦魇之月的声音传入耳中。
“……于胜利的快意中，却迟迟未曾意识到，永恒的夜晚，意味着永恒的死亡。而抛弃了太阳的我，也早已被太阳抛弃了。”
引线眨眨眼，赶走眼里模糊的泪，看向眼前的画面。仍泛着青绿的麦田，一望无际的苹果园，都在无边的长夜中死去，只有丛生的杂草，顽强地扩张着领土，寻求生存。梦魇之月站在坎特洛城堡的露台上，满面惊怒，独角上的魔法涌动有如电流，地平线下的太阳却纹丝不动。
“我悔悟时，一切为时已晚。我几乎无法控制太阳的运行，能让它升起的高度也越来越低。可是，明明已经…这一年多都没有进一步恶化了，为什么现在会…”梦魇之月紧闭着眼，咬着牙，不忍再多说下去。画面中，饥饿的小马们堕入了绝望，坎特洛的居民拥簇在城堡的大门前，脸上是木然的痛。引线仿佛能听到，他们无力的低嚎与悲泣，她眼看着小马们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
“我的妒火毁灭了这个世界…只有被我力量控制的云宝黛西活了下来。”梦魇之月抬起头，望向暗蓝色的天花板，一时语塞。
“先不要着急，你随时可以停下。”破晓安抚道。
引线看着梦魇之月焦急的神色，不由得感到有些讽刺。我被她弄得情绪焦躁，她却因我们这些听众的存在而深感不安…此时她已分不清谁更可怕：是毁灭小马国的梦魇，还是逼她重复回忆起这一切的她们？
梦魇之月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缓缓呼出。
“我…解除了对她的控制。而她记得发生的一切…”
“我不会杀你的。”云宝神色淡漠地看着眼前无条件投降的天角兽，摇了摇头。
“什、什么？”梦魇之月疑惑地抬起眼看着她，双耳垂下去，连缥缈的鬃毛都停止了飘拂。
“杀了你，我的朋友、我的家马们就能回来吗？”云宝转过身，背对着梦魇之月，放声大笑，“别傻了，杀你又能为谁报仇？
“不…我不会杀你，你这懦夫…如果你连逃避的勇气都没有，甚至连杀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凭什么要我来帮助你？
“这就是我对你唯一的惩罚，梦魇之月。”云宝展开双翼。
“我罚你活下去。”
云宝跳入漆黑的夜空，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最后一次投向她深爱过的天穹。她向上飞，她向上飞，直到凛冽的风刺痛她的双眼，直到稀薄的空气不再能支持她的双翼。然后她俯冲向下，用地心引力与双翼的力量，冲向她曾经的家园。
轰鸣。黑暗的世界里，最后一次的彩虹音爆轰然闪亮，照亮整座坎特洛城，也照亮山下那座平静的小镇。
突破音障，云宝黛西没有减速，她继续向下俯冲，直到她在广阔的平原上，化作一朵直径三十米的鲜花。姗姗来迟的梦魇之月扑倒在地，痛哭的同时也不住作呕。
她仿佛正呕出灵魂。
引线低着头，心中思绪飞舞。这个世界的我…死了…她以超越音障的速度，将自己撞死在大地上…这荒唐的结局冲击着引线的意志。她不曾想过，原来死亡也能有如此的力量，能以一出狂妄的谢幕，将一切的怨恨印刻在生命的舞台上。
“…请问然后呢？”传声的声音还算镇定，但其下流动的震惊终于清晰可闻。Theta-14的社会语言学家，代替一时失语的队长，提出了这一问题。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已经不再有怨恨。”黑色的天角兽低头看向传声，缓缓竖起双耳，“我想，我应该是露娜。但我无法让太阳进入天穹正中，至多也只能达到清晨的高度，而我的身体仍是这副模样。我的身体，已经永远地成为了罪证，就如同这死去的小马国一样。
“过去的五年里，我踏遍了小马国每一个角落，安葬了每一位因我而死的生灵。”黑色的露娜轻叹一声。这轻描淡写的一声叹息里，究竟隐藏着多少的悔恨，眼前的异界旅客们只能揣测，而无从得知。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把塞雷丝缇雅公主从太阳里弄回来？”璐姐疑惑地抱起前腿，问道。
天角兽凝视着她。即便不懂变通如璐姐，此时也看得出，那双眼中满是恐惧。“我做不到。我没有胆量再见姐姐…我甚至、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称她为我的姐姐…
“将来，也许将来，我会把她从太阳上带回来，接受她的审判…但现在，我还没有准备好。”
沉默。正如黑色的天角兽所言，太阳缓缓爬升至半途，便又转而向地平线下沉。日出，转瞬变为日落。
破晓的声音打破沉默。“时光，警报解除。”紫色的天角兽站起身，展开双翼，然后做出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她走上前，伸出前腿，与宽大的羽翼一起，轻轻抱住了低垂着头的天角兽。“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这样的痛我能理解。”她在黑色天角兽的耳边轻声说，“最痛苦的不是犯错，而是犯错后清醒过来。只是，无论多么痛苦，我们也必须选择前进。
“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不能永远停留在此地，也许，很快就要离开。”她松开怀中的天角兽，转过身，望向房间高大的对门，“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派遣心理辅导与你同居；或者，如果你愿意，白沙之塔会欢迎你的到来。我们来者不拒，只要你选择和平，白塔不会追究你的过往。你不会是第一位犯下错误的成员，露娜。”
被她唤作‘露娜’的雌驹猛然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露出惨白的微笑。“不了…我不能离开这里，不能忘记我的罪恶。心理辅导也不需要，我…”她的声音又变得有些哽咽，“我不配再找回幸福，这些痛苦是我应得的。”
“那么，好吧。”破晓叹口气，沉默片刻。她擦擦眼睛，双眼缓慢扫过自己的队员们——引线看上去仍深陷于复杂的情绪中，璐医生意识到自己一无能为力，双眼中只有最微弱的些许悲切，棱镜抬着头，欲盖弥彰地装作自己情绪正常，璐姐心有不安地皱着眉头，只有传声的脸上波澜不惊。破晓抬起头，仰望泛起紫色的天空，此时正是暮光如烟的时刻。“我们，很快就离开，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见。”
黑色的露娜站起身，走向破晓的背影。“你背后的故事，比看上去要多得多，真想听你讲讲啊…”
沉默片刻，她又说道：“你们都有代号，能让我给自己取一个代号吗？”
“你说。”
“如果可以的话，请称我为守墓马。”
破晓点头。“我记住了。我会把它登记在档案里。”
“感谢您，陛下。”
破晓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在白塔，我不是公主，更不是女王，请不要这样称呼我。”
守墓马理解地点点头。“那么…后会有期，白沙之塔的Theta-14小队。”她诚恳地向面前的小马们道别。
破晓没有用语言回答她，只是回过头，望了她一眼，展开一只翅膀，又收起来。
“XU-837世界线探索结束，没有进一步建立外交关系的条件。”她停顿一下，“进一步探索的计划可以暂缓，收队。”话毕，她便向门外走去。队员们跟上去，璐姐和引线飞在空中，棱镜和璐医生紧紧靠在一起，传声紧跟在破晓身后。
守墓马一路跟着她们走出城堡，在吊桥前目送她们离开，直到她们消失在森林层叠的树之间。她忽然振翅，想要追上去，却已经找不到这些异界来客的身影。
她张开嘴，想要喊些什么。
最后却只化作一声低语。
“谢谢…”
她展开双翼，飞回她如今的家。这些异世界的小马们没有意识到，她们的到来，给了深陷黑暗中的她，多么大的帮助。守墓马露娜抬起头，看向泛红的天空。也许，仅仅是也许，有一天，她会不再逃避，会直面自己的罪恶。到那时，她会将姐姐从太阳上救回来，那时，她会承受日之公主一切的怒火。但在这之前，为了弥补她的罪恶，她愿意付出永恒的一生，重新建立起一个美丽的小马国，即便这意味着她要从零开始，找到复活小马们的方法。
繁杂的思绪填满了守墓马的脑海，她没有意识到，原本正在缓缓滑向地平线的太阳，此时渐渐地停下，又开始向天穹的高处爬升。
第138周，星期天 下午12:09
O1-02世界线，寰时市，探索部
“任务简报已被归档，”时光打开刚刚收到的文件，靠在椅背上，“XU-837世界线最终被归档并重编号为D6-31世界线，当地联络马为D6-31-01‘守墓马’。再接触可能性低，风险等级为霜冻。行动结束。”
最后四个字仿佛是某种魔咒。引线听到这句话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瘫倒在行动准备室的坐垫上。“好累啊…”
“大多数时候，我们接触的世界线不会是如此恶劣的状况。”璐医生清点着急救包中的物品，轻声说，“这次算是例外中的例外。”
“是啊，前几次的世界线都比较轻松简单，我们都有些松懈了。”与璐医生靠在一起的棱镜点头赞同。
“轻松简单？”璐姐在半空中挑眉道，“你确定上次那个差点和斑马打仗的世界轻松？还是说上上次那个无尽之森出命案的世界线还不够伤脑筋？”
棱镜翻翻白眼。“行了，之前的世界线至少有活马，这次除了梦魇之月——”
“守墓马。”破晓打断道。
“诶？”棱镜挠挠头，“好吧，这次除了守墓马一个，全世界小马都死光了啊。”
“好吧，你说得倒也对。”璐姐满不在乎地挥挥蹄子，“这次是挺累的！我说，要不多休两天假好了！”
“这次的行动在精神上造成的压力，确实远超出了平均水平。”传声读着书，认同道，“我建议根据心理创伤防范原则，将下次行动定在一周后。”
“同意。”
“同意。”
破晓和时光异口同声，两位暮光对视一眼。“那么，如果没别的什么事，现在可以解散了。”
“好！”璐姐跳入空中，一挥蹄子，振翅飞了出去。
引线呆站在原地，有些恍惚。结束了？结束了吗…？将近三小时的高度紧绷，显然让她的心情一时无法恢复。
“我们一起走吧？”棱镜不知何时出现在引线身旁，“我请你吃午饭，这边有家餐馆的文氏炖菜挺不错的。”她伸出蹄子，拉着彩虹鬃毛的天马起身。
引线这才回过神来，恍然地点点头。两个世界的云宝，与另一个世界的飞板璐，将随身装备在储物柜里收好——引线的翅膀除外——随后先后走出了房门。
队员们离开后，Theta-14决策层的三位小马迟迟没有出门。时光关闭奇术差分机，等荧光屏缓缓熄灭，这才语气平缓地说道：“说吧，什么事？”
“我认为你对小队中两名云宝黛西对映体的态度不符合应有的标准，据此质疑你的基地指挥能力。你对此作何辩护？”
“我认为，我的行为可以视为正常地帮助新成员适应探索工作。”
“你也承认是‘可以视为’，而不是‘确实如此’？”破晓立即抓住了她话中微妙的用词。
时光沉默。
破晓决定将此视为继续说下去的许可。“你不该因为她们都是彩虹色鬃毛的蓝色雌驹，就这样过度插蹄属于她们选择的道路。”她依然态度强硬，近乎不容质疑，“你需要试着从过往中走出来，我们需要一名精神坚强，意志稳定的基地指挥。”
“破晓队长，”传声忍不住叫住了她，“恕我冒昧，但也许您需要给时光指挥一点时间。许多创伤，短时间内是无法修复的；有些创伤，甚至终生无法弥补。”
破晓看向一旁，叹了口气。“这我都明白…但，她至少该克制些——不同世界线的云宝多少都有自己的坚持，有时越界过深只会适得其反，这样对她和她们都不好。”她放缓了语气，小心地说道，“时光，至少答应我你会尝试克制。为了棱镜和引线，也为了Theta-14的稳定运行？”
“我不能保证一定每时每刻都克制得住，对不起。”时光听上去十分的焦躁不安，“我能理解你这样说的用意，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我只能答应你，尽力而为。”
破晓不置可否地低嗯一声。“希望你说到做到。”
她脱下战术装备，挂进自己的储物柜，重重甩上柜门，双翼微张，夺门而出。
传声微微眯起双眼，看着仍在震颤的柜门。她双眉忧虑地挑起，将桌上的几张大大小小的纸插回书页里，轻轻合上了名为《树叶之屋》的书。
“下次再见了，时光指挥。”她尊敬地点头，将书收回自己的储物柜里，挂上紫色的小锁。
“嗯，下次见。”时光的双眼紧盯着漆黑的屏幕，没有转头看她。
传声又点点头，走出准备室，轻轻地将门关好。
时光坐在指挥台前，沉默着。
大约十分钟后，行动准备室的灯光熄灭。门咔哒一声，打开又关上。
---注 释---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