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之塔 The Pale Tower

第三十七章 遥望,满天繁星

第 38 章
4 年前
白沙之塔
因为求索 因为热爱
Accurate Balance 作
 
第三十七章 遥望,满天繁星
 
 1008年6月22日 上午03:44
 小马镇,镇政府大厅,集会广场
 
从小马镇的中心广场向东南方向远望,远处的山峦高低起伏,近遮远叠间的缺口处,黑色的夜空已有了第一抹青蓝。天色将明,太阳伏于地平线以下,只露出这微明的天光,等待着塞雷丝缇雅公主的召唤,等待着,为艾奎斯陲亚带来第一千零八个最长的白日。
 
小马镇的居民们几乎全都拥挤在大厅前的广场上,等待着塞雷丝缇雅公主的出现,只有住在附近,能一眼望到广场前的小马,三三两两地与朋友和家马们站在楼上的阳台里,前蹄搭在栏杆上,急切地向政府大门的方向眺望。
 
夏至日庆典本就是艾奎斯陲亚的重要节日,备受众马关注,而就在昨晚,公主又召集国内各大媒体,计划在庆典上同时宣布一项‘足以再次改变艾奎斯陲亚’的政策,这便让各地的记者想尽办法赶来现场,渴望能获得第一蹄的独家新闻。
 
这些带着各式装备与满腔热血的记者们也挤在小马镇的居民们之中,让本就接近了容纳极限的广场更加拥挤。皇家卫队与凤栖巢穴近卫团的卫兵们在政府大门前占成一排,于身后留下一小片开阔的空地,以便塞雷丝缇雅公主执行夏至日必要的仪式。挤作一团而吵吵嚷嚷的小马们紧贴在卫兵们连成的警戒线上,有的小马伸着蹄子,高高举起蹄中的相机,迫切地期待着拍下晨报头条的照片;有的则被身后的马群推搡着,不断想要向前,而被华丽的盔甲与简练的制服逼回原地。
 
在这马群之中,一只深紫色的雌驹蹙起眉头,沉默而被迫吸收着周围无数嘈杂的交谈声。一只略有些肥胖的蓝色陆马,也许是被别的马推了一下,不小心向左退了半步,正好撞在她的身上。
 
“哦,抱歉。”这位年长的陆马雌驹轻声向她道歉。
 
灵光小莓摇摇头,忍受着左边不远处某只小马刺耳的谈笑声,挤出一个微笑。“没关系,这里太多马了,而且您也不是故意的。”她将视线移回前方,看着卫兵们身后紧闭的青铜大门,“就是不知道还要多久…”
 
“要不了多久了,姑娘。”对方在她耳边悄悄地说,“夏至日出,一般最迟不会超过四点的…除了露娜公主回来那次。再说,你这么高,等到公主出来,肯定是这附近第一个看到的。”
 
幸好我长得还算高…她在心里暗自庆幸着,为了保持平衡,将右前蹄后缩了半步。“多谢,这位…太太?”
 
“纸杯蛋糕。叫我蛋糕太太就行,大家伙儿都这么叫。”蛋糕太太沉沉地笑了两声,“你不是本地马吧?”
 
“确实…”小莓承认道,看向身旁的陆马,微微点头,“我这几天刚从坎特洛搬来镇上,还住在招待所里。”
 
蛋糕太太露出一副早有所料的笑容。“那你肯定见过草鹤了——她对你的态度还好吧?”她停顿一下,“最近那姑娘好像跟朋友闹别扭了,脾气不太好。”
 
小莓有点不想聊下去了,如果不是因为周围挤满了小马,她真想离开这里,在马群中另找个地方等待。但我不能这样…她在心中纠正自己的想法,正是因为适应不了,我才必须多和别的小马交流…我与我的种族分离太久了,对小马的社交习惯一窍不通,当然是要费些力气才能找回来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笑容变得自然了几分。“还算…好吧。”她回忆着自己住进招待所后,与招待所经理仅有的三次交流,不知该如何评价,“我也不是特别擅长交朋友的马,她和我说的话不多,但感觉…至少她很尽心负责。”
 
“原来如此,不怎么擅长交朋友啊…”蛋糕太太脸上闪过狡黠的微笑,“你见过萍琪派了吗?”
 
“我到镇上的时候,就是萍琪来火车站接我的。”小莓解释道,“她说之后还要给我办个欢迎派对,但不能告诉我具体的日子。”
 
“那孩子的惊喜派对就是这样的,有了女儿之后也还是老样子…”蛋糕太太忽然理解了小莓的前半句回答,疑惑地眨眨眼,“——等下…你之前就认识那孩子了吗?她可不常去坎特洛。”
 
小莓咬咬舌尖,斟酌着自己的答复。最终,她决定选择相信蛋糕太太会保持镇静,而将自己的来历解释清楚。“是这样,有件事我没告诉您…我来镇上之前,在坎特洛是住在地牢里。”
 
“地、地牢…?你这样的姑娘怎么会…”蛋糕太太眯起眼睛,上下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雌驹,视线最终停留在小莓的独角上——或者说,独角余下的部分上,“…等下,我认识你,你是——”她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点不适合眼下的场合与话题,连忙压低声音,“你是之前那个什么风暴王的指挥官吧…叫…叫狂风暗——”
 
“灵光小莓。”小莓打断她的话,“抱歉,但现在我只有这一个名字了。”
 
蛋糕太太歉意地讪笑起来。“…不好意思啊,我的确是不了解内情,小莓姑娘。”她勉强将一只前蹄举起来,揉了揉脑袋,“灵光小莓…真是个好名字,和你的样子——”她举起一只前蹄,上下指了指小莓,“——颜色什么的,特别合适,而且我也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能干的姑娘。”
 
“可惜我以前把自己的能力都用在为虎作伥上了。”小莓叹了口气,避开蛋糕太太的视线,右耳垂了下去,“如果不是两位女王的军队足够强大,也许风暴大王的计划真能实现,我恐怕还会继续传播他的恐怖统治吧。”
 
“我倒是觉得…也不一定。”蛋糕太太的回答很是真诚,让小莓忍不住又看向她,“暮光和云宝还是小马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们俩了。她们还是分得清谁是选错了路,谁是心眼里就坏的,尤其云宝那孩子,她没成幻形灵之前,就跟暮光的那些孩子关系最好。”
 
小莓疑惑地‘嗯’了一声,不太理解蛋糕太太提起这一点的用意。
 
蓝色的陆马露出笑容,眼角皱起细纹。“我就是想说,她俩和塞雷丝缇雅公主能这么快放你出来,就说明你心里并不坏,只是命不好,叫那个风暴大王给利用了。真别说,要是暮光她们不是幻形灵啊,说没准最后就是你自己突然想明白了,帮着暮光她们拯救了艾奎斯陲亚也说不定。”
 
“您…真的这样认为吗?”小莓低下头,无声地从鼻息中叹了一口气,抿了抿嘴唇,“您真的…相信我?就这么简单?”
 
“也不能说是绝对相信你,但我相信暮光她们和公主的判断。”蛋糕太太露出温和的微笑,“再怎么说,也得给你第二次机会嘛。而且,你说说,那个风暴大王的下场是什么样?”
 
这句话勾起了小莓心中不安的回忆,令她后颈的绒毛竖立,牙根发酸。…虽然他算是自寻死路,挺活该的…但再怎么说…具体的情况,小莓决定不告诉蛋糕太太了——至少不能破坏了今天的节庆氛围。“…您说得对。”她闭上眼,微微低头,“感谢您的开导,蛋糕太太。”
 
“这叫什么话?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换成遇到镇上别的马,他们的反应也不会有多大差别。”蛋糕太太却不以为意地挥了挥前蹄,“既然来了小马镇,你也就是镇上的邻居了,姑娘,要是真想谢我,以后多来我家的方糖小屋吃点心就行。”
 
小莓点了点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被前方忽然愈发吵闹起来的声音打断。她将视线移回正前方,站直了身子,抬起头,让视线越过自己前面的小马,看向卫兵们身后的大门。
 
小马和幻形灵卫兵各一名,从两侧推开了沉重的大门。空地两旁的聚光灯立刻转动,对准门口,照亮门后那个高挑而洁白的身影。鸟儿与铜管乐器合奏的音乐响起,庄重的大和弦循着传统的走向攀升,将小马们期待的情绪推向高点。
 
在这音乐中,塞雷丝缇雅公主平静地抬起前蹄,迈出了第一步,她的动作中流露出优雅与沉稳的气质。毕竟是领导艾奎斯陲亚一千多年的公主,这种级别的场合,她肯定出席过几万次了。小莓观察着塞雷丝缇雅,看着她缓缓走下楼梯,无法在她的步伐中找出任何明显的特点,却也挑不出任何瑕疵。公主的气质,是一种朦胧模糊,无法言喻的光环,灵光小莓简直怀疑她是使用了某种精神魔法才制造出这种效果。
 
公主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在空地中央站定,音乐也恰到好处地结束于最初的主和弦。她面带完美得近乎冷漠的微笑,一言不发地展开翅膀,让自己洁白的羽翼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前排原本喧嚷的马群,尤其是那些拼命想要挤过警戒线的记者,在公主面前迅速安静了下来。而这静默迅速如潮水般向后扩散,短短几秒,小莓的周围便安静下来,只留下隐约可闻的窃窃私语。身材矮胖的蛋糕太太什么也看不到,却也露出了激动的笑容,而在这静默之中,就连原本便沉默着的灵光小莓也感到一种强烈的气氛包裹着自己,让她不愿高声说话。
 
全场安静下来,又经过几秒,塞雷丝缇雅慢慢地将翅膀收回身侧,修长的飞羽彼此平行紧贴,羽尖稍稍颤动。她轻轻张嘴,声音洪亮而并不用力。“小马镇的各位居民,祝你们早安。”
 
“早安!塞雷丝缇雅公主!”众马热切地回应着公主的问候。小莓发现,自己似乎也忍不住喊出了声,但环顾四周便能发现,周围的小马根本没有注意她的反应——所有的小马都满心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日升时刻。
 
“作为艾奎斯陲亚的公主,我很感激这个国家一直以来拥有的一切。”公主开始了她的开场白,“艾奎斯陲亚是属于谐律的国度,我们拥有美丽的自然风光,拥有不同种族的友谊,拥有繁华抑或是朴实的城镇…
 
“当然,最重要的是,艾奎斯陲亚拥有的一千两百万国民。正是有了你们对生活的热爱,对友谊的追求,对谐律的信任,才有了今天的艾奎斯陲亚。我尤其为你们——小马镇的居民们——感到骄傲。四年前,你们最先向这座小镇曾经的图书管理员敞开怀抱,你们最先接纳新的种族融入小马的世界,你们欢迎了凤栖巢穴的到来,欢迎了幻形灵的友谊。
 
“最近几年,为了关注凤栖巢穴在无尽之森的发展,我多次到访过小马镇,我亲眼看着火车站从坎特洛峰下的一个小站转变为今天的交通枢纽,亲眼看着身后这座宏伟的镇政府大楼拔地而起,亲眼看着小马镇与凤栖巢穴一起长大。而幻形灵一族带来的变化,并不仅仅局限于小马镇这一座城市。
 
“新式飞船改变了从前的旅行方式,也支撑起了价格低廉而迅捷的物流企业。如今,我已经很难再想象从前的生活方式,很难想象从马哈顿邮购新鲜紫菜,寄来时却干成了海苔的日子——尽管短短五年前的生活还是那样。这一切变革,都是因为你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的小马驹们,都是因为我们选择分享友谊的魔法。”
 
公主停下了话语,微微低头致谢。马群热烈地欢呼着,每只小马都在跺蹄,小莓不知不觉间也跟着众马跺起了蹄,她的蹄声融入到无数的蹄声中,成为小马镇的一部分。
 
塞雷丝缇雅微笑着,等到蹄声渐渐止歇,才继续讲话:“今天,我很荣幸地邀请到了两位来宾与我共同出席庆典。
 
“其中一位,诸位都很熟悉,凤栖巢穴的暮光闪闪女王。”
 
随着塞雷丝缇雅叫出名字,薰衣草色的幻形灵女王出现在门后,一盏聚光灯从公主身上移开,照亮她所在的位置。同样的音乐再次响起,暮光女王同样沉稳地走下台阶,看上去就像是塞雷丝缇雅公主的翻版,那样无瑕,那样优雅。红色的薄翼在灯光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如两片精心切割的红宝石般引马瞩目。
 
暮光女王与塞雷丝缇雅公主相互点头致意,在聚光灯下并肩而立。小莓很清楚,两位君主间的关系,绝不仅仅是盟友,或是曾经的师生那么简单——她的双眼善于观察生灵间的关系,这也是她能在风暴兽的社会里爬到顶层的原因。灯光比刚才分散了些,完美地将两马的身形笼括在内,而又在塞雷丝缇雅公主的另一侧留下一个空位。
 
“而另一位来宾的身份,非常特殊。”公主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我希望将介绍这位来宾的任务交给暮光闪闪女王。请吧,陛下?”
 
暮光微微点头,似乎因为被塞雷丝缇雅称作‘陛下’而略有点尴尬,但随即胸有成竹地接过了话题。“我很荣幸,殿下。”她看向面前的众马,清了清嗓子,“诸位,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小马听过我的各类说教,现在看到我站在这里讲话,恐怕有相当一部分马已经开始犯困了。”
 
马群发出阵阵善意的哄笑。
 
“所以,今天我尽量简短一点。”暮光脸上的笑容虽然稍有些羞赧,但也格外真诚,“一直以来,都有学者支持所谓‘平行宇宙’的假说,认为在我们所属的这个世界之外,还存在其他的世界。那些世界与我们的宇宙里所发生的事情不一定相同:也许另一个世界里我出生时就是女王类幻形灵,又或许某个世界里我至今仍然是一只普通的独角兽…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都会在某个平行宇宙里发生,只是我们目前的科技还不足以观察其他宇宙,更不可能在宇宙间旅行。”
 
警戒线之外,小马们面面相觑。暮光这次的解释倒是不算生涩,但他们并不明白提及平行宇宙假说的用意何在。小莓微微低下头,双耳贴平头顶,试着在脑海中理清线索,找出合理的解释。
 
塞雷丝缇雅让暮光介绍另一位来宾,暮光却讲起了平行宇宙理论…她抬起头,睁大了眼睛,难道说…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停留在假说阶段。”暮光停顿一下,让广场内的气氛稍稍抬高,这才接着讲下去,“直到昨晚,我们第一次得到了平行宇宙存在的真实证据。”
 
前方闪光灯与快门的声音接连不断,闪烁的白光甚至在明亮的聚光灯下都清晰可见。新闻嗅觉敏感的记者们第一时间理解了这条消息意义之重大,已经争抢着拍起了照片。
 
“请安静,各位。请安静!”暮光抬高了声音,小莓在她的声音中察觉到了微弱的慌张。等到闪光灯的狂轰乱炸终于停歇下来,她才继续开口:“我要说的重点是,我们得到的证据不是含糊的数据,甚至不仅仅是观测到平行宇宙,而是来自平行宇宙的一支探索小队!”
 
小莓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果然…那第二位‘来宾’肯定就是…
 
“更确切地说,是来自不同平行宇宙的小马组建起的探索小队。他们从属于跨越众多平行宇宙的组织,白沙之塔。今天和我一同有幸获塞雷丝缇雅公主邀请的第二位来宾,就是探索小队的外交专员,传声女士。”
 
这次,甚至连奏乐都无法压下会场内暴风雨般的交谈声。小莓环顾四周,每只小马都与身边马急切而高声地交流着。有些小马的脸上流露出担忧,但更多的小马满面兴奋。仔细想想也很合理…小莓点点头,就连她也不由得激动起来,幻形灵一个种族的到来,就为艾奎斯陲亚带来了如此大的变化;如果是成千上万个平行宇宙的话…
 
“你听到了吗,姑娘?”蛋糕太太几乎是在吼着自己的问题,才勉强盖过周围的声音,“这是真的吗?我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小莓俯下身,在陆马的耳边回答:“是真的,暮光女王说下一位来宾就是平行宇宙的外交官。”
 
灯光第三次照向门前。在马群热情的呼喊声中,一个身影出现在光圈内。
 
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小莓眨了眨眼。
 
传声步调轻盈地走下台阶,露出标准的外交官式微笑,额顶折断的独角在小莓眼中格外显眼。
 
她呆呆地望着那只和自己有着相同暗紫色绒毛的独角兽走到聚光灯下,向暮光和塞雷丝缇雅送上礼貌的问候,不知该作何感想。
 
“XN-1013世界线的居民们,早安。”平行宇宙的灵光小莓向众马微微鞠躬,“在白沙之塔有许多来自不同世界线的同一只小马,因此我们更习惯用代号互相称呼。我的代号是‘传声’,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就是我的名字。白沙之塔为了友谊的魔法与知识的力量探索无限的平行宇宙,而此刻,我们希望向这个世界线伸出友谊之蹄。”
 


 
 时间不明
 坎特洛,坎特洛医科大学,“透镜计划”研究所
 
她在床上俯下身,抬头看向窗外。
 
坎特洛位于山腰,研究所又位于最高的塔顶,除了云中城,再没有比她居住的房间更高,更接近天空的地方了。没有建筑,没有树木,甚至没有山峦能挡住她远眺的视线,夜空在她眼前一览无遗。
 
近乎纯黑的天穹,只有群星密集之处,星光彼此堆叠重合,将银河穿过的条带染上一段乳白,像是苦咖啡中倒入了一滴牛奶,只草略地搅拌了一下。她第一次喝咖啡是在十四年三百零五天前,牛奶还要更早六年一百二十四天,巧合的是,两个第一次都发生在下雨的午后四点左右,
 


 
头痛。回忆灼烧着,像是万千星辰想要再打开她的颅顶,从早已闭合的囟门钻入,每一颗星星都想在她的大脑里留下一个灼伤的小点。她闭上眼,垂下双耳,前蹄捂住头顶,缓缓地深吸气,又缓缓地呼出,放空了意识,就好像将思绪随着呼吸排出肺部。
 
疼痛渐渐止息,她再睁开眼时,头脑仍有些模糊。星空转动了许多,但她仍能认得出那是同一片夜空——行星的相对位置几乎没有变化。
 
等天亮了去找教授,再开点止痛药吧。她在自己的心中刻下。
 
夜空…群星…多么美丽,她似乎是爱着漫天繁星的,这一点从她记忆中,幼时便有的观星爱好便可得出。但最近几年有关星星的记忆似乎是模糊的,对自己进入大学后观星的事情,雌驹只有含糊至极的印象…仅仅是尝试着仔细回忆,她便明显感觉到脑袋隐隐作痛,毫无疑问,继续强迫自己回忆,她的头又会痛起来。
 
只好作罢,就算记不住了,再看看今夜的星星也不错。如墨的夜空与闪亮的星辰,平静得像是完成了一切任务后,安心十足的安眠,以及沉睡时朦胧却轻盈如风的梦。她静静地看着星空,繁多的星星显得明亮,而坎特洛繁荣且高楼林立的天际线之上,亦有三两零落的孤星,彼此遥相呼应,又不紧紧相连,同样颇有
 


 
天亮了,上午明亮的阳光直照进她的双眼,逼着她眯起眼睛。她竖起耳朵,眨了眨眼,疲惫地翻过身,跳下自己的床。该刷牙吃早餐了。蹄子踩在柔软的灰色地毯上,只发出隐约可闻的簌簌声,而她点亮独角,蓝色的魔法包裹住门把,轻轻拉门。
 
门只打开一条缝便停住了。雌驹皱起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解地打量着门把,上下扫视。
 
啊,原来如此。她将门关上,取下门把上方的防盗链。带挂扣的铁链垂在门边,她再次用魔法拉动门把,这次终于顺利地打开了门,但另一种疑惑却又在不知不觉间浮出她的脑海。奇怪…我什么时候在宿舍里装了防盗链?
 
从宿舍的卧室出来,她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走廊尽头,整层宿舍唯一的卫生间里。走进不设门板的门,右边,小小的隔间和冲凉间各一个,左边,盥洗池的架子上放着一套洗漱用具——正是她的。
 
雌驹用魔法拿出杯子里的牙刷与牙膏,打开水龙头,向刷牙杯里灌水。然后,
 


 
她将牙刷上的泡沫冲干净,也放回架子上的杯子里。
 
…等等…雌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双幼稚而鲜明的眼睛彼此对视,…我什么时候…刷完的牙?
 
一阵强烈的眩晕搅动着她的头脑,制造出无声的内部动乱。雌驹几乎被这突然袭来的回忆击垮在地,耳朵紧贴头顶。她的后脑勺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肿胀起来,膨胀,敏感,挤压得她的脊柱一阵发麻。不安定的信号沿着脊髓传遍全身,令她绒毛竖立,而另一组同样的不安绕过颈部,像一根渐渐收拢的绳索,缠住她的喉咙,向下延伸,从食道侵入胃部,牢牢地缠绕着。
 
然后猛然收缩。雌驹的两眼顿时满是泪水,本能接管了她的身体,她撞开隔间的门,扑在马桶上,低下头。酸性的液体顺食道逆行,灼烧到她本就收紧的喉咙,随即那灼烧感蔓延到悬雍垂,然后是口腔,甚至还有些许酸液随着会厌的短暂痉挛,涌入鼻腔,呛得她一边呕吐着空无固体的半透明液体,一边不住地咳嗽。
 
随着她的胃拼命地排出自己的胃酸,雌驹的头脑渐渐由空白变回正常,喉咙也放松下来。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的眩晕暂告一段落,刚刚抬起头时,又是一阵没来由的反胃。
 
这次她呕出的液体甚至更加透明了。雌驹不敢再贸然起身,便倚靠在马桶盖上,独角戳着陶瓷,等到意识完全清醒,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回到盥洗池前。她隔着两眼中模糊的泪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许久,这才用刷牙杯接了半杯水,漱了漱口。
 
那之后,她又用魔法接了一捧水,草草地擦了擦脸,将泪痕与嘴角的酸液擦洗干净,而从镜子后拿出毛刷,简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鬃毛。她再看看镜子里橙色的雌驹——比起刚才狼狈的模样,现在已经算是好了许多。她微微点头,这才终于走出了卫生间。
 
沿着走廊原路返回,两旁墙上,每隔几步便有一对壁灯,将柔和的黄光打在墙上,为整条走廊提供着间接照明,也让她的心情温暖且轻盈。雌驹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窗,山间清凉的空气便扑面而来,让她昏沉的头脑又清醒几分。她点亮独角,简单整理了一下床铺,
 


 
将带子在脖子上挂好,又将通行卡翻到正面。雌驹看向书桌角落里那面沾染了些许脏污的旧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天看上去状态不错,也许不用吃药也能去实验室…她甩甩头,将这不负责任的想法抛到一旁,用魔法拿起桌上的鞍包,慢慢地放到背上背好,拉紧绕过腹部的绑带。布料收紧,压缩雌驹的胃部,让她又是一阵轻微的反胃,但最终被她压了下去。
 
雌驹拿起热水壶,倒出一杯水,经过一夜,壶中的水早已变得清冷,但不影响吃药。她掀开右边的搭扣,将魔法伸入其中,熟练地翻找出两个药瓶,飘在面前,同时拧开盖子,取出其中的药物。
 
两个一半蓝色一半透明的胶囊,从透明的一端可以看到其中的内容物是橙色与红色的细小颗粒;四片白色的圆形药片,直径与铅笔芯相近,并不很大,
 


 
又灌下一口水,将白色药片在喉咙里留下的酸涩味道冲刷干净后,雌驹将药瓶放回包内收好,取出一个圆润的柱状白色装置——一支无针头注射笔。从透明的观察窗向针管内看去,几毫升药液分为两层:上层是澄澈的水状液体,泛着紫色的荧光;下层是银色的黏稠物质,几乎完全不透明;将针管拿近到眼前,她能清晰地看到,少许上层的液体已混入了下层,勾画出细小扭曲的线条与色块。
 
雌驹就地坐下,魔法抓住注射笔的上半部分,用力甩了十几秒,直到药液混合成灰紫色的半透明液体。接着,她拔出注射笔颈部的保险针,注射器顶端透明的指示水晶立刻亮起显眼的红光。她隐约感觉到空气中魔法的流动——是注射装置在自动加压。
 
片刻,水晶的光转为明亮的黄色,她伸出左前蹄放在桌上,将注射器对准前腿,紧压在皮肤表面。水晶闪烁起绿光,提示她注射口紧贴皮肤,注射已经就绪。她便用右前蹄按住指示水晶,压了下去。
 
高压药液从狭窄的注射口喷出,瞬间穿透她的皮肤,伴随着微弱的刺痛感进入皮下组织,弥散开来。这短暂的疼痛刺激得她微微蹙眉,而随着药物与细胞迅速发生作用,注射部位传来一阵微微发热的感觉,却又因药物的扩散,很快便消散在肌肉中。
 
雌驹立刻感觉自己的头晕缓解了许多。呼…教授为我的症状设计的靶向药物,刚才那应该是第一千五百二十三针了,我居然既没有产生耐药性,也没有上瘾。对神经性药物来说,这样真的很特殊了…她将用完的注射笔丢进书桌下的垃圾桶,用魔法揉了揉前腿,又喝下杯中剩余的半杯水,转身打开门。
 
向与卫生间相反的方向行走,经过九对壁灯,左边的安全门将走廊与楼梯间分割为完全不同的两个空间。门外,浅黄色的灯光与红色的地毯令整条走廊都仿佛有了生命的气息;门内,乳白的瓷砖,洁白的墙漆,炽白的灯光,以及光滑地反射扭曲着整个空间的金属护栏,让楼梯间像是不容污染的培养皿,而浅橙色的雌驹倒像是这培养皿里的杂菌,污染了这片无色而明亮的空间。
 
她走下楼梯。第二段第六级台阶的松动比上次更严重了一点,她的蹄子踏上去时的噪音变大了。
 
下了一层楼,走出楼梯间,便来到食堂。宽敞开阔的食堂内,桌椅整齐排列,固定在地板上,两边的窗户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阳光透入食堂内,在桌椅的遮挡下零零碎碎地散落在桌面上、地板上。
 
食堂里空无一马,玻璃后的不锈钢餐柜里也空空荡荡,只有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麦香与甜味。显而易见,她下楼太晚,已经错过了众马的早餐时间。不过…没关系,教授帮我安排了早餐,应该就在…她露出微笑,远望食堂对面,看到靠墙的餐桌上留下了一套餐盘,一如往常地走了过去。
 
黑色的餐盘里,留着一碗温热的麦片,以及两个小马芬。雌驹在桌边坐下,
 


 
她又下了一层楼,推开安全门,径直穿过更衣室,在一对厚重的双开门前停下了蹄步。
 
点亮独角,她拿起自己的通行卡,按在门右侧黑色的读卡器上。随着‘嘀’的一声,门框上方传来清脆的机械运动声音,右半边的门板自动弹开一条缝隙。她用魔法拉开门,向门后探进头去。“教授?我
 


 
她又置身于黑夜里。这次,她全身都浸泡在了虚无之中,无论向哪个方向望去,所见的都只有黑色的背景,以及那背景之上无数的星星。
 
每天这里的星空都在变化。每次,当她置身于此,群星都与她记忆中的样子有所出入——有的星星变得更加明亮耀眼,有的却变得昏暗,有的星星消失,但更多的星星会凭空出现。
 
而数清新增的星星,记住每颗星星的位置,再用特定的坐标描述它们,就是她在研究所的工作。教授说,这份工作只有她能胜任,因为只有她能永远准确地记住自己所见所闻的一切,也只有她能清楚地观察到这片包笼万物的夜空。
 
雌驹喜欢这份任务。观察星空是她从小到大的爱好,而能将爱好作为自己创造价值的工作,对任何一只小马来说,都毫无疑问是一件幸福的事。
 
她微微眯着眼睛,双耳下垂,将自己的呼吸声隔绝在外,尽可能地保持着专注。漆黑的背景以及背景之上的繁星,如球面一般地向所有方向无限延伸。有的星星离她很近,有的则远得已看不出距离。她按照自己的习惯,将整片星空分割为八十个星区,逐一与自己的记忆核对。
 
每颗星星都在缓缓地闪烁着,为她的工作增添了不少难度,但她已有一千四百八十七天的工作经验,并不因这种常见的阻碍而受影响。随着她的视线扫过夜空中的四万六千五百多颗星,每颗星星都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向她述说着自己的故事。
 
最有趣的,莫过于发现了全新的星星,每到这种时候,她就又能听到新的故事。只不过,群星所述的故事,也有优劣之分:有的故事,她已听同一颗星星讲过几十遍,却仍然会饶有兴趣地多停留几秒,等待对方讲完;有的故事,她只听了开头,便已能凭经验猜到后续的内容,便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事,再也不会回来聆听——她的时间毕竟有限;还有的故事,甚至都称不上是完整的故事,更像是零零碎碎的概念与思路,像是讲故事的星星根本还没想好自己要讲什么。
 
这是今天的第四次观星。观测到四十八号星区时,雌驹已找到了三十三颗新的星星,而其中只有四颗的故事值得一听。不过,截至昨天,她一共在夜空里找到了四万六千五百二十三颗星,其中只有四千二百三十二颗讲了完整的故事,占比不到十分之一;而今天的工作已经过半,有趣的星星却占了将近八分之一,这个数字已经让她相当满意了。
 
应该已经到晚上了吧…雌驹感觉自己的早餐早已消化完毕,此时胃里空得有些难受,那就…看完这个星区,就休息一下,去吃晚餐好了。她将视线投向正左上方向的四十八号星区,先上下扫视一番,再移开视线,小心地用余光观察各个角落。有的星星很狡猾,星光微弱,只有在余光里才能隐约感受到其存在,正视时反而什么也看不到。
 
她注意到,原本某一颗星星所在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片黑色。可能是又消失了吧…可惜,我挺喜欢那颗星星的故事来着。她有些惋惜地垂下双耳,但也很清楚自己无能为力。每天,都会有几颗星星消失在夜空中,而每当原本讲述着有趣故事的星星离开她的星空,都让她觉得胸口一阵空虚,像是失去了珍贵的宝物。
 
嗯…四十八号星区,没有新的星星…
 
雌驹移开视线,点亮了独角,正准备离开星空时,忽然被一颗突然出现的星星吸引了注意。她转回头看去,那颗新星正好出现在四十八号星区,比周围的星星都要明亮,都要显眼,快速地闪烁着。她忍不住遥望那颗有些遥远的星星,视线刚刚停留于其上,便听到对方讲起了故事。嗯…?仔细聆听了几秒后,她疑惑地挑起眉,甩了甩尾巴,这个故事…虽然和上次听的时候有点不同,但大部分都和那颗消失的星星一样啊…她将一只蹄子放在嘴边,敲了敲下巴,更加仔细地感受起那颗星星散发的光与热,…的确,就是同一颗星星,也许只是暂时变暗而移动了位置,所以到了现在它又亮起来的时候,我才能重新注意到它。
 
雌驹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真不错,4228还在,只是在星空中换了个新的位置而已。
 
她俯下身,继续凝视着4228号,又放任自己多停留了一阵,听着它讲了一会儿故事,终于才准备暂时休息一下。她从那颗明亮的星星上移开视线,点亮独角。蓝色的魔法从独角扩散到全身,很快将她包裹在一层蓝色的薄膜中,带着她飘向高处。她将前腿收到胸口,后腿向低处伸直,鬃毛与尾巴在静滞的空气中缓缓飘动。
 
下一刻,薄膜向内收缩,她消失在虚无之中。
 
而此时的黑色空间里,群星仍在闪烁,4228号星星尤其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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