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之塔 The Pale Tower

第二十一章 追忆:收官

第 22 章
5 年前
白沙之塔
因为求索 因为热爱
Accurate Balance 作
 
第二十一章 追忆:收官
 
 1005年9月16日 下午大约20:15
 
夜色已临,天空是一片紫黑。如果是几年前,永远满月的月光足以照亮大地,但露娜公主回归以后,月亮的运行恢复了千年前的状态,这就包括四周为一周期的朔望变化。
 
这一现象最初恢复的几个月里,全国各地的小马多少都受到了惊吓。小马是从食草者中站起来的生灵,数万年求生的本能积累,令他们对生存环境的变动异常敏感。仅仅是第一个星期,就有几千封信送到坎特洛,请求塞雷丝缇雅公主再次放逐‘不知改悔’的露娜公主。当然,塞雷丝缇雅对这些信件,只是嗤之以鼻,视若无睹。
 
言归正传,今夜便是朔望中所称的‘下弦月’,在未过夜半的此刻,月亮根本不会出现,小马镇几乎已经全黑,只有主要的街道上还有几盏路灯照亮。
 
一般来说,夜里小马镇最明亮的地方有两处——其一是全镇唯一DJ工作的俱乐部,其二是全镇唯一公主工作的图书馆。
 
只是,今晚的图书馆,所有的窗帘都已拉紧,仿佛提前沉入了睡眠,只有其后透出的、黯淡了许多的灯光,让经过的小马得以知晓,图书馆里还有小马在活动。
 
两天前,图书馆的管理员暮光闪闪公主,收到了邪茧女王无法拒绝的‘邀请’,昨天在荒原的一个洞穴与她见面。具体发生的情况,暮光不愿细说,但她回来后,跟朋友们分享过大致的情况。
 
一段还算和谐的交流后,邪茧突然发难,用某种魔法将暮光击晕。然而,当暮光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毫发未伤,邪茧却昏迷不醒。于是她抓紧机会,从荒原逃回了小马镇。
 
暮光猜测,邪茧的阴谋肯定不会就此罢休。她和朋友们计划在最近一个月内保持高度警惕,以防幻形灵趁虚而入。
 
可是,计划开始的第一天,幻形灵们便已有了动作。下午,瑞瑞遇到了一只假冒暮光的幻形灵;按照瑞瑞自己的说法,她‘动用了必要的暴力’,将幻形灵赶走了。这件事已让暮光的心中颇不宁静。
 
而现在,原本与朋友们约定的集会时间——晚上八点——早已过去,小蝶却迟迟不来。
 
云宝的心中升起了挥之不去的担忧。小蝶不会遇上幻形灵了吧?她坐在图书馆大厅的中央,眉头紧锁。与她围坐一圈的另外三位雌驹,脸上也多少流露出担心的神色。
 
瑞瑞伸长脖子,往暮光刚刚消失的方向看去。“暮暮?亲爱的,你在做什么呢?”
 
“我来了。”暮光应声从小厨房的门里出来,脸上是僵硬的笑容,看上去与朋友们同样紧张,“我烧上水了,准备泡点茶。”
 
“呃,亲爱的暮暮,虽然我现在确实很希望能喝杯热茶,但…”瑞瑞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朋友们,“你不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吗?而且,如果你确实需要泡茶,为什么不拜托斯派克小可爱代劳呢?”
 
“我还没有…告诉斯派克现在的情况。”暮光低下头,叹了口气,“他只知道我昨天去荒原见邪茧的事,对今天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我也不打算让他卷入这件事。”
 
“说到这个,咱一直想问来着,”苹果杰克忍不住插嘴,“斯派克小伙子挺不赖的,为啥咱遇上各种大事都不带他?”
 
紫色天角兽像是早就知道这一问题迟早会到来。“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她将视线投向通往楼上的楼梯,“虽然在很多关键时刻,他也能鼓起勇气独当一面,但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有些事情不在他的能力范围内。”
 
“咱觉得你是多想了,暮。那孩子就像你的亲弟弟,咱能理解这种心情——小苹花小点儿的时候,咱也成天提心吊胆的。她可比斯派克能来事多了,但最后不还是照样平安长大了吗?”
 
“就是啊,”萍琪虽然皱着眉头,但语气还一如往常的轻快,“我小时候比小苹花调皮一百倍,现在也健健康康的,一顿能吃两个派呢。”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暮光看着苹果杰克,有些不情愿地承认道,“但,我还是…”
 
暮光的欲言又止,对苹果杰克来说已经足够了。“咱晓得,当姐姐的没那么容易能放得下心。这回不带上他也没关系,慢慢儿来吧。”
 
“谢谢…”暮光僵硬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她又看向瑞瑞,“关于为什么泡茶,我是想让大家的心情冷静一点。也许小蝶只是路上有事耽搁了,不用这么紧张。”
 
暮光的这话起了完全相反的效果,云宝终于再也坐不住了。“我冷静不了!”她站起身,展开翅膀,“小蝶平时从来不会迟到这么久的,她一定是遇上危险了!她今天应该是要去树林里采蘑菇来着,我去找她!”
 
“别忙,云宝。”苹果杰克伸出蹄子拦住了她,摇摇头,“要是小蝶真有危险,咱们五个一起去都不一定安全,你自己一个更是不成。”
 
“那你们倒是跟我一起啊。”云宝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这可是小蝶,她保护不好自己的。万一…”
 
房间里沉默片刻后,暮光决定回答她。“恐怕这也不行,云宝。这样做的风险太多了:第一,幻形灵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如果他们用某些阴谋,将我们逐个分开,再伪装成我们的样子,局势会立刻变得混乱复杂,对我们更加不利;第二,我们五个一起赶去小蝶家,一定会引起镇上小马的不安,同样会让局势变得难以控制。”她停顿一下,用安抚的眼神看着云宝,“总之,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如果再过十五分钟小蝶还不来,就让我和你两只马去找小蝶。
 
“毕竟,现在这座图书馆,是唯一绝对没有幻形灵的地方了。”
 
云宝泄了气,坐回地上,垂下头。“好吧…”
 
“最后那句话,我反对!
 
图书馆的插销上亮起一道魔法,铁质的插销应声弹开,下一刻,一只蹄子敲在门上,将木质的大门推开。
 
云宝看到,暮光的眉头愈发皱了几分,像是在想些什么。
 
门外,一只紫色的天角兽展开翅膀,视线扫进房间内,立刻锁定了暮光闪闪,怒视着她。在这只雌驹的身后,小蝶缩着脖子,双翼紧紧地夹在身侧,看向图书馆内。
 
面对这只雌驹,云宝的思路发生了片刻的卡壳。她看上去和暮光几乎一模一样…但是,这不可能…她疑惑了片刻,仔细观察,这才发现门外的雌驹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原来如此,她是——
 
“幻形灵!”云宝义愤填膺地叱道,“你居然敢到这里来——你还绑了小蝶,放开她!”
 
“云宝,我才是真的暮光!”幻形灵看上去异常焦躁,瞥了云宝一眼,一只蹄子指向暮光,“她是邪茧!”
 
云宝哼了一声,飞入空中,作出攻击的姿态。“故事编得不错,可惜你眼睛露馅了,幻形灵。”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幻形灵的脸色柔和了些,它收回前蹄,踏上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但邪茧强行和我交换了身体,现在我在邪茧的身体里。这也是为什么我的伪装不到位——这只是我第二次尝试幻形灵的伪装魔法。”
 
“唔…”萍琪一只前蹄揉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会信你才有鬼!”云宝从苹果杰克的身旁闪过,扑向那只幻形灵,“既然敢来,就别想走了!”
 
幻形灵点亮独角,架起护盾——云宝注意到,它的魔法也是绿色的——看上去已经准备好了发起反击。但就在云宝的蹄子碰到护盾的前一刻,它脸上闪过了一瞬的纠结,熄灭了独角。
 
云宝的前蹄撞在幻形灵的胸口,将它推倒在地。幻形灵倒在地上,喘息着想要起身,双眼里仍带着伪造的悲伤。“云宝,我真的是暮光…”
 
奇怪…她的眼神…——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蓝色的天马落回地面,甩了甩头,并不打算再听幻形灵的辩解。“这些话留着骗自己吧。阿杰,来段绳子。”
 
“接好!”
 
她接住橙色陆马抛来的麻绳,一步一停,气势汹汹地走向幻形灵,准备将它五花大绑。
 
一个浅黄色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云宝,不许伤害暮暮!”小蝶拍着翅膀,悬停空中,双蹄伸向两旁,拦住彩虹色鬃毛的朋友。
 
“小蝶?——你是真的小蝶吗?”云宝迟疑地停了下来,皱起眉头,“你为什么要帮着这只幻形灵?”
 
“她不是幻形灵!——嗯,身体是的,但她的心灵真的是暮暮!”小蝶出乎意料的颇为坚定,“至少听听她的解释吧,云宝…”
 
“好吧…”云宝为难地挠挠头,恼火地打了个响鼻,瞪了一眼小蝶身后的幻形灵。“不过,她最好不是被你精控了,幻形灵,要不然我就把你揍到你妈都不认识。”
 
幻形灵向后缩了缩,收起展开的双翼,垂下头。“我不会这么做的…”
 
蓝色的天马摇了摇头。你当然会这么说…“暮暮?”她回头看向真正的暮光,“小蝶身上有精控的痕迹吗?”
 
暮光闭上眼,沉默片刻,似乎是认真地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魔法。“没有。”她的耳朵垂了下去,“至少,没有我能检测到的痕迹。”
 
“要我说,我们还是给茧茧一个机会吧!”萍琪举起一只前蹄,一副在课堂上发言的样子,“她没有伤害小蝶,我觉得,应该不是来惹事的啦。”
 
“茧…邪茧?”云宝疑惑地扭头看向粉色雌驹,一只蹄子指向瑟缩的假天角兽,“她是邪茧?”
 
“嗯哼~”萍琪跳舞似地点着头,“小笨蛋,刚刚没认真听吧?她自己都说了,‘在邪茧的身体里’嘛。不管她是不是骗我们,这只虫虫肯定就是茧茧啦。”
 
云宝的脸上有些发烫。“总之这不是重点!”她飞入空中,摆了摆蹄子,“先听听她的故事吧。”
 
“咱也觉得是。”苹果杰克点点头,又重新就地坐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既然小蝶信任她,肯定有原因,至少咱不能乱下结论。”
 
“我不明白你们在想什么!”暮光走到两群小马之间,气愤地跺了跺蹄子。“邪茧没用魔法,不代表她不能靠撒谎骗到小蝶,你们就不怕也被她骗到吗?”
 
“暮暮,亲爱的,别着急。”瑞瑞伸出两只前蹄,安抚地做出向下压的动作,“我也想听听那边那位‘暮暮’的说法,但别误会,我更相信的是你——我只是想以防万一而已。”
 
暮光原地转了两圈,气恼地一甩尾巴。“好吧。”她面向绿眼睛的天角兽,语气生硬,“那你说吧。”
 
幻形灵做了几次深呼吸,四肢微微发抖,站直身体,看向面前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小马,准备开口。
 
“等下!”苹果杰克叫住她,“你能把伪装去了吗?咱希望这儿一点谎言也没有。”
 
绿眼的暮光垂下眼,看上去有些为难,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一阵绿色的火焰闪过,高个子的幻形灵女王站在图书馆的大厅里。
 
云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果然是邪茧…她的视线在邪茧与暮光之间来回移动,但假如她说的是真话…那我们身边的这个暮暮,就是邪茧了吧?
 
苹果杰克满意地点点头,示意邪茧可以开始。
 
“前天,我收到邪茧的信,信上威胁我独自到荒原东部最大的洞穴去见面,而且不能告诉你们。昨天我就去了,结果到了那里,邪茧先逼着我和她下棋——下的是围棋。”
 
“这些事情邪茧也一样知道。”暮光打断幻形灵的话,“没有什么意义。”
 
邪茧的耳朵垂了下去。“先让我讲完:下完棋后,邪茧对我用了个我从来没见过的魔法,我就昏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就到了邪茧的身体里,我自己的身体却不见了。”
 
瑞瑞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下巴,露出侦探似的怪异微笑。“这和我们这里的暮暮说的几乎一致,唯一的差别就是身体交换与否。能再多说些细节吗,这位‘暮暮’?”
 
“嗯…我还记得,我出门之前,在鞍包里准备了两份地图和指南针,还有一些法术…应该有瞬发定位传讯,还有爆燃、防爆盾、淡水制造…剩下的应该还有一两种,但我最近几天的记忆很模糊,想不起来了。”
 
“我有个问题!”萍琪举起一只前蹄,不等邪茧反应过来,便接着说道,“暮暮和茧茧在过程中昏倒过,你们都认同这一点吧?那,假如暮暮醒来时看到的茧茧是在装昏,茧茧不就有可能趁暮暮没醒的时候检查过她的鞍包了吗?”
 
“可是我真的没有!我醒来的时候,洞穴里就剩下我自己了!”
 
幻形灵女王跌坐在地,一双前蹄环抱胸前,身体发抖,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了。
 
“你没撒谎。”
 
“什么?”云宝诧异地看向苹果杰克。
 
橙色陆马伸蹄指向幻形灵女王:“咱说她刚才一个谎也没扯,她没偷看过鞍包里的东西。”
 
“那就是说…?”
 
“还不能确定,咱要问几个问题。”苹果杰克摘下自己的帽子放在胸口,向前走了几步,认真地与邪茧对视,“暮暮…嗯,也不对,咱现在也分不清了…你晕之前就知道包里有啥了是吗?”
 
“是…”幻形灵眼中的情感很是复杂,从恐惧到愤怒,再到担忧,而此时,苹果杰克的话又给了她几分希望。
 
“咱没话讲了,你确实没骗咱们。”苹果杰克疑惑地后退了半步,“但…这个暮暮…”她回头看向暮光,挠了挠头,“她也没撒谎啊…”
 
“这不可能的,阿杰,这恐怕也是邪茧的阴谋。”暮光焦急地伸展翅膀,“也许她能装出说真话的样子,把你也骗过去呢?”
 
苹果杰克摇摇头。“这没可能。如果是早些年,咱还可能看走眼,但自从前些年咱们大伙成了那些个元素之后,咱从来就没看错过。”
 
“可是,婚礼那次,你不也被邪茧骗过去了吗?”
 
“那次是因为咱根本没想到怀疑韵律公主,既没问过,也没留神。”苹果杰克的脸上浮现出一片红晕,“再说,那时候咱也忙着,没工夫去想那些…”
 
“等一下等一下!”云宝插进两只雌驹的对话中,“我确认一下啊,”她看向苹果杰克,“你是说,她——”天马指了指幻形灵,“——说的是真的?”
 
“嗯。”苹果杰克一本正经地点了一下头,“咱不会说错的,但,咱们这边的暮暮也没骗咱——”
 
“那都不重要了,我相信小蝶!”云宝一拍翅膀,飞到小蝶与邪茧的身旁,悬停在空中,“一定要选一个的话,我宁愿相信这个是真暮光。”
 
“云宝!”暮光满脸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你怎么也上了当…”
 
云宝耸耸肩,丝毫不准备更改自己的判断。“抱歉了,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你肯定不是暮暮。”
 
“莫名其妙…”暮光展开翅膀,一只蹄子重重地跺在地板上,“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云宝挑起一边眉毛,什么也没说。
 
“容我稍微打断一下,”瑞瑞快步走到房间正中,不知何时戴上了一顶毡织帽,“从苹果杰克女士的证词,我们无法得出结论,那么,我们也许该换个思路。”
 
“哦哦!把思路逆转过来!”萍琪看上去很是激动,“既然没法判断谁在撒谎,我们就看看谁说的真话更真吧!”
 
瑞瑞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是的,把思路逆转过来。两位‘暮暮’,请你们仔细思考,想想有什么事情,能向我们证明身份吧。”她就地坐下,向两旁伸出前蹄,露出颇具深意的微笑。
 
图书馆里,幽灵般的沉默持续了一分多钟,小马国的友谊公主率先开口。“我第一天来小马镇的时候,最先遇到的是萍琪。”
 
“然后依次是苹果杰克、云宝、瑞瑞和小蝶。”幻形灵女王不甘示弱地跟上节奏。
 
“那天晚上萍琪在这座图书馆里办了惊喜派对,但我当时根本没心情玩。”
 
“我把辣椒酱当饮料喝了,差点哭出来。”
 
“阿杰忙过头的那天,云宝被她弹射到图书馆天台上来了。”
 
“下暴雨那次,瑞瑞表演了完美地睡进被子里的方法,结果苹果杰克一下就把床搞乱了。”
 
一旁,苹果杰克的脸一阵发红。“能、能别光说咱了吗?”
 
“无序危机的那次,塞雷丝缇雅公主把我的友谊报告书都寄给我了。”
 
“我为了凑友谊报告书,差点弄出大麻烦,小聪聪到现在都找不到。”
 
两位雌驹每说一句,都向前靠近一步,图书馆里的气氛也愈发剑拔弩张。随着两位‘暮光’讲述的内容逐渐靠近当下,她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终于在讲完无序改邪归正的事情后,鼻头贴在了一起。
 
两只雌驹将瑞瑞夹在中间,白色的独角兽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她举起前蹄,将两位‘暮光’轻轻分开,站起身来。“好了,好了,二位不用再说了,神探瑞瑞已经找到真相了…”
 
自信的神色突然从瑞瑞的脸上消失,她抬起头,皱了皱眉。“抱歉,你们有没有闻到奇怪的气味…?”
 
“咱也闻到了。”苹果杰克也疑惑起来,“像是啥东西烧着的味道…”
 
“啊!”紫色天角兽张大嘴,原本步步紧逼的表情顿时溶解在惊恐中,“我烧的水!烧这么久,水估计都快蒸发完了,那厨房有可能起火——”
 
‘轰’的一声,像是要验证暮光的猜测,一团橘红色的烈焰将厨房紧闭的门骤然推开,爆发出来。烈焰在图书馆的木质墙面上蔓延,瞬间吞没了大片的墙壁。
 
“快救火!”云宝最先反应过来,飞向熊熊燃烧的火焰,扇动翅膀,试图吹熄火焰。显然,即便是小马国最强健的天马,面对这已经爆发的烈火也无能为力。火舌险些舔到云宝的羽毛,她惊叫一声,迫不得已地败下阵来,落回地面。
 
“还救啥火,先出去再说!”苹果杰克催促道,推着云宝跑到图书馆门前,将大门打开。
 
“大家快跑呀!”萍琪尖叫着、蹦跳着,向门外跑。经过小蝶身边时,她一把抓起吓呆了的天马,将她举在空中,靠两只后蹄逃了出去。
 
瑞瑞站起身来,看了看两旁的雌驹。“二位,不管真相如何,我们先逃出去再说吧。”
 


 
 1005年9月16日 下午大约20:40
 
金橡木图书馆在燃烧。
 
火势愈演愈烈,漫天的火光几乎照亮了半边的夜空。小马镇的居民们纷纷从街道上、门窗后翘首观望,不安地看着无羁的烈焰逐渐吞没镇上最具特色的建筑之一。这烈焰肆虐的光景,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有一种荒诞的美感,一时间令小马们沉默无言。火几乎无声地燃烧着,只有枝条木板被烈焰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与偶尔响起的窃窃私语,在无月的星空下回荡。
 
两位‘暮光’呆呆地凝望着面前的火焰。达到高温的木质材料与空气中的氧气剧烈反应,放出更多热量,将相邻的木质也加热到足以燃烧的温度;空气也被加热到了足以发出耀眼光芒的程度,肆意地宣告着毁灭的到来。
 
当然,对于用着幻形灵女王身体的暮光来说,身边的这只雌驹只能是邪茧女王。
 
此时,暮光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书、图书馆,全都要没了!但她也深深地知道,自己不可能就这样闯入火场,更不可能有办法阻止火势蔓延;她能做的,只有无助地坐在燃烧的图书馆前,等待着一切消散在火焰中。
 
“斯派克!斯派克还在楼上睡觉!”身旁,用着她身体的邪茧像是刚回过神似地站起身来,想要往火场里钻。
 
暮光点亮独角,用绿色的魔法拉住她的尾巴。“龙能在岩浆里泡澡,还能通过特殊的代谢途径用一氧化碳进行呼吸作用,木头燃烧的温度还不到一千摄氏度,他不会有事的。”
 
“可是图书馆里还有豆丁!”邪茧仍在卖力地表演着,在暮光的魔法中挣扎。
 
“豆丁是凤凰。”暮光挑了挑眉,“且不说他自己身上就有火焰,凤凰本来就是能在火中重生的吧?”
 
“啊…对哦…”邪茧的动作停下了片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慌张起来,“小贤鸮!他会被烧死的!”
 
好吧,这倒是没法反驳,但是…“你不能进去!”她仍不肯松开自己抓住的尾巴,“小贤鸮会被烧死的话,你进去也会被烧死的,邪茧!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在乎,但云宝已经去天气管理署取云了,很快就会回来灭火!”
 
“等云宝回来就晚了!”邪茧愤怒地回头瞪着暮光,“还有,我再说最后一次,我是暮光,你才是邪茧,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我的安危呢!我要是烧死在图书馆里了,你肯定要高兴得唱歌吧?!”
 
“现在不是讨论谁是谁的时候!”暮光向前逼了一步,“你听说过博物馆火灾困境吗?!”
 
“什么东西?”
 
“博物馆火灾困境,是一个哲学思想实验。”暮光与对方对视,加快了语速,“假如一座博物馆着火了,里面有历史上各种宝贵的文物,你只来得及从里面救出一件文物,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离门最近的文物!”
 
“大错特错!”暮光摇摇头,“当然是离火场越远越好!再宝贵的文物,只要没关系到整个世界的存亡,就不如你自己的性命重要!”
 
“可小贤鸮不是文物,他是我的朋友,我的小助理!”她点亮独角,魔法用力一拽,将自己的尾巴从绿色的魔法中拽了出来,只留下几根深蓝色的尾毛还飘在空中,“你要做自私的选择,就自己做吧,邪茧,不要阻止我做我的选择。”
 
暮光没能来得及再抓住邪茧,紫色的天角兽便已冲过火焰,跑进燃烧的图书馆内。她震惊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火焰中,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私…吗?她低下头,回忆着自己最初看到‘火灾困境’时的判断。
 
“暮暮,亲爱的…?”瑞瑞在她身旁轻声说道,“放心,另一个你不会有事的。”
 
“另一个我?”
 
“嗯,这是我判断的真相。邪茧原本应该是想窃取暮光的记忆,却没想到法术出了问题,窃取过来的记忆覆盖了原本自己的记忆,让她从精神上变成了另一个暮光闪闪。”
 
“你的意思是说…”暮光转过头,看向瑞瑞,眼中流露出恐惧,“我其实…就是邪茧,只是有了身为暮光闪闪的记忆而已?”
 
“呃,亲爱的…我觉得也不能这么说…”瑞瑞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
 
她终于明白了。所有的这一切,从头到尾,在这样的解释下都说得通了。“不,不,就是这样的,我现在明白了…”
 
记忆里,她只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博物馆火灾困境’的命题。
 
向记忆的深处进发,她回忆着那本书的样子。那是一部用幻形灵语写成的哲学科普书。
 
她从来都不是暮光。她是邪茧。
 
“那我…整整一天闹出这么多乱子,都是为了什么啊…”邪茧匍匐在地,用前蹄捂住头顶,“我…我害得图书馆着火了,对不起…对不起!”
 
“不,不是这样的…”瑞瑞想要说些什么,却意识到自己也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嗯…该说对不起的恐怕是我——毕竟,我今天早些时候贸然砸了你的头…”
 
“那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做的是对的,我是邪恶的幻形灵女王,你只是在保护自己而已…”邪茧扭过头,避开瑞瑞担忧的视线,有什么沉重且尖锐的东西在她的心中抓挠着,她脑海中的黑夜变得无边无际,不再看得到头,“但、我该…我现在该走了…我要离开这里!”
 
“暮暮?…呃,茧茧?也许——”
 
幻形灵女王突然站起身,将白色的独角兽推到一旁,背对着化为火海的金橡木图书馆,飞奔而逃。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在她身后,图书馆的火焰再次爆发,瞬间吞没了整棵大树——而在图书馆彻底毁灭前的最后一刻,暮光闪闪公主抱着那只受惊的猫头鹰,从图书馆里飞扑而出。
 


 
 1005年9月17日 上午大约05:00
 
邪茧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恍惚中,她只隐约知道,自己此刻在某座桥下,身旁有一条小溪流过。
 
但除此以外,她对自己周边的环境一无所知。
 
邪茧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躲藏了多久。她让无尽之森里的近卫们不要来找自己,只就这样躲在桥下。
 
她在等待什么,又在逃避什么?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现在的她究竟应该是谁?
 
她是邪茧吗?她的身体和灵魂都是这样说的,可她没有邪茧的围棋水平,更不可能像法瑞克斯口中的那名女王一样,管理好整座巢穴。她根本没有那样的经验与能力。
 
她是暮光吗?她的心是这样说的,可她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暮光闪闪。真正的暮光闪闪公主,是友谊魔法的化身,不像冷漠残忍的她,连闯入火场解救一只受困的小猫头鹰的勇气都没有。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是谁了。
 
也许,我就这样消失才是最好的吧…
 
她蜷缩在桥下的阴影里,痛苦地溺入她的黑夜。下弦月早已升起,天色却仍然昏黑,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是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邪茧?呃…应该说,暮暮?”
 
她转头看去,薰衣草色的天角兽影站在桥上,低头看着她。
 
“不要管我,我谁也不是。”
 
快走开,快走开。
 
可那个紫色的身影不仅没有走开,反而拍着翅膀飞下了桥,坐在她身边。
 
她真嫉妒暮光闪闪的翅膀,那双薰衣草色的羽翼又柔软又温暖,飞行的时候悄无声息,蜕下来的羽毛还能做成羽毛笔;不像她的虫翼,死板一块,要振动到如蜜蜂一样吵闹的程度,才能飞得起来。
 
“不要管我。”她说,“我不值得你在乎。”
 
“胡说。”暮光伸出一只翅膀,盖在她的背上。和记忆中一样柔软,真好,可惜不再属于她了,“我听瑞瑞说了,你就是我呀。”
 
“我和你不一样了。”她低下头,双耳下垂,“我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小贤鸮。”
 
“那又怎样呢?”
 
“什么?”她竖起耳朵,疑惑地看向天角兽。
 
“我说,这次你选择不救,那又怎样呢?”暮光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难道同一只小马必须要做出同样的抉择吗?”
 
“不是这样的吗…?”她的心中已经不敢有半点希望,只怕一切又堕入虚空,破碎成一场幻梦。
 
暮光摇了摇头,露出微笑。“当然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很清楚为什么。”她伸出一只前蹄,指向前方山峦之上的星空,“你刚刚问了我一个哲学问题,我也要来问你一个问题:是什么决定了一只小马是其本身?”
 
幻形灵女王皱起眉头,思考片刻。“应该是这只小马所经历的一切,以及她对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做出的判断和应对吧?”
 
“很准确了,”暮光点点头,“那么,你应该知道平行宇宙吧?”
 
不等幻形灵的回答,暮光便接着说道:“如果把邪茧施法的那一刻视为宇宙分裂的一个节点,那一刻之后,我和你就成了‘暮光闪闪’这只小马的两个副本。但到了刚才起火的时候,我们已经不是完全相同的两只小马了。”
 
“你的意思是…?”幻形灵转过头看向她,微微挑眉。
 
“我的意思是,”暮光接着说道,“我们醒来后的经历并不相同——当时我以为自己运气不错,逃过了邪茧的阴谋,回到了小马镇;而从你的视角看,邪茧夺走了暮光的身体,随时可能引起大危机。这种情况下,我们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困境:我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和朋友,而你要做的却是戳破‘邪茧的阴谋’。
 
“这样完全不同的经历,让我们变成了两个不同的暮光闪闪。”暮光停顿一下,将视线移回幻形灵女王的身上,与她绿色的双眼对视,“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也就很正常了吧?”
 
幻形灵女王避开视线,前蹄揉了揉胸口。“但…这样的话,我就不再是你了。那我该是谁?”
 
“你当然不能是我啦。”暮光的翅羽翼轻轻抚过幻形灵的鞘翅,“你就是你自己,至于名字,只是个代号罢了,你可以叫邪茧,也可以叫暮光,但你只能你自己。”
 
“我只能是我自己…”幻形灵女王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圆洞的前蹄。
 
此刻,她第一次意识到这对覆盖着甲壳的前蹄中蕴含的对称美:两只蹄子上的圆洞,恰好以身体的中轴线为对称轴,一一对应。
 
“可是…我做错了这么多,我带着幻形灵进入了小马国的领土,还害得你的图书馆烧没了。我真的还能原谅自己吗?”
 
提到图书馆,暮光的脸上稍有些悲伤。“图书馆被烧,与其责怪你,倒不如说是我的问题。是我忘记了炉子上在烧的水,这才起了火。”她挤出一个笑容,“至于幻形灵,我相信你能带领他们,与小马国成为朋友的。你也是友谊公主,你做得到。”
 
“友谊公主…”幻形灵看向暮光,“我真的也能这样自称吗?我已经是幻形灵女王了。”
 
“我还是金橡木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呢。”暮光又苦涩地眨了眨眼,纠正道,“确切地说,我曾经是——总之,谁规定一只小马只能担任一个角色?塞雷丝缇雅公主不也会有小马国公众展露的一面吗?别忘了,她的恶作剧水平可是能和云宝一决高下的。”说到这里,暮光脸上显露出怀念的微笑。
 
幻形灵忍不住露出了同样的微笑。“你说的也许是对的…”她将视线移向前方,东方山脉间的夜空里,已有了第一抹亮色,“我应该学着重新开始。”
 
“这就对了。”暮光脸上的笑容舒展了几分,她收回翅膀,站起身来,“那么,我们走吧,从重新认识你的朋友们开始。”
 
幻形灵点了点头,也跟着起身,久缩在身下的后腿微微发麻,但她并不在意。“嗯,重新认识她们。”
 
走出桥下,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恍惚间回到了小蝶家附近,在小屋门前的桥下逃避现实。她再次看向东方的天空,天色已渐渐放亮。
 
黑夜已尽,此时正是破晓时分。
 


 
 1005年12月24日 下午大约16:00
 
小马镇的大地,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茧茧向窗外瞄了一眼,天气管理队刚降下一场厚厚的雪。这是暖炉夜的惯例——无论天气规划如何,暖炉夜这一天,都一定要以厚重洁白的大雪,模仿千年前那场改变了小马命运的雪灾。
 
她回过身,看向身后,高大的暖炉树刚刚在城堡的大厅里支起,已经挂满了萍琪带来的各种装饰物。也许她永远都无法参透这只粉色雌驹身后的秘密,但这本就是一个她愿意永远保留的谜团。
 
暮光的水晶城堡里,处处晶莹剔透。即便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回想起那危急存亡的一刻,她还是难以相信,自己与暮光并肩作战,居然真的打败了不可一世的提雷克;比那更令她难以相信的,是城堡居然能从地里长出来。
 
可惜谐律之树的魔法不可复制,不然拿去扩建荒原巢穴可多好…她暗想着,不由得有些扫兴。
 
失去了大部分原有记忆的她,放弃了对巢穴的绝对管理地位,将大部分事务交给了年轻的奥罗斯。在这位正直可靠的理想主义者,以及茧茧自己的共同努力下,幻形灵与小马的关系正在走上正轨。
 
一切都在变得更好。
 
直到今天,茧茧仍在感谢过去那个自己,感谢她的记忆魔法出了差错,创造出了如今的她。从前的邪茧,能让幻形灵变得强大,而如今的茧茧,作为两个种族间的桥梁,也许有一天能让世界变得更好。
 
当然,这一切都还要慢慢来。
 
不久前的“平等镇”事件后,她和暮光都保持着警惕,随时提防那只叫星光熠熠的雌驹再来复仇。不过,两位雌驹的意见完全一致,她们都相信,星光熠熠也一定能变得更好。
 
一阵古怪的魔法流动涌过茧茧的独角,令她疑惑地转头面向扰动来的方向——暖炉树前的一小块空地。
 
一声洪亮的钟鸣过后,房间中央裂开一道门洞。不是地面或天花板,而是空间本身被某种莫名的魔法撕裂开,化作一个椭圆形的洞口。
 
一只橙色的蹄子从中踏出,随即走出的小马,让茧茧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就连同在大厅里、忙着装饰的萍琪,也忍不住停在了半空中,缓缓飘回地面。
 
“苹果杰克?”
 
橙色的陆马举起一只前蹄,做了个安抚的动作,露出标准的政治家微笑。“你可以认为我是平行世界的苹果杰克。不过,我更习惯被称作‘杠杆’。”她放下前蹄,向传送门一旁让开,茧茧看到她身后还有几只雌驹——甚至连星光熠熠也位列其中。
 
见到茧茧惊诧得说不出话的模样,杠杆继续开口:
 
“我们是白沙之塔的探索小队Theta-11探索小队,我们怀着善意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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