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之塔 The Pale Tower

第三十九章 再一次机会

第 40 章
4 年前
白沙之塔
因为求索 因为热爱
Accurate Balance 作
 
第三十九章 再一次机会
 
 1008年6月24日 下午18:38
 D9-24世界线,凤栖巢穴,第六大道
 
回到巢穴,在多变而抽象的色彩环抱中,在同巢的兄弟姐妹们目光的注视下,他缩在轮椅的帆布坐垫里,斜靠在侧面的扶蹄上。一双白色的蹄子从背后推着他,而他的双眼不住地转动着,从一只工蜂到另一只工蜂,终于忍不住将身上的毯子抱得紧了一点。
 
巢穴的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样。第六大道两旁,工业风格的明亮颜色,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层层叠叠的建筑之间,每个角落都有新的颜色,就连熟悉这一片城区的他,也总是能在某个未曾看过的角度找到新的视觉冲击。
 
宫殿也一如记忆中的样子。三层半——宫殿内部层高多变,很难算清传统意义上的楼层数,就连亲自设计了草图的暮光女王也说不准到底是三层还是四层——的功能区,混凝土与钢筋筑成的墙面上,覆盖着整块锻造的近一千两百片青铜外墙,以黄铜铆钉固定,在西斜的阳光下反射出多变的金属色调;宫殿正中矗立的护盾塔,四周环绕攀升的蒸汽管道,在塔顶周围的排气口处,间歇地放出白色的水汽,与塔顶的护盾水晶构成了无机的生命,继续保护着整座巢穴的安全。
 
但所有这一切…又和他记忆中不一样了。越是靠近巢穴的心脏,飞秒越是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与恐惧。
 
三天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也走过同一条路。只是那时是他引领着白沙之塔的小马,而现在是白沙之塔的小马送他回家。
 
周围无数盯着他的眼神包围了他,似乎有一只巨爪在他的胸中,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脏和肺叶,让他根本喘不上气。飞秒明明还记得,离开巢穴之前,四周这些眼睛还有着熟悉而温暖的声音,会温柔地将他拉进虫巢思维的怀抱中,不必言语便能让他认出每一个兄弟姐妹,给予他超越现实距离的陪伴与抚慰。
 
但现在,他所在的世界安静得令马窒息。
 
在他头脑之外的现实世界,白沙之塔派遣的外交团,以及负责照看他的晴明医生,保持着礼貌的沉默,一言不发地跟随近卫的指引走向宫殿;凤栖巢穴的工蜂们,一如往常将彼此之间的交流放在虫巢思维内,而很少张口讲话。自然,飞秒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虽然记忆中,链接里如同合唱般的低鸣仍然清晰得仿佛就在身边,即便睡着也一刻不会停歇,但此时的他已确确实实听不到那些声音了。
 
他回家了,却无比孤独。
 
身为一只工蜂,失去了虫巢思维,就是失去了巢穴本身,现在的他,其实已经没有家了。
 
如果是从前,在他心中满是不安与悲伤的这种时候,母后一定会第一时间鼓励他。哪怕只是短暂的关注与接触,或是一两句话的提点,都能够帮助他找回勇气,面对困难。
 
而现在…甚至连称呼云宝女王为‘母后’,在他心中都不那么自然了。飞秒仍清楚地知道云宝是他的母亲,但‘女王’这概念却变得模糊了。没有虫巢思维的链接,云宝女王无法再指引飞秒的意识做出判断,更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抚慰他心灵的最深处,成为他潜意识中无条件服从的对象。
 
才几天时间…我已经背叛了母后和巢穴…飞秒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而更糟的是…如果不仔细想象以前有虫巢思维时的感觉,我甚至感受不到多少悲伤…在白沙之塔医疗部醒来后的几天里,飞秒已逐渐适应了没有链接的生活方式;虫巢思维和生物的其他感官实际上没有多少差别——如果缺少相应的脑功能,就无法理解拥有虫巢思维带来的体验。
 
飞秒对虫巢思维的记忆,也仅仅是局限在脑海中无法理解的声音,以及从前自己在链接里畅游时的情感,而根本不是真正的感受——他的大脑已想象不出虫巢思维,就像任何小马和幻形灵都无法想象出四维空间的真实结构。他的意识就像是缺了一块却勉强拼起来的拼图,找不到问题出在哪里,却就是处处都不对劲。
 
身后,晴明察觉到飞秒的心情,有些愧疚地皱起眉头,向他低声细语。“别紧张,飞秒…你不会有事的。”她抿了抿嘴唇,接着解释道,“层扫结果显示,你现在无法连接到虫巢思维,很可能是因为轻微的脑损伤破坏了相应功能。脑中毒的开颅手术之后,失去一种感官,却不牵涉其他脑功能,这算是很罕见的情况。而且我和憩交流了一下,她说重生技术理论上能修复你的大脑。”
 
照理来说确实如此…飞秒回想起自己工作闲暇时了解过的孵化厅知识,背后的翅膀不安地动了动。他回头看向推着轮椅的白色陆马,感激地挤出一个微笑,心中却多少有些不安。话虽如此…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转回头,稍稍抬起视线,看向前方。
 
宫殿已经近在眼前,正门前的空地上,两排工蜂等候着外交小组的到来。前一排是负责迎接外交团的宫殿职工,后一排则是负责安保的近卫小队,都配备了实弹的铳,以防邪茧女王再次制造事端。
 
队伍最前方,负责引路的两名近卫向道路两旁退开,立正站好。两组工蜂各自的领队走上前来,并列站在队首穿正装的深蓝色天角兽面前,向她行礼。
 
安保组长是暮光女王的工蜂,她用左前蹄将重型铳扣在胸前,向白沙之塔的外交团领队致意。如果是从前,好奇心颇重的飞秒一定会第一时间在虫巢思维中查询这位组长的名字和武器型号,但现在,习惯性的询问只不过是脑海中一个得不到回答的问句,又让他心中一阵沮丧。
 
而接待组的组长则让飞秒的心陷入了更为黑暗的深渊。“潮汐女士及其随行使团,以及白沙之塔医疗部晴明医生,我谨代表凤栖巢穴暮光闪闪女王、云宝黛西女王,向白沙之塔送上诚挚的问候。欢迎各位的到访,也感谢白沙之塔对我巢穴成员飞秒的照顾。”她沉稳地问候着到场的小马,最终将视线投向飞秒,与他短暂地对视一眼,随即移开视线,眼中流露出些微的悲伤。
 
弧光…看着与自己同属一代的工蜂,飞秒感觉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对她来说也很难接受吧。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请代我向暮光女王、云宝女王,传达白沙之塔Gamma-05小队的感谢与诚挚的问候。”潮汐的声音低沉洪亮,与工蜂们熟悉的露娜公主相比,更加具有气势,即便说的是外交场合的客套话,也让弧光的耳朵忍不住向后转动了,“事不宜迟,或许您现在可以指引我的小队进入宫殿,与二位女王会面?”
 
“自然,请诸位随我来。”弧光转过身,向宫殿内走去,又补充了一句,“请不必担心,近卫小队在此仅仅是必要的安保措施。诸位在本巢很安全。”
 


 
 1008年6月24日 下午18:47
 D9-24世界线,凤栖巢穴,宫殿,王座厅
 
有多久没有见过王座厅里的女王了呢?具体有多少天,飞秒记不清楚了。他叹了口气。如果能用链接辅助计算,不需要停下来思考,获得答案就像回忆一样自然;但现在,飞秒只记得,自己上一次来到王座厅的时候,应该是刚从学院毕业,获选进入飞船研发小组。
 
那天,暮光女王亲自授予他毕业证明与工作证书。这是凤栖巢穴的惯例:重要专业的学者从学院毕业后,都会成为巢穴核心力量的来源,因而两位女王将会给予他们最高的敬意。飞秒还记得,那天母亲也在场,她没有交给他任何东西,仅仅是在虫巢思维中毫无保留地分享着她心中的自豪,令他的胸中传来阵阵暖意。
 
当然,那时的体验与这一次完全不同了。没有虫巢思维,飞秒再也体会不到自己与两位女王之间自然的亲近感;高大的幻形灵女王坐在各自的王座上,与潮汐交流着,偶尔会看向飞秒的方向。云宝女王的视线尤其会在他身上停留,眼里的情绪复杂而沉重,似乎既有失望,又有愧疚,但更多的似乎是冷漠的俯视。飞秒猜测,也许母后只是习惯了在虫巢思维中表达爱意而不擅长温柔的表情,但在有着吊高的天花板的狭长的王座厅里,两面的墙高得像是要向中间挤进来,而云宝的神情只让他的四周更加幽闭,更加冰冷。
 
“…一言以蔽之,对于双边基本的技术交流与贸易往来条例,我方愿意按照此前Theta-14小队的成员传声提出的方案签订进一步的合约,并在合理范围内接受贵巢的条件。”潮汐微微展开翅膀,语气平稳,“详细的合约内容将由我方的第二外交官,茶晶女士敲定,可以留待今天晚些时候再作商榷。”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橘黄色的独角兽,向她微微点头,后者也以同样的方式作出回应。潮汐对茶晶来说,应该是导师一类的角色吧。飞秒看着两马在小动作上的相似,让自己的推测与猜想占据脑海,试图从眼下压抑的环境中暂时逃避。
 
但不等潮汐转回头,云宝便抢先开口:“行,那现在可以说说飞秒是怎么回事了吗?”
 
飞秒的逃避毫无意义,死寂般的现实又包裹了他。他咽了咽口水,小心地瞥了一眼云宝的脸。蓝色的幻形灵女王完全展开了翅膀,双眼眯起,紧盯着对面的月之天角兽。她的胸口随着呼吸明显地起伏着,鼻翼稍稍扩张,威胁似地舔了舔尖牙。
 
“首先,我相信此前回到巢穴的憩医生已经向您说明了目前的状况,云宝女王?”潮汐在云宝的怒视之下,仍然保持着风度,只是稍稍低下了头,平静地出言询问。仔细观察,飞秒注意到,潮汐的羽毛在静止的空气中有规律地颤抖着,隐晦地出卖了她的情绪。但也有可能她是故意要让母后看出自己的不满。
 
“还用谁告诉我吗!”云宝抬高了声音,潮汐的平静反而让她愈发恼火,“我在链接里感受不到飞秒的存在了!他现在就在我的眼前,可我如果闭上眼,甚至分不清他和邪茧的工蜂!我信任了你们,这就是我得到的结果吗?”
 
潮汐低下头,没有说话,缓缓地摆了摆尾巴。看来,月亮不会为其他世界的露娜公主提供魔法,她的尾巴并非我见过的星空状半透明飘雾,而是普通的浅蓝色尾巴,还有着实体的尾毛。飞秒心不在焉,近乎本能地分析着自己眼前的天角兽。他的心被母亲的话深深刺痛了。
 
云宝正准备再开口,但应该是被虫巢思维里的声音打断,刚张开嘴便停了下来。暮光不动声色地转过眼,瞥了云宝一眼,云宝也在同时看向了姐姐。两位幻形灵女王默契地用眼神交流了一阵——或许也有链接内的交流,但飞秒无从得知——随后,云宝又看向潮汐,眉头紧锁,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样子,忽然泄了气似地垂下头,双耳贴平头顶。
 
暮光也低头致意,接过了发言的时机。“我为云宝女王的出言不逊向您致歉,潮汐女士,其实我和她都对白沙之塔在关键时刻提供的帮助充满感激。但请您务必理解,对我们幻形灵女王来说,每只工蜂都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对他们的爱并不因为数量的多少而改变;云宝女王成为幻形灵比我更晚,她对这一切的承受能力更为有限,因此方才一时对情绪失去了控制。”她看向飞秒,眼中流动着悲悯的光,“此外,她也要向你道歉,飞秒。云宝不是有意要把你和邪茧的工蜂放在一起比较的。”
 
飞秒没有说话,只快速地点了两下头,闭上眼睛,不愿再看两位女王。
 
“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云宝女王。”潮汐再开口时,语气舒缓了些,原本镇静沉稳的声音中多了些许情感,“我虽然不曾有过孩子,但父母失去孩子的痛苦,我在梦境世界中见过太多,有时甚至遇到过于强烈的悲痛,以至于自己都会迷失其中,仿佛失去孩子的是我自己——”名为茶晶的年轻外交官闻言倒吸了一口气,潮汐只抬起一侧翅膀,在空气中压了下去,提醒她不要反应过度,“——我清楚,在一般的外交场合,这样的话确实不应该出现在外交官的口中,但白沙之塔的外交策略本就灵活多变,而我一直相信,坦诚相待才是外交游戏中最好的选择,如有机会,总该分享自己真诚的情感。如果能和您在情感上找到彼此理解的空间,我愿意做一次这样的选择。”
 
“…你…”云宝慢慢地抬起一只前蹄,无意识地揉着前腿,双眼仍在盯着潮汐,若有所思。
 
最后,她只是看向一旁。“…好吧,对不起。”
 
飞秒缓慢地睁开眼,看向暮光女王,她终于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这让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薰衣草色的女王直视蓝色的天角兽,再次低头致意。“感谢您的理解与宽容,潮汐女士。请您继续吧。”
 
“根据记录,昨天上午,飞秒在白沙之塔医疗部的病房中恢复意识后,接受了我方医疗部与贵巢医疗中心医生合作并分别进行的检查。结果显示,飞秒体内的厉鬼蛛毒素经过正常的代谢过程,已低于生效阈值,而最初真正造成情势危急,导致了后续一系列事件的不明毒素则完全消失——详细的医学报告我方稍后会提交,现在请允许我只作概述——而飞秒的症状康复迅速,预后良好,几乎不会留下任何永久性损伤。”
 
“…除了虫巢思维。”暮光补充道。
 
“很遗憾,是这样的。”潮汐点了一下头,“经过检查确认,飞秒先生在这次中毒事件中失去了虫巢思维的脑功能;由于缺少有关此世界线幻形灵的生理学知识,且此世界线也未发展出外科手术技术,我们无法确定导致这一结果的原因究竟是中毒还是手术中发生的意外。”
 
“我相信您这样说并非是在推卸责任,但仍请允许我强调,即便飞秒的事情真的是医疗事故,我和云宝女王也已决定不追究白沙之塔在此事中的责任。”暮光女王放缓了语气,尽可能降低自己给外交小组带来的压力——她注意到,虽然潮汐面不改色,她身后的随行团队却多少有些紧张了,“在当时的情况下,仅靠我们自己,没有可能治愈飞秒的症状,也是我们自己选择接受白沙之塔提出的治疗方案。如果要你方承担救助中造成损伤的责任,我巢未免太过可悲了。”
 
潮汐展开翅膀,深深地低下头。“感谢您的宽容与谅解,我方确实无法确定此事的具体成因。”她抬起头,收回双翼,“即便如此,我方仍然愿意提供一定的象征性补偿。在贵巢医生,憩返回此世界线前,我方医疗部与她进行了初步的学术交流,从中获知贵巢有一种称作‘重生’的技术,可令幻形灵身体重新发育,恢复本已丧失的生理机能,但成本高昂。若贵巢决定对飞秒使用这一技术,我方可承担全部开支,或以相应价值的物资代替。”
 
飞秒缩在轮椅上,感激地看着潮汐的背影。憩向他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非常清楚,是自己过于大意,被邪茧的密探趁机下毒,才有了生命危险,而为了能及时治疗他,Theta-14探索小队的一大半成员被困在了这个平行宇宙一整晚,才因为种种偶然和好运得以回到白沙之塔。而现在…他们甚至还决定为我提供重生所需的资源。他的耳朵贴平了头顶,不知该作何感想。
 
如果只是一点小小的帮助,他还能说得出感谢的话语,但现在白塔所做的一切,根本超出了‘慷慨以助’的程度,反而让他的思绪无法适应了。他还能说什么,还能想什么呢?在这种明亮的理想主义面前,赞美与答谢反而显得多余了。
 
等我回到虫巢思维中,就申请参与白沙之塔的技术交流吧。最终,他也只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至少,我可以尊重白沙之塔的理念。
 
他竖起耳朵,这才意识到王座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将视线移向两位女王。母亲和小姨不知为何,只是沉默着,彼此对视,而严肃地蹙起眉头。
 
潮汐显然也注意到了两位幻形灵女王的异样,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抱歉,请问是我刚才的发言中有冒犯吗?如果有的话,我深表——”
 
“并非如此,请您不要道歉。”暮光也终于开了口,举起两只前蹄,向两边推开,请潮汐止住话头,“事实上,我们很感谢您提出的馈赠,但很遗憾的是,我们恐怕无法对飞秒使用重生技术。”
 
飞秒眨了眨眼。是我听错了吗…?他看向云宝,想要从她的眼神中找到答案。云宝注意到他的视线,却只是移开了双眼。“…请…”他想要询问,却正好与潮汐同时开口,被她洪亮的声音盖了过去。
 
“我能否知晓其中原因?”
 
暮光轻叹一声,声音格外沉重。“重生技术有一个巨大的缺点:重生对象本就是幻形灵的情况下,重生后将会失去绝大部分记忆。”她停顿一下,低下了头,“原本,我们对此有两套应对方案。
 
“首先,当我们准备重生一只幻形灵时,我们可以通过虫巢思维,将重生对象的所有记忆储存在链接网络内,重生完成后逐渐恢复其记忆;此外,重生对象自己挑选的关键记忆,会另外备份在特殊的水晶制品中,用于在最初记忆还未恢复时保持基本的性格特征,以避免记忆完全恢复后出现身份识别障碍。
 
“其次,我们也会在较长的时间间隔之中,安排工蜂储存自己的关键记忆。万一出现意外,某只工蜂失去记忆,或者意识完全不清醒而急需接受重生流程时,至少还能保留这些框架,允许他们日后重新构建自己的性格。”
 
“相当高效且严谨的方案。”潮汐评价道,“但现在,既然飞秒无法接入虫巢思维,我猜测第一种方案失效了,那么,第二种…?”
 
暮光摇摇头,闭上眼睛。“飞秒参与的研发计划包含太多敏感信息,我授意记忆中心的工蜂推迟了他的记忆备份周期。现在,他只有一次备份,而且备份时间还是开始接受通用教育的时候——相当于小马刚开始上小学的年龄。
 
“换句话说…”暮光语气低沉,有些无力,和一旁的云宝一样,脸色凝重,“对于飞秒来说,所谓的重生与死亡没有什么区别,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对他的情况无能为力。”
 
潮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看来是我的结论草率了。以我方医疗部对此世界线幻形灵生理的了解程度,我们在可预见的未来内也很难给出治疗方案。恐怕…只能暂时作罢了。”她回头看向飞秒,直直地与他对视,“我谨代表白沙之塔,对这样的结果深表遗憾。”
 
飞秒将头深深地垂下去,前蹄抱住了后脑。晴明医生强烈的怜悯从身后传来,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他最后的出路也确实被堵死了。漫长的沉默盘踞在王座厅高耸的天花板之下,仿佛吸收着空气中的热量,让飞秒的身体阵阵发冷。
 
“总之,先把飞秒…还给我们吧。”最后,是从刚才起便沉默许久的云宝开了口,勉强地说着,“还是…谢谢…你们的帮助…”
 
一名宫殿的职员走上前来,从晴明蹄中接过轮椅的推把,将轮椅转了过去,推着飞秒走出王座厅。飞秒回过头,从这位哥哥的身侧看向王座上的云宝女王。
 
她看着窗外,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43周,星期四 下午15:18
 O1-02世界线,寰时市,技术部
 
午后,阳光斜照进第二实验室的小窗,一方阳光恰好搭上了设计桌的边沿,桌面上的油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当然,研发小组Rho-08不可能仅依靠阳光这种不稳定且不可控的光源提供照明,头顶的灯泡依然开到最亮,桌面上的稿纸白得像是在发光。
 
Rho-08小组主要的任务集中在中小型机械上,但这不代表他们只有固定的一两个研发计划。事实上,白沙之塔技术部的成员,虽然被分为若干研发小组,研发计划与分组之间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更多时候,研发小组的存在仅仅是起到了便于管理、交流的作用。
 
顺便,也决定每一名成员通常情况下可以用的实验室。
 
此时,在第二实验室的讨论区,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的余烬,就是在进行以个马名义申请的研发计划。
 
“所以我说,你为什么突然对我的研究课题有兴趣,还来给我帮忙了?”她从引线蹄中接过螺丝刀,将面前金属机箱的后盖扣紧,先大致拧上了对角线上的两颗螺丝,约束好后盖的位置,“这玩意儿可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不用魔法,只用电,更是不怎么需要魔法学公式和精密的装配。你来了我这里之后,基本也就是帮我整理了一下零件,根本没关注过这里面的东西。”
 
她又拧上了另外两个角上的螺丝,同样没有拧紧,而是先用桌上的小型升降台将机箱抬到空中,确认后盖角度没问题了,这才依次收紧螺丝,将螺丝刀放到一边。
 
引线拿起螺丝刀,放回自己办公区的杂物盒里,大致地重新排列了一下。她耳朵向后转去,沉默了片刻,终于想到一个可信的回答:“之前你不也当过我的助理吗?就我设计曙光零号那次。刚好今天没有工作,我明天又得去时间安全部一趟,今天也不方便玩得太累,还不如找点简单的事做。听说你这边在做研究,我就来帮忙了。”
 
“但其实就我自己一个,也能装得好这玩意儿啊。”余烬习惯性地伸出蹄子想要敲一敲机箱后盖,在最后一刻才尴尬地缩回前蹄——这东西可敲不得,“说到底,最麻烦的步骤,还是之前,我用D9-45提供的老样本改造组件的时候。至于现在,这些组件如果真的能用,只要不连错就行了。”
 
余烬从桌上选出最粗的一条排线,将其从纠缠不清的的几根接线中解放出来。引线将注意力放在接线上,看着黑黄相间的橡胶外皮,想象出包裹其下的结构:若干由铜合金复合成的导线用于传递电信号,还有包裹在外的金属网降低电磁干扰。接线两头,金属插头内各有三排针状结构——余烬将其称为‘针脚’,据说是来自牛头人的专有名词。
 
余烬将自己之前组装好的显示屏搬到面前,转到反面,小心地将其中一个插头接好,再连接到机箱的接口上。她检查过两边插头,确认都插好了之后,又解出另一条用于供电的接线,回头看向引线。
 
“所以你就直说吧,今天到底为什么来实验室?事先说一下,你针对概率势能子魔法体系设计的魔法增强装置才刚送审,一时半会儿也不需要急着等结果,别拿那个当借口。”灰色雌驹挑了挑眉,盯着引线,让她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这不重要,余烬,至少对你来说没什么意义。”引线盯着杂物盒里的小工具,用蹄子漫不经心地摆弄着,继续回避余烬的问题,“如果你不想我在这里待着的话,我也可以去别的地方。”
 
余烬打了个响鼻。引线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让她多少有些恼火,但她也了解引线的性格,知道自己再怎么问下去也不会得到答案。“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怎样都好。”她翻翻白眼,将电源线与机箱接好,拿着插头钻到桌面底下,将插头插进了地板上的插座孔里,再小心地从桌面下退出来,按下机箱上的开关。
 
屏幕的底面亮起,不再完全漆黑。然后,一个光点出现在屏幕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组成一条线。亮线一边延长,一边向右移动。亮线接触到屏幕边缘,便出现在下一行,直到变成一条自上向下扫描的亮带。亮带仍在不断扩张,变宽,其中的每个光点或明或暗,隐约能看到几个显示其上的字符。
 
余烬满意地点点头,甩了甩尾巴。“还不错,虽然还只能显示预先录入的字符串,但这次图像传输总算是正常了。”她指了指连接两台机器的那根接线,转头看向引线,决定暂时不再管她来到实验室的理由,“其实就现在我做的这台显示屏,根本用不上这样的插线,但宁滥勿缺嘛,还是挺成功的。你来看看?”
 

 
亮带的宽度已经超过了屏幕的一半,现在看上去更像是有一条黑带在屏幕上移动。引线凑近了些,微微眯起眼睛,在时明时暗的亮点间辨识着上面的字符。“Y... U... J, I... H, E, L... I. ‘预计合理’是什么意思啊?”还有两个奇形怪状的字符…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余烬又翻了翻白眼。“你这是在故意气我吗,引线?”她指着屏幕,瞪了她一眼,“这显示的明显是‘余烬很厉害’啊。”
 
“啊…这样吗?”引线挑了挑眉,又看向屏幕,此时屏幕已完全亮起,不再有黑色的条带了,“你说这是字母N?我真看不出来。”她伸蹄指着那两个奇怪字符——看上去就像一对钩子颠倒相对,“斜线中间断开了,谁能认得出来啊?”
 
余烬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嘴,看向一旁。“我也没办法啊,不知道为什么,我设置的字符显示总有问题,只有这种高五宽四的能调试出来,但只有这么一点空间,字母N就是没法好好显示的。”
 
“我就说为什么这里的Y是小写字母呢。”引线以蹄掩面,叹了口气,“我说,你把右边这个…呃,这个显示屏的最小单元,叫什么来着?”
 
“像素。”
 
“好,你把右边这个像素往上移动一点,应该就比较像大写的N了吧?再不行,用小写N应该也不是不行,你的Y已经用的是小写字母了吧?”引线说完,又指了指屏幕边缘,“还有,你的字已经满到屏幕外面去了。”
 
“嗯?”余烬顺着引线的蹄子看去。确实,从字母H开始,最后三个字符都没有正常显示。“坏了。我应该加了换行符才对啊,难道还是有漏洞吗…?”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按了一下电源键,“看来还得改…要不是技术部的奇怪规定,我直接买一台D9-45的电脑多好——哪怕买个老款的,也比我现在这样闭门造车强啊…
 
“行了,今天的测试就到此为止吧,我没什么心情继续改,你应该也没心情继续等了吧?”余烬熟练地取下两根接线,和其他接线放在一起,将显示器放在背上,准备收到研发区自己的架子上去,“你要是还没事可干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凰火…现在好像是叫层流还是什么的,总之他才刚进入白塔,现在应该还在综合学院那边参与公开学术交流什么的。我自己去的话,不一定排得上队,但你和他熟,又是探索小队的成员,应该比较有机会和他见上面吧。”
 
“听上去不错。”说实话,到了这种时候,去哪里对引线来说都没有区别了,只要能有事情可做,不会忍不住退回难以逃离的自我责难之中,随便做什么都行,只要不会遇上——
 
有谁敲了敲实验室的门。“引线,你在里面吗?”
 
引线深深地吸了口气,痛苦地闭上眼睛。“帮我应付一下,拜托了…”她压低声音向余烬请求道,生怕被门外的马听到自己在实验室里。
 
“这声音…是个暮光闪闪。”余烬挑起一边眉毛,“是你在探索部的队长还是指挥?”
 
“等她走了我再跟你解释…快点…!”
 
“好吧好吧,那你一会儿一定得帮我见到凰火啊…”余烬叹了口气,将显示器放好,走到门前,“引线今天没来啊,这里就我一个。请问你是哪位?”
 
“探索部Theta-14小队的外勤队长,我找引线有话说,请问能让我进来看看吗?”
 
“不行。”余烬不假思索地回绝道,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些突兀,又连忙补充,“呃…我现在的研发任务有些敏感信息,不方便让我们小组之外的马进来看。”
 
“请问引线真的不在吗?”
 
“当然,我有什么理由说谎吗?”
 
“但我进来的时候在楼下看了记录表,引线今天明明出勤了才对。”
 
余烬轻笑一声。“不可能的,只是帮忙递个零件才不用登记…”说到这里,她连忙捂住嘴,小声地骂了一句,“淦。”不用回头,她就能感觉到,引线愤怒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背上。
 
“所以,能开门了吗?”破晓的语气听上去格外愉快。
 
引线走到余烬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关系,破晓既然真的想找到我,就算现在瞒过去了也没意义。”她伸蹄打开门锁,将门拉开,看向门外的紫色天角兽,“破晓队长。”
 
破晓微笑着,稍稍低头而与引线对视。“看来我猜得还是挺准。”她朝门外的走廊偏偏头,“能出来聊聊吗,引线?”
 
蓝色天马叹了口气,耳朵垂下去。看来是逃不掉了。
 
昨天,她离开准备室后,躲在不常用的楼梯间里,想要以深呼吸平复心中混乱的情绪,却遇上了破晓和传声;当时,见她的情绪不太稳定,破晓便和她相约,今日在谐波南区的美食广场见面,好好地谈一谈心。
 
引线其实根本不想和破晓‘谈谈心’。和破晓面对面时,这位外勤队长总像是能看穿她心中的想法;引线感觉,自己在她面前,简直比水晶之心作用下的水晶小马还要透明。
 
但显然,即便是选择逃避,在家附近随便解决了午饭,躲到技术部来,她还是无法逃脱与破晓的约定。
 
引线无奈地点点头,拉开门走出实验室。身后,余烬正准备将门关上,却被破晓叫住了。“你是…余烬,对吗?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让我们到里面来,和你也一起聊聊吗?”
 
灰色的独角兽耸耸肩。“也不是不行。”她又拉开房门,“请进吧。”
 
于是引线跟在破晓身后,又回到实验室里,将门关上锁好。回过头,破晓已经走到了雷闪的座位前,扫了一眼研发组长桌上的杂物。“你想坐下聊吗,引线?”她问。
 
怎么感觉越来越像以前被塞雷丝缇雅公主叫去办公室的场景了…引线不置可否地皱了皱眉,最后点点头,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那就坐着聊吧。”她看了一眼破晓,在她的眼神中找不出对方的看法,“…呃,会聊很久吗?”
 
“这就得看你自己了。”破晓拍了拍雷闪的办公椅,“没记错的话,雷闪应该不会介意我坐她的座位吧?”
 
余烬疑惑地看向紫色的天角兽。“我不记得之前有见你来过我们这里。你怎么这么清楚的?”
 
破晓稍稍勾起嘴角,眨了眨眼。“凡是与我队员有关的,我无所不知。”她转过椅子,小心地将座椅高度调高一点,坐了上去,“总之,节约你们的时间,也是节约我的时间,我就直接开门见山了,引线。”
 
引线无声地点点头。唉…要问什么就问吧。
 
“你…一定很累吧?”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问题,引线立刻抬起头,看向破晓。破晓的脸上没有责备,有的仅仅是担忧和关切。“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想法:你常常觉得,自己缺少身为一名探索队员的能力,所以才总会面对各种难以解决的困境。我说的对吗?”
 
“…差不多吧。”引线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想法。究竟为何,她总会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身边的队员们都给过她鼓励与帮助,但到了面对困难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总还是退缩与逃避。
 
如果她自己都找不到答案,又怎么可能回答得了破晓呢?
 
“那你可能误会了探索小队存在的意义。”
 
引线的右耳尖动了动,她不明所以地偏过头。“误会…?”
 
“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我告诉过你,探索小队执行的是特殊的职能。如果要具体点说的话,其他部门的分队与分组寻求的是在特定领域上的深度,而我们需要的则是广度,需要的是能在信息有限的情况下,顺利地与陌生世界线彼此了解,建立联系的能力。”
 
身后传来座椅的吱吱作响,令引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余烬在座位上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破晓,认真地听着她的讲述。余烬也想去探索部任职,只是申请没通过而已…她肯定不会放过这次了解探索小队的机会。
 
破晓等到引线回过头,给了她一点时间体会刚才的话,这才继续:“以神经系统作比喻,我们就是皮肤上的末梢神经,承载着不同感官的感受器,负责在其他感官感受不到的地方,获取多变而复杂的信息——当然,我对生物学的了解有限,这个比喻不一定准确,但你应该理解我的意思。”
 
“我明白…”引线不假思索地回答,停顿片刻后,重复了一遍,“我明白。”
 
“单独来看,每只小马都很普通。现实不像小说,没有每天被奇遇环绕的主角。”破晓伸出前蹄指向引线,“但在合适的条件下,每只小马都可能很特别。比如你,引线,你是白沙之塔成立以来,加入白塔时间最短的探索小队成员,你也是目前唯一在探索部任职的技术专员;我、传声和时光一致通过了你的申请,将你选到了我们的小队中,正是因为你不是一只普通的小马。”
 
她暂时将视线投向引线身后。“但我并不是说你就很普通,余烬。”
 
引线看着破晓,咬住下嘴唇,陷入思考。我…真的很特别吗?我也不知道了…
 
“说这些,其实意义都不大。如果我的理解没错,你其实也很清楚自己对最近几次行动带来的贡献,只是难以控制地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我说得对吗?”
 
引线避开破晓的视线,又点点头。
 
“不可否认,如果你事先对时间安全理论有了解,在昨天被困的情况下确实能起到作用。”破晓看着引线脸上的表情,平静地补充道,“但事后再来评判你的知识储备,没有意义。如果我们的下一个世界线里,狮鹫是整个星球的主要种族,我也可以说事先对狮鹫生理学有了解能起到作用;又或者,如果下一个世界线里在打仗,我还可以说事先准备了热武器能起到作用——但这样没有意义。不同世界线千差万别,虽然我们能隐约察觉到某种边界的存在,但这条边线具体画在哪里,目前还没有结论。如果一定要追根究底,再充分的行动准备都远远不够充分。
 
“所以我们作为探索小队能做到的也只是做好必要的准备,而更多的还要看行动中的临场发挥。”
 
引线似懂非懂地低下头,试着理解破晓所说的内容。
 
“想要多做一点准备当然很好。棱镜就在谐波综合学院选修了时间安全理论,授课的小马我们都认识,就是时间安全部的认读;如果你有兴趣,也可以提出选修。现在才刚开课,还赶得上进度。”破晓停下话头,认真地看着引线,等到她察觉到异样,看向自己,这才严肃地看着她的双眼,继续下去,“但是,引线,你不能想要独自承担起所有的责任,更不能因为做不到而责备自己。传声不会因为用不了魔法而觉得自己不如棱镜,时光也不会因为不懂机械而自责——你是技术专员,我们选择你的时候,从来没有要求过你还要擅长魔法机械以外的领域,你也没有义务涉蹄其他职能。”
 
“但是,棱镜…”
 
“棱镜对不䮋颠语几乎一窍不通,我看过她的档案,她一直不及格,到了毕业那年才勉强通过了考试,但她在O6-57世界线的行动中一样做得很好。”破晓点亮独角,推着椅子靠近引线,将前蹄放在她肩上,“相信我,你现在的想法,和曾经的我几乎一模一样。你会感觉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推着,必须往某个方向前进,必须靠自己做到这一切;但最后,这样的想法不会带来好结果,只会越来越沉重,直到把你压垮。”
 
引线直视着破晓的双眼,在她绿色的虹膜中隐约看到自己的倒影。就算看不清脸,绿色背景中天马的轮廓看上去也是垂头丧气的。破晓的话语在引线的心中回响,沉重的回音像是传送门开启时的钟声。
 
破晓思索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依次看向面前的两只雌驹。“接下来的话题不算秘密,但也并没有公开,我希望你们二位能保证,在传播这一消息之前,谨慎思考。我——”
 
“不是暮光闪闪。”引线脱口而出,打断破晓的话,“你是O5-43世界线的邪茧女王,我早就知道了。”
 
这次轮到破晓诧异地张大嘴,不知作何回答。余烬挑了挑眉,坐起身来,靠在了椅子的靠背上。这信息量倒是有点大了…引线不仅看穿了幻形灵的伪装,克服了恐惧,以至于都敢当面说出来了…看来探索部还顺便有治疗恐惧症的功能。
 
“你…”破晓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原本紧张起来的情绪,声音仍有些颤抖,“…你是怎么…”
 
“联合行动之后,我就觉得很奇怪。从T7-21D世界线的暮光那里,我听说他们的邪茧女王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幻形灵,但我们到D6-31世界线进行测试的时候,居然敢带上她,而且你什么都不用说就能让她改变态度,这实在很奇怪。”引线挤出一个微笑,看着破晓难得露出诧异的面容,尝试着借此机会调剂情绪,“不光是她,还有O6-57的乌托邦和D9-24的暮光女王,他们刚和你见面的时候,反应也很奇怪。除此以外我还注意到,你总能猜测到我和其他队员的心情和想法,又擅长调动积极的情绪——比如T7-21D的那个卫兵。更不用说绿幕似乎也和你关系特别近。
 
“幻形灵对你的态度异乎寻常,你又具有和心理相关的能力…我想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唯一的答案就是,你担心会影响到我,一直以来隐瞒着身份——邪茧女王。”引线暂时允许自己暂时忘掉刚才与破晓的对话,进入表演般的状态;她的笑意舒展开,抱起前腿,控制着背后的机械翅膀展开而发光。没想到我给游隼七号加装的演出效果的首秀就用在这儿了。
 
破晓的喉咙突然变得很干,塞住了她未说完的话。她用翅膀擦了一下额头上的薄汗,缓慢地点了点头。“看来是我低估了你的推测能力和承受能力,引线,或许我该向你道歉。”
 
算了,还是说实话好了。“其实后面都是我找到答案之后,逆向找到的线索。”引线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前蹄蹭了蹭椅子的坐垫,短暂的玩笑时间在时间的维度上串接到了加入白塔前的生活,那时她也常常觉察到自己能力的有限,但还可以尽情沉浸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和熟悉的世界之中,不必陷入对自己的解构与责难。也许,现在我也可以继续拥有那样的生活?引线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做到,但她想要试一试。“其实我就是觉得奇怪,查了一下你的档案——你的真实身份并不是机密,但你也没有公开,而是更习惯以暮光闪闪的身份生活。”
 
身后,在一阵像是气囊漏气的声音后,余烬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破晓也揉着脑袋轻轻地笑着。
 
最后,引线尴尬的笑意也舒展开,化为真正的笑容。嗯,至少试一试。
 
一阵共同分享的笑声之后,破晓摇着头,最先安静下来。“我不得不说,引线,能骗过一位幻形灵女王,你演出的技术可不比别的云宝差。”
 
“我对自己在闪电天马的唯一一次表演还是很自豪的,多谢夸奖。”引线也收敛了笑意,嘴角仍然上扬,“况且,一直以来你都关心着Theta-14小队的每一位队员,对我来说,你就是破晓队长,是值得信任的指引者,也是给了我信任的朋友,仅此而已。我刚有猜想的时候,有过短暂的担忧,但我亲眼在档案里看到事实的那一刻,我却不知为什么不觉得你是幻形灵,也不觉得害怕了。如果一定要把这种感觉讲清楚的话,大概就是…幻形灵和幻形灵是不一样的。”
 
余烬的声音里还满是笑意,一时半会儿是收敛不住了。“真不错啊,引线,你终于把自己的恐虫症给治好了。”她拍了拍引线的肩膀,“接下来就看你什么时候再学学电力技术,就可以冒充雷闪老大了。”
 
引线翻翻白眼,身后的余烬当然看不到。
 
破晓又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但此时看着引线的眼神已轻松许多。“其实本来想提到这件事,不仅是想用我自己的过去开导你,我还有另一个想法。”她抿着嘴唇,严肃起来,“你应该知道,身为幻形灵女王,我有能力改变你的想法和情绪。我不会随便动用幻形灵魔法——那次鼓励卫兵,我依靠的只有语言——但如果你真的有需要,我可以帮你摆脱头脑中那些沉重的想法,或者,至少让它们暂时不足以拖累你。
 
“当然,只有你的确需要,也愿意的时候,我才会这么做。”她的眼中闪过细小的火焰,将双眼变为幻形灵女王的多层紫色,用自己真正的眼睛与引线对视,“你需要试试无数个世界线里银甲闪闪的待遇吗?”
 
有那么一刻,引线很想接受。但最后,她只是迎上那双幻形灵女王的眼睛,果断地摇了摇头。“轻易地躲过这次困难,就算解决了眼前的问题,我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经验。以后,如果再有别的逆境,我也许还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所以,谢谢你,破晓队长,但至少现在,我只需要你的一种帮助——给我更多时间。”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引线。”破晓露出微笑,熟练地将眼睛变回伪装的样子,“我期待看到你的改变。”
 
“我说,引线。”余烬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出现在引线身旁,坏笑着,“要是你在探索部待不下去了,就把你的位置让给我吧?我可是很想,很想加入探索小队的呢。”她转头看向破晓,“破晓队长,你觉得我适不适合替代引线?”
 
“我希望不抛弃任何一名队员。”破晓回答,“不过,如果当时申请的是你而非引线,我们应该会让你加入的。”她用魔法牵引着翅膀上一根错位的羽毛回到原处,“我知道你现在还在寄申请书,但一直没得到许可。不必着急,余烬,并不是你不合要求,只是其他探索小队还在考虑是否需要技术专员。
 
“引线在我们的行动中不止一次起到了重要作用,我相信很快其他小队的管理层会意识到技术专员的价值。在那之前,你要做的就是坚持,以及再接再厉。”
 
余烬睁大眼睛,看着破晓。“谢…谢谢。”破晓所说的话,像是早有预料地切中了她最大的忧虑,让她一直以来对自己能力的怀疑淡了几分。那我还是有机会的…不同世界线的第一蹄资料,还有我们眼皮底下漏过去的科技!
 
破晓感受着余烬身上释放出的情绪。年轻独角兽提问时环绕周身的忧虑一扫而空,化为清甜的自信与决心。幻形灵最擅长的事,能起到这样的作用,挺好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用魔法打开门锁。“好了,该谈的已经谈完了。”她向门外偏偏头,“但本来说好我要请你在餐食广场吃午饭的,现在改成下午茶吧。余烬女士如果有兴趣,也可以一起来。”
 
“免费下午茶,嗯,不来就亏了。”余烬跑到门口,打开门,又跑回自己的座位前,将电脑机箱放到背上,“稍微等我收拾一下,我马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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