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之塔
因为求索 因为热爱
Accurate Balance 作
第三十二章 女王，无处不在
1008年6月21日 下午20:18
凤栖巢穴，4号餐食广场
庆典仍在继续。工蜂与小马们喧闹着，畅饮着，敞开肚皮享受着美味。生活部的工蜂们，本就在女王的授意下为本次夏至日庆典发放了餐饮代金券，而就在刚刚，4号餐食广场——第一座由小马控股，小马管理的餐食广场——宣布了全部菜品、酒水均有折扣优惠，更是大大地炒热了气氛。
整个广场的热情，几乎热到了可以做出一盘䮃式爆烧的程度。茴香在愈发拥挤的过道里艰难地挤出一条通路，只觉得自己就像自己的名字那样，快要被这巨大的锅烧出香味了。
从名字便可看出，茴香的职能是厨师。更确切地说，她还是一位训练中的厨师学徒，而这就意味着，在这个繁忙的夜晚，她会被导师和前辈们差遣到厨房外，代任服务员。年轻的工蜂轻轻地叹了口气，将一瓶王浆酒放在靠墙的吧台式长桌上，为自己的某位姐姐打开了瓶盖。
<谢谢。>这只工蜂面前摆着满满一盘的烤肉串，以及堆满了另外一盘的烤肉签——但这还是她的第一瓶酒。她点亮独角，将瓶中黄澄澄的液体倒入干净的玻璃杯中。杯壁上还挂留着白色的泡沫，在广场四周的强光灯下，泡沫与王浆酒在桌面上留下扭曲变形的无数个影子，甚至显露出异样的绚丽。她用前蹄擦了擦嘴，仰起头，将工蜂们最爱的酒精饮品倒下喉咙。
吃得不少。茴香忍不住对姐姐面前的‘战果’侧目而视，但…喝酒很节制。她环顾四周，工蜂与小马们肆意地畅饮着，再见不到第二个像她这样只点一瓶酒的食客，也许是职业习惯吧…她是医生吗？
她忍不住看向不远处，同样坐在墙边，那只彩虹色鬃毛的蓝色工蜂，以及他面前的整整五堆酒杯。这么一比，飞秒喝的太多了。她看着这位表哥摇摇晃晃，呆呆地对着墙壁傻笑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醉倒——
然后飞秒垂下头，停顿了半秒。茴香对这样的姿态颇为熟悉，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将方才端酒用的餐盘放到桌上，做好了准备。
雄虫趴在了桌上，撞倒了一堆酒杯，魔法强化过的玻璃杯倒在桌上，叮啷作响。
果然醉倒了，刚才那只小马让我盯着他还真没错。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飞秒的身后，在链接里找到他。
<飞秒？醒醒，别在这里睡。>
没有回应。她皱了皱眉。睡得还挺沉。
茴香伸出蹄子，拍了拍飞秒的肩膀，凑到他的耳边。“飞秒！醒一醒！回你宿舍去睡！！”她扯着嗓子，努力盖过周围吵吵嚷嚷的欢笑声，声音震得她自己都颅骨发麻。
飞秒还是没有动静。
看来我之前预测得不对。这样子可不是一两天宿醉就能好的…她轻笑一声，训练有素地将前蹄伸到飞秒垂在桌边的前腿之下，将他从座位上稍稍抬起，把他送去医务中心好了——让憩姐好好教教他爱护身体，饮酒节制的重要性。
连续高强度工作了几个小时，茴香的注意力也不那么集中，她的思绪越飘越远，忍不住轻笑起来。仔细想一想的话…云宝小姨成为女王，不也是因为酗酒的缘故吗…要是飞秒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公主，不知道会不会哭…等等…
她收敛起笑意，皱起眉头。不对。
在她前蹄的环抱中，飞秒的身体颤动不止。但这颤动却并非醉酒后正常的应激反应，也不是意识模糊间本能的抵抗…
而是一阵阵的抽动。飞秒的身体在她怀里抽搐着，每一次都让他全身僵硬，四肢与脖颈扭曲到不自然的角度。怎么…酒精中毒吗？茴香满心忧虑，谨慎地抬着飞秒，让他仰躺在桌边，仔细查看情况。
她注意到，飞秒咧着嘴，却紧紧咬住上下颚，白色的尖牙参差着扣在一起。她还注意到，雄虫的嘴唇泛起了橙色。那橙色不是凯蒂斯塔外婆双眼与魔法的明艳颜色，而是混杂着灰紫的，病态的暗色。根据茴香的经验，如果仅仅是饮酒过量导致的酒精中毒，不可能造成如此少见的症状。
换句话说，飞秒确实中毒了，但并不是酒精。茴香的脑海渐渐变成了一片凌乱的空白，无数的思绪拥挤在上游的入口，却一时间全都无法挤到她的眼前。
是有谁下了毒吗？
是飞秒自己服毒吗？
这是什么毒？
毒药是从哪里来的？
现在该怎么办？
¿ 现在该怎么办 ?
茴香的脑海中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噪音，甚至连虫巢思维中永不消逝的和声，在此时都仿佛暂时地按下了录音机的静音键。首先，要尽快找医生、护士来检查情况！
链接里的声音瞬间回到了耳边。她将注意力按照空间扩张，覆盖了整座餐食广场，以及附近若干街道和建筑内所有的兄弟姐妹。
<这里有医生吗？>
几秒过后，一个紫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余光里。<我是医疗中心的哌娜，急救科医生。>
茴香转头看向自己的救星，正是刚才那位吃着烤肉喝王浆酒的姐姐。她将还未喝完的半杯酒留在桌上，一串刚刚拿起的烤串也随意丢回盘内，嘴角还有一抹淡淡的油渍，却已换上了绝对的专业态度。<病患情况。>
<啊…>茴香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方才那短暂一瞬的冷静已经融化，她的慌张再度袭来，<嗯，他叫飞秒，是研究所的——>
<我是问他现在的情况！>哌娜抬高了声音，她不耐烦的表情几乎通过链接出现在茴香的眼前，令年轻的厨师学徒惊叫一声。
<噫！>茴香连忙回忆着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慌乱地组织起语言，<他今晚喝了很多酒，刚才突然昏倒了；我以为他喝醉了，想带他去医疗中心，却发现他在抽搐。而且他的嘴唇是橙色的！>
<你说，橙色的？！>哌娜粗暴地将茴香推到一旁，凑到飞秒的面前。她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茴香心中的不安逐渐积累起来，她呆呆地看着哌娜的反应，不敢问话。
<这是厉鬼蛛毒素，一般会和其他毒药一起使用，非常危险。>哌娜抬起头，将飞秒从座位上拉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同时向茴香解释情况，<帮我疏散一条紧急通道，我们要把他送去医疗中心！>
她和茴香抬着飞秒的两侧，穿过慌忙避让的工蜂与小马，跑出了拥挤的餐食中心后，飞向空中。
哌娜又将意识投入链接之中，直接连通了那个无处不在的意识。<陛下？>
1008年6月21日 下午19:59
凤栖巢穴，女王无处不在
宴会刚刚结束不久，负责宴会厅的工蜂们收整着餐食后的杯盘。这座艺术性多于实用性的大厅内，紫色与蓝色的身影忙忙碌碌地穿行着，几乎像是蚁巢内不知停歇的工蚁。
即使是在这样一个欢庆的夜晚，巢穴仍然需要最基本的运转，因而整座凤栖巢穴内，也有许多位于特定职业的工蜂，像这样将全身心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暮光女王陪着塞雷丝缇雅公主，行走在热闹的街道上，不时有经过的工蜂或小马向两位君主问好，这对亲如母女的前师徒也回以温暖的笑容。
“…我就让露娜到我的寝宫去，允许她用一用你送给我的新型望远镜，至于那个难缠的侯爵，就由我亲自对付。”塞雷丝缇雅尽可能地板起脸，压住脸上的笑意——笑点还没到，真正的喜剧大师不能在这种时候笑场，“不要误会我的意思，露娜很喜欢你送的星象天球仪，但她也一直眼馋我的望远镜，一听我这么说，她的心情一下就好起来了，一点也看不出来刚才还在发愁的样子。言归正传，等到休庭结束，高帽侯爵又像之前那样，大摇大摆地走进王座厅。行礼的时候，他说的还是‘我回来了，露娜公主’，根本就没睁开眼，更没有朝王座上看过一眼。”
“我大概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暮光露出微笑，期待着公主的故事达到最高点。与此同时，她也忍不住为这些没能参与到节庆中的巢穴成员们有些心疼：他们中年龄最大的也不超过七岁，按照小马的标准，整座巢穴里除了她、云宝和棘轮，所有的幻形灵都还只是孩子。
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看向坐在右边的破晓队长。紫色的天角兽双翼放松地收在身体两侧，看上去已经对凤栖巢穴有了足够的信任。“…从经济体系方面来讲，凤栖与白沙之塔有很多相似之处：虽然有自己的矿产，但工业原料大多依靠外贸进口，通过技术革新提高生产效率，换取所需的原料与生活必需品。或许，我们能从这一角度出发，达成共识，彼此各取所需。”
塞雷丝缇雅公主看着暮光，也露出了微笑。“然后我就问他：‘你还要坚持自己的提案吗？’他还是眼睛都不睁开，朝着我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露娜公主’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对，赶紧睁开眼睛，就看见我坐在他面前。”
但巢穴需要他们，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混乱而喧闹的夜晚，我们更需要卫队维持治安，需要消防、急救等部门随时待命，更何况，仅仅是维持节庆活动本身，也是需要餐饮服务业的工蜂们辛苦一整晚的。暮光在心中向自己解释，试着平息自己的忧虑，他们早有了充足的准备，这也是他们当初选择自己的职分时就考虑到的一部分。对这些孩子们来说，完美执行自己的职分，是生活中重要的一环，也许反而是我不该用自己的想法为所有工蜂们考虑。
“那他肯定吓坏了吧？”暮光猜测道。她早已习惯将自己的情绪与意识分割成多部分，彼此相互隔离——作为幻形灵女王，只有这样做，她才不致淹没于混乱的思绪之中。
一条低优先度的消息直接传到了她的脑海中。<陛下，51号餐食广场有一位小马镇居民和近卫团的飞针都喝醉了，现在说要做什么‘魔法决斗’，可能会造成伤亡。>
“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破晓点头微笑，认同暮光的说法，“白沙之塔愿意尊重所有世界线的价值观和利益。如果能达成共识，自然是最好不过。事实上，我对白塔与凤栖巢穴将来的技术交流充满了期待，我们彼此之间有太多可以相互学习借鉴的理论和技术存在。”
<别紧张，先把他们两个分开，让他们冷静一下。等飞针清醒过来，告诉他后天下午六点之前找坚盾做个口头说明。>
<收到！>
她能在道理上说服自己，却多少还是无法克服头脑深处的母爱。对于曾是小马的幻形灵女王来说，凤栖巢穴的几千名工蜂不仅仅是力量与资源，更是一个无比巨大而充满爱意的大家庭，而这让她和妹妹的母爱都到了称得上是‘泛滥’的程度。但我们更应该敞开怀抱，拥抱这一事实；这是我们的弱点，也是我们力量的来源。暮光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柔和了，嗯，今晚，等到各种活动都接近尾声的时候，好好地称赞一下忙了一晚上的孩子们吧。
“那是当然。”塞雷丝缇雅脸上换上了恶作剧得逞似的表情，一只穿着金蹄鞋的前蹄捂在嘴边，“他立刻就趴在了地上，要为自己的‘无礼’而道歉。”
不出所料的结果让暮光不禁轻笑出声，她在脑海中想象着前一秒还嚣张跋扈的世俗派贵族俯身求饶的模样，只觉得他既可怜又可悲。幸好不是所有的贵族都像他这样。至少，大部分的贵族还是有着贵族应有的气质，是可以以理喻之的。“以我对你的了解，公主，你肯定拿他开玩笑了。”
“我打断一下。”云宝女王板着脸，从已被收拾干净的空桌边站起身，看向身旁由暮光控制的坚盾，“姐，请问我能跟Theta-14小队的棱镜和引线到会客室去单独聊聊吗？”
“这还用问吗？”塞雷丝缇雅终于绷不住笑意，大笑起来，“我就跟他说，‘不必恐慌，高帽侯爵，您说的没错，我这种在一千年前的旧世界长大的小马，确实不太理解现在的是非价值观了。但请您向我解释一下，您想要修的这座新别墅，为何一定要建在下城区医院现在占用的土地上呢？这莫非也是某种我还不理解的价值观吗？’我还没说完，他脸都绿了。”
暮光看了妹妹一眼，微微挑眉。不用云宝多作解释，只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蓝色的女王已经快要被她和破晓、传声间的对谈给催眠了。“我没意见，云宝。”她先后向破晓和两位平行宇宙来的云宝点了点头，“但你也许该问一问破晓队长，以及你想邀请的客马们的意见。”
高帽侯爵本来就是绿色的小马，脸色能绿到显露出来，可想而知他有多害怕。“他不会还敢辩解吧？”暮光愉快地听着公主的故事，接着催问道。
“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又行了个礼，就溜走了。”塞雷丝缇雅摇摇头，“顺便一提，这次他行礼的动作标准多了。其实我是真的想和他好好谈谈的，可惜他似乎另有打算。”
“我没有意见，云宝黛西女王，但我还需要征求组员们的意见。”破晓看向桌对面两只蓝色的雌驹，“棱镜，引线，你们愿意和云宝女王单独聊聊吗？”
又是一条低优先度。<暮光姨妈…嗯…芥子教授说，这个问题得问你…>随后传来的问题，是个有关魔法工学的佯谬。暮光想起，自己还在裸械学习的时候，也曾经被这个问题困扰过很久。
“有时候我在想，这样是不是会让我在小马们眼中的形象越来越可怕。”塞雷丝缇雅揉了揉脸颊，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希望小马们能把我和露娜当成普通的马，可他们却把我当神明，而把露娜当好欺负的老糊涂。”
<分光，你今天晚上还在认真学习，而且能独立想到这个问题，这很好。>她回答，声音里满是温柔和赞许。很快，她便感觉到年轻的工蜂心中暖洋洋的自豪情感。<这个问题在我编写的《魔法工学解惑》中有详细的解释，我现在就给你在虫巢思维里查阅这部资料的授权。不过…>暮光在链接中感应着分光的疲惫，<你今晚先好好地放松一下，和你的朋友们出去玩玩，明天再认真研究；如果看完之后还是有疑问的话，你可以再来找我，好吗？>
<好、好的…谢谢暮光姨妈！>分光听上去既兴奋又紧张。
棱镜和引线都点了点头，破晓于是看向云宝。“那么，我便将她们交给您了，云宝女王。”
云宝走到两只与自己相似而不相同的雌驹面前，向她们点了点头。棱镜与身旁的璐医生小声说了些什么，便与引线先后起身，跟着云宝离开了宴会厅。不需要幻形灵阅读情感的能力，暮光都能看得出来，璐医生与棱镜之间的关系，远不是这个世界里单纯的崇拜关系那么简单。
“这大概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暮光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公主，“相信我，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公主。我…前不久去了一趟金橡木图书馆，原本想要周末做一下义工，怀念一下从前的简单生活，结果车厘子老师来借书的时候，在我面前连话都说不清楚——以前我和她可是能一起讨论狮鹫文学的好朋友…”
提到飞板璐，暮光不由得又觉得头疼起来。到底该怎么拒绝飞板璐的要求呢？我当然不可能将她重生为云宝的工蜂，就算不考虑这可能造成的公众骚动，我也没法向玫瑰和吉利交代啊…可是，不管我给出什么理由，她都听不进去…也许只能让云宝想办法说服她了。
暮光看着妹妹与两位客马走出宴会厅，大门随后在一阵泄出的蒸汽中，伴随着碌碌的齿轮传动声而合拢。接着，她便又望向破晓队长。“那么，让我们言归正传。”她停顿一下，啜了一口金黄色的果酒，香甜质朴的味道帮助她保持着诚实的态度，“这毕竟是跨越平行宇宙的建交，在与白沙之塔的建交前后，有什么我们需要注意的特殊情况吗？”
“这是身为一国之君不得不承担的重量。”塞雷丝缇雅忍不住轻叹一声，伸出翅膀想要搭在暮光背上，却又迟迟不敢放下。直到暮光注意到老师的异样，向她点了点头，天角兽这才放心地用翅膀抱住自己视如己出的幻形灵女王，“我最初开始教你外交规范的时候，就已经料想到有朝一日你会面临这样的困难。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切会来得这么早，更没有想到…”
“破晓队长，这个问题请允许我来回答。”传声微微抬起头，等到破晓点头授意，这才接续下去，“虽然白沙之塔拥有独立于其他部门的外交部门，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是一个完整的主权国家，暮光闪闪女王陛下——事实上，白塔对自己的定位更接近于外交上‘地区’或‘非官方组织’的概念。我们所有的土地全部租赁自所在世界线的艾奎斯陲亚，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领土主权，如此一来…”
育婴室信号。<…妈咪！流速计欺负我！>
暮光忍不住靠近了塞雷丝缇雅公主，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没能完全适应与公主同样身高的感觉。“公主…塞雷丝缇雅。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一切。有你在我身后，无论是什么样的困难，我都会坚持下去。”
<零件，让看护员去看看流速计和离心泵在做什么。>
<遵命。>
传声的论证终于结束。事实上，从她提到‘领土主权’开始，暮光便没有细听了，但她还是大致理解了传声想表达的概念。“也就是说，我——国…”她忍不住在脑海中轻笑一声。光漆当时一定也是这样的感受吧，为了避免术语混乱，临时将‘巢穴’改口为‘国家’。“…与白沙之塔的‘外交’，并不需要严格遵循某套固定的外交惯例，而是可以因地制宜，便宜行事？”
“暮光…暮暮…”塞雷丝缇雅的翅膀将暮光搂得更紧了，她身体的温度与心中的爱意，强烈地辐射向暮光，仿佛夏日的阳光照亮了她的身体，“我会…我会永远配在你身边的。永远。”
“的确如此，陛下。”传声点了点头，面带标准的微笑，“白塔并非主权国家，这就决定了我们的外交条约中不必针对领土、行政等一系列主权做出相关约束，只需针对双方需要，具体敲定条约内容。自然，部分通用的条例，例如传送门修建协议、技术交流协议等，通常都会写进条约之中，但是否全盘接受，同样是您的自由。”
暮光低下头，蹭着公主的颈窝，向她的怀里挤去。一切就像是回到了六年前。此时，她不再是幻形灵巢穴的女王，她肩上的一切重担也暂时与现实世界一同消失；仿佛是一个最普通的夏夜，独角兽暮光闪闪回到了公主的书房，在天角兽温暖的翅膀之下，暖和地读过睡前的读书时间。
“如此自然最好。”暮光微微点头，又将视线投向面前的两只雌驹，“不过，我还有一点要问：如果白塔真的像你们所说的那样，愿意对我——国开诚布公，为何还要对我隐瞒真实的身份？”虽然不像我熟悉的幻形灵魔法，但她确实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样貌…重点不是伪装，而是…为什么伪装？
破晓微微挑起眉毛，与传声对视一眼，后者仍然保持着平静的脸色。
即使是被我这样直白地揭穿，依然控制住了表情，传声的外交素养值得敬佩。暮光在心中评价道，紫色的双眼不曾自两马身上移开，像是要将真相从她们的脸上吸入那双细长的瞳孔之中。
破晓转回头，双耳垂了下去，半展开翅膀。“抱歉，暮光女王，我并非有意隐瞒。”她闭上双眼，绿色的火焰从她的身下涌起，“但考虑到这个世界线幻形灵女王间的关系，希望您能理解我的理由。”
塞雷丝缇雅的翅膀顺着暮光的后颈，向上轻轻地抚摸，直到一如从前地盖住了她的鬃毛。天角兽身上流露出的情感，让暮光感受到，公主也同样想起了从前的时光。但命运的洪川不会因为我们的怀念就改变流向，也不会因此而变得容易渡过，尤其是在如今，一切都迅速改变的环境下。我所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当下所拥有的一切吧。她想起凯蒂斯塔曾说自己不准备再重生，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几百年后，凯蒂斯塔永远地离开自己的那一天，心中浮起一阵疼痛的泡沫。
绿色的火焰，在暮光意识到其含义的那一刻恰好散去。前一秒坐在侧席上的紫色天角兽，此刻褪去了蓝与紫的伪装，露出绒毛之下纯黑的外表。宴会厅的灯光之下，破晓的甲壳泛着光亮，背后蓝绿色的虫翼也闪闪发光；幻形灵女王坐直身体，俯视暮光的傀儡，盘曲的独角之下，她的双眼仍是紫色，瞳孔却由椭圆变为狭长的裂缝，与暮光女王几乎一模一样。
起先的惊讶与恐慌，在片刻的理性思考后便安定下来。暮光仔细地打量起面前幻形灵女王的模样。这还真不是我预想的答案。黑色甲壳，蓝绿色翅膀，还有…她抬头看了一眼‘破晓’的独角，扭曲度极高的独角。如果不是因为这双紫色的眼睛，我会毫不怀疑地相信她和邪茧那一家有血缘关系…但毫无疑问，她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幻形灵女王；即使是现在有意识地去感应，我在她的周围也几乎探查不到虫巢思维的存在，而除了我、云宝和凯蒂斯塔，这个世界没有哪位女王的工蜂断开连接后还能正常生活…
在强烈的爱意驱使下，暮光终于伸出前蹄，搂住自己视作母亲的天角兽，允许自己的眼泪润湿脸庞与公主的前胸。“公主…我不知道了…有时候我真的很害怕，害怕自己会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周围经过的工蜂们看到女王悲伤的模样，纷纷在链接中靠近了妈妈/姨妈，以虚拟的温暖怀抱给她以慰藉。
不过…‘几乎’…暮光意识到，自己似乎下意识地察觉到了某一事实，她更为专注地感应起了破晓周围扩散的精神力——来自平行宇宙的幻形灵与她熟悉的幻形灵相差甚远，令她的探查变得格外困难，但她还是隐隐感受到了那一道联系。
在母亲与孩子们的怀抱中，暮光心中无助的悲伤很快被温暖的爱意蒸发。她的情绪渐渐平复，回归了不久前的平静，而塞雷丝缇雅的另一只翅膀不知何时也抱住了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脊背，令她忍不住露出了微笑。有我的巢穴，还有公主陪伴着我，也许…仅仅是也许，我真的能成长为我想成为的幻形灵女王…
“原来如此…”暮光露出微笑。虽然有着一双獠牙，但经过足够多的训练，暮光和云宝都已学会了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温柔无害的技巧。“破晓队长…或者我应该称呼您‘破晓女王’？您队伍里的这位工蜂‘绿幕’，是您巢穴中的一员，对吗？”
确认了暮光不会做出更激动的反应后，破晓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沉默地点了点头，默认了暮光的猜测。暮光借用宴会厅卫兵的视角，悄悄地观察着璐医生的状况。没有任何反应…看来这一事实至少是Theta-14小队内的公开情报。
许久，暮光从塞雷丝缇雅的怀抱中退了出来，重新抬起头，与公主紫水晶般澈亮的双眼对视。一千年后，我能像公主一样，保持这样温柔的双眼吗…？她将心中的疑问推到了一边，凭借身为女王强大的意志力，迅速地调整好状态，向前方伸出一只蹄子。“公主，您能在今晚来到凤栖巢穴，真是太好了。时间还早，我们也好好放松一下吧，今晚是可以抛开职责的一晚！”她加快步伐，轻快地向前行进，同时也对周围的工蜂们露出微笑，在链接内告诉他们，一切平安。
“我很荣幸，暮光女王。”
塞雷丝缇雅公主打趣似的称呼，让暮光有些尴尬地回头笑了笑。
“那么…既然我们彼此已经交流理解过了，或许我们应当回归正题？”传声保持着礼貌的口吻，微微低下头，提议道。
暮光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又一条低优先级的信息传来，某艘接驳船其中一个汽缸的密封处检查不合格，而她直接授权检修队的工蜂自行解决问题。
然后，在链接内一阵难得的平静中，她与破晓、传声交谈着，同时与塞雷丝缇雅公主享受着夏至前夜的种种活动。
直到…
中优先级。<陛下？>是医疗中心的急救医师哌娜。
暮光正与公主品尝着17号餐食广场的特色无酒精鸡尾酒，此刻将酒杯放回桌面。“稍等一下，公主。”<什么事？>
<4号餐食广场疑似发生投毒事件。>哌娜的回答令暮光的心情顿时凉了下来，<被害者是云宝小姨的孩子，飞秒，刚刚在大量饮酒后昏迷，目前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但我怀疑…>
暮光从桌边站了起来。
暮光从桌边站了起来。
哌娜的迟疑让暮光心中有了很不好的预感。<怀疑什么？>
<…橙色嘴唇，可能是厉鬼蛛复合毒素。>哌娜这才回答，声音里满是恐惧，<母后，我很不想这么说，但…这很有可能是敌袭。>
暮光则在听到‘厉鬼蛛’时便已做出了判断。<近卫团全员注意！渗透橙色警报，敌袭橙色警报！立刻封锁巢穴全部入口，进入应急状态！>紧接着，她将通讯范围扩张到整个链接，<橙色警报！发生了一起饮食投毒事件，所有工蜂立即停止一切饮食活动，并提醒附近的其他生灵停止饮食！>
周围，前一秒还火热的节日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塞雷丝缇雅自然立刻注意到了这一情况。她担忧地看向面前的幻形灵女王，看着她逐渐拧紧的眉头。“暮暮，出什么事了？”
“暮光女王？”传声也意识到了暮光脸色的异样，缓缓起身，谨慎地问道，“请问怎么了？”
“我们的一只工蜂中毒了，我怀疑是敌对巢穴袭击。”暮光无视公主和Theta-14小队成员们脸上的诧异，直接连通自己的妹妹——
而云宝抢先她一步建立了通讯：<姐，怎么回事？谁中毒了？！>
暮光迟疑了片刻，但很快意识到隐瞒毫无意义。<是飞秒。>她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静一些，<他中了厉鬼蛛毒素。>
<厉鬼蛛？！>云宝的声音立刻颤抖起来，<那不是…>
<是的，非常危险。你先带上棱镜和引线，回到宴会厅与白塔的其他成员会和，我立刻安排下一步行动。>暮光甚至连叹息的时间都来不及留给自己，便看向塞雷丝缇雅。“公主，我必须失陪一下了。”
白色的天角兽伸出蹄，拉住暮光的前腿，紧紧地盯着她。短短几秒之内，塞雷丝缇雅便从一位慈爱的母亲变为果断的女武神。“我和你一起去，暮光女王。”
宴会厅里，守住大门的破晓在向着她耳朵上的通讯工具内汇报情况——通讯的另一端应该就是她所说的，探索小队的指挥员——传声则快步走到暮光的傀儡面前。传声紧紧地板着脸，轻轻抿着嘴唇，双眼认真地看着暮光——这是暮光见到传声之后，她的情感第一次流露到表情之中。“陛下，如果白沙之塔能为您提供任何帮助，请给我们证明诚意的一次机会。”
暮光看着公主，蹄踏日球的公主身边环绕着强烈的情感与魔法，愤怒与关切交融着，搅动起空气中的魔力，隐隐向天角兽的独角聚拢。暮光不知道公主在准备什么法术，但她隐约有所猜想。
“公主，你的法术先等一下。”她叫停了公主的施法，歉意地看了她一眼，“我要借虫巢思维定位，直接传送到中毒的工蜂那里。”
<母后！>坚盾的声音从她的脑中传来，<如果您需要，可以使用我的身体施法，将Theta-14的队员带到医疗中心。>
<不行，坚盾。你的独角无法承受这么多个体的传送，太危险了。>
<可是，陛下！>
<你很快就会重生为公主，那对巢穴的价值比这大得多！听我的，坚盾，等云宝过来，我远程指导她施法。>
<好吧…>
天角兽立刻熄灭独角，理解地点了点头。
知道公主早就适应了快速传送，暮光没有多做等候，立刻引导魔力，借助链接内所有节点间的连接情况，迅速确定了哌娜的空间位置，将坐标代入传送法术的阵列中。下一刻，整个法术在空间内延展开。
1008年6月21日 下午20:20
凤栖巢穴，医疗中心，急救部
情况并不乐观。
站在抢救室外，暮光女王关注着链接内哌娜、憩，以及护士们的情绪光环，此时，从那对厚重的青铜大门后传来的情感，几乎低至了冰点。
云宝呆呆地蜷缩在地上，双蹄抱着头顶，低声地对自己说着些什么；雷闪靠在母亲的身旁，担忧地看着抢救室门上明黄色的‘抢救中’，一言不发。虫巢思维的通信里，云宝不断地呼唤着飞秒的名字，但飞秒的声音却静默着，就连非自主发出的回响，也似乎越来越模糊了。
暮光很能理解她的痛苦。假如…假如抢救失败，这将是云宝第一次在战场以外失去工蜂。六年里，暮光在虫巢思维中出席过二十九次追悼会，送别过裸械的兄弟姐妹，同样也送别过自己的四百二十四个孩子，她早已学会了坚强——亦或是，变得麻木。即便如此，她也清楚地记得，失去第一只工蜂时，强烈的痛苦让她整整一天都无法离开房间，如果没有凯蒂斯塔代她管理当时规模尚小的虫巢思维，真不知道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
如果飞秒真的中了厉鬼蛛毒素…云宝也会被迫经历同样的痛苦。虽然这样的悲剧在所难免，但…我还是希望云宝能尽量晚一点遭受这一切。
她不忍再看到妹妹脸上的表情，无声地转过头，将视线投向另一边。破晓队长早在出发前便重新换上了紫色天角兽的伪装，她与传声站在走廊的边缘，一言不发，只以眼神交流；棱镜与引线坐在地上，不时看向云宝和雷闪，对她们在这个平行宇宙的对映体颇为关心。
暮光还注意到，引线的心中为飞秒深深地担忧着。引线和飞秒之间，有着很多的共通点，也难怪他们之间会这么快地建立起友谊…但这次，也许友谊的魔法也不能帮助我们了。她甩甩头，将不好的想法挤到意识的角落，为了云宝，我必须要相信希望。
在破晓的建议下，绿幕伪装成一只蓝灰色的小个子雄驹，站在破晓的身后。暮光看向他时，他正好也看着暮光，连忙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见过他的女王的真容后，暮光注意到了他与破晓之间的相似——两只幻形灵都有着紫色的眼睛。不过，这有可能只是巧合。暮光在心中补充道，至少在这个宇宙，工蜂的眼睛都应该是由虫巢思维所决定的蓝色。紫色的眼睛，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最后，暮光将视线放到塞雷丝缇雅公主的身上。塞雷丝缇雅的鬃毛，随着魔法不断向她聚拢，在空旷无风的走廊里飘动不息。她的独角上，耀眼的金黄色的魔法持续闪烁着，维持着覆盖整座巢穴的法术结界。魔力延伸进理论上存在的高维空间之中，封锁了所有连通三维空间的魔法回路——最经典，最有效的反传送结界。在如此巨大的范围内，维持如此强力的魔法，公主的脸上不时有汗滴滚落，但胸中强烈的保护欲驱使着她继续坚持。
暮光无法以言语形容她的感激。有了塞雷丝缇雅的帮助，她能更加放心地指挥近卫团保护民众，搜寻敌马。此刻，她直接地控制着包括团长坚盾在内，一百多名队长与组长的身体，借用着近卫团的一千多双眼睛，在整座巢穴内展开行动。任何时候，如果近卫团以外的工蜂愿意，也可以暂时将感官分享给她——即便对于一位幻形灵女王来说，这也并不轻松，但为了巢穴的安全，她必须坚持下去。她的眼睛无处不在，她的意志无处不在，唯有如此，她才能保护好自己与云宝的巢穴。
暮光相信，那只经过千辛万苦才渗透进凤栖的工蜂，绝对不只是为了来毒杀一名普通的工程师这么简单。此刻，她一定还潜藏在巢穴内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下一步行动的时机。
暮光不知道派遣这名渗入者的女王是谁，也不知道她有何目的，但她绝不会让对方这一厢情愿的计划顺利实行。她一定会在那只工蜂的下一步行动之前将它抓出来。
使用了高速传动的抢救室大门快速滑开，Theta-14小队的璐医生在门还未完全打开时便闪身而出。与此同时，哌娜也将憩提供的检验结果传给女王。
“飞秒体内检出了一种名为‘厉鬼蛛毒素’的生物碱毒素。”璐医生面朝暮光，但更多是在向自己的队员们解释情况，“根据哌娜医生所述，这种毒素能够抑制自愈诱导类法术，但本身毒性不算强，通常都是涂抹在武器上，或与其他毒药一起使用，但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
暮光也注意到了检验报告中的异样。“飞秒的体内还检出了一种我们没有了解过的物质。”
“是这样没错。”璐医生点点头，“而这就是问题所在。”
“飞秒他到底怎么了？！”云宝突然看向了璐医生，泪水不住地流淌着，“如果是没见过的毒药，就想办法找到治疗方法啊！”
<云宝…别这样…>暮光也无法安慰妹妹，只有苍白无力地求她冷静一些。
“云宝…女王。”璐医生看上去也并不比蓝色的女王好多少，“我们对这种毒素还一无所知，但根据检查结果，它确实在损伤飞秒的神经功能，这也是他在酒精作用下失去意识的原因。由于厉鬼蛛毒素的存在，我们无法用广谱魔法抑制毒素的作用，只能想办法确认这种毒素的结构与毒理，再进行针对性的非魔法治疗。”
“那就做啊！”
璐医生摇了摇头。“但时间来不及，至少在这里来不及。假如飞秒在晚上七点半左右中毒，按照目前的损伤情况，要将神经损伤控制在可逆范围内，即使保守估计，我们也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而就算放宽标准，只保证飞秒能恢复到基本生活自理的状态，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过三小时左右。三个小时内确认一种未知毒素的毒理与不使用魔法的治疗方案，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还未等到云宝再说话，破晓便抢先开口：“璐医生，你刚刚说‘至少在这里来不及’，那么，如果不是在这里，而是回到白塔，在白塔医疗部进行治疗呢？”
“这正是我计划提出的方案。”璐医生看了看云宝，又看向暮光，“如果可以将飞秒转移到白塔的医疗部，我们也许还有机会。我们可以通过试验性注射螯合剂、代谢抑制剂的方式，尝试减少毒素的影响，并使用仪器维持生命，避免进一步损伤，同时联系医疗部的毒理学医生进行会诊——如果机会站在我们这边，这种毒素甚至可能在医疗部的资料库中有所记录。如果…如果两位女王允许的话，我希望能试一试这样做。”
暮光沉默了。她不能完全理解，白沙之塔的医疗科技究竟达到了怎样的水平，但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妹妹。蓝色的女王出神地看着璐医生的脸，久久没有开口。这个决定，只能让云宝来做。
走廊内的沉默压在每只小马和幻形灵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吃力。
“…有多少把握？”云宝终于开口了，仍然呆呆地看着橙色的天马医生。暮光意识到，链接中反复的呼唤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云宝在虫巢思维中的声音也沉默了。她能想象到，此时对于云宝来说，整个世界的重量就压在她的舌面上，只等着她的回答。而这样的抉择，注定是不轻松的。
“不超过百分之十。”璐医生承认道，“我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多元宇宙中我们还未证实的先进医学，也完全可能无能为力。”
云宝沉默着，没有回答。璐医生的脸上流露出紧张的神色。一旁靠墙坐着的棱镜站起身，拖着有些发麻的后腿，走到橙色天马的身旁，轻轻地靠在她身上，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璐医生深吸一口气，又开口道：“我还是…还是希望能试一试，至少要给飞秒一个机会。时间真的不多了，如果——”
“百分之十，”云宝打断了她的话，抬起头看向璐医生，“在统计学上已经超出‘不可能事件’的范围了，这就比无药可救好得多。”
璐医生睁大眼睛，下垂的耳朵也微微竖起。“您的意思是…？”
云宝缓缓地走到璐医生面前，深深地低下了头。“璐医生，救救我的孩子，无论用什么办法。”
璐医生点了点头，将一只颤抖的前蹄放在云宝的肩上。“我会尽全力的，我是医生。”说完，她转身按下抢救室的开门键，从刚刚打开一半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走廊内，所有的视线都在缓缓关闭的门上停留，青铜门板与橡胶门框接触的声音，在一片沉默中清晰可闻。然后，破晓抬起前蹄，按下耳麦的通话键。“时光，请问能安排一下，在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附近打开传送门，放行一位当地居民进入寰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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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女王，无处不在
1008年6月21日 下午20:18
凤栖巢穴，4号餐食广场
庆典仍在继续。工蜂与小马们喧闹着，畅饮着，敞开肚皮享受着美味。生活部的工蜂们，本就在女王的授意下为本次夏至日庆典发放了餐饮代金券，而就在刚刚，4号餐食广场——第一座由小马控股，小马管理的餐食广场——宣布了全部菜品、酒水均有折扣优惠，更是大大地炒热了气氛。
整个广场的热情，几乎热到了可以做出一盘䮃式爆烧的程度。茴香在愈发拥挤的过道里艰难地挤出一条通路，只觉得自己就像自己的名字那样，快要被这巨大的锅烧出香味了。
从名字便可看出，茴香的职能是厨师。更确切地说，她还是一位训练中的厨师学徒，而这就意味着，在这个繁忙的夜晚，她会被导师和前辈们差遣到厨房外，代任服务员。年轻的工蜂轻轻地叹了口气，将一瓶王浆酒放在靠墙的吧台式长桌上，为自己的某位姐姐打开了瓶盖。
<谢谢。>这只工蜂面前摆着满满一盘的烤肉串，以及堆满了另外一盘的烤肉签——但这还是她的第一瓶酒。她点亮独角，将瓶中黄澄澄的液体倒入干净的玻璃杯中。杯壁上还挂留着白色的泡沫，在广场四周的强光灯下，泡沫与王浆酒在桌面上留下扭曲变形的无数个影子，甚至显露出异样的绚丽。她用前蹄擦了擦嘴，仰起头，将工蜂们最爱的酒精饮品倒下喉咙。
吃得不少。茴香忍不住对姐姐面前的‘战果’侧目而视，但…喝酒很节制。她环顾四周，工蜂与小马们肆意地畅饮着，再见不到第二个像她这样只点一瓶酒的食客，也许是职业习惯吧…她是医生吗？
她忍不住看向不远处，同样坐在墙边，那只彩虹色鬃毛的蓝色工蜂，以及他面前的整整五堆酒杯。这么一比，飞秒喝的太多了。她看着这位表哥摇摇晃晃，呆呆地对着墙壁傻笑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醉倒——
然后飞秒垂下头，停顿了半秒。茴香对这样的姿态颇为熟悉，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将方才端酒用的餐盘放到桌上，做好了准备。
雄虫趴在了桌上，撞倒了一堆酒杯，魔法强化过的玻璃杯倒在桌上，叮啷作响。
果然醉倒了，刚才那只小马让我盯着他还真没错。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飞秒的身后，在链接里找到他。
<飞秒？醒醒，别在这里睡。>
没有回应。她皱了皱眉。睡得还挺沉。
茴香伸出蹄子，拍了拍飞秒的肩膀，凑到他的耳边。“飞秒！醒一醒！回你宿舍去睡！！”她扯着嗓子，努力盖过周围吵吵嚷嚷的欢笑声，声音震得她自己都颅骨发麻。
飞秒还是没有动静。
看来我之前预测得不对。这样子可不是一两天宿醉就能好的…她轻笑一声，训练有素地将前蹄伸到飞秒垂在桌边的前腿之下，将他从座位上稍稍抬起，把他送去医务中心好了——让憩姐好好教教他爱护身体，饮酒节制的重要性。
连续高强度工作了几个小时，茴香的注意力也不那么集中，她的思绪越飘越远，忍不住轻笑起来。仔细想一想的话…云宝小姨成为女王，不也是因为酗酒的缘故吗…要是飞秒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公主，不知道会不会哭…等等…
她收敛起笑意，皱起眉头。不对。
在她前蹄的环抱中，飞秒的身体颤动不止。但这颤动却并非醉酒后正常的应激反应，也不是意识模糊间本能的抵抗…
而是一阵阵的抽动。飞秒的身体在她怀里抽搐着，每一次都让他全身僵硬，四肢与脖颈扭曲到不自然的角度。怎么…酒精中毒吗？茴香满心忧虑，谨慎地抬着飞秒，让他仰躺在桌边，仔细查看情况。
她注意到，飞秒咧着嘴，却紧紧咬住上下颚，白色的尖牙参差着扣在一起。她还注意到，雄虫的嘴唇泛起了橙色。那橙色不是凯蒂斯塔外婆双眼与魔法的明艳颜色，而是混杂着灰紫的，病态的暗色。根据茴香的经验，如果仅仅是饮酒过量导致的酒精中毒，不可能造成如此少见的症状。
换句话说，飞秒确实中毒了，但并不是酒精。茴香的脑海渐渐变成了一片凌乱的空白，无数的思绪拥挤在上游的入口，却一时间全都无法挤到她的眼前。
是有谁下了毒吗？
是飞秒自己服毒吗？
这是什么毒？
毒药是从哪里来的？
现在该怎么办？
¿ 现在该怎么办 ?
茴香的脑海中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噪音，甚至连虫巢思维中永不消逝的和声，在此时都仿佛暂时地按下了录音机的静音键。首先，要尽快找医生、护士来检查情况！
链接里的声音瞬间回到了耳边。她将注意力按照空间扩张，覆盖了整座餐食广场，以及附近若干街道和建筑内所有的兄弟姐妹。
<这里有医生吗？>
几秒过后，一个紫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余光里。<我是医疗中心的哌娜，急救科医生。>
茴香转头看向自己的救星，正是刚才那位吃着烤肉喝王浆酒的姐姐。她将还未喝完的半杯酒留在桌上，一串刚刚拿起的烤串也随意丢回盘内，嘴角还有一抹淡淡的油渍，却已换上了绝对的专业态度。<病患情况。>
<啊…>茴香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方才那短暂一瞬的冷静已经融化，她的慌张再度袭来，<嗯，他叫飞秒，是研究所的——>
<我是问他现在的情况！>哌娜抬高了声音，她不耐烦的表情几乎通过链接出现在茴香的眼前，令年轻的厨师学徒惊叫一声。
<噫！>茴香连忙回忆着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慌乱地组织起语言，<他今晚喝了很多酒，刚才突然昏倒了；我以为他喝醉了，想带他去医疗中心，却发现他在抽搐。而且他的嘴唇是橙色的！>
<你说，橙色的？！>哌娜粗暴地将茴香推到一旁，凑到飞秒的面前。她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茴香心中的不安逐渐积累起来，她呆呆地看着哌娜的反应，不敢问话。
<这是厉鬼蛛毒素，一般会和其他毒药一起使用，非常危险。>哌娜抬起头，将飞秒从座位上拉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同时向茴香解释情况，<帮我疏散一条紧急通道，我们要把他送去医疗中心！>
她和茴香抬着飞秒的两侧，穿过慌忙避让的工蜂与小马，跑出了拥挤的餐食中心后，飞向空中。
哌娜又将意识投入链接之中，直接连通了那个无处不在的意识。<陛下？>
1008年6月21日 下午19:59
凤栖巢穴，女王无处不在
宴会刚刚结束不久，负责宴会厅的工蜂们收整着餐食后的杯盘。这座艺术性多于实用性的大厅内，紫色与蓝色的身影忙忙碌碌地穿行着，几乎像是蚁巢内不知停歇的工蚁。
即使是在这样一个欢庆的夜晚，巢穴仍然需要最基本的运转，因而整座凤栖巢穴内，也有许多位于特定职业的工蜂，像这样将全身心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暮光女王陪着塞雷丝缇雅公主，行走在热闹的街道上，不时有经过的工蜂或小马向两位君主问好，这对亲如母女的前师徒也回以温暖的笑容。
“…我就让露娜到我的寝宫去，允许她用一用你送给我的新型望远镜，至于那个难缠的侯爵，就由我亲自对付。”塞雷丝缇雅尽可能地板起脸，压住脸上的笑意——笑点还没到，真正的喜剧大师不能在这种时候笑场，“不要误会我的意思，露娜很喜欢你送的星象天球仪，但她也一直眼馋我的望远镜，一听我这么说，她的心情一下就好起来了，一点也看不出来刚才还在发愁的样子。言归正传，等到休庭结束，高帽侯爵又像之前那样，大摇大摆地走进王座厅。行礼的时候，他说的还是‘我回来了，露娜公主’，根本就没睁开眼，更没有朝王座上看过一眼。”
“我大概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暮光露出微笑，期待着公主的故事达到最高点。与此同时，她也忍不住为这些没能参与到节庆中的巢穴成员们有些心疼：他们中年龄最大的也不超过七岁，按照小马的标准，整座巢穴里除了她、云宝和棘轮，所有的幻形灵都还只是孩子。
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看向坐在右边的破晓队长。紫色的天角兽双翼放松地收在身体两侧，看上去已经对凤栖巢穴有了足够的信任。“…从经济体系方面来讲，凤栖与白沙之塔有很多相似之处：虽然有自己的矿产，但工业原料大多依靠外贸进口，通过技术革新提高生产效率，换取所需的原料与生活必需品。或许，我们能从这一角度出发，达成共识，彼此各取所需。”
塞雷丝缇雅公主看着暮光，也露出了微笑。“然后我就问他：‘你还要坚持自己的提案吗？’他还是眼睛都不睁开，朝着我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露娜公主’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对，赶紧睁开眼睛，就看见我坐在他面前。”
但巢穴需要他们，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混乱而喧闹的夜晚，我们更需要卫队维持治安，需要消防、急救等部门随时待命，更何况，仅仅是维持节庆活动本身，也是需要餐饮服务业的工蜂们辛苦一整晚的。暮光在心中向自己解释，试着平息自己的忧虑，他们早有了充足的准备，这也是他们当初选择自己的职分时就考虑到的一部分。对这些孩子们来说，完美执行自己的职分，是生活中重要的一环，也许反而是我不该用自己的想法为所有工蜂们考虑。
“那他肯定吓坏了吧？”暮光猜测道。她早已习惯将自己的情绪与意识分割成多部分，彼此相互隔离——作为幻形灵女王，只有这样做，她才不致淹没于混乱的思绪之中。
一条低优先度的消息直接传到了她的脑海中。<陛下，51号餐食广场有一位小马镇居民和近卫团的飞针都喝醉了，现在说要做什么‘魔法决斗’，可能会造成伤亡。>
“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破晓点头微笑，认同暮光的说法，“白沙之塔愿意尊重所有世界线的价值观和利益。如果能达成共识，自然是最好不过。事实上，我对白塔与凤栖巢穴将来的技术交流充满了期待，我们彼此之间有太多可以相互学习借鉴的理论和技术存在。”
<别紧张，先把他们两个分开，让他们冷静一下。等飞针清醒过来，告诉他后天下午六点之前找坚盾做个口头说明。>
<收到！>
她能在道理上说服自己，却多少还是无法克服头脑深处的母爱。对于曾是小马的幻形灵女王来说，凤栖巢穴的几千名工蜂不仅仅是力量与资源，更是一个无比巨大而充满爱意的大家庭，而这让她和妹妹的母爱都到了称得上是‘泛滥’的程度。但我们更应该敞开怀抱，拥抱这一事实；这是我们的弱点，也是我们力量的来源。暮光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柔和了，嗯，今晚，等到各种活动都接近尾声的时候，好好地称赞一下忙了一晚上的孩子们吧。
“那是当然。”塞雷丝缇雅脸上换上了恶作剧得逞似的表情，一只穿着金蹄鞋的前蹄捂在嘴边，“他立刻就趴在了地上，要为自己的‘无礼’而道歉。”
不出所料的结果让暮光不禁轻笑出声，她在脑海中想象着前一秒还嚣张跋扈的世俗派贵族俯身求饶的模样，只觉得他既可怜又可悲。幸好不是所有的贵族都像他这样。至少，大部分的贵族还是有着贵族应有的气质，是可以以理喻之的。“以我对你的了解，公主，你肯定拿他开玩笑了。”
“我打断一下。”云宝女王板着脸，从已被收拾干净的空桌边站起身，看向身旁由暮光控制的坚盾，“姐，请问我能跟Theta-14小队的棱镜和引线到会客室去单独聊聊吗？”
“这还用问吗？”塞雷丝缇雅终于绷不住笑意，大笑起来，“我就跟他说，‘不必恐慌，高帽侯爵，您说的没错，我这种在一千年前的旧世界长大的小马，确实不太理解现在的是非价值观了。但请您向我解释一下，您想要修的这座新别墅，为何一定要建在下城区医院现在占用的土地上呢？这莫非也是某种我还不理解的价值观吗？’我还没说完，他脸都绿了。”
暮光看了妹妹一眼，微微挑眉。不用云宝多作解释，只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蓝色的女王已经快要被她和破晓、传声间的对谈给催眠了。“我没意见，云宝。”她先后向破晓和两位平行宇宙来的云宝点了点头，“但你也许该问一问破晓队长，以及你想邀请的客马们的意见。”
高帽侯爵本来就是绿色的小马，脸色能绿到显露出来，可想而知他有多害怕。“他不会还敢辩解吧？”暮光愉快地听着公主的故事，接着催问道。
“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又行了个礼，就溜走了。”塞雷丝缇雅摇摇头，“顺便一提，这次他行礼的动作标准多了。其实我是真的想和他好好谈谈的，可惜他似乎另有打算。”
“我没有意见，云宝黛西女王，但我还需要征求组员们的意见。”破晓看向桌对面两只蓝色的雌驹，“棱镜，引线，你们愿意和云宝女王单独聊聊吗？”
又是一条低优先度。<暮光姨妈…嗯…芥子教授说，这个问题得问你…>随后传来的问题，是个有关魔法工学的佯谬。暮光想起，自己还在裸械学习的时候，也曾经被这个问题困扰过很久。
“有时候我在想，这样是不是会让我在小马们眼中的形象越来越可怕。”塞雷丝缇雅揉了揉脸颊，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希望小马们能把我和露娜当成普通的马，可他们却把我当神明，而把露娜当好欺负的老糊涂。”
<分光，你今天晚上还在认真学习，而且能独立想到这个问题，这很好。>她回答，声音里满是温柔和赞许。很快，她便感觉到年轻的工蜂心中暖洋洋的自豪情感。<这个问题在我编写的《魔法工学解惑》中有详细的解释，我现在就给你在虫巢思维里查阅这部资料的授权。不过…>暮光在链接中感应着分光的疲惫，<你今晚先好好地放松一下，和你的朋友们出去玩玩，明天再认真研究；如果看完之后还是有疑问的话，你可以再来找我，好吗？>
<好、好的…谢谢暮光姨妈！>分光听上去既兴奋又紧张。
棱镜和引线都点了点头，破晓于是看向云宝。“那么，我便将她们交给您了，云宝女王。”
云宝走到两只与自己相似而不相同的雌驹面前，向她们点了点头。棱镜与身旁的璐医生小声说了些什么，便与引线先后起身，跟着云宝离开了宴会厅。不需要幻形灵阅读情感的能力，暮光都能看得出来，璐医生与棱镜之间的关系，远不是这个世界里单纯的崇拜关系那么简单。
“这大概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暮光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公主，“相信我，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公主。我…前不久去了一趟金橡木图书馆，原本想要周末做一下义工，怀念一下从前的简单生活，结果车厘子老师来借书的时候，在我面前连话都说不清楚——以前我和她可是能一起讨论狮鹫文学的好朋友…”
提到飞板璐，暮光不由得又觉得头疼起来。到底该怎么拒绝飞板璐的要求呢？我当然不可能将她重生为云宝的工蜂，就算不考虑这可能造成的公众骚动，我也没法向玫瑰和吉利交代啊…可是，不管我给出什么理由，她都听不进去…也许只能让云宝想办法说服她了。
暮光看着妹妹与两位客马走出宴会厅，大门随后在一阵泄出的蒸汽中，伴随着碌碌的齿轮传动声而合拢。接着，她便又望向破晓队长。“那么，让我们言归正传。”她停顿一下，啜了一口金黄色的果酒，香甜质朴的味道帮助她保持着诚实的态度，“这毕竟是跨越平行宇宙的建交，在与白沙之塔的建交前后，有什么我们需要注意的特殊情况吗？”
“这是身为一国之君不得不承担的重量。”塞雷丝缇雅忍不住轻叹一声，伸出翅膀想要搭在暮光背上，却又迟迟不敢放下。直到暮光注意到老师的异样，向她点了点头，天角兽这才放心地用翅膀抱住自己视如己出的幻形灵女王，“我最初开始教你外交规范的时候，就已经料想到有朝一日你会面临这样的困难。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切会来得这么早，更没有想到…”
“破晓队长，这个问题请允许我来回答。”传声微微抬起头，等到破晓点头授意，这才接续下去，“虽然白沙之塔拥有独立于其他部门的外交部门，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是一个完整的主权国家，暮光闪闪女王陛下——事实上，白塔对自己的定位更接近于外交上‘地区’或‘非官方组织’的概念。我们所有的土地全部租赁自所在世界线的艾奎斯陲亚，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领土主权，如此一来…”
育婴室信号。<…妈咪！流速计欺负我！>
暮光忍不住靠近了塞雷丝缇雅公主，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没能完全适应与公主同样身高的感觉。“公主…塞雷丝缇雅。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一切。有你在我身后，无论是什么样的困难，我都会坚持下去。”
<零件，让看护员去看看流速计和离心泵在做什么。>
<遵命。>
传声的论证终于结束。事实上，从她提到‘领土主权’开始，暮光便没有细听了，但她还是大致理解了传声想表达的概念。“也就是说，我——国…”她忍不住在脑海中轻笑一声。光漆当时一定也是这样的感受吧，为了避免术语混乱，临时将‘巢穴’改口为‘国家’。“…与白沙之塔的‘外交’，并不需要严格遵循某套固定的外交惯例，而是可以因地制宜，便宜行事？”
“暮光…暮暮…”塞雷丝缇雅的翅膀将暮光搂得更紧了，她身体的温度与心中的爱意，强烈地辐射向暮光，仿佛夏日的阳光照亮了她的身体，“我会…我会永远配在你身边的。永远。”
“的确如此，陛下。”传声点了点头，面带标准的微笑，“白塔并非主权国家，这就决定了我们的外交条约中不必针对领土、行政等一系列主权做出相关约束，只需针对双方需要，具体敲定条约内容。自然，部分通用的条例，例如传送门修建协议、技术交流协议等，通常都会写进条约之中，但是否全盘接受，同样是您的自由。”
暮光低下头，蹭着公主的颈窝，向她的怀里挤去。一切就像是回到了六年前。此时，她不再是幻形灵巢穴的女王，她肩上的一切重担也暂时与现实世界一同消失；仿佛是一个最普通的夏夜，独角兽暮光闪闪回到了公主的书房，在天角兽温暖的翅膀之下，暖和地读过睡前的读书时间。
“如此自然最好。”暮光微微点头，又将视线投向面前的两只雌驹，“不过，我还有一点要问：如果白塔真的像你们所说的那样，愿意对我——国开诚布公，为何还要对我隐瞒真实的身份？”虽然不像我熟悉的幻形灵魔法，但她确实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样貌…重点不是伪装，而是…为什么伪装？
破晓微微挑起眉毛，与传声对视一眼，后者仍然保持着平静的脸色。
即使是被我这样直白地揭穿，依然控制住了表情，传声的外交素养值得敬佩。暮光在心中评价道，紫色的双眼不曾自两马身上移开，像是要将真相从她们的脸上吸入那双细长的瞳孔之中。
破晓转回头，双耳垂了下去，半展开翅膀。“抱歉，暮光女王，我并非有意隐瞒。”她闭上双眼，绿色的火焰从她的身下涌起，“但考虑到这个世界线幻形灵女王间的关系，希望您能理解我的理由。”
塞雷丝缇雅的翅膀顺着暮光的后颈，向上轻轻地抚摸，直到一如从前地盖住了她的鬃毛。天角兽身上流露出的情感，让暮光感受到，公主也同样想起了从前的时光。但命运的洪川不会因为我们的怀念就改变流向，也不会因此而变得容易渡过，尤其是在如今，一切都迅速改变的环境下。我所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当下所拥有的一切吧。她想起凯蒂斯塔曾说自己不准备再重生，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几百年后，凯蒂斯塔永远地离开自己的那一天，心中浮起一阵疼痛的泡沫。
绿色的火焰，在暮光意识到其含义的那一刻恰好散去。前一秒坐在侧席上的紫色天角兽，此刻褪去了蓝与紫的伪装，露出绒毛之下纯黑的外表。宴会厅的灯光之下，破晓的甲壳泛着光亮，背后蓝绿色的虫翼也闪闪发光；幻形灵女王坐直身体，俯视暮光的傀儡，盘曲的独角之下，她的双眼仍是紫色，瞳孔却由椭圆变为狭长的裂缝，与暮光女王几乎一模一样。
起先的惊讶与恐慌，在片刻的理性思考后便安定下来。暮光仔细地打量起面前幻形灵女王的模样。这还真不是我预想的答案。黑色甲壳，蓝绿色翅膀，还有…她抬头看了一眼‘破晓’的独角，扭曲度极高的独角。如果不是因为这双紫色的眼睛，我会毫不怀疑地相信她和邪茧那一家有血缘关系…但毫无疑问，她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幻形灵女王；即使是现在有意识地去感应，我在她的周围也几乎探查不到虫巢思维的存在，而除了我、云宝和凯蒂斯塔，这个世界没有哪位女王的工蜂断开连接后还能正常生活…
在强烈的爱意驱使下，暮光终于伸出前蹄，搂住自己视作母亲的天角兽，允许自己的眼泪润湿脸庞与公主的前胸。“公主…我不知道了…有时候我真的很害怕，害怕自己会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周围经过的工蜂们看到女王悲伤的模样，纷纷在链接中靠近了妈妈/姨妈，以虚拟的温暖怀抱给她以慰藉。
不过…‘几乎’…暮光意识到，自己似乎下意识地察觉到了某一事实，她更为专注地感应起了破晓周围扩散的精神力——来自平行宇宙的幻形灵与她熟悉的幻形灵相差甚远，令她的探查变得格外困难，但她还是隐隐感受到了那一道联系。
在母亲与孩子们的怀抱中，暮光心中无助的悲伤很快被温暖的爱意蒸发。她的情绪渐渐平复，回归了不久前的平静，而塞雷丝缇雅的另一只翅膀不知何时也抱住了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脊背，令她忍不住露出了微笑。有我的巢穴，还有公主陪伴着我，也许…仅仅是也许，我真的能成长为我想成为的幻形灵女王…
“原来如此…”暮光露出微笑。虽然有着一双獠牙，但经过足够多的训练，暮光和云宝都已学会了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温柔无害的技巧。“破晓队长…或者我应该称呼您‘破晓女王’？您队伍里的这位工蜂‘绿幕’，是您巢穴中的一员，对吗？”
确认了暮光不会做出更激动的反应后，破晓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沉默地点了点头，默认了暮光的猜测。暮光借用宴会厅卫兵的视角，悄悄地观察着璐医生的状况。没有任何反应…看来这一事实至少是Theta-14小队内的公开情报。
许久，暮光从塞雷丝缇雅的怀抱中退了出来，重新抬起头，与公主紫水晶般澈亮的双眼对视。一千年后，我能像公主一样，保持这样温柔的双眼吗…？她将心中的疑问推到了一边，凭借身为女王强大的意志力，迅速地调整好状态，向前方伸出一只蹄子。“公主，您能在今晚来到凤栖巢穴，真是太好了。时间还早，我们也好好放松一下吧，今晚是可以抛开职责的一晚！”她加快步伐，轻快地向前行进，同时也对周围的工蜂们露出微笑，在链接内告诉他们，一切平安。
“我很荣幸，暮光女王。”
塞雷丝缇雅公主打趣似的称呼，让暮光有些尴尬地回头笑了笑。
“那么…既然我们彼此已经交流理解过了，或许我们应当回归正题？”传声保持着礼貌的口吻，微微低下头，提议道。
暮光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又一条低优先级的信息传来，某艘接驳船其中一个汽缸的密封处检查不合格，而她直接授权检修队的工蜂自行解决问题。
然后，在链接内一阵难得的平静中，她与破晓、传声交谈着，同时与塞雷丝缇雅公主享受着夏至前夜的种种活动。
直到…
中优先级。<陛下？>是医疗中心的急救医师哌娜。
暮光正与公主品尝着17号餐食广场的特色无酒精鸡尾酒，此刻将酒杯放回桌面。“稍等一下，公主。”<什么事？>
<4号餐食广场疑似发生投毒事件。>哌娜的回答令暮光的心情顿时凉了下来，<被害者是云宝小姨的孩子，飞秒，刚刚在大量饮酒后昏迷，目前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但我怀疑…>
暮光从桌边站了起来。
暮光从桌边站了起来。
哌娜的迟疑让暮光心中有了很不好的预感。<怀疑什么？>
<…橙色嘴唇，可能是厉鬼蛛复合毒素。>哌娜这才回答，声音里满是恐惧，<母后，我很不想这么说，但…这很有可能是敌袭。>
暮光则在听到‘厉鬼蛛’时便已做出了判断。<近卫团全员注意！渗透橙色警报，敌袭橙色警报！立刻封锁巢穴全部入口，进入应急状态！>紧接着，她将通讯范围扩张到整个链接，<橙色警报！发生了一起饮食投毒事件，所有工蜂立即停止一切饮食活动，并提醒附近的其他生灵停止饮食！>
周围，前一秒还火热的节日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塞雷丝缇雅自然立刻注意到了这一情况。她担忧地看向面前的幻形灵女王，看着她逐渐拧紧的眉头。“暮暮，出什么事了？”
“暮光女王？”传声也意识到了暮光脸色的异样，缓缓起身，谨慎地问道，“请问怎么了？”
“我们的一只工蜂中毒了，我怀疑是敌对巢穴袭击。”暮光无视公主和Theta-14小队成员们脸上的诧异，直接连通自己的妹妹——
而云宝抢先她一步建立了通讯：<姐，怎么回事？谁中毒了？！>
暮光迟疑了片刻，但很快意识到隐瞒毫无意义。<是飞秒。>她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静一些，<他中了厉鬼蛛毒素。>
<厉鬼蛛？！>云宝的声音立刻颤抖起来，<那不是…>
<是的，非常危险。你先带上棱镜和引线，回到宴会厅与白塔的其他成员会和，我立刻安排下一步行动。>暮光甚至连叹息的时间都来不及留给自己，便看向塞雷丝缇雅。“公主，我必须失陪一下了。”
白色的天角兽伸出蹄，拉住暮光的前腿，紧紧地盯着她。短短几秒之内，塞雷丝缇雅便从一位慈爱的母亲变为果断的女武神。“我和你一起去，暮光女王。”
宴会厅里，守住大门的破晓在向着她耳朵上的通讯工具内汇报情况——通讯的另一端应该就是她所说的，探索小队的指挥员——传声则快步走到暮光的傀儡面前。传声紧紧地板着脸，轻轻抿着嘴唇，双眼认真地看着暮光——这是暮光见到传声之后，她的情感第一次流露到表情之中。“陛下，如果白沙之塔能为您提供任何帮助，请给我们证明诚意的一次机会。”
暮光看着公主，蹄踏日球的公主身边环绕着强烈的情感与魔法，愤怒与关切交融着，搅动起空气中的魔力，隐隐向天角兽的独角聚拢。暮光不知道公主在准备什么法术，但她隐约有所猜想。
“公主，你的法术先等一下。”她叫停了公主的施法，歉意地看了她一眼，“我要借虫巢思维定位，直接传送到中毒的工蜂那里。”
<母后！>坚盾的声音从她的脑中传来，<如果您需要，可以使用我的身体施法，将Theta-14的队员带到医疗中心。>
<不行，坚盾。你的独角无法承受这么多个体的传送，太危险了。>
<可是，陛下！>
<你很快就会重生为公主，那对巢穴的价值比这大得多！听我的，坚盾，等云宝过来，我远程指导她施法。>
<好吧…>
天角兽立刻熄灭独角，理解地点了点头。
知道公主早就适应了快速传送，暮光没有多做等候，立刻引导魔力，借助链接内所有节点间的连接情况，迅速确定了哌娜的空间位置，将坐标代入传送法术的阵列中。下一刻，整个法术在空间内延展开。
1008年6月21日 下午20:20
凤栖巢穴，医疗中心，急救部
情况并不乐观。
站在抢救室外，暮光女王关注着链接内哌娜、憩，以及护士们的情绪光环，此时，从那对厚重的青铜大门后传来的情感，几乎低至了冰点。
云宝呆呆地蜷缩在地上，双蹄抱着头顶，低声地对自己说着些什么；雷闪靠在母亲的身旁，担忧地看着抢救室门上明黄色的‘抢救中’，一言不发。虫巢思维的通信里，云宝不断地呼唤着飞秒的名字，但飞秒的声音却静默着，就连非自主发出的回响，也似乎越来越模糊了。
暮光很能理解她的痛苦。假如…假如抢救失败，这将是云宝第一次在战场以外失去工蜂。六年里，暮光在虫巢思维中出席过二十九次追悼会，送别过裸械的兄弟姐妹，同样也送别过自己的四百二十四个孩子，她早已学会了坚强——亦或是，变得麻木。即便如此，她也清楚地记得，失去第一只工蜂时，强烈的痛苦让她整整一天都无法离开房间，如果没有凯蒂斯塔代她管理当时规模尚小的虫巢思维，真不知道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
如果飞秒真的中了厉鬼蛛毒素…云宝也会被迫经历同样的痛苦。虽然这样的悲剧在所难免，但…我还是希望云宝能尽量晚一点遭受这一切。
她不忍再看到妹妹脸上的表情，无声地转过头，将视线投向另一边。破晓队长早在出发前便重新换上了紫色天角兽的伪装，她与传声站在走廊的边缘，一言不发，只以眼神交流；棱镜与引线坐在地上，不时看向云宝和雷闪，对她们在这个平行宇宙的对映体颇为关心。
暮光还注意到，引线的心中为飞秒深深地担忧着。引线和飞秒之间，有着很多的共通点，也难怪他们之间会这么快地建立起友谊…但这次，也许友谊的魔法也不能帮助我们了。她甩甩头，将不好的想法挤到意识的角落，为了云宝，我必须要相信希望。
在破晓的建议下，绿幕伪装成一只蓝灰色的小个子雄驹，站在破晓的身后。暮光看向他时，他正好也看着暮光，连忙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见过他的女王的真容后，暮光注意到了他与破晓之间的相似——两只幻形灵都有着紫色的眼睛。不过，这有可能只是巧合。暮光在心中补充道，至少在这个宇宙，工蜂的眼睛都应该是由虫巢思维所决定的蓝色。紫色的眼睛，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最后，暮光将视线放到塞雷丝缇雅公主的身上。塞雷丝缇雅的鬃毛，随着魔法不断向她聚拢，在空旷无风的走廊里飘动不息。她的独角上，耀眼的金黄色的魔法持续闪烁着，维持着覆盖整座巢穴的法术结界。魔力延伸进理论上存在的高维空间之中，封锁了所有连通三维空间的魔法回路——最经典，最有效的反传送结界。在如此巨大的范围内，维持如此强力的魔法，公主的脸上不时有汗滴滚落，但胸中强烈的保护欲驱使着她继续坚持。
暮光无法以言语形容她的感激。有了塞雷丝缇雅的帮助，她能更加放心地指挥近卫团保护民众，搜寻敌马。此刻，她直接地控制着包括团长坚盾在内，一百多名队长与组长的身体，借用着近卫团的一千多双眼睛，在整座巢穴内展开行动。任何时候，如果近卫团以外的工蜂愿意，也可以暂时将感官分享给她——即便对于一位幻形灵女王来说，这也并不轻松，但为了巢穴的安全，她必须坚持下去。她的眼睛无处不在，她的意志无处不在，唯有如此，她才能保护好自己与云宝的巢穴。
暮光相信，那只经过千辛万苦才渗透进凤栖的工蜂，绝对不只是为了来毒杀一名普通的工程师这么简单。此刻，她一定还潜藏在巢穴内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下一步行动的时机。
暮光不知道派遣这名渗入者的女王是谁，也不知道她有何目的，但她绝不会让对方这一厢情愿的计划顺利实行。她一定会在那只工蜂的下一步行动之前将它抓出来。
使用了高速传动的抢救室大门快速滑开，Theta-14小队的璐医生在门还未完全打开时便闪身而出。与此同时，哌娜也将憩提供的检验结果传给女王。
“飞秒体内检出了一种名为‘厉鬼蛛毒素’的生物碱毒素。”璐医生面朝暮光，但更多是在向自己的队员们解释情况，“根据哌娜医生所述，这种毒素能够抑制自愈诱导类法术，但本身毒性不算强，通常都是涂抹在武器上，或与其他毒药一起使用，但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
暮光也注意到了检验报告中的异样。“飞秒的体内还检出了一种我们没有了解过的物质。”
“是这样没错。”璐医生点点头，“而这就是问题所在。”
“飞秒他到底怎么了？！”云宝突然看向了璐医生，泪水不住地流淌着，“如果是没见过的毒药，就想办法找到治疗方法啊！”
<云宝…别这样…>暮光也无法安慰妹妹，只有苍白无力地求她冷静一些。
“云宝…女王。”璐医生看上去也并不比蓝色的女王好多少，“我们对这种毒素还一无所知，但根据检查结果，它确实在损伤飞秒的神经功能，这也是他在酒精作用下失去意识的原因。由于厉鬼蛛毒素的存在，我们无法用广谱魔法抑制毒素的作用，只能想办法确认这种毒素的结构与毒理，再进行针对性的非魔法治疗。”
“那就做啊！”
璐医生摇了摇头。“但时间来不及，至少在这里来不及。假如飞秒在晚上七点半左右中毒，按照目前的损伤情况，要将神经损伤控制在可逆范围内，即使保守估计，我们也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而就算放宽标准，只保证飞秒能恢复到基本生活自理的状态，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过三小时左右。三个小时内确认一种未知毒素的毒理与不使用魔法的治疗方案，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还未等到云宝再说话，破晓便抢先开口：“璐医生，你刚刚说‘至少在这里来不及’，那么，如果不是在这里，而是回到白塔，在白塔医疗部进行治疗呢？”
“这正是我计划提出的方案。”璐医生看了看云宝，又看向暮光，“如果可以将飞秒转移到白塔的医疗部，我们也许还有机会。我们可以通过试验性注射螯合剂、代谢抑制剂的方式，尝试减少毒素的影响，并使用仪器维持生命，避免进一步损伤，同时联系医疗部的毒理学医生进行会诊——如果机会站在我们这边，这种毒素甚至可能在医疗部的资料库中有所记录。如果…如果两位女王允许的话，我希望能试一试这样做。”
暮光沉默了。她不能完全理解，白沙之塔的医疗科技究竟达到了怎样的水平，但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妹妹。蓝色的女王出神地看着璐医生的脸，久久没有开口。这个决定，只能让云宝来做。
走廊内的沉默压在每只小马和幻形灵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吃力。
“…有多少把握？”云宝终于开口了，仍然呆呆地看着橙色的天马医生。暮光意识到，链接中反复的呼唤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云宝在虫巢思维中的声音也沉默了。她能想象到，此时对于云宝来说，整个世界的重量就压在她的舌面上，只等着她的回答。而这样的抉择，注定是不轻松的。
“不超过百分之十。”璐医生承认道，“我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多元宇宙中我们还未证实的先进医学，也完全可能无能为力。”
云宝沉默着，没有回答。璐医生的脸上流露出紧张的神色。一旁靠墙坐着的棱镜站起身，拖着有些发麻的后腿，走到橙色天马的身旁，轻轻地靠在她身上，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璐医生深吸一口气，又开口道：“我还是…还是希望能试一试，至少要给飞秒一个机会。时间真的不多了，如果——”
“百分之十，”云宝打断了她的话，抬起头看向璐医生，“在统计学上已经超出‘不可能事件’的范围了，这就比无药可救好得多。”
璐医生睁大眼睛，下垂的耳朵也微微竖起。“您的意思是…？”
云宝缓缓地走到璐医生面前，深深地低下了头。“璐医生，救救我的孩子，无论用什么办法。”
璐医生点了点头，将一只颤抖的前蹄放在云宝的肩上。“我会尽全力的，我是医生。”说完，她转身按下抢救室的开门键，从刚刚打开一半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走廊内，所有的视线都在缓缓关闭的门上停留，青铜门板与橡胶门框接触的声音，在一片沉默中清晰可闻。然后，破晓抬起前蹄，按下耳麦的通话键。“时光，请问能安排一下，在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附近打开传送门，放行一位当地居民进入寰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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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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