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周，星期日 下午17:34
O1-02世界线，寰时市，日晷峰区
她看着门外。丘陵间难得的空地上，空旷的街道两旁没有其他房屋，也见不到一只小马。
天色还早，但天空一片阴沉。四周仿佛无边无际、起伏不平的丘陵间，日晷峰区的砖房与云屋零零落落。对于寰时市其他的行政区，这样崎岖的地形将给城市设计师们带来无数噩梦，但对于寰时市最大的天马聚居地——日晷峰区——来说，这样高低错落的地形，正适合生在天空的小马。
用真正的三维视角看待世界，高与低也是触蹄可得的近景，这是镌刻在每一只天马遗传密码中的本能。对璐姐这种将其一生奉献给飞行的天马来说，这更是不容置疑的真理。对她来说，比起逼仄狭窄的常规房屋，她更宁愿承认丘陵间的草地树林与那之上开阔的天空是自己的家。
现在该干正事了。璐姐紧锁着眉头，毛毛躁躁地叹了口气，伸过翅膀，将门摔上。她习惯性地瞟了一眼门边的挂钩：钥匙还挂在上面。要是再把钥匙弄丢了，干脆以后就把门封上，天天走阳台算了！她恼火地揉了揉自己本就不算整齐的鬃毛，展了展羽毛光洁的翅膀，找不到就又得换锁，真要烦死了。
她从厨房门前走过时，朝里瞥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厨房，操作台上见不到一点油渍，反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用着云屋里常用的这种云石台面，还能让其上积满灰尘，这也算是一种壮举了。
璐姐完全不会做饭，她对此并不避讳。酷炫勇猛，不代表所有事情都要做得好。她从小就没有多少烹饪经验，干过最接近烹饪的事，也就是把橙子压成汁，装进杯子里而已。
顺带一提，那次是她小时候，可爱标记童子军的烹饪尝试。这次勇敢的尝试，最终以甜贝儿误把石灰当成砂糖加进橙汁里，引发火灾告终。
如果不是因为云之都公司所有的预设款式都有厨房，她才不会浪费这么大的空间，划出一个除了冷藏，什么用也没有的房间。但自己设计搭建可太麻烦了，还不如就这样拉倒。璐姐打了个响鼻，最近抽空打扫一下吧…唉，每次我想打扫一下厨房，总会有麻烦事冒出来，浪费我的时间。
璐姐走进客厅，来到客厅一角的门前，云石制成的门板上拓印着多到看着就头晕的警告字样。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翅膀，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展开双翼，走进门中。
门后，是圆筒状的空间，这个特殊的房间位于云屋正中，贯穿了上下两层楼。这便是云屋的操作室。操作室正中，是一根加固过的圆柱，向四周伸出若干同样坚韧的横梁，深深埋入相对较软的云砖中，将整幢房屋与中心柱连接在一起。
主要由水蒸气构成的云，重量自然不算重。这根中心柱以及所有横梁之所以存在，不是为了防止云屋自己坍塌，而是为了让所有的建筑结构，都能在天马住户自由的搬迁中保持完整。璐姐脸色平淡，平伸双翼，平平无奇地平飞滑翔，平稳地降落在操作室平坦的底部。中心柱的最底端与操作室的地板并没有连在一起，两者间还有大约两马高的距离；柱底直直地有一段连杆，将云之都公司标志性的罗盘安装在其上。
罗盘由黄铜——或者某种璐姐不认识的金属——制成，中心是一个约有蹄子大小的正方体，其中一个顶点与上方的连杆固定在一起。从连接处的缝隙向里看去，能看到内部类似球体的铰链结构。而正方体的六个面，各伸出一截一蹄宽的铜棒作为握把，便于天马在飞行中控制方向。
璐姐轻轻扇动翅膀，飞向罗盘，将两只前蹄放在铜棒上，向下拉动。连杆‘咔哒’一声地伸长了一些，她蹄下的地板随之打开，圆形的空洞直通停屋坪鲜嫩的草坪，将整个操作间转化成了一台马力发动机。
云之都公司所用的建筑材料，全部经过行云魔法的附魔性处理，天马以外的生灵也可以在云质地板上自由行走。事实上，日晷峰区也不乏居住在云屋里的独角兽和陆马居民。
不过，接下来这件事，只有天马办得到。也只有天马，才能享受到随时搬家的快乐！璐姐露出微笑，抓紧罗盘，控制住云屋的移动方向。她用力扇动翅膀，推动空气，在操作室内吹起一场强风。璐姐听着混乱的风在耳边轻语，感到升力从翅膀传入身体，从蹄子传入中心柱，再从横梁传入整座云屋。轻盈的云屋像是被一阵风吹动的云，随着璐姐用力拍打翅膀，向天上飘去。
云屋虽然轻盈，但也只是相对陆马与独角兽们的砖房而言。搬家的过程，不但枯燥无味，而且费时费力，如果不是因为更喜欢住在高空，璐姐才不会隔三差五地费这么大力气推动整座屋子。她扇动双翼，每次都极为用力，将翅膀压到最低，以求获得最大的升力。
她每用翅膀推动自己一次，便看到风口之下的地面离她远去了一点。无聊之下，她偏过头，垂下眼，望向下方的地面。很快，草叶的细节消融在成片的绿茵中，而作为停屋坪的平坦草地也很快打散在丘陵间。
很快就要下雨了，前几天看过的天气规划表与此时空气中凝聚的水雾，都在告诉她同一个结论。闪电天马协会成员众多，飞行表演活动收入有限，因而璐姐在气象管理部还有一份天气管理员的工作。
不过，今天她轮休，有时间消遣放松，也有时间考虑自己未来的去向。
雾气将下方的大地蒙上一层厚重的白，将一切细节吞没其中，璐姐在这时接近了自己的目的地。她放缓双翼，让云屋被空气阻力渐渐减速，悬停在半空中。一滴汗水从她的额顶冒了出来，缓慢地流过她的脸颊。璐姐深吸一口气，尽全力向下鼓动翅膀，推着云屋加速上升。黏稠的阻滞感从房屋上表面传来，很快舒张——房屋穿过了云层。
等到凝重阴暗的乌云出现在视野中，遮蔽了日晷峰区的一切，她才终于停下，满意地松了一口气，放开蹄中的罗盘。这样就不用担心下雨后要清理屋顶了，不错。
连杆缓慢地向上收回，蹄下的地板自行关闭，操作室变回封闭的空间。璐姐落回地面，向后拉伸初显疲态的双翼，房间里还未休止的气流穿过她的初级飞羽，挑逗着天马心中最根本的飞行欲望。
来到白塔后，璐姐时常会感到幸运，自己能有一双正常发育的羽翼。她见过其他世界的自己，见过很多很多。平行世界线内的飞板璐们，几乎固定地遭受着同一种厄运，同一种深入细胞的诅咒：先天性初级飞羽发育异常。
能在天空中自由飞翔，是天马与生俱来的、最宝贵的礼物。她无法想象，如其他的自己那样，永远被禁锢在地面上，永远不能将天空甩在自己的翅膀之下，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她也不敢想象。
其实，偶然间从命运的爪牙中逃脱，让她对飞行失能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她其实很愿意尊重每一只小马——虽然她对‘尊重’的定义和大众不太一样——可是，无论是先天畸形还是后天伤残，无法飞行的天马们总是让她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让她既厌恶，又憎恨。她知道璐医生为医疗部和Theta-14的正常运转付出了很多，她发自内心地敬重自己的队医。可与此同时，她也发自内心地讨厌璐医生，仅仅因为璐医生的翅膀发育不正常。
她觉得自己真是虚伪。
璐姐焦躁地甩了甩头，收起自己隐隐酸痛的翅膀，回到客厅。接下来…该做决定了。她拿起桌上浅蓝色的信纸，跳上积云制成的沙发，半躺着展开信纸。
信上的内容，她已经读过无数遍了：
O3-39-02 ：
超弦向你问好！
你此前已收到录取简函，祝贺之词不再赘赞。
我们很高兴地通知你，你通过 闪电协会联合训练计划 递交的 全职预备队训练申请 已获批准，你的封闭式集训将于 第144周，星期四 至 第148周，星期三 进行。在那之后，超弦将协助你从目前的全职工作中离职，以便全身心地投入优中选优的训练之中。
我们相信，超弦不仅是白沙之塔最优秀的飞行团队，也是最适合天马的生活方式。
正如你申请时对超弦的向往，现在，我们期待着你的加入。
［详细条款请见附表］
超弦 录取事务处
第142周，星期六
璐姐将信纸放回桌上，不耐烦地动了动左耳。最初，收到超弦的录取简函时，她既兴奋又自豪。多年奉献在飞行上的努力，终于得到了最高等的认可与回报。超弦不仅仅是‘白塔的闪电天马’，更是‘闪电天马中的闪电天马’，虽然她只是拿到了预备队训练的资格，但她有充足的把握，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成功通过严苛的筛选，成为旋风的风眼，成为暴雨的凝结核。
可是，最初的兴奋过后，璐姐发现，自己的喜悦之下，还藏着深深的不安。申请时她就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同时在探索部和超弦保有一席之地，但当时她还不确定自己一定能被选中加入预备队，更懒得考虑入选后该做何选择。
逃避，终于还是让她吃了个大亏。
璐姐当然想加入超弦。凡是对闪电天马有兴趣的小马，都毫无疑问会热爱超弦。闪电天马协会之前的调查中，表示‘对加入超弦有兴趣’的成员更是超过八成。成为一名闪电天马，意味着成为世界级的飞行精英；而成为一名超弦，意味着成为所有世界精英中的精英。更不用说，超弦作为白沙之塔官方管辖下的飞行团队，有着多元宇宙内最优的训练资源和最好的团队氛围。一言以蔽之，超弦就像是璐姐最深层的梦想化为了现实。而现在，这具象化的梦想，就在一封确认信的对面等待着她。
但璐姐也不想放弃Theta-14。探索小队的行动并非总是伴随着危机，最近几次行动中，更是毫无需要动用武力的情况出现。但这不代表Theta-14就永远不需要她。身为战斗专员，璐姐是小队面对危险时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时刻保持警惕的那一片羽毛。加入白塔前，在闪电天马的队伍中服役多年，她深深地明白忠诚的重要性。为了加入超弦而抛弃自己现在的小队，她做不到。
“烦死了，烦死了！”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在橙色的天马脑海中激烈地争夺着领地。追随荣誉，还是忠于团队？她没有答案，只气恼地叫嚷着，仰面躺在沙发上。柔软的云垫现在也如同针毡，令她每一寸皮肤都刺痛难耐。
终于，她猛地坐起身，跳下沙发，展翅飞出了阳台。
只有在比云层还高的天空之上，她才能静得下心来做出决定。璐姐不假思索地扇着翅膀，贴在灰暗的云层上方飞行。空气比刚才更潮湿了：雨已经落了下去，窸窣的雨声从遥远的地面传来，这微弱的噪声反而让她的心中渐渐恢复了宁静。
太阳也贴近了云层，将要沉入其中。天空在西边泛起橙红，而东侧则已是一片紫黑，这正是夜幕将临前的最后时刻。
不远处，日晷峰直穿云层，探入天空。在这片乌云的大地上，只有这一座山峰挺立。日晷峰位于日晷峰区北部，是一座高耸却陡峭的山峰。在晴朗的日子里，阳光会将山峰的形状拓印在地上，投出的黑影，在天空中也清晰可见。这正是日晷峰得名的原因。
此时，夕阳低垂，看上去甚至比山峰还要靠近地面。阴影投在起伏不平而灰黑斑驳的乌云之上，蔓延向无限远处。而多石少木的日晷峰本身也在时刻变化着的霞光里，不断变换着阴影与光亮，仿佛魔力在其中流转。
她直飞向上。向上，向上。地心引力呼唤着她，拖拽着她，但她将这自然的法则也抛在身后带起的风中，一如她将一切的烦恼抛在风中。雨声消失在身后，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在这远离世界的高空，璐姐才能寻得这一份宁静。她极目远眺在那橙红与紫黑交融之处，一颗星隐约显出身影。她仍在竭力扇动双翼，纵使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让她越来越难以获得升力。她飞向那颗星，努力想要够到它。尽管，曾接受过的物理学教育告诉她，她永不可能碰到那颗星，永不可能达到她的目的地。
那又如何？没有马会只为了达到峰顶，而去攀爬高山。如铅般沉重的疲劳灌注入璐姐的双翼，她的每一次扑翼都更加艰难，但她满面艰难吃力的表情之下，却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再高一点…最后三次扑翼…
三…
天空是这样的多彩与明艳。
二…
缓行的夕阳将一切涂成红色。
一…
平静的生活是如此美好。
就现在。
璐姐展平双翼，借助空气的流动，减速到零，在最高点停滞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她调转方向，直面下方凝厚的乌云，加速坠落。
原本已恢复平静的空气，在此时被穿行而下的天马搅动着，向四周卷起圆环状的一个个环流。迎面袭来的空气，让璐姐仿佛飞行于失控的暴风雨之中。乌云向她扑来，渐渐地，渐渐地，能看清一切细节，包括云层中翻滚的每一缕灰黑的云，包括灰黑的云间每一簇翻滚的气流。
越是靠近云层，空气便越潮湿，直到越来越粘滞的空气终于变成了满是细小水滴的雨云。一阵阻力首先从璐姐的鼻头传来，然后几乎遍布她的上半身。
再然后，她穿透了云层，落入大雨之中，在云层下调整飞行角度，斜向下方的山丘。她钻过雨云的地方，余晖从云上的孔隙里投出一道光柱，很快便被重新聚集起来的云层淹没。
云中的电荷还不足以引发闪电，但刚刚从云层中骤然穿过的璐姐身上却满是静电。电流在她的每一片飞羽间流转，她近乎本能地调动自己的天马魔法，牵引着电荷反复安全地放电，消耗掉羽翼里积蓄的电能。
璐姐在半空中悬停，缓缓扇动着双翼，旋转身体。雨丝毫没有休止的迹象，无数的雨点落在璐姐的头上，身上，羽毛上。羽毛表面的天然油脂，让雨滴无法侵蚀精细的羽毛，只凝成球形的水滴，从她的翅膀上滑落；雨声则从身上，从地面，从每一片树叶传来，叮叮咚咚地演奏着随心所欲的乐章。树叶颤动着，细小的枝条不住地向同一个方向摇曳着，雨中的寒意在璐姐耳边呼啸，正是她最爱的声音。
她停下了转动，双眼停在远处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点上。
那白色的点在风雨中高速穿行，不断地变速，转向。一只天马，好似以灰蒙的云为纸张，而以自己的身体为笔，在天空中写着优美的草体字。那只天马还很远，但璐姐不用靠近也能猜到对方是谁。她在原地调整体态，将前腿收到胸前，然后飞上前去——扇动翅膀，将刚刚恢复的些许体力注入其中。
很快，璐姐靠近了在空中画着曲线的天马，这时细节才逐渐显露：白色的天马，浅青色的鬃毛，深蓝色云团的可爱标记。偶尔有零散的云脱离云层，她便自如地在其间翩飞，乘风而行，闪过每一片云，而用双翼带起的风，将它们送回正确的位置。
璐姐展平双翼，放慢速度，无声地滑翔到天气管理员的身后，站到一片刚被风从云团中撕下的乌云上。“哟，云顶。”
被称为‘云顶’的雌驹竖起耳朵，示意自己听到了璐姐的话。她连做三个急转弯，驱散将要成型的旋风，这才回过头，看向身后的橙色雌驹。“哟，璐姐。”她飞到璐姐面前，伸出前蹄与她相击，“今天探索部没事儿吗？”
“昨天刚去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世界线，我们今天休息。”璐姐偏过头，抬起视线看向满天的乌云，“按计划来的？”
云顶摇摇头。“也不全是。”她朝上伸了伸蹄，“精算处的木鱼脑袋说这场雨再大一点，可以阻止台风，所以用的云比原定量多…百分之三十八还是四十三来着——差不多百分之四十。”
“我就说这雨比我想象的大了点。”璐姐点点头，“今天我不在，组里没问题吧？”
“五组也被调来帮忙了，就算我也不上班也没问题。”
“你，不上班？我宁愿相信中枢塔被炸塌了。”
云顶翻了个白眼。“所以我说‘就算’啊。你和我都不在，我可不敢想象他们能弄出多大的乱子。”她叹了口气，低头垂肩地看向下方，一条向北蜿蜒的溪流里，雨滴敲出了一个个波纹，“搞不好整个峰区都要完蛋。明白我意思吧？没了，毁了，化为历史，比老掉牙的四五三六二五一还要老掉牙。”
“你又是在说音乐吧？”璐姐已经习惯了，只要在自己这位同事的口中听到陌生的词语，一律按音乐术语处理，“根本听不懂。”她翻翻白眼，叹了口气。总是这样…
“好。”云顶点点头，挑起眉毛，“总之你懂我意思就行。”她向两旁扫视一眼。没有别的马，再摸一会儿鱼应该也没问题。“对了，超弦那边给你答复了吗？”
“我没跟你说吗？”璐姐疑惑地揉着脑袋，看着云顶迷茫的眼神，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昨天早上收到简函后，还没和气象管理部的同事们见过面，“啊对，我是没跟你说：我被选上了，下下周四开始集训。”
云顶露出微笑，摊开前蹄，一副早有预料的神色。“我早就说你没问题的，你还不信。”她靠近璐姐，将前蹄放在她肩上，“怎么样，接下来要去超弦发展了？我会怀念和你共事的日子的。”
璐姐轻轻地推开她的前蹄，撇了撇嘴，闭上一只眼。
“怎么了？你…不想去？”
璐姐微微点头。“嗯。”
“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云顶打趣地动了动眉毛，向后退开，在空中做了个桶滚，“还是说，你就这么不信任我的能力，怕我只靠自己管不好峰区东部的天气巡逻队？”
璐姐与云顶共同工作的近一年时间，足以让她分辨出对方的玩笑与实话。她故作夸张地嗤笑一声，一只前蹄摆了摆。“得了吧，你是什么水平，我还是看得出来的，交给你没问题。”她沉默片刻，即将出口的话变得异常沉重。在白沙之塔，她能称得上是真心朋友的小马，只有两位；今天她已经问过了另一位的看法，但对方只是一如往常地告诉她‘相信自己的选择’。
现在，在这倾盆不止的雨中，该征求眼前这位朋友的意见了。“…是因为要加入超弦，我现在在探索部的工作也得放弃了。”
“这样啊…”云顶皱起眉头，收敛笑意，认真地看着朋友的脸，“但你不是很想去超弦吗？”
“我当然想啊！”璐姐忍不住脱口而出，“但我也想继续坚守我的职分。”
云顶像是为璐姐的叫喊感到诧异，缓缓地眨了眨眼。沉默许久，她问道：“职分？”
“对啊，我现在是Theta-14探索小队的战斗专员，如果我说走就走，她们就得重新招一个马来顶替我，行动就得搁置。”
“那又怎么样呢？”
璐姐看着面前雌驹的双眼。“什么意思？”
“我说，让她们等等又怎么样呢？你总不能永远都在探索部工作下去。一开始你在那边和这里工作，不都是为了等待加入超弦的这一天吗？”云顶将一只前蹄放在她的胸口，“你不是说，你就是为了超弦，才加入白塔的吗？”
“可是…”
“这不是你的理想吗？”
“可是我没想到实现理想意味着抛弃责任！”
云顶本想继续说下去的话，被堵回了嘴里，她半张着嘴，双耳贴平，看着璐姐被雨水打湿的脸，仿佛她变成了另一只小马。片刻过后，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说得对，这样才是我认识的璐姐。要我说，你选择哪边都没关系，重点是不要后悔。”
璐姐看着朋友的背影，欲言又止。我就是不知道选哪边不会后悔。
“好了好了，这些云又乱起来了。”云顶回过头，指指她身后越来越混乱的乌云碎片，“我得赶紧收拾一下，回头见吧。”说完，她便飞向前方，又重复起了变速与转向，在雨中画着曲线。不久，她推着一片特别巨大、无法被风吹动的乌云，将其推回云层之中。
璐姐在自己站立的云上沉默片刻，无声地起飞离开。
她迎着愈演愈烈的雨，飞向云层，从中穿过。然后，她背对天空中最后的红色，向来时的方向飞去。
云宝，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为了摆脱满心的困惑，她不计代价地越飞越快，差点错过了自己的云屋。
她疾飞着，在闪电天马营地中呼啸而过。
还不够快…再快一点…她强迫着自己更加用力，更加快速地扇动翅膀，以让自己更快地到达目的地。此刻，她真希望自己能学会彩虹音爆，能突破隐藏在空气之中的屏障。
“队长出了意外。”
他们是这么说的。具体发生了什么，那些慌了神的预备队员根本说不清楚，但她也不需要听他们继续啰嗦。这六个字已经够清楚了。
她抢在所有队员之前起飞。
穿过宽阔的训练场与起飞区，她不顾地勤惊疑的询问，径直往目击者们指着的方向飞去。
越是前进，她的心中越是升起一阵不安。
别有事…别有事…
橙色的天马忍不住想起，九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闪电天马营地时，就是队长带着自己。那时，她连预备队员都还不是，而队长也还只是一位普通成员。只是因为家里水管漏水，无法居住，队长便执意要带自己到训练营来借宿。
当安保员对队长提起‘只允许队员和家属借宿’的规定时，队长骄傲地回答：
“她是我妹妹，不行吗？”
从那天起，她就将队长看做了自己的亲姐姐。
穿过起飞区，在一堵缓冲墙的后面，她看到了队长。蓝色天马那招牌般的彩虹色鬃尾散乱不堪，似乎多了不少红色；她的翅膀与前腿扭曲到了不该在小马身上出现的角度，躯干上满是红色与紫色的伤痕。
橙色天马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刻入脑海…
等等…
她好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了。
她眨眨眼。啊，我又在做噩梦了。
璐姐叹了口气。在我能醒来前，也只有继续看下去了。她伸出前蹄，擦了擦眼睛和脸颊，慢慢地走上前去，双眼不曾离开生命将尽的云宝。
一旁，带着云宝回到基地的雾轨喘息着，向队医报告情况——这是璐姐梦中的第一百二十四次：“队长在坐标西五十五・七百附近…”
璐姐的耳朵自动过滤掉了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话语。
她只站在云宝的面前，无声地凝视着那张蓝色的脸庞。云宝的脸上散落着殷红的擦伤，双眼紧闭，急促的呼吸让她的鼻翼不断地扩张，收缩。她的脸像是沉睡着，却同时也像是受尽了折磨，痛苦地扭在一起。璐姐再怎么集中精神，再怎么仔细查看，也看不清云宝脸上的表情。
那天，她没有记住云宝的脸。
璐姐将翅膀紧紧收在身侧，以最标准的姿势立正站好，对雾轨与队医焦急的对话充耳不闻，只沉默着，想要在云宝的身上找到某种答案——尽管她想不到自己要问的问题。
雾轨的声音是如此安静，云宝的沉默是如此刺耳。
“你教给我的追求与忠诚，我现在没法都做到。”
更多的小马从璐姐的身后疾飞而至。
“姐，为什么你总是回到我的梦里？”
队医组抬着担架来到了现场。
“你是还有话没跟我说完吧？”
将云宝放上担架。
“给我个答案。”
离开。
“我等你。”
第142周，星期日 下午23:16
O1-02世界线，寰时市，日晷峰区
璐姐从无眠的睡梦中醒来时，全身从翅膀到脖子都酸痛不堪，甚至比她迷迷糊糊地入睡时更为严重。她睁开眼，头脑像是一根积满了冰的造雪管道，艰涩而梗阻。
她伸了伸翅膀，两翼肌肉传来的酸痛顿时让她清醒了不少。她咬着嘴唇，强忍下一声痛呼。今天飞得太用力了…希望明早起来能好一点。她挣扎着，六肢并用地从沙发上坐起身，一张纸从她的胸口飘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么黑…她揉着又痛又痒的眼角，勉强睁开左眼，看向客厅的阳台之外。外面几乎一片漆黑，只有方正的窗框的一角能看到谐波南区的明灯，现在几点了啊…？
她在黑暗中摸索，找到茶几上的台灯，拉动开关。泛蓝的大功率灯泡刺得她双眼生疼，她连忙用左前蹄捂住眼睛，又用右前蹄接连拉了两次开关。
从前腿与眼皮间渗入的灯光从蓝变白，再变黄。璐姐试探地将双眼睁开一条缝，适应了灯光后，才将眼睛完全睁开。
这时候，她才终于注意到，自己身上已被汗水浸透了。刚才捂眼的前蹄尤其沾满了汗，绒毛湿作一簇一簇的尖刺。客厅里弥散着一股淡淡的汗水气味。
璐姐拿起台灯，将灯泡对准客厅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十九，都快到半夜了。璐姐叹了口气，跳下沙发，晃悠悠地站起身。那就接着睡吧…她叼起台灯，走进客厅对面的走廊，推开右边的门。
奇怪，我的房间不是这样的啊…？
她站在门口，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循着曾经去宿舍的路线，一不小心拐错方向，走错了房间——这是她的‘书房’，或者应该说是游戏室。怎么回事…我怎么连自己家和闪电天马营地的宿舍都分不清了…？她不耐烦地甩甩尾巴，抬起头，正好将台灯的灯光照在房间内的展示架上。
展示架上是一件有着黄色闪电花纹的蓝色飞行服，布料虽有磨损，却保养得很好，见不到一点新的损伤，而在展示架‘脖子’的位置，还挂着一副破碎的护目镜，镜片上沾染着黑色的陈旧血迹。
璐姐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房间，将台灯调回大功率，对准了展示架。这是你的答案吗，姐姐？她看着云宝留给她的两件遗物，忍不住思索起来，可我不懂。
她绕着黄铜的展示架行走，来到飞行服的另一侧，只看了一眼，便惊讶地凑上前去。
一片蓝色的羽毛卡在队服的翼孔上，在房间里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摇曳。璐姐伸出蹄，将这片来历不明的羽毛取了下来，仔细端详。
什么时候…？上次来掸灰的时候还没有的，我很确定。她将羽毛在蹄中翻来覆去地转动，这么明显的天蓝色，只可能是云宝。难道是哪个云宝偷偷到我家来了？不可能，这片羽毛明显没有被好好保养过，这只天马飞不飞得起来都是个问题，更不可能潜入我的房子了。
璐姐疑惑地将羽毛和台灯放到一旁的桌上，又看向云宝留下的队服。“我不懂你的哑谜，姐姐。”她忍不住开口说道，“你为什么要像暮光们一样，给我打哑谜？闪电天马的队服…你是想要我继续追求飞行的更高境界，还是想要我忠于自己的团队？
没有回答。
璐姐在心中嘲笑了自己一声。就算真的有什么魔法能让小马的灵魂影响现实世界，她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到这个世界线来。她又拿起台灯，摇了摇头，而且，如果真是老姐，估计会对我说…
‘这得听你自己的。’
她勾起嘴角，隔着台灯的提把，轻笑一声。
要我选的话，我还是想留在Theta-14小队。
她看看四周，像是担心有谁躲在房间里，偷听她的思想。灯光所及之处，多是她书架上大大小小的盒子。
她们并不总是需要我，我也总是在惹麻烦。但如果我的队员们需要我，我却抛下她们…那我还怎么配说自己是她的妹妹？
璐姐终于在这近乎荒唐的深夜里做出了决定。她提着台灯，走出书房，将门在身后甩紧。她回到客厅，将台灯放回桌上，照亮一片黑暗。在灯光中，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正式录取信，将它放在胸口，感受纸张的触感。
她最后看了信一眼，将上面的每一句话记在心中。
然后，她将信撕得粉碎。
就像撕碎一张旧日历。
---注 释---
无
---感谢页---
特别感谢以下在爱发电网站上慷慨的赞助者们：
AMO
切拉
Westwind
cf
以及，AMO、Ladetaw、Sunsight_Skytech和薄暮流光的试读与建议！
还有Utopia提供的超多爱意！
O1-02世界线，寰时市，日晷峰区
她看着门外。丘陵间难得的空地上，空旷的街道两旁没有其他房屋，也见不到一只小马。
天色还早，但天空一片阴沉。四周仿佛无边无际、起伏不平的丘陵间，日晷峰区的砖房与云屋零零落落。对于寰时市其他的行政区，这样崎岖的地形将给城市设计师们带来无数噩梦，但对于寰时市最大的天马聚居地——日晷峰区——来说，这样高低错落的地形，正适合生在天空的小马。
用真正的三维视角看待世界，高与低也是触蹄可得的近景，这是镌刻在每一只天马遗传密码中的本能。对璐姐这种将其一生奉献给飞行的天马来说，这更是不容置疑的真理。对她来说，比起逼仄狭窄的常规房屋，她更宁愿承认丘陵间的草地树林与那之上开阔的天空是自己的家。
现在该干正事了。璐姐紧锁着眉头，毛毛躁躁地叹了口气，伸过翅膀，将门摔上。她习惯性地瞟了一眼门边的挂钩：钥匙还挂在上面。要是再把钥匙弄丢了，干脆以后就把门封上，天天走阳台算了！她恼火地揉了揉自己本就不算整齐的鬃毛，展了展羽毛光洁的翅膀，找不到就又得换锁，真要烦死了。
她从厨房门前走过时，朝里瞥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厨房，操作台上见不到一点油渍，反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用着云屋里常用的这种云石台面，还能让其上积满灰尘，这也算是一种壮举了。
璐姐完全不会做饭，她对此并不避讳。酷炫勇猛，不代表所有事情都要做得好。她从小就没有多少烹饪经验，干过最接近烹饪的事，也就是把橙子压成汁，装进杯子里而已。
顺带一提，那次是她小时候，可爱标记童子军的烹饪尝试。这次勇敢的尝试，最终以甜贝儿误把石灰当成砂糖加进橙汁里，引发火灾告终。
如果不是因为云之都公司所有的预设款式都有厨房，她才不会浪费这么大的空间，划出一个除了冷藏，什么用也没有的房间。但自己设计搭建可太麻烦了，还不如就这样拉倒。璐姐打了个响鼻，最近抽空打扫一下吧…唉，每次我想打扫一下厨房，总会有麻烦事冒出来，浪费我的时间。
璐姐走进客厅，来到客厅一角的门前，云石制成的门板上拓印着多到看着就头晕的警告字样。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翅膀，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展开双翼，走进门中。
门后，是圆筒状的空间，这个特殊的房间位于云屋正中，贯穿了上下两层楼。这便是云屋的操作室。操作室正中，是一根加固过的圆柱，向四周伸出若干同样坚韧的横梁，深深埋入相对较软的云砖中，将整幢房屋与中心柱连接在一起。
主要由水蒸气构成的云，重量自然不算重。这根中心柱以及所有横梁之所以存在，不是为了防止云屋自己坍塌，而是为了让所有的建筑结构，都能在天马住户自由的搬迁中保持完整。璐姐脸色平淡，平伸双翼，平平无奇地平飞滑翔，平稳地降落在操作室平坦的底部。中心柱的最底端与操作室的地板并没有连在一起，两者间还有大约两马高的距离；柱底直直地有一段连杆，将云之都公司标志性的罗盘安装在其上。
罗盘由黄铜——或者某种璐姐不认识的金属——制成，中心是一个约有蹄子大小的正方体，其中一个顶点与上方的连杆固定在一起。从连接处的缝隙向里看去，能看到内部类似球体的铰链结构。而正方体的六个面，各伸出一截一蹄宽的铜棒作为握把，便于天马在飞行中控制方向。
璐姐轻轻扇动翅膀，飞向罗盘，将两只前蹄放在铜棒上，向下拉动。连杆‘咔哒’一声地伸长了一些，她蹄下的地板随之打开，圆形的空洞直通停屋坪鲜嫩的草坪，将整个操作间转化成了一台马力发动机。
云之都公司所用的建筑材料，全部经过行云魔法的附魔性处理，天马以外的生灵也可以在云质地板上自由行走。事实上，日晷峰区也不乏居住在云屋里的独角兽和陆马居民。
不过，接下来这件事，只有天马办得到。也只有天马，才能享受到随时搬家的快乐！璐姐露出微笑，抓紧罗盘，控制住云屋的移动方向。她用力扇动翅膀，推动空气，在操作室内吹起一场强风。璐姐听着混乱的风在耳边轻语，感到升力从翅膀传入身体，从蹄子传入中心柱，再从横梁传入整座云屋。轻盈的云屋像是被一阵风吹动的云，随着璐姐用力拍打翅膀，向天上飘去。
云屋虽然轻盈，但也只是相对陆马与独角兽们的砖房而言。搬家的过程，不但枯燥无味，而且费时费力，如果不是因为更喜欢住在高空，璐姐才不会隔三差五地费这么大力气推动整座屋子。她扇动双翼，每次都极为用力，将翅膀压到最低，以求获得最大的升力。
她每用翅膀推动自己一次，便看到风口之下的地面离她远去了一点。无聊之下，她偏过头，垂下眼，望向下方的地面。很快，草叶的细节消融在成片的绿茵中，而作为停屋坪的平坦草地也很快打散在丘陵间。
很快就要下雨了，前几天看过的天气规划表与此时空气中凝聚的水雾，都在告诉她同一个结论。闪电天马协会成员众多，飞行表演活动收入有限，因而璐姐在气象管理部还有一份天气管理员的工作。
不过，今天她轮休，有时间消遣放松，也有时间考虑自己未来的去向。
雾气将下方的大地蒙上一层厚重的白，将一切细节吞没其中，璐姐在这时接近了自己的目的地。她放缓双翼，让云屋被空气阻力渐渐减速，悬停在半空中。一滴汗水从她的额顶冒了出来，缓慢地流过她的脸颊。璐姐深吸一口气，尽全力向下鼓动翅膀，推着云屋加速上升。黏稠的阻滞感从房屋上表面传来，很快舒张——房屋穿过了云层。
等到凝重阴暗的乌云出现在视野中，遮蔽了日晷峰区的一切，她才终于停下，满意地松了一口气，放开蹄中的罗盘。这样就不用担心下雨后要清理屋顶了，不错。
连杆缓慢地向上收回，蹄下的地板自行关闭，操作室变回封闭的空间。璐姐落回地面，向后拉伸初显疲态的双翼，房间里还未休止的气流穿过她的初级飞羽，挑逗着天马心中最根本的飞行欲望。
来到白塔后，璐姐时常会感到幸运，自己能有一双正常发育的羽翼。她见过其他世界的自己，见过很多很多。平行世界线内的飞板璐们，几乎固定地遭受着同一种厄运，同一种深入细胞的诅咒：先天性初级飞羽发育异常。
能在天空中自由飞翔，是天马与生俱来的、最宝贵的礼物。她无法想象，如其他的自己那样，永远被禁锢在地面上，永远不能将天空甩在自己的翅膀之下，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她也不敢想象。
其实，偶然间从命运的爪牙中逃脱，让她对飞行失能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她其实很愿意尊重每一只小马——虽然她对‘尊重’的定义和大众不太一样——可是，无论是先天畸形还是后天伤残，无法飞行的天马们总是让她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让她既厌恶，又憎恨。她知道璐医生为医疗部和Theta-14的正常运转付出了很多，她发自内心地敬重自己的队医。可与此同时，她也发自内心地讨厌璐医生，仅仅因为璐医生的翅膀发育不正常。
她觉得自己真是虚伪。
璐姐焦躁地甩了甩头，收起自己隐隐酸痛的翅膀，回到客厅。接下来…该做决定了。她拿起桌上浅蓝色的信纸，跳上积云制成的沙发，半躺着展开信纸。
信上的内容，她已经读过无数遍了：
O3-39-02 ：
超弦向你问好！
你此前已收到录取简函，祝贺之词不再赘赞。
我们很高兴地通知你，你通过 闪电协会联合训练计划 递交的 全职预备队训练申请 已获批准，你的封闭式集训将于 第144周，星期四 至 第148周，星期三 进行。在那之后，超弦将协助你从目前的全职工作中离职，以便全身心地投入优中选优的训练之中。
我们相信，超弦不仅是白沙之塔最优秀的飞行团队，也是最适合天马的生活方式。
正如你申请时对超弦的向往，现在，我们期待着你的加入。
［详细条款请见附表］
超弦 录取事务处
第142周，星期六
璐姐将信纸放回桌上，不耐烦地动了动左耳。最初，收到超弦的录取简函时，她既兴奋又自豪。多年奉献在飞行上的努力，终于得到了最高等的认可与回报。超弦不仅仅是‘白塔的闪电天马’，更是‘闪电天马中的闪电天马’，虽然她只是拿到了预备队训练的资格，但她有充足的把握，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成功通过严苛的筛选，成为旋风的风眼，成为暴雨的凝结核。
可是，最初的兴奋过后，璐姐发现，自己的喜悦之下，还藏着深深的不安。申请时她就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同时在探索部和超弦保有一席之地，但当时她还不确定自己一定能被选中加入预备队，更懒得考虑入选后该做何选择。
逃避，终于还是让她吃了个大亏。
璐姐当然想加入超弦。凡是对闪电天马有兴趣的小马，都毫无疑问会热爱超弦。闪电天马协会之前的调查中，表示‘对加入超弦有兴趣’的成员更是超过八成。成为一名闪电天马，意味着成为世界级的飞行精英；而成为一名超弦，意味着成为所有世界精英中的精英。更不用说，超弦作为白沙之塔官方管辖下的飞行团队，有着多元宇宙内最优的训练资源和最好的团队氛围。一言以蔽之，超弦就像是璐姐最深层的梦想化为了现实。而现在，这具象化的梦想，就在一封确认信的对面等待着她。
但璐姐也不想放弃Theta-14。探索小队的行动并非总是伴随着危机，最近几次行动中，更是毫无需要动用武力的情况出现。但这不代表Theta-14就永远不需要她。身为战斗专员，璐姐是小队面对危险时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时刻保持警惕的那一片羽毛。加入白塔前，在闪电天马的队伍中服役多年，她深深地明白忠诚的重要性。为了加入超弦而抛弃自己现在的小队，她做不到。
“烦死了，烦死了！”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在橙色的天马脑海中激烈地争夺着领地。追随荣誉，还是忠于团队？她没有答案，只气恼地叫嚷着，仰面躺在沙发上。柔软的云垫现在也如同针毡，令她每一寸皮肤都刺痛难耐。
终于，她猛地坐起身，跳下沙发，展翅飞出了阳台。
只有在比云层还高的天空之上，她才能静得下心来做出决定。璐姐不假思索地扇着翅膀，贴在灰暗的云层上方飞行。空气比刚才更潮湿了：雨已经落了下去，窸窣的雨声从遥远的地面传来，这微弱的噪声反而让她的心中渐渐恢复了宁静。
太阳也贴近了云层，将要沉入其中。天空在西边泛起橙红，而东侧则已是一片紫黑，这正是夜幕将临前的最后时刻。
不远处，日晷峰直穿云层，探入天空。在这片乌云的大地上，只有这一座山峰挺立。日晷峰位于日晷峰区北部，是一座高耸却陡峭的山峰。在晴朗的日子里，阳光会将山峰的形状拓印在地上，投出的黑影，在天空中也清晰可见。这正是日晷峰得名的原因。
此时，夕阳低垂，看上去甚至比山峰还要靠近地面。阴影投在起伏不平而灰黑斑驳的乌云之上，蔓延向无限远处。而多石少木的日晷峰本身也在时刻变化着的霞光里，不断变换着阴影与光亮，仿佛魔力在其中流转。
她直飞向上。向上，向上。地心引力呼唤着她，拖拽着她，但她将这自然的法则也抛在身后带起的风中，一如她将一切的烦恼抛在风中。雨声消失在身后，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在这远离世界的高空，璐姐才能寻得这一份宁静。她极目远眺在那橙红与紫黑交融之处，一颗星隐约显出身影。她仍在竭力扇动双翼，纵使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让她越来越难以获得升力。她飞向那颗星，努力想要够到它。尽管，曾接受过的物理学教育告诉她，她永不可能碰到那颗星，永不可能达到她的目的地。
那又如何？没有马会只为了达到峰顶，而去攀爬高山。如铅般沉重的疲劳灌注入璐姐的双翼，她的每一次扑翼都更加艰难，但她满面艰难吃力的表情之下，却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再高一点…最后三次扑翼…
三…
天空是这样的多彩与明艳。
二…
缓行的夕阳将一切涂成红色。
一…
平静的生活是如此美好。
就现在。
璐姐展平双翼，借助空气的流动，减速到零，在最高点停滞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她调转方向，直面下方凝厚的乌云，加速坠落。
原本已恢复平静的空气，在此时被穿行而下的天马搅动着，向四周卷起圆环状的一个个环流。迎面袭来的空气，让璐姐仿佛飞行于失控的暴风雨之中。乌云向她扑来，渐渐地，渐渐地，能看清一切细节，包括云层中翻滚的每一缕灰黑的云，包括灰黑的云间每一簇翻滚的气流。
越是靠近云层，空气便越潮湿，直到越来越粘滞的空气终于变成了满是细小水滴的雨云。一阵阻力首先从璐姐的鼻头传来，然后几乎遍布她的上半身。
再然后，她穿透了云层，落入大雨之中，在云层下调整飞行角度，斜向下方的山丘。她钻过雨云的地方，余晖从云上的孔隙里投出一道光柱，很快便被重新聚集起来的云层淹没。
云中的电荷还不足以引发闪电，但刚刚从云层中骤然穿过的璐姐身上却满是静电。电流在她的每一片飞羽间流转，她近乎本能地调动自己的天马魔法，牵引着电荷反复安全地放电，消耗掉羽翼里积蓄的电能。
璐姐在半空中悬停，缓缓扇动着双翼，旋转身体。雨丝毫没有休止的迹象，无数的雨点落在璐姐的头上，身上，羽毛上。羽毛表面的天然油脂，让雨滴无法侵蚀精细的羽毛，只凝成球形的水滴，从她的翅膀上滑落；雨声则从身上，从地面，从每一片树叶传来，叮叮咚咚地演奏着随心所欲的乐章。树叶颤动着，细小的枝条不住地向同一个方向摇曳着，雨中的寒意在璐姐耳边呼啸，正是她最爱的声音。
她停下了转动，双眼停在远处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点上。
那白色的点在风雨中高速穿行，不断地变速，转向。一只天马，好似以灰蒙的云为纸张，而以自己的身体为笔，在天空中写着优美的草体字。那只天马还很远，但璐姐不用靠近也能猜到对方是谁。她在原地调整体态，将前腿收到胸前，然后飞上前去——扇动翅膀，将刚刚恢复的些许体力注入其中。
很快，璐姐靠近了在空中画着曲线的天马，这时细节才逐渐显露：白色的天马，浅青色的鬃毛，深蓝色云团的可爱标记。偶尔有零散的云脱离云层，她便自如地在其间翩飞，乘风而行，闪过每一片云，而用双翼带起的风，将它们送回正确的位置。
璐姐展平双翼，放慢速度，无声地滑翔到天气管理员的身后，站到一片刚被风从云团中撕下的乌云上。“哟，云顶。”
被称为‘云顶’的雌驹竖起耳朵，示意自己听到了璐姐的话。她连做三个急转弯，驱散将要成型的旋风，这才回过头，看向身后的橙色雌驹。“哟，璐姐。”她飞到璐姐面前，伸出前蹄与她相击，“今天探索部没事儿吗？”
“昨天刚去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世界线，我们今天休息。”璐姐偏过头，抬起视线看向满天的乌云，“按计划来的？”
云顶摇摇头。“也不全是。”她朝上伸了伸蹄，“精算处的木鱼脑袋说这场雨再大一点，可以阻止台风，所以用的云比原定量多…百分之三十八还是四十三来着——差不多百分之四十。”
“我就说这雨比我想象的大了点。”璐姐点点头，“今天我不在，组里没问题吧？”
“五组也被调来帮忙了，就算我也不上班也没问题。”
“你，不上班？我宁愿相信中枢塔被炸塌了。”
云顶翻了个白眼。“所以我说‘就算’啊。你和我都不在，我可不敢想象他们能弄出多大的乱子。”她叹了口气，低头垂肩地看向下方，一条向北蜿蜒的溪流里，雨滴敲出了一个个波纹，“搞不好整个峰区都要完蛋。明白我意思吧？没了，毁了，化为历史，比老掉牙的四五三六二五一还要老掉牙。”
“你又是在说音乐吧？”璐姐已经习惯了，只要在自己这位同事的口中听到陌生的词语，一律按音乐术语处理，“根本听不懂。”她翻翻白眼，叹了口气。总是这样…
“好。”云顶点点头，挑起眉毛，“总之你懂我意思就行。”她向两旁扫视一眼。没有别的马，再摸一会儿鱼应该也没问题。“对了，超弦那边给你答复了吗？”
“我没跟你说吗？”璐姐疑惑地揉着脑袋，看着云顶迷茫的眼神，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昨天早上收到简函后，还没和气象管理部的同事们见过面，“啊对，我是没跟你说：我被选上了，下下周四开始集训。”
云顶露出微笑，摊开前蹄，一副早有预料的神色。“我早就说你没问题的，你还不信。”她靠近璐姐，将前蹄放在她肩上，“怎么样，接下来要去超弦发展了？我会怀念和你共事的日子的。”
璐姐轻轻地推开她的前蹄，撇了撇嘴，闭上一只眼。
“怎么了？你…不想去？”
璐姐微微点头。“嗯。”
“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云顶打趣地动了动眉毛，向后退开，在空中做了个桶滚，“还是说，你就这么不信任我的能力，怕我只靠自己管不好峰区东部的天气巡逻队？”
璐姐与云顶共同工作的近一年时间，足以让她分辨出对方的玩笑与实话。她故作夸张地嗤笑一声，一只前蹄摆了摆。“得了吧，你是什么水平，我还是看得出来的，交给你没问题。”她沉默片刻，即将出口的话变得异常沉重。在白沙之塔，她能称得上是真心朋友的小马，只有两位；今天她已经问过了另一位的看法，但对方只是一如往常地告诉她‘相信自己的选择’。
现在，在这倾盆不止的雨中，该征求眼前这位朋友的意见了。“…是因为要加入超弦，我现在在探索部的工作也得放弃了。”
“这样啊…”云顶皱起眉头，收敛笑意，认真地看着朋友的脸，“但你不是很想去超弦吗？”
“我当然想啊！”璐姐忍不住脱口而出，“但我也想继续坚守我的职分。”
云顶像是为璐姐的叫喊感到诧异，缓缓地眨了眨眼。沉默许久，她问道：“职分？”
“对啊，我现在是Theta-14探索小队的战斗专员，如果我说走就走，她们就得重新招一个马来顶替我，行动就得搁置。”
“那又怎么样呢？”
璐姐看着面前雌驹的双眼。“什么意思？”
“我说，让她们等等又怎么样呢？你总不能永远都在探索部工作下去。一开始你在那边和这里工作，不都是为了等待加入超弦的这一天吗？”云顶将一只前蹄放在她的胸口，“你不是说，你就是为了超弦，才加入白塔的吗？”
“可是…”
“这不是你的理想吗？”
“可是我没想到实现理想意味着抛弃责任！”
云顶本想继续说下去的话，被堵回了嘴里，她半张着嘴，双耳贴平，看着璐姐被雨水打湿的脸，仿佛她变成了另一只小马。片刻过后，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说得对，这样才是我认识的璐姐。要我说，你选择哪边都没关系，重点是不要后悔。”
璐姐看着朋友的背影，欲言又止。我就是不知道选哪边不会后悔。
“好了好了，这些云又乱起来了。”云顶回过头，指指她身后越来越混乱的乌云碎片，“我得赶紧收拾一下，回头见吧。”说完，她便飞向前方，又重复起了变速与转向，在雨中画着曲线。不久，她推着一片特别巨大、无法被风吹动的乌云，将其推回云层之中。
璐姐在自己站立的云上沉默片刻，无声地起飞离开。
她迎着愈演愈烈的雨，飞向云层，从中穿过。然后，她背对天空中最后的红色，向来时的方向飞去。
云宝，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为了摆脱满心的困惑，她不计代价地越飞越快，差点错过了自己的云屋。
她疾飞着，在闪电天马营地中呼啸而过。
还不够快…再快一点…她强迫着自己更加用力，更加快速地扇动翅膀，以让自己更快地到达目的地。此刻，她真希望自己能学会彩虹音爆，能突破隐藏在空气之中的屏障。
“队长出了意外。”
他们是这么说的。具体发生了什么，那些慌了神的预备队员根本说不清楚，但她也不需要听他们继续啰嗦。这六个字已经够清楚了。
她抢在所有队员之前起飞。
穿过宽阔的训练场与起飞区，她不顾地勤惊疑的询问，径直往目击者们指着的方向飞去。
越是前进，她的心中越是升起一阵不安。
别有事…别有事…
橙色的天马忍不住想起，九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闪电天马营地时，就是队长带着自己。那时，她连预备队员都还不是，而队长也还只是一位普通成员。只是因为家里水管漏水，无法居住，队长便执意要带自己到训练营来借宿。
当安保员对队长提起‘只允许队员和家属借宿’的规定时，队长骄傲地回答：
“她是我妹妹，不行吗？”
从那天起，她就将队长看做了自己的亲姐姐。
穿过起飞区，在一堵缓冲墙的后面，她看到了队长。蓝色天马那招牌般的彩虹色鬃尾散乱不堪，似乎多了不少红色；她的翅膀与前腿扭曲到了不该在小马身上出现的角度，躯干上满是红色与紫色的伤痕。
橙色天马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刻入脑海…
等等…
她好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了。
她眨眨眼。啊，我又在做噩梦了。
璐姐叹了口气。在我能醒来前，也只有继续看下去了。她伸出前蹄，擦了擦眼睛和脸颊，慢慢地走上前去，双眼不曾离开生命将尽的云宝。
一旁，带着云宝回到基地的雾轨喘息着，向队医报告情况——这是璐姐梦中的第一百二十四次：“队长在坐标西五十五・七百附近…”
璐姐的耳朵自动过滤掉了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话语。
她只站在云宝的面前，无声地凝视着那张蓝色的脸庞。云宝的脸上散落着殷红的擦伤，双眼紧闭，急促的呼吸让她的鼻翼不断地扩张，收缩。她的脸像是沉睡着，却同时也像是受尽了折磨，痛苦地扭在一起。璐姐再怎么集中精神，再怎么仔细查看，也看不清云宝脸上的表情。
那天，她没有记住云宝的脸。
璐姐将翅膀紧紧收在身侧，以最标准的姿势立正站好，对雾轨与队医焦急的对话充耳不闻，只沉默着，想要在云宝的身上找到某种答案——尽管她想不到自己要问的问题。
雾轨的声音是如此安静，云宝的沉默是如此刺耳。
“你教给我的追求与忠诚，我现在没法都做到。”
更多的小马从璐姐的身后疾飞而至。
“姐，为什么你总是回到我的梦里？”
队医组抬着担架来到了现场。
“你是还有话没跟我说完吧？”
将云宝放上担架。
“给我个答案。”
离开。
“我等你。”
第142周，星期日 下午23:16
O1-02世界线，寰时市，日晷峰区
璐姐从无眠的睡梦中醒来时，全身从翅膀到脖子都酸痛不堪，甚至比她迷迷糊糊地入睡时更为严重。她睁开眼，头脑像是一根积满了冰的造雪管道，艰涩而梗阻。
她伸了伸翅膀，两翼肌肉传来的酸痛顿时让她清醒了不少。她咬着嘴唇，强忍下一声痛呼。今天飞得太用力了…希望明早起来能好一点。她挣扎着，六肢并用地从沙发上坐起身，一张纸从她的胸口飘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么黑…她揉着又痛又痒的眼角，勉强睁开左眼，看向客厅的阳台之外。外面几乎一片漆黑，只有方正的窗框的一角能看到谐波南区的明灯，现在几点了啊…？
她在黑暗中摸索，找到茶几上的台灯，拉动开关。泛蓝的大功率灯泡刺得她双眼生疼，她连忙用左前蹄捂住眼睛，又用右前蹄接连拉了两次开关。
从前腿与眼皮间渗入的灯光从蓝变白，再变黄。璐姐试探地将双眼睁开一条缝，适应了灯光后，才将眼睛完全睁开。
这时候，她才终于注意到，自己身上已被汗水浸透了。刚才捂眼的前蹄尤其沾满了汗，绒毛湿作一簇一簇的尖刺。客厅里弥散着一股淡淡的汗水气味。
璐姐拿起台灯，将灯泡对准客厅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十九，都快到半夜了。璐姐叹了口气，跳下沙发，晃悠悠地站起身。那就接着睡吧…她叼起台灯，走进客厅对面的走廊，推开右边的门。
奇怪，我的房间不是这样的啊…？
她站在门口，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循着曾经去宿舍的路线，一不小心拐错方向，走错了房间——这是她的‘书房’，或者应该说是游戏室。怎么回事…我怎么连自己家和闪电天马营地的宿舍都分不清了…？她不耐烦地甩甩尾巴，抬起头，正好将台灯的灯光照在房间内的展示架上。
展示架上是一件有着黄色闪电花纹的蓝色飞行服，布料虽有磨损，却保养得很好，见不到一点新的损伤，而在展示架‘脖子’的位置，还挂着一副破碎的护目镜，镜片上沾染着黑色的陈旧血迹。
璐姐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房间，将台灯调回大功率，对准了展示架。这是你的答案吗，姐姐？她看着云宝留给她的两件遗物，忍不住思索起来，可我不懂。
她绕着黄铜的展示架行走，来到飞行服的另一侧，只看了一眼，便惊讶地凑上前去。
一片蓝色的羽毛卡在队服的翼孔上，在房间里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摇曳。璐姐伸出蹄，将这片来历不明的羽毛取了下来，仔细端详。
什么时候…？上次来掸灰的时候还没有的，我很确定。她将羽毛在蹄中翻来覆去地转动，这么明显的天蓝色，只可能是云宝。难道是哪个云宝偷偷到我家来了？不可能，这片羽毛明显没有被好好保养过，这只天马飞不飞得起来都是个问题，更不可能潜入我的房子了。
璐姐疑惑地将羽毛和台灯放到一旁的桌上，又看向云宝留下的队服。“我不懂你的哑谜，姐姐。”她忍不住开口说道，“你为什么要像暮光们一样，给我打哑谜？闪电天马的队服…你是想要我继续追求飞行的更高境界，还是想要我忠于自己的团队？
没有回答。
璐姐在心中嘲笑了自己一声。就算真的有什么魔法能让小马的灵魂影响现实世界，她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到这个世界线来。她又拿起台灯，摇了摇头，而且，如果真是老姐，估计会对我说…
‘这得听你自己的。’
她勾起嘴角，隔着台灯的提把，轻笑一声。
要我选的话，我还是想留在Theta-14小队。
她看看四周，像是担心有谁躲在房间里，偷听她的思想。灯光所及之处，多是她书架上大大小小的盒子。
她们并不总是需要我，我也总是在惹麻烦。但如果我的队员们需要我，我却抛下她们…那我还怎么配说自己是她的妹妹？
璐姐终于在这近乎荒唐的深夜里做出了决定。她提着台灯，走出书房，将门在身后甩紧。她回到客厅，将台灯放回桌上，照亮一片黑暗。在灯光中，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正式录取信，将它放在胸口，感受纸张的触感。
她最后看了信一眼，将上面的每一句话记在心中。
然后，她将信撕得粉碎。
就像撕碎一张旧日历。
---注 释---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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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O
切拉
Westwind
cf
以及，AMO、Ladetaw、Sunsight_Skytech和薄暮流光的试读与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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