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之塔 The Pale Tower

第三十六章 闪烁,唯一出路

第 37 章
4 年前
白沙之塔
因为求索 因为热爱
Accurate Balance 作
 
第三十六章 闪烁,唯一出路
 
 1008年6月21日 下午21:12
 XN-1013世界线,凤栖巢穴,宫殿,会客室
 
引线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桌边退开,靠回身后的椅背上。会客室里的座椅很是柔软,椅背大概也不会差,但隔着游隼七号的机械结构,引线自然没能感觉到,只有沉入靠背之中的机械翼间接地告诉她,确实挺软。
 
虽然感受不到柔软的靠垫,但能靠在椅背上,已经算是在放松了。她一只前蹄轻轻揉着额顶,闭上眼睛。“抱歉,传声,我还是需要点时间理解这些概念…”就该料到不可能这么简单的。暮光女王的虫巢思维能与身在寰时的工蜂连通,这确实省去了重新定位XN-1013世界线过程中的不少麻烦,但如何将这一间接的联系转化为能进行分析,用于开启传送门的直接接触,还是个挺大的问题…
 
传声点了点头。“请别强迫自己,引线,我并非专业的时间学讲师,而现在需要你了解的这部分内容也确实比较抽象,所讲的内容晦涩难懂是正常的。”她露出安抚的微笑,也靠回椅背上,“我为自己的能力有限向你致歉。”
 
“诶…”引线看了看传声,又移开视线,她的脸上有些发烫,左前蹄揉着右腿,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不,不是你的问题。你讲得很清楚,我都听懂了;只是,从听懂到理解,甚至再到投入应用,这三者之间是需要时间的。我还需要好好消化一下你讲解的知识,这毕竟和我平时接触的工程学不太一样。”
 
棱镜理解地点点头,将一只前蹄放在她肩上。“刚开始学习时间理论都会有这种感受。”她面带笑容,但想起自己也曾遭受过时间理论的‘折磨’,她的笑意里便混入了些许苦涩,“毕竟时间学说太抽象了,时间本身是我们存在与行动的载体,而时间线分支什么的更是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范围。以前的学者们研究相对论的时候,为了理解单一的时空体,都费了很大力气;而现在的时间学还在发展中,讨论对象也不是单一的时间线,自然更难理解了。”
 
“确实如此…”引线感激地笑了笑,双耳稍稍竖起。
 
她看向桌对面,传声的脸色仍然平静,眼神里却流动着某种光,似乎在鼓励着引线继续努力;向右看,红鳍鬃的幻形灵工蜂伏在桌上,陷入睡眠之中,暂时远离了周围幻形灵们给他带来的压力。但引线注意到,绿幕的梦境也并不安定——他的双眼时而紧闭,时而放松,翅膀偶尔抬起,嘴也一张一合,喃喃地说着些梦话,看上去仍然紧张。他究竟梦到了什么呢…?引线暗想,尽管她知道自己很可能永远得不到答案。
 
再转头看向左边,暮光闪闪女王端正地坐在桌前。紫色的幻形灵面前摞起两堆纸,左边的一堆记满了笔记,右边则是空白的稿纸;暮光用魔法飘着三张纸,一心三用地在纸上奋笔疾书,很快便又换上一张新纸,将满满一页笔记放到左边。
 
这恐怖的记笔记能力,不知道有多少世界线的暮光会想要拥有…引线忍不住想,不过…虽然暮光女王满足于现在的生活,但是如果有得选,又有多少个暮光闪闪会愿意成为幻形灵女王?
 
暮光女王向他们简单地讲过自己成为幻形灵的故事。引线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线各方面的矛盾冲突,都比她此前访问过的世界线要激烈、复杂——南方的丛林里有许多的幻形灵巢穴,不同的女王间差异甚远,彼此间把玩着诡计阳谋,制造出了混乱复杂的格局;艾奎斯陲亚也并不安分,暮光女王的存在搅动起了小马对幻形灵事件的争议,有的愿意接纳公主曾经的学生,有的却对幻形灵深恶痛绝。
 
仅仅是一刻的松懈,便让暮光闪闪生命垂危,让艾奎斯陲亚与裸械巢穴两个国家走上了飘摇的吊桥,而让凯蒂斯塔女王不得不将暮光转化为幻形灵,让塞雷丝缇雅公主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安排。
 
也难怪这个世界线的塞雷丝缇雅公主对我们如此警惕…只有时刻警觉,才能在这个世界线保护好她所爱的小马们。引线扭过头,看向身后的塞雷丝缇雅。白色的天角兽就地坐下,身体微微颤抖着,汗水浸透了她的脊背和飞羽,但她独角上的魔法不曾消散。引线轻轻摇了摇头,又坐直身子,继续研究起自己的笔记。休息这么久也够了,还是继续做我该做的事吧。
 
“我试着理解一下,如果有错的话,记得提醒我…”她翻回前一页,找到记录的开头,缓缓地扫了一眼,将已经简化过一次的笔记再次缩略,“首先,现在我们之所以不能直接借用暮光女王与憩之间的虫巢思维连接重新开启传送门,是因为虽然暮光女王能建立连接,但我们对这个世界虫巢思维的运行模式了解有限,所以只靠这一连接无法重新定位XN-1013世界线。”
 
“对,这是目前最核心的问题:有些信息交流渠道,只靠白塔目前的技术,无法扩张为物质交流通道。”传声点头确认,也坐直起身,将前蹄放在桌上,“更进一步地说,目前我们还有理由怀疑,XN-1013世界线相对O1-02世界线的分支可能不止一条,反之亦然;假如确实如此,由于暮光女王的虫巢思维与多元宇宙间的相互作用还不明确,她联系上的O1-02世界线,可能就不是我们应当对应的O1-02世界线。如果没有足够稳妥的方式确认我们回到的是正确的世界线,这种潜在的细微差距就将在无限的分支中积累,从而在可见的未来造成O1-02、XN-1013两条世界线的结构崩溃,进而逆行抹除两者的存在性。”
 
“就是说要是回去的时候找错了世界线,可能我们就全消失了,所以也不能贸然行动对吧…”引线揉了揉自己的鬃毛,又看向下一段笔记,“那我还是有个问题:现在XN-1013世界线和O1-02世界线应该都有了很多互相干涉的分支,为什么我们不能找其他分支上的自己来一起解决问题,或是让寰时那边这么做?”
 
传声思索片刻,微微摇头。“白塔建立之初,选择在O1-02世界线建立寰时市,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那条世界线有一个特点。”
 
“特点?”引线和棱镜都竖起耳朵,等待传声继续解释。
 
“时间线的封闭性。”传声将前蹄举到空中,伸向两旁,像是拉开了一条透明的线,“对一个位于O1-02世界线内的观测者来说,当地的历史不会因时间回溯等事件而被改变。比如说,寰时市直到现在依然存在,那么任何试图回到过去摧毁寰时的行动,都一定会因种种原因而失败,甚至从因果上说,可能反而正是因为有这些行动,寰时市才至今始终安全。”
 
引线睁大了眼睛。世界线的时间结构也有区别,这我还真不知道…但这种特性是怎么产生的呢?
 
“不仅如此,O1-02世界线也不会因为小规模的分支而演化出更加复杂的时间线结构。对于身在O1-02世界线的观测者们来说,这就意味着O1-02世界线没有任何分支,也不可能接触到其他分支——即使从其他世界线观测时,可能观测到O1-02的分支。”
 
“那也就意味着,从寰时那边看,只有我们所在的世界线产生了分支。”棱镜总结道,“所以他们不可能联合其他世界线的白塔解决眼下的问题。”
 
“当然,目前白沙之塔建立过联系的世界线里,具有类似性质的世界线不算个例,但白塔建立之初可供选择的世界线之中,符合全部条件的只有一个,因此寰时就建设在O1-02世界线。”传声止住话头,将前蹄放回桌上,又将视线转向引线,“言归正传,总之刚才那些就是解决眼下的问题需要理解的理论背景,你的理解基本没有问题。接下来,回到实践方案上。单方面等待寰时联系上我们并不是不可行,但那样需要的时间难以估计——幸运的情况下,也许下一秒就能重建联系;而不幸的情况是没有上限的,有可能我们终身都不再有机会回到寰时。”
 
传声转头看向暮光,歉意地低下头,垂下双耳。“抱歉,我并没有批评此世界线的意思。”
 
“我能理解。”暮光理解地轻轻挥了挥蹄子,桌上记完的笔记比刚才多了四分之一,“你们的家不在这里,会想要尽快回去再正常不过了。相信我,这座巢穴的幻形灵都能理解你们渴望回家的心情,就像我们同样能感受到憩的心情一样。我们会尽全力协助你们的行动。”
 
传声感激地点头,露出标准的微笑,又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队员们身上。
 
引线决定接过话题,发表自己的观点。“所以就需要想办法让这个世界线‘闪烁’,对吧?”她停顿一下,等到传声点头,才接着说了下去,“而你刚才说过,制造‘闪烁’的方法,就是创造‘故事’,这是什么意思呢?”
 
“白沙之塔现在使用的多元宇宙探索设备,基于两大主流学说的诠释——”传声看向暮光女王的方向,薰衣草色的幻形灵仍在记着笔记,“暮光女王,我接下来要说的这部分内容是简化过的学说,为了避免影响您未来的研究方向,建议您不要做记录。”
 
暮光抬头盯着传声看了几秒,眨眨眼,将纸笔放回桌上。“需要我出去吗?”她稍稍勾起嘴角,露出理解的笑容,眼中稍显疲惫。
 
“不必,很快就能讲完。”传声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又看向引线,“对于世界线的分类归档,参照的是时间分流学说,现行的世界线编号标准就能体现这一点;然而,目前探索到的大多数世界线,在多元宇宙中的相对位置关系,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时间分流特征,因此定位世界线时使用的是超形上学模型,也就是叙事学理论。
 
“考虑到白沙之塔的基本价值观是在不同的世界线间收集知识,建立友谊,而白塔的探索能力是有上限的,我们必须合理分配资源,因此,具有显著叙事特征的世界线往往在探索中优先。再简单一点说,白塔寻找新世界线——或者说,以当前的情况,重定位失联的世界线时,参照的不是世界线之间历史事件发生的分流,而是‘故事’,或者说,具体事件的复杂、罕见等性质。”
 
“故事…”引线蹙眉闭目,竖起一只前蹄,斜靠其上,“就是…字面意思吗…?”
 
传声依然是和平时一样,脸上不起波澜,保持着长期训练得来的平静,但她的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一些。“中枢塔的多元宇宙探索引擎——‘若’——的数据库中存有理论上无限多的世界线数据。但为了将理论上无限的数据记录在有限的空间内,白沙之塔的最高技术长官——最初小呆——设计了基于收敛级数的优先级系统。
 
“一个世界线的‘故事性’越强,其在数据库中的优先级就越高,相关信息也更多;而随着优先度逐渐下降,相互之间重复而近乎平凡的某些世界线,可能连坐标都是简化过的。
 
“而使事件序列变得更加曲折复杂的现象——可以是起承转合,矛盾冲突,悬念的制造与解决;再或者…暗线,诡计…伏笔,故事中可能出现的事件,都会让一个世界线在数据库里的优先度变得更高。”
 
“那就是说,我们要想办法制造出,呃…”引线还是觉得自己脑中的理论有些凌乱,一时间难以将想法化为语句,她沉默了几秒,才终于说出口,“更像是‘故事’中‘剧情’的事件,好让这个世界线能在白塔的数据库里的优先级提高,从而帮助时间安全部和时光她们找到我们?”
 
“就是这样。”传声认同地点点头。
 
引线将鬃毛拨开,两只前蹄撑住耳侧,睁大双眼,俯身靠在桌板上。传声刚刚向她揭露的理论,与她一直以来所认可的科学常识相差甚远,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可是…这怎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却无法阻止心中的混乱在声音中表露出来,“你的意思是说…现实的‘故事性’是可量化、可比较的一种性质?这怎么…可能?”现实怎么可能会像小说一样?!
 
“引线。”这次是棱镜给了她回答,用魔法挪开她的右前蹄,让她与自己对视,“你先不要紧张,你不是在上课,这些内容以后也不考试——虽然你要是有兴趣,以后也可以到综合学院上几节选修课。”她放慢了语速,试图通过语言给引线的心中带去几分平静,“叙事学的观点的确很违反直觉,甚至可以说也违反我们认知中的的科学思想,但事实就摆在我们面前——支撑叙事学的理论基础有限,然而从叙事学产生的工具却极为有效。无论是在高位空间中定位世界线,还是通过‘故事性’数据预测世界线特征,都有极高的准确率。
 
“从我自己的经验出发,我可以给你一条建议:”棱镜停了下来,深深地凝视着引线的双眼,像是想要从她的瞳孔中看透她的内心,“不要强迫自己理解,先学会体会和运用,就像初学魔法的小马一样。”
 
哪里像了…引线在心里叹了口气,挤出一个微笑,要是魔法有这么难学,我肯定早就从塞雷丝缇雅的学院退学了…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棱镜的安抚与建议,让她脑海中混乱的思绪多了几分秩序;她仍然感觉自己没法认可这近乎玄学的叙事学理论,但至少,现在她愿意尝试着接受这一工具。
 
引线避开棱镜的视线,缓缓地转回头,垂向桌面。可越是冷静,越是尝试着接受这一切,她便越发感到一阵阵情绪刺痛着她的心脏,觉得自己的头脑异常的疲惫。她闭上双眼,耳朵贴近头顶,气恼得简直想要尖叫。为什么我理解不了?作为探索部的成员,如果我永远接受不了叙事学的理论…她感觉自己的头已经贴到了桌面,那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加入探索部,就该一直在技术部工作的。
 
“引线?”传声轻声说,“你是在自责吗?”
 
引线的前蹄抱住后脑勺,艰难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眶里,发烫的泪水渐渐溢了出来。从见到这个世界的幻形灵的第一刻起——不,应该说是从在O6-57见到乌托邦的那一刻起——她就无时无刻不感到对所有队员的愧疚。她对幻形灵有着无法抹去的恐惧,对自己专业以外的知识几乎一窍不通,总是在拖累整个队伍的行动…
 
如果,如果在这里的技术专员不是我,现在应该已经开始考虑各种方案了吧…可我却在这里,除了莫名其妙地流着眼泪,什么都做不了…她感觉自己连抬起头回答传声的力气都没有了——而这只让她更加憎恨自己的无能。
 
她沉默着,头靠在桌面上,用前蹄紧紧压住。她用前腿夹紧了头侧,竭力克制着自己喉咙里随时可能涌出的哭号。冷静,冷静。冷静!不能在这种时候…
 
可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沉入了黏稠的泥潭,渐渐麻痹而变得沉重,很快便几乎动弹不得;连她的脑袋,也像是被泥浆黏住了一般,所有的思考都变得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模糊,向漆黑的深渊中缓缓下沉…
 
她真想就这样,沉沉地昏睡过去。再也不用醒来,再也不用成为小队的累赘,再也不用在行动中陷入无病呻吟的痛苦。
 
再也不用…看到无能的自己。
 
鼓膜的振动,仍然清晰地传入大脑,在听觉中枢转化为声音信号,但引线的大脑已没有余力再去解析那些信号,没有余力运转语言中枢。她仍然本能地分辨着传声与棱镜的声音,但两位雌驹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接触她的身体。一秒…两秒…引线分辨不出具体的位置,更说不出接触到底发生了多久,她只感觉到自己脑海中的风暴逐渐变得平静,变得模糊,变得…越来越…
 


 
棱镜结束独角上的催眠魔法,叹了口气,将独角从引线的前额上抬起。她轻轻甩甩头,看了一眼桌对面的传声,后者对她微微点头,认同了她的做法。
 
“这样也好,让引线休息一下吧。”传声侧眼瞥了一眼绿幕,他也仍浅浅地沉在无休的梦中,不时喃喃地说着些什么,“这次行动对她和绿幕来说,都有些困难了——你还好吗,棱镜?”
 
棱镜揉了揉独角两旁的额头,露出稍显疲劳的微笑。“有点累,这里的魔力浓度比我习惯的低一些。我应该没什么问题…”她移开视线,看向地板。
 
“但是…?”传声察觉到她语义未尽,追问道。
 
棱镜叹了口气。“但是…不知道璐医生那边怎么样了。”她看向暮光,“暮光女王,您能联系上飞秒了吗?”
 
暮光早已记完了笔记,无声地看着Theta-14小队的成员们在压力之下互相帮助,互相支持。尽管处境艰难,尽管陷入种种负面情绪,这些特别的小马们作为一个整体,仍在积极地寻找着出路。听到棱镜的问题,她摇摇头,微微蹙眉。“还没有…我想也许他还没有醒来。”
 
“那么,憩呢?她和璐医生在一起吗?”
 
“很可惜,白沙之塔的…”暮光在链接中向憩确认了一下术语,女儿的声音依然有些模糊,“时间安全部,让憩配合研究,而璐医生和破晓都在探索部大楼内,也不能离开。”
 
虽然早有预料,棱镜还是叹了口气。“好吧,这倒是正常的安保规定,也不能怪时间安全部的家伙们不讲情理。”她将一只前蹄放在胸口,“就是不知道璐儿她怎么样了…
 
“以前从来不觉得,我真没想到,仅仅是和璐儿分离了几十分钟,我就这么想她。”棱镜的双眼在传声和暮光之间游移,“我是不是担心过头了?毕竟,璐儿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而且还有时间安全部的马在保护她…”
 
她有些惭愧地揉着鬃毛,视线最终停留在两马间的地板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终,几乎是在无声地自语,连传声都听不清她的声音。
 
“你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但并不是错的。”
 
棱镜抬起头,看向暮光女王,惊讶于她的话语。她看到薰衣草色的幻形灵女王回望着她,一言不发,紫色的眼中流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首先是一层止水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某种更炽热,几乎能带来痛苦的强烈情感,暗暗地卷入涡流之中。
 
“对你来说,璐医生是家马吗?”暮光忽然问。
 
棱镜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当然,我想永远和她生活在一起。”
 
“正常的小马,都会为家马担心。”暮光露出微笑,走上前来,“我们不仅为自己而活,也为了自己所爱着、关心着的小马们而活,这是流淌在小马血液中的情感。
 
“我已经失去了曾经身为小马时的很多东西,但对家马的关切是不会消失的;和你一样,我也在担心着憩和飞秒的情况,尽管我从理性上相信,白沙之塔会在他们回到巢穴之前,尽可能照顾好他们——你看,家马之间的爱意是能越过理性的情感,不会因为我的身体更适应理性而冷漠的分析,就有丝毫减弱。而我也因此始终相信,在我的内心深处,永远会有属于小马的一部分。”
 
暮光转头看向塞雷丝缇雅公主,后者仍在竭尽全力地保护着她和云宝的巢穴。“你看到塞雷丝缇雅公主有多辛苦了吗?”暮光又将视线移回棱镜若有所思的脸上,“她一直维持着反传送结界,当然也有保护艾奎斯陲亚的理由在其中,但更重要的,是因为她爱我,因为她像母亲一样关爱着我。”
 
棱镜看到,暮光镇静的‘女王’面具在倾诉中渐渐剥落,留下的是和其他世界的暮光闪闪别无二致的那只年轻雌驹;她既是母亲,也是女儿,她既是国君,也是子民。棱镜久久地凝视着暮光的面孔,体会着她脸上细微但真实的情绪,同时也感受着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暮光的话语仍未结束。“这是家马彼此间的亲情,是一种爱,是我们幻形灵赖以生存的能量。它也许不如爱情那样热烈,但却是最温暖,最浓厚的爱意,有时甚至能超越爱情,成为一对彼此相爱的小马之间最强大的纽带。”
 
她在棱镜面前停下,稍稍俯下身,将前蹄搭在棱镜的肩上,“而现在,我能在你身上感觉到,你不仅仅将璐医生看做恋马,更将她看做你的家马。你不应为此自责,而应感到骄傲——能爱上一只合适的小马,能在自己的心中为她留下温暖的港湾,能在危机中忧虑她的安危,这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
 
她放开了棱镜的肩膀,向后退开,不再多说什么。蓝色的独角兽凝望着她,一动不动,只有双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沉默许久,她擦了擦略为湿润的眼眶,诚挚地低下头。“感谢您,暮光女王。”
 
暮光又回到了身为女王的‘伪装’之中,露出平静的微笑。“我能帮上忙就好。”她思索片刻,将话题引回正轨,“那么,二位对于制造‘故事’的方法,有什么头绪了吗?如有需要,我的巢穴会尽力协助。”
 
棱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咽下梗住喉咙的忧虑,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传声,我想确认一点。”
 
“是哪一点呢?”
 
“根据时间安全部的要求,我们探索小队应当要尽量减少对当地事件序列的干涉。”棱镜举起一只前蹄,在空中画着圈,“但…不可避免或有所必要的影响是可以接受的,而且也有留给主观判断的误差空间。我们如果为了回到寰时而把事情闹大,算是‘有所必要’的特殊情况吗?”
 
“不必担心。”传声宽慰道,“探索小队的行动准则首先是保护好自己,其次才是收集情报,建立初步的友谊。被困在探索中的世界线毫无疑问属于紧急情况,只要我们采取的是合理的行动,时间安全部方面就不会提出质疑。”
 
“就是说只要没有造成明显不好的后果,我们做什么都没关系对吧?”拜托回答‘是’,拜托。
 
传声思索片刻,缓缓点头。“我相信你对情势的判断和控制,所以这么理解也没问题。”
 
正合我意。“那我…有个想法。”棱镜露出得意的笑,两只前蹄在面前相碰,缓缓摩擦,“要制造足够精彩…或者说,‘酷炫’的故事,当然是我和引线最合适,但还是需要你配合,传声。”
 
传声微微偏过头,等待着棱镜的进一步解释。
 
“其实我的想法还很简单。”棱镜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些,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并不完善,“我们本来就是白沙之塔的代表,你也是先于白塔外交部行动的特殊外交官,也许我们可以先和这个小马国和巢穴建立关系——至少先在表面上建立起关系,公开于所有小马和幻形灵——我和引线再在发布会上展示一下‘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云宝黛西’是什么样子,让这些事见报。我想这应该算是相当强力的‘故事’了吧?”
 
传声闭上眼,垂下双耳,将一只前蹄放在嘴边,陷入了思考。许久,她睁开眼睛,点了一下头,认同棱镜的计划。“这应该是影响相对可控,效果相对好的方案了。如果…”她看看引线,又看看绿幕,“不,我想绿幕和引线应该也不会提出异议。但这样一来,就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敲定,比如说…你和引线要做出什么样的展示?绿幕有必要出现在发布会现场吗?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发布会该在什么时候举行?”
 
棱镜的笑意舒展开,一只耳朵平贴下去,另一只则高高竖起,看上去更加得意了。“前两个问题可以慢慢商量,但最后这个问题…”她站起身来,回身走到落地窗前,抬头看向天空,“我们正好赶上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还用再多考虑吗?”
 
暮光女王的耳尖微微抖动。“…夏至日庆典?”她忍不住为棱镜的大胆想法感到惊异,又不得不承认这一计划确实相当有效,“巧妙的选择。”
 
“我也认为很合适。”传声也称赞道,“那么,就这么办。”她转头看向暮光,“相关的安排和宣传工作,可能就需要麻烦您和塞雷丝缇雅公主了,暮光女王。”
 
“自然可以。”暮光的声音相当果断,她已经在脑海中列起了计划清单,准备安排合适的工蜂,在这足以改变历史的事件中留下最完美的笔触。
 


 
 时间不明
 地点不明
 
在黑暗而模糊的海洋里,一个意识随着海面的起伏而浮沉其中。意识与那海洋同样模糊,在这黏稠的水里,它几乎感受不到自己与海水的分界线,似乎它所处的整个世界,它所能感知,有所印象的一切,都只是这片无名之海。
 
海浪汹涌,但水面的两边一点声音也没有,海水偶尔裹挟着那意识深深潜入水面之下,偶尔又将它抛向空中。空气潮湿得像是发霉的增三和弦,每当这个意识离开水面,它都既因为终于得以暂时脱离那阴沉的海洋而感到一阵原始的兴奋,又为空气中诡异地混杂在一起的多种感官而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恐惧。
 
就像是它失去了某种从来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东西。
 
理想状态下,错误地进食记录蒸汽转数的眼药水,必然有效地降解音速在不定积分中的冲量。
 
概念与感官在这片无限而单调的空间里,似乎与彼此分离开了。认知的格式塔在此支离破碎,那意识有时感受到各种独立于载体的感官,有时却又被混沌而荒谬的概念填满。
 
它不喜欢概念进入自己的内部。它本能地想要寻求慰藉,想要沉入某些东西之中,但却意识到自己在寻求的东西并不存在于这片海域。
 
就像是想要沉入第四维度一样,它的试探并不成功,但它甚至连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除非我们提供通俗的青铜光源,这时阀门的墨囊自然死亡,就可以去除互斥于王浆酒的螺丝余数。
 
它无处可去,海水也是它的一部分,空气也是它的一部分。它无法逃离自己,只能在海水的湍流中一次次上浮下潜,在露出水面时才得以感受到自我与外界的分界线。
 
直到别的什么东西侵入它的海。
 
起先,是持续而有规律的噪音。这是那意识有记忆以来,听到的第一个声音。那声音尖锐且刺耳,但对于从来只隐隐知道自己拥有听觉,却不曾听到任何声音的它来说,也是极美妙的。
 
然后,有秩序的,连贯的感官渐渐渗入,覆盖了空气与海水中肆意飘浮结合的零碎感官。视觉传来的只有一片暗红,嗅觉传来的是某种本能的厌恶与怀疑…这些感官在它的周围彼此支撑、编织,构造起互相认同而具体的环境,它终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世界的界线。
 
某种微妙的感觉,在它意识到其本质之前,便抢先将‘床单’的概念投影在最显眼的地方。它试着从这条线索出发,重新连接自己记忆中混乱的概念,将它们一一放回概念的网格之中。很快,它终于在不知多久的昏睡之后,重新开始思考。
 
第一个结论:那是触觉,来自它的背后,它躺在一张床上。
 
概念与感官彼此连接,补充出完整的认知结构,它的格式塔几乎重新建立起来了。耳边那不断响起的‘嘀’声是心率监护仪的声音;视野中一片暗红是因为它闭着眼睛,而眼前有明亮的光源;它嗅到的可疑的苦涩气味是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
 
第二个结论:它在医院的病床上。
 
随着意识逐渐清醒,它感觉到自己的深处…不,现在应该说是自己头脑的深处,有更多的东西渐渐浮现。不是单一的概念或感官,而是多种认知相互连接形成的片段。
 
是…记忆。
 
飞秒缓缓地睁开眼,灯光过于明亮,昏迷许久,他的眼睛并不适应,传来阵阵刺痛,让他不得不再慢一些。
 
他终于睁开眼睛,映入眼中的则是洁白的天花板。我这是在…医疗中心吗?一段有关‘青铜建筑’的记忆立刻否决了这一猜想。喉咙很干,嘴里黏糊糊的,但这不是他现在关注的重点。
 
毫无疑问,他不在自己熟悉的医务室里。飞秒试着坐起身,但他的意识还没能完全恢复控制身体的能力,只让他得以抬起头,看向前方。浅绿色的油漆墙面,木质的腰线,让他更加确定,自己不在凤栖。
 
奇怪了…飞秒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四个小小的区域刮去了蓝色的绒毛,露出苍白的皮肤,电极片就贴在皮肤上。顺着接线转动视线,飞秒看向床头的心电监护仪。白色的外壳平整,而在拐角处又极为圆润;巨大的屏幕以黑色为底色,显示出图象与数据,而即使他的视线已渐渐变得清晰,仍然看不出屏幕上的像素。
 
在监护仪旁,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盒子,盒子由胶带固定在床头的小桌上,一条接线连通到不知何处,而盒子朝上的面是一个同样漆黑的按钮。
 
飞秒勉强伸出前蹄,靠在病床的栏杆上,摇摇晃晃地将蹄子放在按钮上,用力按了下去。盒子里发出‘叮’的一声作为反馈。看来的确是呼叫护士的按铃…飞秒庆幸于自己的判断正确,万一猜错,可就有点麻烦了…
 
他的记忆逐渐恢复,一直铺满到他执行了母后的任务,在餐食广场喝到醉酒为止。那么…这里恐怕只能是白沙之塔的医院了?他缓慢地转头打量四周。病房内的装修相当简单,除了他的床和床头的仪器之外,看不到别的东西。左边墙上宽大的窗户里透进不算明亮的阳光,只在地面上爬行了几寸便被灯光淹没。
 
房门打开。飞秒看向门口,一名陌生的小马护士走进房间。“先躺下,你刚刚做了大手术,不要随便移动。”
 
手术?飞秒疑惑于这个陌生的术语,但重新躺下后,他确实感觉到头顶传来一阵阵麻木的刺痛。
 
接着,又是四只蹄子进入房间的声音。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飞秒的正上方。
 
“飞秒…你…”憩看着飞秒,欲言又止,似乎是注意到了某些令她不安的东西,“你感觉怎么样?”
 
飞秒想要笑一笑,但他的肺还没力气这么做。最终他只好露出一点点微笑。“我…还好啊。但我是出什么事了吗?”
 
“你不——”憩摇摇头,“也对,你喝到断片了…具体的情况太复杂了,之后再跟你讲,总之你差点没命了,我没办法解决,是白塔的医生救了你。”
 
“什么东西能让你承认自己都没法解决?”飞秒微微挑眉——或者说,他感觉自己挑了眉,“该不会是厉鬼蛛毒素吧?”
 
憩沉默了。床的另一侧,护士拿着电筒向飞秒的两只眼睛各照了一下,令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不会吧…“你…你是认真的吗?”飞秒感到一阵不安与恐惧爬上了他的脊背,“你是说…我真的…中了厉鬼蛛毒素?”
 
紫色的医生点点头。
 
“呵…”飞秒努力甩开自己心中的不安,试着缓解气氛,“没、没关系…我现在不是完全没事了吗?那白沙之塔的医生们确实厉害啊…”
 
“我说了,具体的情况很复杂,比你能想象到的情况还要奇怪。”憩避开他的视线,“而且…呃…”她又陷入沉默之中。
 
刚刚被飞秒赶走的不安再次笼罩了他。“怎么了?是有什么后遗症吗…?”他强迫自己挤出心中的疑问,“没关系…是怎么了?你告诉我。”
 
憩转头看向床对面的护士。“你有带镜子吗?”她的声音有些低沉。
 
护士点点头,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面小镜子。憩便用魔法抓着镜子,飘到飞秒的眼前。“你…自己看吧。”
 
飞秒看着镜中的自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转瞬即逝的惊异后,他的表情转为恐惧。
 
镜子里,他有一双清晰可见瞳孔与巩膜的粉色眼睛。
 
---注 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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