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周，星期五 上午11:55
O1-02世界线，寰时市，谐波综合学院
谐波南区腹地，正午的阳光垂直照在参差林立的建筑顶端，几乎没有一点影子投在地上。
这里是寰时市的科技文化中心，其建筑也自然而然地代表了白塔最高的工程技术。除却位于央时区，直通云端而宛如鹤立的寰时中枢，整座城市最高的十栋建筑都聚集在这个小小的城区。
超前，高效，简洁。这是谐波南区的居民们——大多是来自科技先进的世界线的小马——认可的观念。棱镜毫无疑问地相信，如果资源允许，谐波南区一定会用各型各色的摩天大楼填满这69.5平方公里的小小天地。
不过，就是在这样一座竭力向天生长的城区正中央，却有一组建筑，最高建筑仅有八层，还占据着整整一个方正的街区——对于建筑平均层数超过十九层的谐波南区来说，这种行为的奢侈程度无异于将宝贵的古籍当做风雪中取暖的柴火。
而这奢侈的建筑群，便是谐波综合学院。她是寰时市最重要的建筑之一，她是科技与美学共同孕育的明珠，她是无数世界线里无数学者听说后都会想要看一眼的天堂。在寰时生活，必须开拓眼界，终身学习，因而这里也几乎是每一位寰时居民都要常常拜访的‘乐园’。
对棱镜来说，探索小队的行动间歇期里，综合学院就是她的第二个家。她在这里扮演着种种不同的角色——正如白沙之塔的每一位成员那样。
此时，她扮演的是教育者的身份。
“…这样一来，推导的结果就和魔法对称性的第二推论相矛盾了，请问为什么呢，前辈？”洋红色眼睛的幻形灵将粉笔放在黑板下的槽中，回头望向蓝色的独角兽。
小小的研讨教室里，只有棱镜爆破，以及她指导的后辈——棱镜虚影。第一次看到这只幻形灵的档案时，棱镜就觉得，自己和她一定会很有共同语言。
毕竟，虚影和她一样，是位非标准的云宝黛西，甚至连一级代号都完全一致。白沙之塔的代号系统，毕竟是为了便于区分与交流而设立，因而并不强求成员选择互不重复的代号；当然，简明扼要的词语常会被重复使用，这种时候，寰时市移民局便会记录下一、二两级代号。棱镜还记得，自己选择用真名的前半作为代号，随即便被告知代号有所重复，要求另设一个‘完整代号’，以便区分——毫无疑问，她用了自己的全名。
棱镜虚影的情况也是一样——这就是她的真名。当然，两位棱镜共处一室时，要让出‘棱镜’这一代号的，便是加入白塔更晚的虚影。
看着眼前有着彩色鬃毛与尾巴的幻形灵公主，棱镜忍不住惊叹于平行宇宙的幽默感。假如让引线见到虚影，可真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呢。她压下心中的笑意，将自己想象中奇怪的场面抛到一边，认真地从头再读了一次虚影的推导过程。
怎么有点读不懂…？对称性第二推论和这有矛盾吗？“我确认一下，虚影。”等幻形灵点头，棱镜才接着问道，“你说的‘第二推论’，不是‘魔法作用中，隐能量与显能量的总量不变’吗？”
虚影疑惑地眨了眨眼，背后的虫翼微微振动。“那是…第三推论才对啊？”她挠了挠头，“第二推论是——”
棱镜举起一只前蹄，打断她的话。“那就是‘呈镜像的魔力运动完全对称’，也就是‘魔称守恒’对吧？”
虚影点点头。
“你们的世界线是不是确实有魔称守恒，我不能确定，但大多数接近基准的世界线上，魔称守恒确实都不存在。”棱镜点亮独角，用粉笔在黑板上空白的位置画了两个相反的箭头，再在两者间写下一个不等号，“具体的证明过程，不同的世界线有几种不同的方法，但毫无疑问，魔称不守恒在基准世界线的魔法体系中，是可以证明的事实。”她停顿片刻，观察虚影的推论，在其中圈出一行计算式，“应该就是这里，这个式子描述的现象只对部分类型的魔法成立。”
“不会吧…”虚影目瞪口呆，“那我们的魔法体系岂不是有问题？”
棱镜得意地露出微笑。“科学就是这样子的。”见虚影有些迷茫，她解释道，“不是某种具体的理论，而是尊重事实和逻辑的思维方式。古代魔法师对魔法现象的总结归纳，用现在的眼光看，简直就是漏洞百出，但这不代表他们研究的魔法就不是一种科学。且不说你的世界线是不是真的有魔称守恒，就算没有，你们改进理论不就好了吗？”
“可是，如果改进的理论还是有错呢？”虚影很有些焦急。
“那就继续改进，”棱镜就地坐下，摊开前蹄，耸耸肩，“魔法、物理之类的自然科学，本来就是相对真理。”她停顿一下，露出微妙的微笑，“与其说是绝对真理不存在，倒不如说，‘绝对真理’已经超越逻辑，本来就不再是真理了。”
虚影绷紧嘴角，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离开原本的世界线，移民寰时不过两个月，她已经学到了足以与从前一两年学习相比的知识，而学习中偶尔接触到的独特理念，更是让她收获颇丰。对这位幻形灵公主来说，新知识与新理念带来的愉悦根本无以言表，最接近的大约是另一个世界线上，自己与朋友们之间友谊的甜蜜。
两位棱镜的课外交流会议，被一声渺远的钟声宣告了结束。棱镜竖起耳尖，转头看向一旁，隔着一座座建筑，望向钟声来的方向——寰时中枢。第一声钟鸣的余响还未散尽，第二声钟鸣又随之响起，接着又是第三声，第四声…棱镜不曾亲眼见过寰时市中心那口巨大的铜钟，但它低沉而极富穿透力的钟声，却在白天一次次响起，伴随着她的起居生活。
连绵如山的钟声，终于在正午的十二次奏鸣后归于平静，只有细微的余响消散在空气中，很快便被钢筋与混凝土的森林吸收殆尽。蓝色的独角兽站起身，将小桌上的教材和笔记收进鞍包里，背回身上。“学习也不要忘了身体，该去吃饭了。”
虚影用魔法飘起板擦，草草地擦掉黑板上错误的推导过程，留下一片花白。每周都和棱镜交流两到三次，这动作对她来说早已熟练无比。她背好自己的鞍包，下意识地拉开门。“请，前辈。”
棱镜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抖了抖耳尖。虚影出身的世界线，社会对资历、辈分多有关注，这让她在和棱镜的相处中总显得有些谦卑了；棱镜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但也不好多说什么——既然虚影觉得应该这样做，那也无伤大雅。
她微笑点头，快步走出了研讨教室。
第141周，星期五 下午12:35
O1-02世界线，寰时市，谐波南区
美好的一天，要从美食广场开始，在美食广场驻留，在美食广场结束。
至少，谐波南区有不少小马持有这种观点。自然地，当棱镜和另一位独角兽在这座下沉广场的餐桌旁聚餐时，这里又一次聚集起了数不清的寰时公民。天空中，技术部的亚音速飞艇在数千米的高空试飞，恰从美食广场的正上方飞过。
棱镜不是那种喜欢把自己的舌尖当成实验室的小马。在她面前，一盅热腾腾的文式炖菜已经少了三分之一。滚烫的汤汁将她的舌头烫得微微发痒，但她仍忍不住大口吞食着可口的鸡肉与菜蔬，将阵阵暖意送入胃中。
“恐怕还是慢一些为妙，棱镜。”桌对面，用前蹄拿着叉子，慢慢吃着一盘纯素食沙拉的暗紫色独角兽皱起眉头，“这样下去，会伤食道的。”
“别担心，传声。”棱镜满不在乎地摆摆蹄子，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炖菜，咀嚼了一阵，这才接着说道，“我以前在坎特洛读书的时候，有时候忙着写论文，在嘴里泡方便面的事都干出来过！这点炖菜没什么大不了的。”
传声叹了口气，咬开一颗小番茄，将酸甜的汁水吸进口中，以免弄脏桌面。“好吧，如果你认为没有风险，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棱镜忍不住翻翻白眼，轻笑几声。“你怎么出来吃饭也这么严肃啊？你不是经常和璐姐玩桌游吗？”
“私交如何并不一定影响行事习惯。”传声勾起嘴角，“否则，你刚才就该用酒精消毒液洗蹄子了。”
“啧。”棱镜咂咂嘴，像是在品味刚吃下去的那块鸡腿肉，“说的倒也没错…——你专程跑到这里来等我，肯定有什么事要聊吧？”
“倒也不必把我当做老谋深算的典例啊…”传声苦恼地嚼着一片蒸胡萝卜，“不过，你的判断没有出错，我确实有一些关于Theta-14的问题要找你谈谈。”
棱镜狡黠地窃笑。“果然。那你说吧。”她又从盅里捞出满满一勺炖菜，这次勺子已经蹭到了瓷盅的底，提醒她食物即将告罄。要不要再点一份呢…？她思忖片刻，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还要攒钱买那个火山晶体法杖呢，可别把这周的餐食津贴提前花完了…
“那我便不卖关子了：我认为小队的时光指挥，状况不是很好，值得担忧。”
“等等…她一直都挺焦虑的，我还没问过原因吧？”
“你知道Theta-11小队失踪的事故吗？时光指挥的未婚妻，是那支小队的外交专员。她之所以成为我们的基地指挥，也是为了能追查此事。”
“你说的我好像有点印象，时光的女朋友什么的，不记得是听谁说的了…”棱镜迟疑片刻，“等等，你是说Theta-11小队？他们的魔法专员是叫地脉吗？”
传声只点点头。
棱镜睁大双眼，将勺子放回瓷盅里，不再有挖掘最后一滴炖菜的心思。“难怪在学院听过地脉前辈的各种传闻，却从来没见过她…事故的消息是被封锁了吗？”
“并不算是封锁了，但也没有特意公开。”传声有些心不在焉地叉起一簇芝麻菜，欲吃又止，“虽然没有发生扩散性认知污染，但毕竟还是保险行事为好。”
“有道理。”棱镜点头，盯着面前瓷盅里最后一点菜汤上扭曲的反光，一时间有些恍惚。
“嗯…但言归正传，我仍然对时光指挥的精神状况表示担忧，尤其是引线专员加入队伍后，时光指挥似乎对她多有关注。”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此话怎讲？”
“之前引线没来的时候，我也注意到了，时光好像特别关心我的安危；但我是觉得，不管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理由都好，只要她还能干好本职工作，我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现在换到引线身上，也是一样。”
“好吧，我明白你的观点了。那么，还有另一个话题：在Theta-14资历较老的五名队员里，你与璐医生、引线两位队员的关系最近，我想知道你觉得她们的情况如何？”
“情况？”
“也就是说，你认为她们对探索小队内部的分工适应如何？”
“先说引线好了。她毕竟才参与过三次行动，更不用说三次行动里有两次都是我也有些吃不消的那种，还需要些时间适应。”棱镜用勺子刮了几次，都没能将最后一点汤汁全部收入勺中，干脆将勺子放到桌上，直接用魔法将盅里剩余的炖菜飘了出来，送入口中。瓷盅尚温，但寥寥几滴菜汤，自然已经半凉。
“这倒没有说错，那么，璐医生的情况呢？”
“引线的事还没说完呢。虽然她还有些放不开，但对新队员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记得我们第五次行动的时候吗？那个世界线的云宝差点死在风雪里来着，我当时可吓傻了。幸好冷心反应快，把她救了回来，不然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确实如此，这也许和引线队员的童年履历有关。”
“嗯，大概在苹果家长大的小马多少都有些陆马的韧劲儿吧。”棱镜用魔法照亮瓷盅，失望地将空荡荡的容器推到桌子中间，“再说说璐儿，她的能力绝对是没问题的，平时的行动伤病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要弄出比瘟疫还可怕的场面也没那么容易。”她的耳朵垂下去，一只前蹄尴尬地摸着桌面，“嗯…但我担心的反而就是这个——她在医疗部也有工作要做，隔三差五还要上台动刀子。可是，这么多的任务，璐儿完全不会应付不过来，身体比脑袋累得快，最后总是把自己累到半死不活。”
“确实如此。”传声摇摇头，“过于关注救助别马，完全忽略自己的需要，这是璐医生这样的利他主义者最容易犯的错误。”
“错误？”
“是的，连自己必要的休息都不在乎的话，璐医生的身体很容易积劳成疾。我们从她的价值观看，假如她因此提前退休，最终对小马们带来的帮助，并不一定比按部就班地工作到正常退休来得多，反而还多做了不必要的牺牲。”
“这么一说…”棱镜低下头，心中很为自己的女友担心，“我也这么跟她讲过，但…影响不大，她还是老样子。”
“不必操之过急，假以时日，我们也许能令璐医生回心转意。而假如不能，这也是璐医生自己的选择，我们无法，也无权干涉。”
棱镜点点头，叹了口气。“说的也是…嗯，我吃完了，要我等你吗？”
“不着急。”传声的神情放松下来，她露出微笑，伸蹄按下呼叫铃。
棱镜挠了挠头。她的沙拉还剩这么大一盘呢…
很快，熟悉的白色独角兽从拥挤的过道间挤到她们桌边。“加菜吗？请问加些什么？”
“请为棱镜加一份糖渍晶莓，多谢，燃烬小姐。”
“不谢，传声博士。”从燃烬的眼神中，棱镜看得出，她把这种一本正经的称呼当做玩笑，“一份糖渍晶莓马上来。”她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一阵，转身熟练地离开。她写下的字迹，自动同步到了点餐时留在桌面的纸张上。
“糖渍晶莓？”
“不少世界线里，水晶帝国的特产甜品，不妨试一下。”传声举起叉子，展示上面叉着的紫甘蓝，“我恐怕没有你这么快，希望你不介意再闲聊几句。顺便，晶莓的热量不算高，一下午的课应该就够消耗掉了。”
“谁说我担心长肉了？”
第141周，星期五 下午18:14
O1-02世界线，寰时市，谐波综合学院
午饭过后，棱镜在学院的图书馆里愉快地读了半个下午的小说。具体地说，她读的是《无畏天马与恐惧丛林》的五个版本。来自不同世界线的《无畏天马》系列，多数的作者是A. K. 叶琳，也即无畏天马本尊，但其中也有一本的作者是薄暮微光，也即暮光闪闪的母亲。五本书的剧情大同小异，但许多细节上的出入却颇为耐马寻味。
这便是棱镜最爱的消遣方式：阅读不同世界线的同一本书，寻找其中的差异。没错，这种消遣挺奇怪的，周围的小马们也常常对她桌上五本封面相似的书侧目，但这比某些小马从别的世界线‘借’技术的行为还是好不少的。
消遣过后，棱镜回到了教室，但与上午不同，她扮演的是学生的角色。
“…探索的早期，白沙之塔接触的世界线还不到四位数时，学者们便注意到，这些世界线里，有很多固定的共性…”认读在教室正中缓缓踱步，两旁共有二十张桌椅，大致呈圆环排列。这节课讲的是时间安全理论入门，听课的多数是时间安全部的新成员，但其中也有棱镜这种身在探索部，但专业并不对口的成员；棱镜就看到，对面的一张桌后，Theta-15的队医晴明也在认真地听着讲。
“…再比如说，微生物群落在大多数世界线也和基准世界线相近。”认读转过身，看向晴明的方向，“这也是白塔在探索行动中不特意强调防范传染病的缘故。理论上说，探索部成员定期要打的联合疫苗，已经足够防范所有世界线上绝大多数的传染病；至于少数例外的传染病，目前的探索记录显示，这些我们无法免疫的传染病，会让新接触的陌生世界线产生明显的特征，这样我们也就能提前做好准备。”
棱镜忍不住举起一只前蹄。
认读转回身，正准备继续讲解，而停了下来。“棱镜，请讲。”
“那，探索小队还要队医做什么？”
“有趣的问题。”认读回过头看向晴明，“晴明同学，你认为自己的作用是什么呢？”
晴明咬着下嘴唇，思索片刻。“应该是为了以防万一吧？”
“没错，这是正确答案之一。”认读点点头，“除此之外，一名训练有素的队医，对探索小队来说，还有至少两个重要作用：第一，根据经验，预防可能的伤病发生；第二，在必要情况下，对探索中的世界线施加帮助。不久前你们的那次行动中，晴明医生就对当地的小马提供了不少帮助。不过…”她扫视一眼教室里的后辈们，“这些都是后话，如果有兴趣的，可以申请调阅行动记录，这里不予赘述。
“言归正传。这样的共性，让时间学者们提出了传统的多元宇宙理论，又名时间分流学说。现在要解释具体的定量分析方法还太早，但简单地说，时间分流学说认为，每一件足够微观，小到只能用概率描述的事件，都会引起世界线的分化，产生两个不同的世界线，这样一来，随着事件的发生，世界线的数量也就不断增多。”
棱镜偷偷地将教材翻到后面，找到时间分流学说的相关方程。有趣…这个方程比我想象的简单很多…
“棱镜同学，不要把书往后翻。”认读立刻抓住了她的走神，令她脸上一阵发烫，“时间分流学说的解释多数时候非常准确，但也有许多世界线，近代史几乎一致，促成某些更古老的历史却大相径庭。尤为明显的一个例子，是幻形灵。不同世界线的幻形灵，差异巨大，他们有的拥有虫巢思维，有的却是高度独立的个体；有的是统一的君主政权，有的却由许多分裂的氏族组成；有时候，幻形灵女王是天生的特殊种族，有时候，女王却由议会选举，甚至可以罢免，将其变回普通的‘工蜂’种类。
“针对这些现象提出的超形上学模型，在学界也颇受关注。”认读伸了伸翅膀，“虽然我不怎么支持这种假说，但超形上学模型——所有的世界都是上层叙事者的虚构创作，而上层叙事者的世界也有更上层的叙事者，所有的世界从上到下，构成一个无限高度的超越形而上学的高塔——这种观点也确实有其合理之处。”
看上去，教室里的大部分学生都听不太明白。
认读走回教室前方的讲台上。“尤其是应对具有复杂时间结构的世界线时，超形上学模型的作用特别明显。”她将自己一直飘在身边的教材放进背上的小鞍包里，喝了一口水，“我看过你们的档案，你们出身的世界线都没有这种特性，探索部的同学也没有接触过这类世界线。准备下课了，我只简单提醒一下：如果遇到时间线混乱，甚至存在悖论的世界线，一定记住，这类世界线，至少也是T级起步，不要贸然行事，基地指挥和时间安全部的指导非常重要。下课！”
穿西装的天角兽将瓶子丢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留下学生们面面相觑。
棱镜也有些迷惑，但她心中更多的是激动。太有趣了，时间安全理论，仅仅是入门就已经这么特别了吗？她愉快地甩着尾巴，收拾好鞍包，步伐轻快地走出了教室。
第141周，星期五 下午19:39
O1-02世界线，寰时市，西钟塔区
电车环线今晚的运营有些问题，认知安全部站临时关停。所幸环线与南岛线在共轨段上连续有三个换乘站，棱镜才得以顺利地换乘路线，回到她和璐医生在西钟塔区共同的家。
与新小马镇类似，西钟塔区的建筑风格相对朴素，也不像谐波南区那样高楼林立。宽敞开阔的街道经过特别设计，令清凉的西风时时刻刻从主街中吹过，走在街道上的棱镜也颇为惬意。
西钟塔区的居民中，雌驹明显多于雄驹，恰好与东钟塔区的情况相反。棱镜不知道，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的规律。
不过，她也并不急着知道答案。世界上值得好奇的事情还有很多，她在有限的时间里要寻找的答案那么多，有些好奇心也只能抛下。
沿着主街前进，棱镜绕过城区中央的钟塔——这座钟塔的高度远远不及寰时中枢的塔楼，但也有十数层高，在西钟塔区一众低矮的建筑间傲然矗立。
再向前走了不远，她离开主街，拐上一条更窄的小路，凉风顿时减弱许多，她被吹得冰凉的绒毛间很快浮现出暖意。方才的凉爽，此时的温暖，感受不同，却同样舒适。
很快，棱镜来到自己家的门前。小小的前院不过一两米宽，除却从院门直通家门的石板小道，无非是几方小小的草坪。
走过小道，棱镜来到门廊前。房子的大门两侧，各有一个门把，其中一个门把下，还有着明显的锁眼。
当然，钥匙和锁是为璐医生，或者其他朋友准备的，寰时的独角兽们，有自己更喜欢的开门方式。
棱镜点亮独角，抓住另一侧的门把，让自己的魔法渗透其中。她清楚地感应到，门板内的机械结构，识别到自己的魔法，运作起来。
片刻过后，运动停歇，棱镜操控着魔法，转动门把，将大门打开。门板通常打开的另一侧，此时像是装有合叶一样，稳稳地固定在门框里。
魔法真是了不起啊。
棱镜走进家门，将鞍包挂在门口的架子上，从紧邻置物柜的玻璃门进入卫生间——为了调戏璐医生，棱镜常常故意管这里叫做‘隔离间’。
认真地用消毒剂洗过蹄子后，她这才打开卫生间的另一扇，直接进入客厅。
璐医生今晚下班早，先她一步回到家，在沙发上半躺着，懒懒地读着一本看不清名字的书。
璐医生的耳朵动了动，她注意到棱镜进来，便放下书，露出笑容。“回来啦，小糖角？”
“小糖角…？”棱镜佯作惊怒，“你是在叫我吗，小肉鸡？”
璐医生撅起嘴。“我才不是小鸡呢！”
“我的角也不甜呀。”棱镜咧嘴笑着，走到沙发前，躺了上去，头靠在璐医生的肚子上，“哎呀，舒服！”
“你刚坐电车回来的，满头都是汗！”璐医生慌忙想要躲开，却还是慢了半步，被棱镜的鬃毛蹭了一身的汗，“哼…快去洗澡！”
“不去不去！”棱镜朝空中懒懒地挥挥蹄子，“八点都没到，我还没吃晚饭，洗什么澡？”
“这么脏，还想吃晚饭？”
“才不脏！”
“脏死了！”璐医生嫌弃地想要起身避开。
“一点都不脏，我可是圣洁的独角兽。”棱镜翻过身，抱住橙色的天马，在她身上蹭来蹭去，身上的薄汗全都平分给了对方。
璐医生愉快地挣扎了一番，当然，没能挣脱独角兽的怀抱。
棱镜好好地蹂躏了一番璐医生光亮的橙色绒毛，这才将她放开。“哼，这下知道我有多干净了吧？”
“哼…”璐医生鼓着脸，俯下身子，展开翅膀，活像一只发脾气的小天鹅——假如有橙色天鹅的话。
棱镜扑到女友面前，面带笑容地与她对视。“一直想看你这副表情，这幅被蹭了汗却不知该怎么办的表情！”她愉快地揉了揉璐医生的翅膀，“好了好了，别生气啦，我们去吃晚饭吧？”
“还想吃晚饭？给你瓶葡萄糖就不错了。”璐医生听上去很愤怒，脸上却满是笑意，她收起翅膀，甩了甩尾巴，“好吧好吧，勉为其难地答应你了。那我们去哪里吃晚饭？”
“嘿嘿！”棱镜搂住橙色的雌驹，蹭蹭她的脸颊，“回来的路上我看到主街新开了一家干草汉堡店，要不要去试试？”
“既然我已经被你蹭了一身油，我也不介意今晚多接触点油油的东西了。”璐医生无奈地摇摇头，“那我们出发吧，你带路？”
“好耶！”棱镜松开女友，从宽大的门洞跑进走廊，很快，她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我们快走吧～”
璐医生微笑着，又摇摇头，将刚刚留在一旁的《多元宇宙流行病学》合上，放到茶几上，这才起身走出客厅。
出门时，她将自己挂在衣架上的急救包仔细地挂在了背上。
以防万一嘛。
---注 释---
无
---感谢页---
特别感谢：
AMO对本文创作提供的支持！
以及，Ladetaw、Sunsight_Skytech和薄暮流光的试读与建议！
还有Utopia提供的超多爱意！
O1-02世界线，寰时市，谐波综合学院
谐波南区腹地，正午的阳光垂直照在参差林立的建筑顶端，几乎没有一点影子投在地上。
这里是寰时市的科技文化中心，其建筑也自然而然地代表了白塔最高的工程技术。除却位于央时区，直通云端而宛如鹤立的寰时中枢，整座城市最高的十栋建筑都聚集在这个小小的城区。
超前，高效，简洁。这是谐波南区的居民们——大多是来自科技先进的世界线的小马——认可的观念。棱镜毫无疑问地相信，如果资源允许，谐波南区一定会用各型各色的摩天大楼填满这69.5平方公里的小小天地。
不过，就是在这样一座竭力向天生长的城区正中央，却有一组建筑，最高建筑仅有八层，还占据着整整一个方正的街区——对于建筑平均层数超过十九层的谐波南区来说，这种行为的奢侈程度无异于将宝贵的古籍当做风雪中取暖的柴火。
而这奢侈的建筑群，便是谐波综合学院。她是寰时市最重要的建筑之一，她是科技与美学共同孕育的明珠，她是无数世界线里无数学者听说后都会想要看一眼的天堂。在寰时生活，必须开拓眼界，终身学习，因而这里也几乎是每一位寰时居民都要常常拜访的‘乐园’。
对棱镜来说，探索小队的行动间歇期里，综合学院就是她的第二个家。她在这里扮演着种种不同的角色——正如白沙之塔的每一位成员那样。
此时，她扮演的是教育者的身份。
“…这样一来，推导的结果就和魔法对称性的第二推论相矛盾了，请问为什么呢，前辈？”洋红色眼睛的幻形灵将粉笔放在黑板下的槽中，回头望向蓝色的独角兽。
小小的研讨教室里，只有棱镜爆破，以及她指导的后辈——棱镜虚影。第一次看到这只幻形灵的档案时，棱镜就觉得，自己和她一定会很有共同语言。
毕竟，虚影和她一样，是位非标准的云宝黛西，甚至连一级代号都完全一致。白沙之塔的代号系统，毕竟是为了便于区分与交流而设立，因而并不强求成员选择互不重复的代号；当然，简明扼要的词语常会被重复使用，这种时候，寰时市移民局便会记录下一、二两级代号。棱镜还记得，自己选择用真名的前半作为代号，随即便被告知代号有所重复，要求另设一个‘完整代号’，以便区分——毫无疑问，她用了自己的全名。
棱镜虚影的情况也是一样——这就是她的真名。当然，两位棱镜共处一室时，要让出‘棱镜’这一代号的，便是加入白塔更晚的虚影。
看着眼前有着彩色鬃毛与尾巴的幻形灵公主，棱镜忍不住惊叹于平行宇宙的幽默感。假如让引线见到虚影，可真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呢。她压下心中的笑意，将自己想象中奇怪的场面抛到一边，认真地从头再读了一次虚影的推导过程。
怎么有点读不懂…？对称性第二推论和这有矛盾吗？“我确认一下，虚影。”等幻形灵点头，棱镜才接着问道，“你说的‘第二推论’，不是‘魔法作用中，隐能量与显能量的总量不变’吗？”
虚影疑惑地眨了眨眼，背后的虫翼微微振动。“那是…第三推论才对啊？”她挠了挠头，“第二推论是——”
棱镜举起一只前蹄，打断她的话。“那就是‘呈镜像的魔力运动完全对称’，也就是‘魔称守恒’对吧？”
虚影点点头。
“你们的世界线是不是确实有魔称守恒，我不能确定，但大多数接近基准的世界线上，魔称守恒确实都不存在。”棱镜点亮独角，用粉笔在黑板上空白的位置画了两个相反的箭头，再在两者间写下一个不等号，“具体的证明过程，不同的世界线有几种不同的方法，但毫无疑问，魔称不守恒在基准世界线的魔法体系中，是可以证明的事实。”她停顿片刻，观察虚影的推论，在其中圈出一行计算式，“应该就是这里，这个式子描述的现象只对部分类型的魔法成立。”
“不会吧…”虚影目瞪口呆，“那我们的魔法体系岂不是有问题？”
棱镜得意地露出微笑。“科学就是这样子的。”见虚影有些迷茫，她解释道，“不是某种具体的理论，而是尊重事实和逻辑的思维方式。古代魔法师对魔法现象的总结归纳，用现在的眼光看，简直就是漏洞百出，但这不代表他们研究的魔法就不是一种科学。且不说你的世界线是不是真的有魔称守恒，就算没有，你们改进理论不就好了吗？”
“可是，如果改进的理论还是有错呢？”虚影很有些焦急。
“那就继续改进，”棱镜就地坐下，摊开前蹄，耸耸肩，“魔法、物理之类的自然科学，本来就是相对真理。”她停顿一下，露出微妙的微笑，“与其说是绝对真理不存在，倒不如说，‘绝对真理’已经超越逻辑，本来就不再是真理了。”
虚影绷紧嘴角，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离开原本的世界线，移民寰时不过两个月，她已经学到了足以与从前一两年学习相比的知识，而学习中偶尔接触到的独特理念，更是让她收获颇丰。对这位幻形灵公主来说，新知识与新理念带来的愉悦根本无以言表，最接近的大约是另一个世界线上，自己与朋友们之间友谊的甜蜜。
两位棱镜的课外交流会议，被一声渺远的钟声宣告了结束。棱镜竖起耳尖，转头看向一旁，隔着一座座建筑，望向钟声来的方向——寰时中枢。第一声钟鸣的余响还未散尽，第二声钟鸣又随之响起，接着又是第三声，第四声…棱镜不曾亲眼见过寰时市中心那口巨大的铜钟，但它低沉而极富穿透力的钟声，却在白天一次次响起，伴随着她的起居生活。
连绵如山的钟声，终于在正午的十二次奏鸣后归于平静，只有细微的余响消散在空气中，很快便被钢筋与混凝土的森林吸收殆尽。蓝色的独角兽站起身，将小桌上的教材和笔记收进鞍包里，背回身上。“学习也不要忘了身体，该去吃饭了。”
虚影用魔法飘起板擦，草草地擦掉黑板上错误的推导过程，留下一片花白。每周都和棱镜交流两到三次，这动作对她来说早已熟练无比。她背好自己的鞍包，下意识地拉开门。“请，前辈。”
棱镜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抖了抖耳尖。虚影出身的世界线，社会对资历、辈分多有关注，这让她在和棱镜的相处中总显得有些谦卑了；棱镜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但也不好多说什么——既然虚影觉得应该这样做，那也无伤大雅。
她微笑点头，快步走出了研讨教室。
第141周，星期五 下午12:35
O1-02世界线，寰时市，谐波南区
美好的一天，要从美食广场开始，在美食广场驻留，在美食广场结束。
至少，谐波南区有不少小马持有这种观点。自然地，当棱镜和另一位独角兽在这座下沉广场的餐桌旁聚餐时，这里又一次聚集起了数不清的寰时公民。天空中，技术部的亚音速飞艇在数千米的高空试飞，恰从美食广场的正上方飞过。
棱镜不是那种喜欢把自己的舌尖当成实验室的小马。在她面前，一盅热腾腾的文式炖菜已经少了三分之一。滚烫的汤汁将她的舌头烫得微微发痒，但她仍忍不住大口吞食着可口的鸡肉与菜蔬，将阵阵暖意送入胃中。
“恐怕还是慢一些为妙，棱镜。”桌对面，用前蹄拿着叉子，慢慢吃着一盘纯素食沙拉的暗紫色独角兽皱起眉头，“这样下去，会伤食道的。”
“别担心，传声。”棱镜满不在乎地摆摆蹄子，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炖菜，咀嚼了一阵，这才接着说道，“我以前在坎特洛读书的时候，有时候忙着写论文，在嘴里泡方便面的事都干出来过！这点炖菜没什么大不了的。”
传声叹了口气，咬开一颗小番茄，将酸甜的汁水吸进口中，以免弄脏桌面。“好吧，如果你认为没有风险，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棱镜忍不住翻翻白眼，轻笑几声。“你怎么出来吃饭也这么严肃啊？你不是经常和璐姐玩桌游吗？”
“私交如何并不一定影响行事习惯。”传声勾起嘴角，“否则，你刚才就该用酒精消毒液洗蹄子了。”
“啧。”棱镜咂咂嘴，像是在品味刚吃下去的那块鸡腿肉，“说的倒也没错…——你专程跑到这里来等我，肯定有什么事要聊吧？”
“倒也不必把我当做老谋深算的典例啊…”传声苦恼地嚼着一片蒸胡萝卜，“不过，你的判断没有出错，我确实有一些关于Theta-14的问题要找你谈谈。”
棱镜狡黠地窃笑。“果然。那你说吧。”她又从盅里捞出满满一勺炖菜，这次勺子已经蹭到了瓷盅的底，提醒她食物即将告罄。要不要再点一份呢…？她思忖片刻，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还要攒钱买那个火山晶体法杖呢，可别把这周的餐食津贴提前花完了…
“那我便不卖关子了：我认为小队的时光指挥，状况不是很好，值得担忧。”
“等等…她一直都挺焦虑的，我还没问过原因吧？”
“你知道Theta-11小队失踪的事故吗？时光指挥的未婚妻，是那支小队的外交专员。她之所以成为我们的基地指挥，也是为了能追查此事。”
“你说的我好像有点印象，时光的女朋友什么的，不记得是听谁说的了…”棱镜迟疑片刻，“等等，你是说Theta-11小队？他们的魔法专员是叫地脉吗？”
传声只点点头。
棱镜睁大双眼，将勺子放回瓷盅里，不再有挖掘最后一滴炖菜的心思。“难怪在学院听过地脉前辈的各种传闻，却从来没见过她…事故的消息是被封锁了吗？”
“并不算是封锁了，但也没有特意公开。”传声有些心不在焉地叉起一簇芝麻菜，欲吃又止，“虽然没有发生扩散性认知污染，但毕竟还是保险行事为好。”
“有道理。”棱镜点头，盯着面前瓷盅里最后一点菜汤上扭曲的反光，一时间有些恍惚。
“嗯…但言归正传，我仍然对时光指挥的精神状况表示担忧，尤其是引线专员加入队伍后，时光指挥似乎对她多有关注。”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此话怎讲？”
“之前引线没来的时候，我也注意到了，时光好像特别关心我的安危；但我是觉得，不管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理由都好，只要她还能干好本职工作，我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现在换到引线身上，也是一样。”
“好吧，我明白你的观点了。那么，还有另一个话题：在Theta-14资历较老的五名队员里，你与璐医生、引线两位队员的关系最近，我想知道你觉得她们的情况如何？”
“情况？”
“也就是说，你认为她们对探索小队内部的分工适应如何？”
“先说引线好了。她毕竟才参与过三次行动，更不用说三次行动里有两次都是我也有些吃不消的那种，还需要些时间适应。”棱镜用勺子刮了几次，都没能将最后一点汤汁全部收入勺中，干脆将勺子放到桌上，直接用魔法将盅里剩余的炖菜飘了出来，送入口中。瓷盅尚温，但寥寥几滴菜汤，自然已经半凉。
“这倒没有说错，那么，璐医生的情况呢？”
“引线的事还没说完呢。虽然她还有些放不开，但对新队员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记得我们第五次行动的时候吗？那个世界线的云宝差点死在风雪里来着，我当时可吓傻了。幸好冷心反应快，把她救了回来，不然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确实如此，这也许和引线队员的童年履历有关。”
“嗯，大概在苹果家长大的小马多少都有些陆马的韧劲儿吧。”棱镜用魔法照亮瓷盅，失望地将空荡荡的容器推到桌子中间，“再说说璐儿，她的能力绝对是没问题的，平时的行动伤病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要弄出比瘟疫还可怕的场面也没那么容易。”她的耳朵垂下去，一只前蹄尴尬地摸着桌面，“嗯…但我担心的反而就是这个——她在医疗部也有工作要做，隔三差五还要上台动刀子。可是，这么多的任务，璐儿完全不会应付不过来，身体比脑袋累得快，最后总是把自己累到半死不活。”
“确实如此。”传声摇摇头，“过于关注救助别马，完全忽略自己的需要，这是璐医生这样的利他主义者最容易犯的错误。”
“错误？”
“是的，连自己必要的休息都不在乎的话，璐医生的身体很容易积劳成疾。我们从她的价值观看，假如她因此提前退休，最终对小马们带来的帮助，并不一定比按部就班地工作到正常退休来得多，反而还多做了不必要的牺牲。”
“这么一说…”棱镜低下头，心中很为自己的女友担心，“我也这么跟她讲过，但…影响不大，她还是老样子。”
“不必操之过急，假以时日，我们也许能令璐医生回心转意。而假如不能，这也是璐医生自己的选择，我们无法，也无权干涉。”
棱镜点点头，叹了口气。“说的也是…嗯，我吃完了，要我等你吗？”
“不着急。”传声的神情放松下来，她露出微笑，伸蹄按下呼叫铃。
棱镜挠了挠头。她的沙拉还剩这么大一盘呢…
很快，熟悉的白色独角兽从拥挤的过道间挤到她们桌边。“加菜吗？请问加些什么？”
“请为棱镜加一份糖渍晶莓，多谢，燃烬小姐。”
“不谢，传声博士。”从燃烬的眼神中，棱镜看得出，她把这种一本正经的称呼当做玩笑，“一份糖渍晶莓马上来。”她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一阵，转身熟练地离开。她写下的字迹，自动同步到了点餐时留在桌面的纸张上。
“糖渍晶莓？”
“不少世界线里，水晶帝国的特产甜品，不妨试一下。”传声举起叉子，展示上面叉着的紫甘蓝，“我恐怕没有你这么快，希望你不介意再闲聊几句。顺便，晶莓的热量不算高，一下午的课应该就够消耗掉了。”
“谁说我担心长肉了？”
第141周，星期五 下午18:14
O1-02世界线，寰时市，谐波综合学院
午饭过后，棱镜在学院的图书馆里愉快地读了半个下午的小说。具体地说，她读的是《无畏天马与恐惧丛林》的五个版本。来自不同世界线的《无畏天马》系列，多数的作者是A. K. 叶琳，也即无畏天马本尊，但其中也有一本的作者是薄暮微光，也即暮光闪闪的母亲。五本书的剧情大同小异，但许多细节上的出入却颇为耐马寻味。
这便是棱镜最爱的消遣方式：阅读不同世界线的同一本书，寻找其中的差异。没错，这种消遣挺奇怪的，周围的小马们也常常对她桌上五本封面相似的书侧目，但这比某些小马从别的世界线‘借’技术的行为还是好不少的。
消遣过后，棱镜回到了教室，但与上午不同，她扮演的是学生的角色。
“…探索的早期，白沙之塔接触的世界线还不到四位数时，学者们便注意到，这些世界线里，有很多固定的共性…”认读在教室正中缓缓踱步，两旁共有二十张桌椅，大致呈圆环排列。这节课讲的是时间安全理论入门，听课的多数是时间安全部的新成员，但其中也有棱镜这种身在探索部，但专业并不对口的成员；棱镜就看到，对面的一张桌后，Theta-15的队医晴明也在认真地听着讲。
“…再比如说，微生物群落在大多数世界线也和基准世界线相近。”认读转过身，看向晴明的方向，“这也是白塔在探索行动中不特意强调防范传染病的缘故。理论上说，探索部成员定期要打的联合疫苗，已经足够防范所有世界线上绝大多数的传染病；至于少数例外的传染病，目前的探索记录显示，这些我们无法免疫的传染病，会让新接触的陌生世界线产生明显的特征，这样我们也就能提前做好准备。”
棱镜忍不住举起一只前蹄。
认读转回身，正准备继续讲解，而停了下来。“棱镜，请讲。”
“那，探索小队还要队医做什么？”
“有趣的问题。”认读回过头看向晴明，“晴明同学，你认为自己的作用是什么呢？”
晴明咬着下嘴唇，思索片刻。“应该是为了以防万一吧？”
“没错，这是正确答案之一。”认读点点头，“除此之外，一名训练有素的队医，对探索小队来说，还有至少两个重要作用：第一，根据经验，预防可能的伤病发生；第二，在必要情况下，对探索中的世界线施加帮助。不久前你们的那次行动中，晴明医生就对当地的小马提供了不少帮助。不过…”她扫视一眼教室里的后辈们，“这些都是后话，如果有兴趣的，可以申请调阅行动记录，这里不予赘述。
“言归正传。这样的共性，让时间学者们提出了传统的多元宇宙理论，又名时间分流学说。现在要解释具体的定量分析方法还太早，但简单地说，时间分流学说认为，每一件足够微观，小到只能用概率描述的事件，都会引起世界线的分化，产生两个不同的世界线，这样一来，随着事件的发生，世界线的数量也就不断增多。”
棱镜偷偷地将教材翻到后面，找到时间分流学说的相关方程。有趣…这个方程比我想象的简单很多…
“棱镜同学，不要把书往后翻。”认读立刻抓住了她的走神，令她脸上一阵发烫，“时间分流学说的解释多数时候非常准确，但也有许多世界线，近代史几乎一致，促成某些更古老的历史却大相径庭。尤为明显的一个例子，是幻形灵。不同世界线的幻形灵，差异巨大，他们有的拥有虫巢思维，有的却是高度独立的个体；有的是统一的君主政权，有的却由许多分裂的氏族组成；有时候，幻形灵女王是天生的特殊种族，有时候，女王却由议会选举，甚至可以罢免，将其变回普通的‘工蜂’种类。
“针对这些现象提出的超形上学模型，在学界也颇受关注。”认读伸了伸翅膀，“虽然我不怎么支持这种假说，但超形上学模型——所有的世界都是上层叙事者的虚构创作，而上层叙事者的世界也有更上层的叙事者，所有的世界从上到下，构成一个无限高度的超越形而上学的高塔——这种观点也确实有其合理之处。”
看上去，教室里的大部分学生都听不太明白。
认读走回教室前方的讲台上。“尤其是应对具有复杂时间结构的世界线时，超形上学模型的作用特别明显。”她将自己一直飘在身边的教材放进背上的小鞍包里，喝了一口水，“我看过你们的档案，你们出身的世界线都没有这种特性，探索部的同学也没有接触过这类世界线。准备下课了，我只简单提醒一下：如果遇到时间线混乱，甚至存在悖论的世界线，一定记住，这类世界线，至少也是T级起步，不要贸然行事，基地指挥和时间安全部的指导非常重要。下课！”
穿西装的天角兽将瓶子丢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留下学生们面面相觑。
棱镜也有些迷惑，但她心中更多的是激动。太有趣了，时间安全理论，仅仅是入门就已经这么特别了吗？她愉快地甩着尾巴，收拾好鞍包，步伐轻快地走出了教室。
第141周，星期五 下午19:39
O1-02世界线，寰时市，西钟塔区
电车环线今晚的运营有些问题，认知安全部站临时关停。所幸环线与南岛线在共轨段上连续有三个换乘站，棱镜才得以顺利地换乘路线，回到她和璐医生在西钟塔区共同的家。
与新小马镇类似，西钟塔区的建筑风格相对朴素，也不像谐波南区那样高楼林立。宽敞开阔的街道经过特别设计，令清凉的西风时时刻刻从主街中吹过，走在街道上的棱镜也颇为惬意。
西钟塔区的居民中，雌驹明显多于雄驹，恰好与东钟塔区的情况相反。棱镜不知道，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的规律。
不过，她也并不急着知道答案。世界上值得好奇的事情还有很多，她在有限的时间里要寻找的答案那么多，有些好奇心也只能抛下。
沿着主街前进，棱镜绕过城区中央的钟塔——这座钟塔的高度远远不及寰时中枢的塔楼，但也有十数层高，在西钟塔区一众低矮的建筑间傲然矗立。
再向前走了不远，她离开主街，拐上一条更窄的小路，凉风顿时减弱许多，她被吹得冰凉的绒毛间很快浮现出暖意。方才的凉爽，此时的温暖，感受不同，却同样舒适。
很快，棱镜来到自己家的门前。小小的前院不过一两米宽，除却从院门直通家门的石板小道，无非是几方小小的草坪。
走过小道，棱镜来到门廊前。房子的大门两侧，各有一个门把，其中一个门把下，还有着明显的锁眼。
当然，钥匙和锁是为璐医生，或者其他朋友准备的，寰时的独角兽们，有自己更喜欢的开门方式。
棱镜点亮独角，抓住另一侧的门把，让自己的魔法渗透其中。她清楚地感应到，门板内的机械结构，识别到自己的魔法，运作起来。
片刻过后，运动停歇，棱镜操控着魔法，转动门把，将大门打开。门板通常打开的另一侧，此时像是装有合叶一样，稳稳地固定在门框里。
魔法真是了不起啊。
棱镜走进家门，将鞍包挂在门口的架子上，从紧邻置物柜的玻璃门进入卫生间——为了调戏璐医生，棱镜常常故意管这里叫做‘隔离间’。
认真地用消毒剂洗过蹄子后，她这才打开卫生间的另一扇，直接进入客厅。
璐医生今晚下班早，先她一步回到家，在沙发上半躺着，懒懒地读着一本看不清名字的书。
璐医生的耳朵动了动，她注意到棱镜进来，便放下书，露出笑容。“回来啦，小糖角？”
“小糖角…？”棱镜佯作惊怒，“你是在叫我吗，小肉鸡？”
璐医生撅起嘴。“我才不是小鸡呢！”
“我的角也不甜呀。”棱镜咧嘴笑着，走到沙发前，躺了上去，头靠在璐医生的肚子上，“哎呀，舒服！”
“你刚坐电车回来的，满头都是汗！”璐医生慌忙想要躲开，却还是慢了半步，被棱镜的鬃毛蹭了一身的汗，“哼…快去洗澡！”
“不去不去！”棱镜朝空中懒懒地挥挥蹄子，“八点都没到，我还没吃晚饭，洗什么澡？”
“这么脏，还想吃晚饭？”
“才不脏！”
“脏死了！”璐医生嫌弃地想要起身避开。
“一点都不脏，我可是圣洁的独角兽。”棱镜翻过身，抱住橙色的天马，在她身上蹭来蹭去，身上的薄汗全都平分给了对方。
璐医生愉快地挣扎了一番，当然，没能挣脱独角兽的怀抱。
棱镜好好地蹂躏了一番璐医生光亮的橙色绒毛，这才将她放开。“哼，这下知道我有多干净了吧？”
“哼…”璐医生鼓着脸，俯下身子，展开翅膀，活像一只发脾气的小天鹅——假如有橙色天鹅的话。
棱镜扑到女友面前，面带笑容地与她对视。“一直想看你这副表情，这幅被蹭了汗却不知该怎么办的表情！”她愉快地揉了揉璐医生的翅膀，“好了好了，别生气啦，我们去吃晚饭吧？”
“还想吃晚饭？给你瓶葡萄糖就不错了。”璐医生听上去很愤怒，脸上却满是笑意，她收起翅膀，甩了甩尾巴，“好吧好吧，勉为其难地答应你了。那我们去哪里吃晚饭？”
“嘿嘿！”棱镜搂住橙色的雌驹，蹭蹭她的脸颊，“回来的路上我看到主街新开了一家干草汉堡店，要不要去试试？”
“既然我已经被你蹭了一身油，我也不介意今晚多接触点油油的东西了。”璐医生无奈地摇摇头，“那我们出发吧，你带路？”
“好耶！”棱镜松开女友，从宽大的门洞跑进走廊，很快，她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我们快走吧～”
璐医生微笑着，又摇摇头，将刚刚留在一旁的《多元宇宙流行病学》合上，放到茶几上，这才起身走出客厅。
出门时，她将自己挂在衣架上的急救包仔细地挂在了背上。
以防万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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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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