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之塔
因为求索 因为热爱
Accurate Balance 作
第三十八章 黎明，终将重现
第143周，星期三 下午20:18
O1-02世界线，寰时市，探索部
第八小时。
这是时光和认读在差分机前调试数据，试图借助之前的传送门数据推演出XN-1013世界线的第八个小时。时间安全部方面固然也在积极地寻找着失踪的世界线，但对于时光来说，她的忙碌与其说是为了更快地找到自己的小队，不如说是为了将注意力从事件本身上转移开。
毕竟，在这样超出预料的事态里，大多数小马的反应都大致如此——否认，逃避，悲伤。时光很清楚，对于天角兽来说，她还很年轻，还远远没到塞雷丝缇雅公主那种看淡了得失与离别的年龄。尽管在认知安全部和探索部工作前都接受过相关的心理脱敏训练，但面对着她生命中最重大最沉重的那次事件的再现，时光心中的护盾已然薄弱得无以复加，随时可能如一个肥皂泡般，‘啵’的一声破碎。
四百二十多分钟里，除了晚饭时间，破晓和璐医生怀着担忧的心情，强迫她喝下了两杯焦糖咖啡之外，时光连停下来休息，摄入食物的时间都没有留给自己。她一刻不停地紧盯着屏幕，魔法忙碌地在纸上演算，蹄子则在键盘上不断地输入着新的参数；即便独角上的魔法越来越暗，前腿的球节每次敲击都在微微颤抖，时光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就像一台舍弃了感情的机器，只徒劳地进行着重复而枯燥的工作，只为了逃避自己心中复杂的情感带来的隐痛。
而就在她做着这一切的同时，认读也始终在朋友的身旁坐着，分担她的演算工作，也不时在屏幕上指出时光疲惫之下打错的字符。认读不擅长表达情感，即使与其他世界线的暮光闪闪相比，她也算是极其讷言的那种小马；如果是在环境比较放松，情绪比较正面的场合，她还能和朋友们比较愉快地聊天，但此时此刻，再怎么关心自己的朋友，再怎么想要安慰时光，认读所能做的也仅仅是配合她的工作。
不善表达情感，不代表她没有感情。X-3045事故后，时光受到的打击最重，半个月内用完了一整年的无理由事假，随后便交上了辞呈，再然后就牵头组建了探索小队Theta-14；词典也逐渐对认知安全部的工作失去了信心，不久也转职进入了探索部；只有她，认读，抛下了两个朋友，继续留在熟悉的办公室里，在陌生的新同事之间继续担任着联络员、分析员。
认读认为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比起加入探索小队，在新世界的首次接触中调停回旋，她还是更擅长在办公室里，在通讯器后提供远程指导。只是…她很遗憾自己需要作出这样的选择，很…无奈自己不能再与朋友们一同工作。
很…愧疚自己在一定程度上背叛了朋友。
两个月前，她进入了时间安全部，担任认知安全顾问，以自己能正常工作的最近距离，认真地关注着两位朋友的每一次行动，关注着她们的需要。
所以，当她看到T7-21D世界线的行动名单时，她第一时间申请取代原本安排的代表，出现在了Theta-15小队的行动准备室里。
所以，当时光再次面对紧闭的传送门时，她坚定地坐在时光的指挥台边，与她一同尝试着寻找消失的XN-1013世界线，即便她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更清楚时光也同样明白这一切只是自我安慰的徒劳。
但认读可以保证，下午自己安慰时光的那些话，全都是她确信无疑的事实。Theta-14小队的队员们不会有危险，时间安全部也一定能迅速地寻回中断的连接，帮助她们重新打开传送门。而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她知道自己只有一个任务：
照顾好时光，做朋友该做的事。
时光不曾停下来休息，认读也是一样。但至少，为了能陪着时光一起坚持下去，傍晚时她吃下了探索部送来的三明治，大致算是填了肚子，而后便一杯接着一杯地，慢慢喝着纯黑的咖啡。咖啡因能帮助她头脑清醒，让她能一直在朋友身边坚持下去，即便是熬到深夜。
她趁着时光在差分机里输入第两百三十一组参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区的两位雌驹。璐医生下午刚醒来时，情绪一度失控，但此时也归于平静，只是固执地不肯休息，睁着在急诊室里忙碌几个小时后通红的双眼，盯着墙上屏幕里并不理解的字符；破晓则敬职敬责地坐在璐医生身旁不远，早些时候安慰过悲伤的天马，而后便只是不时走到指挥桌前，看看时光的进展，又一言不发地回到坐垫上，拍一拍璐医生的肩膀，帮助她保持清醒。
两马也已喝了许多杯咖啡，以至于门外负责看护Theta-14小队的安保员都不胜其烦，最后直接搬来了一台咖啡机放在准备室里。
“…还是不对。”时光小声嘀咕着，将面前的稿纸推到一旁早已堆起的废纸中，稍稍整理了一下，便又从面前飘起三张白纸，在面前排开而急切地计算起来。认读看了一眼几百张废纸堆成的小丘，又看看小丘前或是用尽，或是断墨了的十几个换用墨囊，在心中叹了口气。
继续吧，我能做的也只有继续。她点亮独角，从同一摞纸里抽出一张，用魔法拿着自己的笔，继续算起了参数。
直到差分机忽然响起特殊的提示音，令两只天角兽近乎同时抬起了头。
屏幕上原本显示的蹄动参数校准页面，被新弹出的提示窗口完全遮住，而提示窗口第一行的内容，就让时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深蓝底色，灰色沙漏图标叠底，亮黄色字符——时间安全部的典型风格。认读瞥向时光的方向，后者也正好看向她，两马对视一眼，蓝色与紫色的眼睛里都露出释然的神色。
“时间安全部找到XN-1013世界线了。”时光说，声音干涩而沙哑，连忙将桌面最角落里，那半杯冰凉的咖啡飘到嘴边灌了一口，“我们应该很——咳！很快、就能打开传送门。”
身后，璐医生立刻站了起来，冲到指挥台前，看向屏幕上的通知。认读听到，自己左右两边的雌驹都兴奋而隐隐喘息着，尤其是璐医生，她的呼吸已经不稳定得像是要哭出来了。
认读飘着咖啡杯，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璐医生的肩膀，示意她戴上耳麦。“你坐这里吧，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时光指挥就好，但这个最近的位置应该属于你。”
橙色天马只匆匆地道了一声谢，便坐上了高脚椅，靠在及腰的靠背上，终于松了一口气。认读站在两只如释重负的雌驹背后，再看了看屏幕，便转过身，来到破晓身边，在璐医生刚刚的座位上坐下。
“谢谢你的帮助。”破晓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
认读摇了摇头，将杯中的黑咖啡一饮而尽。对现在的情况来说，有点太苦了。“职责所在，你也一样。”她瞥了一眼破晓蹄中的咖啡杯，沉思片刻，“…我平时只喝黑咖啡的，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下一杯我也准备加点奶和糖——能参考下你的经验吗？”
破晓露出微笑。“你问对马了，朋友。”
1008年6月22日 凌晨4:00
XN-1013世界线，小马镇，镇政府大厅
玻璃窗所镶嵌的青铜框架之间，比远方的山峦还要遥远的天空的尽头，由青蓝转为薰衣草的紫色，又转为温暖的橙。这是XN-1013世界线与白沙之塔最为短暂也最为漫长的一夜，而在此时终于迎来了尽头。无月的天空中，首先褪去的是渺然的星辰，然后便是凝重的黑夜本身。黑夜与黎明的界线如停潮前的海浪般退行，灰白的晨曦在短短的几秒内便照亮了半个天空。
就在曙光已溢满了天空一角，几乎要从山峦后绽出的那一刻，太阳升起来了。
太阳，升起来了。
那是金黄色的阳光，从山峰上遥远得看不清细节的树干间透出了第一缕，穿越几十万公里的宇宙空间，再跨过几十公里的大地，即刻便出现在眼前。太阳迅速攀升，跃出了山峦，穿过了云层，停留在天空的一隅，终于逐渐减速，在天球上沿着不可见而巨大的既定轨道滑行。金黄的光聚集在一起，变得明亮，然后纯白而刺眼，令引线不得不避开了睁大的双眼。
从前引线在坎特洛生活时，见证过几百次疲惫而充实的日出，更是参与过四次夏至日庆典——按照她的世界的惯例，每隔两次，夏至日庆典都会回到坎特洛举行，将塞雷丝缇雅公主的日光赐予居住在小马国的政治心脏的每一位公民。但即便如此，即便见证过对她来说不计其数的日出，眼前那一轮灿烂的太阳，仍然令引线的心中感到一阵短暂的兴奋与温暖。
就好像，升起的不仅仅是这个世界的太阳，褪去的也不仅仅是这个世界的黑夜。
但兴奋是短暂的，压抑与诘问却是持续的。随着心情渐渐平静，苦涩的阴影再次侵袭她的意识。引线的翅膀微微下垂，细小的动作在游隼七号的贴身绑带之下全然不可见。当然，她身边那双紫色的眼睛，不用看到她的微表情，也能看见她心情的低落。
“引线女士？”绿幕的声音很轻，慢慢地举起蹄子，放在引线肩上，避免刺激到身边的卫兵们——有暮光女王引导的两位幻形灵尚且难以掩饰眼神中的不安，两位立着冷兵器的皇家卫兵就更不用多说，绿幕敢说，只要自己一做出可疑的举动，四名卫兵就会毫不犹豫地动用武器，“你还好吗？”
引线没有回话，身体也近乎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微微摆了一下，算是敷衍的回答。
棱镜从窗外的景致前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天马。她在引线的脸上察觉到了与自己心中相似的焦虑，意识到天马的心情仍然低落，忍不住垂下了耳朵。“引线？”她用前蹄轻轻碰了碰引线的前腿，希望能得到更明确的答复。
“我…没什么，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蓝色的天马终于回答，语气比她预想的还要冰冷，她只好小声地叹了口气，闭上眼，“别太担心，我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棱镜面露担忧，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拍了拍引线的肩膀，便又看向窗外，想让眼前日出的景色暂时压抑自己心中难以化解的担忧。
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引线瞥了一眼棱镜，看到她贴平头顶的耳朵，在脑海中谴责自己，再怎么难受，也等回到寰时了再自己解决。没能力就想办法进步，再不就去技术部多做点研究，或者找时间画点画，如果能做一些我擅长的事情，也许心情就会好一点…我已经给Theta-14小队添了不少麻烦，至少不能再拖累队员们都来关注我的心情问题。身边的沉默越来越让引线难以忍受，她终于开口换了个更轻松的话题。“棱镜，你和传声的计划能成功吗？”
“如果你是问能不能让我们立刻回到寰时，我也不好说。”棱镜微微摇头，为引线挤出一个微笑，“但如果是问演出效果的话，刚才外面的鼓蹄声已经足够回答了。哼，想来也该是这样，传声的演讲词可是我帮她一起写的；我对如何表演，如何震撼观众的了解可不少。”
引线稍有些诧异地看向棱镜。“稍等一下…一般的云宝，因为喜欢飞行表演才擅长演出效果。”她伸出一只蹄子指指自己，“比如我，因为知道当不上闪电天马，也只是对飞行表演的技巧有了解——你为什么会这么懂呢？”
“我在云中城上的小学。作为整所学校，甚至整座城市里唯一的独角兽，我自然成了身边老师同学关注的焦点。”棱镜偏过头，在回忆中露出怀念的微笑，“他们隔三差五就请我表演一下魔法。你懂的，我再怎么说也是个云宝，有机会得到认可，当然很乐意。”
引线微微点头，记忆中最清晰的几个片段——各种颁奖仪式、会议发言，以及为杂志封面拍照——浮现在眼前，让她深以为然。
棱镜的故事还在继续：“一开始，普普通通的悬浮术也就够了，但时间长了之后，就得换别的。可我那时候还小，又不像暮光那样学得快，只好另想办法，比如说嘛…用照明术配合，制造视觉效果，再比如靠口才配合演出什么的…”
“那不就和崔克西小姐的魔术表演差不多了？”一旁，蓝色的幻形灵卫兵忍不住问。
“确…实。”棱镜思索片刻，承认道，“不过我是不用机关道具的，所以严格来说应该叫魔法表演。说到这个，有必要跟你们讲讲我跟崔克西决斗的故事…不过，有点偏题了，下次闲的时候记得问我啊，引线，我到时候再跟你讲。”
引线一只前蹄揉了揉脖子，挤出一个微笑。“好的…”
“总之，言归正传。”棱镜清了清嗓子，微微抬起头，“传声的演讲应该挺成功的。我对超形上学模型了解还不多，但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我们回到寰时的机会应该是大大提高了。”
“传声出场后，楼下广场的积极情感确实很多，多到连我都能感应到了——这个世界的情绪魔法和我习惯的不太一样，之前都几乎感应不到。”绿幕认同道，瞥了一眼身旁的幻形灵卫兵，“所以，你们的感觉应该非常强烈了吧？”
“呃…”蓝色的工蜂尴尬地振了振翅膀，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回答。
她身旁紫色的卫兵翻了翻白眼，戳戳她的肋骨，接过绿幕的问题。“确实如你所说，绿幕先生。”密报向链接中母后的声音寻求支持，克制住对眼前这只黑色幻形灵本能却又不合时宜的厌恶，“楼下观众们的情绪，可以说是多到溢出来的程度了——而且都是期待、惊喜之类的正面情感，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巢穴有关于情感获取的限制，再加上我们也不缺爱意，恐怕我和风向标——”他指指身边稍矮一点，却有着一对大翅膀的工蜂，“——现在就该不顾一切地吸爱了。”
“嚯，这我可不能当做没听见啊。”另一边，穿着蓝色盔甲的夜骐卫兵察觉到密报想要改善气氛的意图，一唱一和地打趣道，“密报老弟，太久没进拘留所，想念被暮光女王保释的日子了？”
棱镜挑起眉毛，饶有兴趣地听着。
“首先，按照幻形灵的发育速度换算，我的年龄不比你小，疾风。”紫色的幻形灵毫不留情面地还嘴，“其次，我当上卫兵的时候，你和你妹才刚搬到坎特洛…”他停顿一下，转过头，假装恼火地瞪了疾风一眼，“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只进过一次拘留所，那次还是坚盾瞎胡搞把喷泉给点着了，我只是顺便被抓进去的！”
这时，就连引线都竖起了耳朵。
“我觉得，你能放任自己的纵火狂老姐，让‘点着’和‘喷泉’两个词出现在同一次事故报告里，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疾风挑了挑眉，善意地讥笑着，“不冤啊，密报伙计，不冤。”
绿幕也用蹄子捂住嘴。
密报在嘴仗上败下阵来，但这并不丢脸：迄今为止，他还没听说过谁能在不正经的辩论中驳倒这只夜骐。他脸上微微泛红，避开疾风挑衅般的视线，尴尬地笑着。“这次就算了，等坚盾重生之后，你最好别再提这事儿了。让未来的幻形灵女王盯上，而且还是你所说的‘纵火狂’，肯定没好果子吃。”
疾风展了展翅膀，夸张地抬起头。“没关系，我是夜骐，什么果子都喜欢吃。”
“噗。”棱镜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后是疾风，再然后是绿幕和引线。最后，就连风向标也笑了起来。
密报的脸更红了。“很、很好笑吗？”他皱起鼻头，“石像，你最正经，你说。”
灰黑的独角兽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我不觉得很好笑。”
幻形灵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我能理解为什么其他马觉得这很好笑。”石像补充道，“而且，我认为他们的理由很充分。”
“啧。”密报别过脸，气恼地振了振翅膀，急切地想要找到祸水东引的对象。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风向标身上，听着年轻的近卫越笑越大声，露出了邪恶的微笑，拍拍她的肩膀。“尽管笑吧，别忘了你下周的特训。”
风向标的笑声顿时梗在了喉咙里，耳朵贴平了头顶。“密报表哥，你现在提这种事干什么嘛…”
“在近卫团里别提什么亲戚关系，别忘了，我们可全都是两代内的近亲。”
引线与众马一同轻声笑着，心情轻松了许多。她看向窗外，太阳又升高了些，此时的天空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蔚蓝。
就像是她自己蹄子的颜色。
然而，即便暂时躲开了苦恼，引线仍然清楚，在自己真正直面问题之前，沉重的阴影总会如一片乌云般停留在她的心中，挥之不去。
“说起来我有个问题。”棱镜渐渐收敛起了笑声，语气轻快地问，“你们是负责来看管我们的吧？就这样聊天打趣，真没问题的吗？”她一只蹄子在空中慢慢地画着圈，看向天花板的方向，尴尬地期待着对方理解自己的意思。
回答她的是密报。“这倒不用担心，你们又不是囚犯，邪茧的那只工蜂也不太可能敢在夏至日庆典上造次，靠虫巢思维帮助，分出一部分注意力，保持警惕就行。”他看向棱镜，用目光示意棱镜看看引线，接着说道，“要是我们都板着脸不说话了，你才真的该担心了。”
棱镜心领神会地眨眨眼。“你这话和璐儿说的也差不多嘛。手术室里要是医生都不说话了，那就是要出大事了。”
“总之——”
但密报接下来的话，Theta-14小队的三名队员都没听到。耳麦中一阵阵低沉或尖锐的噪声越来越明显，很快便盖过了周围的声音。引线抬起头，竖起耳朵；棱镜直接将前蹄按在了通话键上。
“…时光？”她试探性地问。
在愈发刺耳的噪声中，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逐渐浮现，不时被噪声淹没，很快又能重新浮上水面。「…感谢…，…联系…镜…声，还有…，…情况如何？…应该…分钟…门。」
“听得到吗，时光？”棱镜已轻轻喘息起来，重新寻回的联络，虽然模糊，却也足以让她兴奋不已。她在零碎的语句中猜测着时光想说的内容，做出相应的回答：“我们一切平安，但我没听清，你刚才说——”
「我能听见你们的声音了，棱镜，引线。」失真的噪声逐渐恢复，重聚为时光的声音，通讯频道中的干扰随着世界线连接的稳定迅速消亡，「传声，还有绿幕。你们现在情况怎么样？」
棱镜正准备重复一遍自己的回答，便听到通讯器中的另一个声音。这个声音的背景里满是嘈杂的声音，就像是在一片满是小马的广场上。「时光指挥，这里是传声。抱歉，我这边的通讯环境有些差。」传声的声音保持着熟悉的平静，但比平时抬高了些，尽力想要从周围的喧嚷中分离出来，「Theta-14小队驻留XN-1013世界线的全体成员平安无事，随时可以准备返回寰时。为了增大当前世界线的叙事权重，以便尽快重获连接，我自作主张与当地两个政权签订了初步的协议，具体内容，可在我们返回寰时后提交给白沙之塔外交部。此外，时光指挥，请问时间安全部是否确认两个世界线确实是正确的对应关系？」
通讯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几秒，时光的回答才出现在频道里。「…时间安全部已对当前你们所在世界线进行了事件序列分析，确认无误。预计再过六分钟…现在应该是四分三十秒了，两个世界线之间的连接稳定度将达到阈值，届时我们可以立刻开启传送门。」
「收到，感谢您、破晓队长，以及时间安全部的迅速行动。接下来我就不占用频道了，您可以与其他队员继续交流。」
「没事就好。」时光声音中那份交接工作的冷峻迅速消融，「引线，棱镜，你们都还好吗？」
引线垂下耳朵，回避着假想中时光的视线。时光越是关切，引线便越是强烈地感受到自己能力的不足，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未曾远离的阴云再次阻挡了她的声音。我这样…算不算还好呢？
“我和引线都有点困，有点压力大，这你肯定猜得到。”棱镜替引线做出了回答，“但除了这些小问题，别的都还好，谢了。我们甚至没饿着，暮光女王请我们吃了夜宵。”
「这样就好…绿幕队员的情况呢？璐医生之前说他的心理状况不太好？」
“这边的幻形灵对他态度好一点之后，情况就好很多了。”棱镜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紫色眼睛的幻形灵。他多少还有些不安，但至少现在，周围的目光不再满怀敌意，让他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对了，说到璐儿，她还好吗？”
这次时光沉默得有点久。「…呃…她…」基地指挥欲言又止，只听着她的声音，棱镜都能想象出紫色天角兽不知所措的表情了。
“她很担心我，担心得都哭了是吧？”棱镜翻了翻白眼，轻笑一声，“别太担心，她就是有点这样，除非是在医疗部工作的时候，否则只要压力一大就容易哭。小哭包一个，不过也是我可爱的小哭包。”
「你说谁是小哭包啊！」一个愤懑的声音从所有队员的耳麦中传出。
“啊这…”棱镜显然没有料到，此时在Theta-14的准备室里，璐医生也戴着耳麦，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着所有的通讯，“璐儿你怎么也在听？！”
「我如果没在听，你就可以随便诋毁我声誉吗？」璐医生用着恼火的语气，声音却止不住地上扬。听着恋马这样佯装发怒的声音，棱镜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好了好了，我不是说你是我可爱的小哭包吗…”她露出微笑，站姿逐渐放松下来。
璐医生的声音明显着急了起来，逐渐抬高了声音。「你还在说！大家都听着呢！不许说！」
“行吧，看来某马一点都不想念我…”棱镜终于停止了戏弄，语气平静下来，“说认真的，时光，传送门大概还要多久？”
「还需要…啊，已经可以了。这边随时可以开启传送门。传声？」
「我在听。」
「你现在和其他队员不在一起吗？那我等全员聚齐了再开启传送门吧。」
「收到。我现在已经在前往会合的路上了。」传声周围小马们的声音随着她的离开而稍稍减弱。然后大门重重关闭，骤然将那些声音关在门外。
第143周，星期三 下午20:31
O1-02世界线，寰时市，探索部
终于，在另一个世界线停留了十一个小时——其中超过八小时是在几乎完全失去联系的状态下度过的——之后，四名队员再次回到了Theta-14小队的行动准备室中。等到队末的传声也踏过传送门，平静地走向准备室中间，时光便在差分机键盘上按了一下。
传送门装置低沉但清晰的低鸣声随着一声类似于钟鸣的声音戛然而止，透明如水面的传送门坍缩为一个魔力点，随即消失不见。事件刚刚告一段落，时光其实对关闭传送门仍心有余悸，但大型传送门的持续开启多少会对时空连续体有所影响，就连此前整个世界线居民的迁移工作中，白沙之塔在T7-21D和D6-31两个世界线之间开启的传送门也每隔两小时就要停机二十分钟——这还是时间安全部考虑到以后不会再开启这一道传送门的情况才做出的让步。
认读俯身到键盘前，在差分机里输入着些什么，但时光并没有注意，而是转过座椅，看向刚回到探索部的四名队员。
绿幕走向休息区，与起身跑向棱镜的璐医生擦肩而过，在破晓对面的坐垫上坐下。两只幻形灵一者在明，一者在暗，沉默地对视着。时光猜测，紫色眼睛的幻形灵正与他的女王在虫巢思维中交谈着，但具体的内容则不得而知。或许，破晓在安抚着自己工蜂的心情？时光甩甩头，将这种猜想否决掉，不太可能。破晓和绿幕都有充足的行动经验，我觉得绿幕不会需要破晓的安慰。
她无声地轻笑一下，将视线移向刚刚站起身的璐医生。橙色的天马将蓝色的独角兽紧紧搂入怀中，在棱镜的脖子上亲昵地蹭着；棱镜起先有点惊讶，但随即闭上眼，静静地伸出自己的蹄子，也搂住了对方。两只小马仿佛锁在了一起，无言而相拥了许久，只是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心跳，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几分钟过去，她们才终于松开了些，仍然抱在一起，但这次有了对视的空间。紫色的眼睛与异色的双眸凝视向对方瞳孔中的最深处，在漆黑的空间里寻找着光亮；然后，璐医生的翅膀微微展开，她对着棱镜的嘴唇吻了上去。
时光看着彼此深爱的这一对小马终于重聚，由衷地为她们感到高兴，视线久久不能移开。忽然有温热的东西滑落她的右脸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眼不知不觉间有了泪水，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什么时候，我和风挡也能重新站在同一片大地上呢…？她轻轻叹了口气，用前蹄擦了擦眼眶，终于转移了注意力，这才发觉一个深紫色的身影就站在身侧。仔细在记忆中寻找刚才的视线，时光意识到，传声已在一旁等候了多时。
见到时光终于看向自己，传声这才压低声音开口：“时光指挥，Theta-14小队滞留在XN-1013世界线的队员已全部返回，行动基本圆满完成。如有需要，我稍后会提交一份完整的外交报告。接下来，按照探索部的标准流程，您可以归档任务简报，宣布行动结束，但我和引线、棱镜、绿幕共四名队员，还需等待时间安全部外派联络员再次审核世界线信息，确认后才能离开。”
“不必等待了。”认读忽然出声，接上了传声的话，“我刚才已经审核完毕，提交了自己的意见。”她看着转回头的时光，指了指屏幕上显示的信息回执，“我们重新寻回的世界线XN-1013与第一百四十三周，星期三，下午十二时四十六分丢失联系的世界线一致率超过仪器精度，可以认定重连成功。现在，只要你们的基地指挥上传自动录制整理的行动简报，你们就都可以回家了。”
时光感激地看着认读，露出了真诚的微笑。“谢谢…那我现在…”她转回身，认读随即从差分机前让开，让她能进行该做的操作。
传声则在此时看向房间里唯一独自坐下的小马。引线坐在房间的角落，两耳低垂，眼睛也无神地转向下方，无所寻求地对着空白的地板，什么也没在看；她倚靠在墙壁上，背后游隼七号的引擎已经关闭，与它的所有者同样静默，机械结构间也看不到待机时发亮的溢出魔力。
引线将前蹄收在胸前，像是被自己的机械翅膀配备的绑带束缚住了四肢，头顶的自动护目镜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成了她身上唯一在动的部分。传声抿起下嘴唇，将视线移向破晓，紫色的天角兽正好也看向她，借助长期搭档间的默契，与她短暂地用眼神交流了一下。
破晓也同样在担心着引线的情况。等引线离开后，要详细地跟破晓队长解释一下情况。她在心中规划着接下来的行动，有些疲惫地眨了眨眼，她有必要了解所有队员的心理状况，而如果引线需要心理上的支持，这个房间里最适合帮助她的正是破晓队长。
身后，差分机的运行噪声终于止歇，随即传来的是时光有些劳累的声音——这样一次事件过后，Theta-14所有队员的身上和心中，都将留下久之不去的印记，这一点毫无疑问。“那么…行动简报归档完毕。”时光停顿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XN-1013世界线重编号为D9-24，将基于传声队员已建立的基本外交条款进行进一步的交流…”
传声的尾巴稍稍动了一下。希望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再接触可能性极高，风险等级为霜冻。事故Indt-143.3.1/X-4228/Theta-14的具体原因等待进一步调查，可能需要对参与行动的Theta-14小队成员进行访问，调查期内，将不会为Theta-14小队分配行动——”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新的消息，时光停下来，草草地读了一下，接着说道，“…访问时间初步定在第一百四十三周星期五，也就是后天。”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独角下鼻梁与额头间的位置，“就这些了，行动结束，大家都可以回家了。”
引线立刻站起身，双眼无神地走出准备室。
璐医生和棱镜，此时已经不再抱在一起，但仍然紧贴在对方身边。两只雌驹略有担忧地看着朋友离开的背影，随即被合上的房间门挡住视线。棱镜看向破晓，向她和绿幕点头致意。“那么，我和璐儿现在就回去了。”她又看向指挥台这边，用感激的眼神看看传声，“我们走了。”
说完，她和璐医生彼此倚靠着，慢慢地走向门口。蓝色的独角兽点亮魔法，拉开房间门，让璐医生先走了出去，自己则跟在天马的身后。房门迅速合上，而一道粉红色的魔法在最后一刻减慢了门板的速度，让它慢慢与门框合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我…也该走了，时候已经不早了。”绿幕站起身，“感谢各位，能和Theta-14小队一起行动，我很高兴。之后再见咯，破晓队长。”
破晓微微点头，眼中闪烁着理解的光。绿幕也用魔法拉开门走出准备室，而转过身用魔法匀速地拉上了房门。
传声又看向破晓，与她再次对视。破晓的眼睛朝门外转了一下，她便立刻心领神会。两只雌驹一先一后出门，准备在楼梯间附近的走廊尽头交换一下关于引线的意见。门外，站在门口和走廊对面的两名安保员看上去也已疲惫不堪，但还是坚持立正站好，目送她们离开。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时光和认读。认读从座位上站起身，尽可能作出轻快的语气。“我们在这里的任务结束了。”她说着用魔法飘起之前搬到指挥台上的咖啡机，“走吧，把这个送回休息室，我们去美食广场吃夜宵，我听班上的学生说，最近新开的一家烧烤的味道值得一试。”
时光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她又擦了擦眼睛，将差分机关掉，跳下椅子。
身旁，认读的双眼布满血丝，翅膀微微展开，羽毛下垂着，看上去不比她自己的状况好多少。
但时光还是挤出一个微笑，伸展了一下紧张许久的翅膀。“好啊，我们去吃烧烤。”
---注 释---
无
---感谢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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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O
切拉
Westwind
The-Pony-Alex
以及，AMO、Ladetaw、Sunsight_Skytech和薄暮流光的试读与建议！
还有Utopia提供的超多爱意！
因为求索 因为热爱
Accurate Balance 作
第三十八章 黎明，终将重现
第143周，星期三 下午20:18
O1-02世界线，寰时市，探索部
第八小时。
这是时光和认读在差分机前调试数据，试图借助之前的传送门数据推演出XN-1013世界线的第八个小时。时间安全部方面固然也在积极地寻找着失踪的世界线，但对于时光来说，她的忙碌与其说是为了更快地找到自己的小队，不如说是为了将注意力从事件本身上转移开。
毕竟，在这样超出预料的事态里，大多数小马的反应都大致如此——否认，逃避，悲伤。时光很清楚，对于天角兽来说，她还很年轻，还远远没到塞雷丝缇雅公主那种看淡了得失与离别的年龄。尽管在认知安全部和探索部工作前都接受过相关的心理脱敏训练，但面对着她生命中最重大最沉重的那次事件的再现，时光心中的护盾已然薄弱得无以复加，随时可能如一个肥皂泡般，‘啵’的一声破碎。
四百二十多分钟里，除了晚饭时间，破晓和璐医生怀着担忧的心情，强迫她喝下了两杯焦糖咖啡之外，时光连停下来休息，摄入食物的时间都没有留给自己。她一刻不停地紧盯着屏幕，魔法忙碌地在纸上演算，蹄子则在键盘上不断地输入着新的参数；即便独角上的魔法越来越暗，前腿的球节每次敲击都在微微颤抖，时光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就像一台舍弃了感情的机器，只徒劳地进行着重复而枯燥的工作，只为了逃避自己心中复杂的情感带来的隐痛。
而就在她做着这一切的同时，认读也始终在朋友的身旁坐着，分担她的演算工作，也不时在屏幕上指出时光疲惫之下打错的字符。认读不擅长表达情感，即使与其他世界线的暮光闪闪相比，她也算是极其讷言的那种小马；如果是在环境比较放松，情绪比较正面的场合，她还能和朋友们比较愉快地聊天，但此时此刻，再怎么关心自己的朋友，再怎么想要安慰时光，认读所能做的也仅仅是配合她的工作。
不善表达情感，不代表她没有感情。X-3045事故后，时光受到的打击最重，半个月内用完了一整年的无理由事假，随后便交上了辞呈，再然后就牵头组建了探索小队Theta-14；词典也逐渐对认知安全部的工作失去了信心，不久也转职进入了探索部；只有她，认读，抛下了两个朋友，继续留在熟悉的办公室里，在陌生的新同事之间继续担任着联络员、分析员。
认读认为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比起加入探索小队，在新世界的首次接触中调停回旋，她还是更擅长在办公室里，在通讯器后提供远程指导。只是…她很遗憾自己需要作出这样的选择，很…无奈自己不能再与朋友们一同工作。
很…愧疚自己在一定程度上背叛了朋友。
两个月前，她进入了时间安全部，担任认知安全顾问，以自己能正常工作的最近距离，认真地关注着两位朋友的每一次行动，关注着她们的需要。
所以，当她看到T7-21D世界线的行动名单时，她第一时间申请取代原本安排的代表，出现在了Theta-15小队的行动准备室里。
所以，当时光再次面对紧闭的传送门时，她坚定地坐在时光的指挥台边，与她一同尝试着寻找消失的XN-1013世界线，即便她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更清楚时光也同样明白这一切只是自我安慰的徒劳。
但认读可以保证，下午自己安慰时光的那些话，全都是她确信无疑的事实。Theta-14小队的队员们不会有危险，时间安全部也一定能迅速地寻回中断的连接，帮助她们重新打开传送门。而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她知道自己只有一个任务：
照顾好时光，做朋友该做的事。
时光不曾停下来休息，认读也是一样。但至少，为了能陪着时光一起坚持下去，傍晚时她吃下了探索部送来的三明治，大致算是填了肚子，而后便一杯接着一杯地，慢慢喝着纯黑的咖啡。咖啡因能帮助她头脑清醒，让她能一直在朋友身边坚持下去，即便是熬到深夜。
她趁着时光在差分机里输入第两百三十一组参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区的两位雌驹。璐医生下午刚醒来时，情绪一度失控，但此时也归于平静，只是固执地不肯休息，睁着在急诊室里忙碌几个小时后通红的双眼，盯着墙上屏幕里并不理解的字符；破晓则敬职敬责地坐在璐医生身旁不远，早些时候安慰过悲伤的天马，而后便只是不时走到指挥桌前，看看时光的进展，又一言不发地回到坐垫上，拍一拍璐医生的肩膀，帮助她保持清醒。
两马也已喝了许多杯咖啡，以至于门外负责看护Theta-14小队的安保员都不胜其烦，最后直接搬来了一台咖啡机放在准备室里。
“…还是不对。”时光小声嘀咕着，将面前的稿纸推到一旁早已堆起的废纸中，稍稍整理了一下，便又从面前飘起三张白纸，在面前排开而急切地计算起来。认读看了一眼几百张废纸堆成的小丘，又看看小丘前或是用尽，或是断墨了的十几个换用墨囊，在心中叹了口气。
继续吧，我能做的也只有继续。她点亮独角，从同一摞纸里抽出一张，用魔法拿着自己的笔，继续算起了参数。
直到差分机忽然响起特殊的提示音，令两只天角兽近乎同时抬起了头。
屏幕上原本显示的蹄动参数校准页面，被新弹出的提示窗口完全遮住，而提示窗口第一行的内容，就让时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时间安全部通知
深蓝底色，灰色沙漏图标叠底，亮黄色字符——时间安全部的典型风格。认读瞥向时光的方向，后者也正好看向她，两马对视一眼，蓝色与紫色的眼睛里都露出释然的神色。
“时间安全部找到XN-1013世界线了。”时光说，声音干涩而沙哑，连忙将桌面最角落里，那半杯冰凉的咖啡飘到嘴边灌了一口，“我们应该很——咳！很快、就能打开传送门。”
身后，璐医生立刻站了起来，冲到指挥台前，看向屏幕上的通知。认读听到，自己左右两边的雌驹都兴奋而隐隐喘息着，尤其是璐医生，她的呼吸已经不稳定得像是要哭出来了。
认读飘着咖啡杯，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璐医生的肩膀，示意她戴上耳麦。“你坐这里吧，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时光指挥就好，但这个最近的位置应该属于你。”
橙色天马只匆匆地道了一声谢，便坐上了高脚椅，靠在及腰的靠背上，终于松了一口气。认读站在两只如释重负的雌驹背后，再看了看屏幕，便转过身，来到破晓身边，在璐医生刚刚的座位上坐下。
“谢谢你的帮助。”破晓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
认读摇了摇头，将杯中的黑咖啡一饮而尽。对现在的情况来说，有点太苦了。“职责所在，你也一样。”她瞥了一眼破晓蹄中的咖啡杯，沉思片刻，“…我平时只喝黑咖啡的，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下一杯我也准备加点奶和糖——能参考下你的经验吗？”
破晓露出微笑。“你问对马了，朋友。”
1008年6月22日 凌晨4:00
XN-1013世界线，小马镇，镇政府大厅
玻璃窗所镶嵌的青铜框架之间，比远方的山峦还要遥远的天空的尽头，由青蓝转为薰衣草的紫色，又转为温暖的橙。这是XN-1013世界线与白沙之塔最为短暂也最为漫长的一夜，而在此时终于迎来了尽头。无月的天空中，首先褪去的是渺然的星辰，然后便是凝重的黑夜本身。黑夜与黎明的界线如停潮前的海浪般退行，灰白的晨曦在短短的几秒内便照亮了半个天空。
就在曙光已溢满了天空一角，几乎要从山峦后绽出的那一刻，太阳升起来了。
太阳，升起来了。
那是金黄色的阳光，从山峰上遥远得看不清细节的树干间透出了第一缕，穿越几十万公里的宇宙空间，再跨过几十公里的大地，即刻便出现在眼前。太阳迅速攀升，跃出了山峦，穿过了云层，停留在天空的一隅，终于逐渐减速，在天球上沿着不可见而巨大的既定轨道滑行。金黄的光聚集在一起，变得明亮，然后纯白而刺眼，令引线不得不避开了睁大的双眼。
从前引线在坎特洛生活时，见证过几百次疲惫而充实的日出，更是参与过四次夏至日庆典——按照她的世界的惯例，每隔两次，夏至日庆典都会回到坎特洛举行，将塞雷丝缇雅公主的日光赐予居住在小马国的政治心脏的每一位公民。但即便如此，即便见证过对她来说不计其数的日出，眼前那一轮灿烂的太阳，仍然令引线的心中感到一阵短暂的兴奋与温暖。
就好像，升起的不仅仅是这个世界的太阳，褪去的也不仅仅是这个世界的黑夜。
但兴奋是短暂的，压抑与诘问却是持续的。随着心情渐渐平静，苦涩的阴影再次侵袭她的意识。引线的翅膀微微下垂，细小的动作在游隼七号的贴身绑带之下全然不可见。当然，她身边那双紫色的眼睛，不用看到她的微表情，也能看见她心情的低落。
“引线女士？”绿幕的声音很轻，慢慢地举起蹄子，放在引线肩上，避免刺激到身边的卫兵们——有暮光女王引导的两位幻形灵尚且难以掩饰眼神中的不安，两位立着冷兵器的皇家卫兵就更不用多说，绿幕敢说，只要自己一做出可疑的举动，四名卫兵就会毫不犹豫地动用武器，“你还好吗？”
引线没有回话，身体也近乎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微微摆了一下，算是敷衍的回答。
棱镜从窗外的景致前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天马。她在引线的脸上察觉到了与自己心中相似的焦虑，意识到天马的心情仍然低落，忍不住垂下了耳朵。“引线？”她用前蹄轻轻碰了碰引线的前腿，希望能得到更明确的答复。
“我…没什么，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蓝色的天马终于回答，语气比她预想的还要冰冷，她只好小声地叹了口气，闭上眼，“别太担心，我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棱镜面露担忧，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拍了拍引线的肩膀，便又看向窗外，想让眼前日出的景色暂时压抑自己心中难以化解的担忧。
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引线瞥了一眼棱镜，看到她贴平头顶的耳朵，在脑海中谴责自己，再怎么难受，也等回到寰时了再自己解决。没能力就想办法进步，再不就去技术部多做点研究，或者找时间画点画，如果能做一些我擅长的事情，也许心情就会好一点…我已经给Theta-14小队添了不少麻烦，至少不能再拖累队员们都来关注我的心情问题。身边的沉默越来越让引线难以忍受，她终于开口换了个更轻松的话题。“棱镜，你和传声的计划能成功吗？”
“如果你是问能不能让我们立刻回到寰时，我也不好说。”棱镜微微摇头，为引线挤出一个微笑，“但如果是问演出效果的话，刚才外面的鼓蹄声已经足够回答了。哼，想来也该是这样，传声的演讲词可是我帮她一起写的；我对如何表演，如何震撼观众的了解可不少。”
引线稍有些诧异地看向棱镜。“稍等一下…一般的云宝，因为喜欢飞行表演才擅长演出效果。”她伸出一只蹄子指指自己，“比如我，因为知道当不上闪电天马，也只是对飞行表演的技巧有了解——你为什么会这么懂呢？”
“我在云中城上的小学。作为整所学校，甚至整座城市里唯一的独角兽，我自然成了身边老师同学关注的焦点。”棱镜偏过头，在回忆中露出怀念的微笑，“他们隔三差五就请我表演一下魔法。你懂的，我再怎么说也是个云宝，有机会得到认可，当然很乐意。”
引线微微点头，记忆中最清晰的几个片段——各种颁奖仪式、会议发言，以及为杂志封面拍照——浮现在眼前，让她深以为然。
棱镜的故事还在继续：“一开始，普普通通的悬浮术也就够了，但时间长了之后，就得换别的。可我那时候还小，又不像暮光那样学得快，只好另想办法，比如说嘛…用照明术配合，制造视觉效果，再比如靠口才配合演出什么的…”
“那不就和崔克西小姐的魔术表演差不多了？”一旁，蓝色的幻形灵卫兵忍不住问。
“确…实。”棱镜思索片刻，承认道，“不过我是不用机关道具的，所以严格来说应该叫魔法表演。说到这个，有必要跟你们讲讲我跟崔克西决斗的故事…不过，有点偏题了，下次闲的时候记得问我啊，引线，我到时候再跟你讲。”
引线一只前蹄揉了揉脖子，挤出一个微笑。“好的…”
“总之，言归正传。”棱镜清了清嗓子，微微抬起头，“传声的演讲应该挺成功的。我对超形上学模型了解还不多，但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我们回到寰时的机会应该是大大提高了。”
“传声出场后，楼下广场的积极情感确实很多，多到连我都能感应到了——这个世界的情绪魔法和我习惯的不太一样，之前都几乎感应不到。”绿幕认同道，瞥了一眼身旁的幻形灵卫兵，“所以，你们的感觉应该非常强烈了吧？”
“呃…”蓝色的工蜂尴尬地振了振翅膀，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回答。
她身旁紫色的卫兵翻了翻白眼，戳戳她的肋骨，接过绿幕的问题。“确实如你所说，绿幕先生。”密报向链接中母后的声音寻求支持，克制住对眼前这只黑色幻形灵本能却又不合时宜的厌恶，“楼下观众们的情绪，可以说是多到溢出来的程度了——而且都是期待、惊喜之类的正面情感，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巢穴有关于情感获取的限制，再加上我们也不缺爱意，恐怕我和风向标——”他指指身边稍矮一点，却有着一对大翅膀的工蜂，“——现在就该不顾一切地吸爱了。”
“嚯，这我可不能当做没听见啊。”另一边，穿着蓝色盔甲的夜骐卫兵察觉到密报想要改善气氛的意图，一唱一和地打趣道，“密报老弟，太久没进拘留所，想念被暮光女王保释的日子了？”
棱镜挑起眉毛，饶有兴趣地听着。
“首先，按照幻形灵的发育速度换算，我的年龄不比你小，疾风。”紫色的幻形灵毫不留情面地还嘴，“其次，我当上卫兵的时候，你和你妹才刚搬到坎特洛…”他停顿一下，转过头，假装恼火地瞪了疾风一眼，“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只进过一次拘留所，那次还是坚盾瞎胡搞把喷泉给点着了，我只是顺便被抓进去的！”
这时，就连引线都竖起了耳朵。
“我觉得，你能放任自己的纵火狂老姐，让‘点着’和‘喷泉’两个词出现在同一次事故报告里，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疾风挑了挑眉，善意地讥笑着，“不冤啊，密报伙计，不冤。”
绿幕也用蹄子捂住嘴。
密报在嘴仗上败下阵来，但这并不丢脸：迄今为止，他还没听说过谁能在不正经的辩论中驳倒这只夜骐。他脸上微微泛红，避开疾风挑衅般的视线，尴尬地笑着。“这次就算了，等坚盾重生之后，你最好别再提这事儿了。让未来的幻形灵女王盯上，而且还是你所说的‘纵火狂’，肯定没好果子吃。”
疾风展了展翅膀，夸张地抬起头。“没关系，我是夜骐，什么果子都喜欢吃。”
“噗。”棱镜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后是疾风，再然后是绿幕和引线。最后，就连风向标也笑了起来。
密报的脸更红了。“很、很好笑吗？”他皱起鼻头，“石像，你最正经，你说。”
灰黑的独角兽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我不觉得很好笑。”
幻形灵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我能理解为什么其他马觉得这很好笑。”石像补充道，“而且，我认为他们的理由很充分。”
“啧。”密报别过脸，气恼地振了振翅膀，急切地想要找到祸水东引的对象。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风向标身上，听着年轻的近卫越笑越大声，露出了邪恶的微笑，拍拍她的肩膀。“尽管笑吧，别忘了你下周的特训。”
风向标的笑声顿时梗在了喉咙里，耳朵贴平了头顶。“密报表哥，你现在提这种事干什么嘛…”
“在近卫团里别提什么亲戚关系，别忘了，我们可全都是两代内的近亲。”
引线与众马一同轻声笑着，心情轻松了许多。她看向窗外，太阳又升高了些，此时的天空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蔚蓝。
就像是她自己蹄子的颜色。
然而，即便暂时躲开了苦恼，引线仍然清楚，在自己真正直面问题之前，沉重的阴影总会如一片乌云般停留在她的心中，挥之不去。
“说起来我有个问题。”棱镜渐渐收敛起了笑声，语气轻快地问，“你们是负责来看管我们的吧？就这样聊天打趣，真没问题的吗？”她一只蹄子在空中慢慢地画着圈，看向天花板的方向，尴尬地期待着对方理解自己的意思。
回答她的是密报。“这倒不用担心，你们又不是囚犯，邪茧的那只工蜂也不太可能敢在夏至日庆典上造次，靠虫巢思维帮助，分出一部分注意力，保持警惕就行。”他看向棱镜，用目光示意棱镜看看引线，接着说道，“要是我们都板着脸不说话了，你才真的该担心了。”
棱镜心领神会地眨眨眼。“你这话和璐儿说的也差不多嘛。手术室里要是医生都不说话了，那就是要出大事了。”
“总之——”
但密报接下来的话，Theta-14小队的三名队员都没听到。耳麦中一阵阵低沉或尖锐的噪声越来越明显，很快便盖过了周围的声音。引线抬起头，竖起耳朵；棱镜直接将前蹄按在了通话键上。
“…时光？”她试探性地问。
在愈发刺耳的噪声中，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逐渐浮现，不时被噪声淹没，很快又能重新浮上水面。「…感谢…，…联系…镜…声，还有…，…情况如何？…应该…分钟…门。」
“听得到吗，时光？”棱镜已轻轻喘息起来，重新寻回的联络，虽然模糊，却也足以让她兴奋不已。她在零碎的语句中猜测着时光想说的内容，做出相应的回答：“我们一切平安，但我没听清，你刚才说——”
「我能听见你们的声音了，棱镜，引线。」失真的噪声逐渐恢复，重聚为时光的声音，通讯频道中的干扰随着世界线连接的稳定迅速消亡，「传声，还有绿幕。你们现在情况怎么样？」
棱镜正准备重复一遍自己的回答，便听到通讯器中的另一个声音。这个声音的背景里满是嘈杂的声音，就像是在一片满是小马的广场上。「时光指挥，这里是传声。抱歉，我这边的通讯环境有些差。」传声的声音保持着熟悉的平静，但比平时抬高了些，尽力想要从周围的喧嚷中分离出来，「Theta-14小队驻留XN-1013世界线的全体成员平安无事，随时可以准备返回寰时。为了增大当前世界线的叙事权重，以便尽快重获连接，我自作主张与当地两个政权签订了初步的协议，具体内容，可在我们返回寰时后提交给白沙之塔外交部。此外，时光指挥，请问时间安全部是否确认两个世界线确实是正确的对应关系？」
通讯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几秒，时光的回答才出现在频道里。「…时间安全部已对当前你们所在世界线进行了事件序列分析，确认无误。预计再过六分钟…现在应该是四分三十秒了，两个世界线之间的连接稳定度将达到阈值，届时我们可以立刻开启传送门。」
「收到，感谢您、破晓队长，以及时间安全部的迅速行动。接下来我就不占用频道了，您可以与其他队员继续交流。」
「没事就好。」时光声音中那份交接工作的冷峻迅速消融，「引线，棱镜，你们都还好吗？」
引线垂下耳朵，回避着假想中时光的视线。时光越是关切，引线便越是强烈地感受到自己能力的不足，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未曾远离的阴云再次阻挡了她的声音。我这样…算不算还好呢？
“我和引线都有点困，有点压力大，这你肯定猜得到。”棱镜替引线做出了回答，“但除了这些小问题，别的都还好，谢了。我们甚至没饿着，暮光女王请我们吃了夜宵。”
「这样就好…绿幕队员的情况呢？璐医生之前说他的心理状况不太好？」
“这边的幻形灵对他态度好一点之后，情况就好很多了。”棱镜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紫色眼睛的幻形灵。他多少还有些不安，但至少现在，周围的目光不再满怀敌意，让他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对了，说到璐儿，她还好吗？”
这次时光沉默得有点久。「…呃…她…」基地指挥欲言又止，只听着她的声音，棱镜都能想象出紫色天角兽不知所措的表情了。
“她很担心我，担心得都哭了是吧？”棱镜翻了翻白眼，轻笑一声，“别太担心，她就是有点这样，除非是在医疗部工作的时候，否则只要压力一大就容易哭。小哭包一个，不过也是我可爱的小哭包。”
「你说谁是小哭包啊！」一个愤懑的声音从所有队员的耳麦中传出。
“啊这…”棱镜显然没有料到，此时在Theta-14的准备室里，璐医生也戴着耳麦，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着所有的通讯，“璐儿你怎么也在听？！”
「我如果没在听，你就可以随便诋毁我声誉吗？」璐医生用着恼火的语气，声音却止不住地上扬。听着恋马这样佯装发怒的声音，棱镜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好了好了，我不是说你是我可爱的小哭包吗…”她露出微笑，站姿逐渐放松下来。
璐医生的声音明显着急了起来，逐渐抬高了声音。「你还在说！大家都听着呢！不许说！」
“行吧，看来某马一点都不想念我…”棱镜终于停止了戏弄，语气平静下来，“说认真的，时光，传送门大概还要多久？”
「还需要…啊，已经可以了。这边随时可以开启传送门。传声？」
「我在听。」
「你现在和其他队员不在一起吗？那我等全员聚齐了再开启传送门吧。」
「收到。我现在已经在前往会合的路上了。」传声周围小马们的声音随着她的离开而稍稍减弱。然后大门重重关闭，骤然将那些声音关在门外。
第143周，星期三 下午20:31
O1-02世界线，寰时市，探索部
终于，在另一个世界线停留了十一个小时——其中超过八小时是在几乎完全失去联系的状态下度过的——之后，四名队员再次回到了Theta-14小队的行动准备室中。等到队末的传声也踏过传送门，平静地走向准备室中间，时光便在差分机键盘上按了一下。
传送门装置低沉但清晰的低鸣声随着一声类似于钟鸣的声音戛然而止，透明如水面的传送门坍缩为一个魔力点，随即消失不见。事件刚刚告一段落，时光其实对关闭传送门仍心有余悸，但大型传送门的持续开启多少会对时空连续体有所影响，就连此前整个世界线居民的迁移工作中，白沙之塔在T7-21D和D6-31两个世界线之间开启的传送门也每隔两小时就要停机二十分钟——这还是时间安全部考虑到以后不会再开启这一道传送门的情况才做出的让步。
认读俯身到键盘前，在差分机里输入着些什么，但时光并没有注意，而是转过座椅，看向刚回到探索部的四名队员。
绿幕走向休息区，与起身跑向棱镜的璐医生擦肩而过，在破晓对面的坐垫上坐下。两只幻形灵一者在明，一者在暗，沉默地对视着。时光猜测，紫色眼睛的幻形灵正与他的女王在虫巢思维中交谈着，但具体的内容则不得而知。或许，破晓在安抚着自己工蜂的心情？时光甩甩头，将这种猜想否决掉，不太可能。破晓和绿幕都有充足的行动经验，我觉得绿幕不会需要破晓的安慰。
她无声地轻笑一下，将视线移向刚刚站起身的璐医生。橙色的天马将蓝色的独角兽紧紧搂入怀中，在棱镜的脖子上亲昵地蹭着；棱镜起先有点惊讶，但随即闭上眼，静静地伸出自己的蹄子，也搂住了对方。两只小马仿佛锁在了一起，无言而相拥了许久，只是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心跳，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几分钟过去，她们才终于松开了些，仍然抱在一起，但这次有了对视的空间。紫色的眼睛与异色的双眸凝视向对方瞳孔中的最深处，在漆黑的空间里寻找着光亮；然后，璐医生的翅膀微微展开，她对着棱镜的嘴唇吻了上去。
时光看着彼此深爱的这一对小马终于重聚，由衷地为她们感到高兴，视线久久不能移开。忽然有温热的东西滑落她的右脸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眼不知不觉间有了泪水，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什么时候，我和风挡也能重新站在同一片大地上呢…？她轻轻叹了口气，用前蹄擦了擦眼眶，终于转移了注意力，这才发觉一个深紫色的身影就站在身侧。仔细在记忆中寻找刚才的视线，时光意识到，传声已在一旁等候了多时。
见到时光终于看向自己，传声这才压低声音开口：“时光指挥，Theta-14小队滞留在XN-1013世界线的队员已全部返回，行动基本圆满完成。如有需要，我稍后会提交一份完整的外交报告。接下来，按照探索部的标准流程，您可以归档任务简报，宣布行动结束，但我和引线、棱镜、绿幕共四名队员，还需等待时间安全部外派联络员再次审核世界线信息，确认后才能离开。”
“不必等待了。”认读忽然出声，接上了传声的话，“我刚才已经审核完毕，提交了自己的意见。”她看着转回头的时光，指了指屏幕上显示的信息回执，“我们重新寻回的世界线XN-1013与第一百四十三周，星期三，下午十二时四十六分丢失联系的世界线一致率超过仪器精度，可以认定重连成功。现在，只要你们的基地指挥上传自动录制整理的行动简报，你们就都可以回家了。”
时光感激地看着认读，露出了真诚的微笑。“谢谢…那我现在…”她转回身，认读随即从差分机前让开，让她能进行该做的操作。
传声则在此时看向房间里唯一独自坐下的小马。引线坐在房间的角落，两耳低垂，眼睛也无神地转向下方，无所寻求地对着空白的地板，什么也没在看；她倚靠在墙壁上，背后游隼七号的引擎已经关闭，与它的所有者同样静默，机械结构间也看不到待机时发亮的溢出魔力。
引线将前蹄收在胸前，像是被自己的机械翅膀配备的绑带束缚住了四肢，头顶的自动护目镜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成了她身上唯一在动的部分。传声抿起下嘴唇，将视线移向破晓，紫色的天角兽正好也看向她，借助长期搭档间的默契，与她短暂地用眼神交流了一下。
破晓也同样在担心着引线的情况。等引线离开后，要详细地跟破晓队长解释一下情况。她在心中规划着接下来的行动，有些疲惫地眨了眨眼，她有必要了解所有队员的心理状况，而如果引线需要心理上的支持，这个房间里最适合帮助她的正是破晓队长。
身后，差分机的运行噪声终于止歇，随即传来的是时光有些劳累的声音——这样一次事件过后，Theta-14所有队员的身上和心中，都将留下久之不去的印记，这一点毫无疑问。“那么…行动简报归档完毕。”时光停顿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XN-1013世界线重编号为D9-24，将基于传声队员已建立的基本外交条款进行进一步的交流…”
传声的尾巴稍稍动了一下。希望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再接触可能性极高，风险等级为霜冻。事故Indt-143.3.1/X-4228/Theta-14的具体原因等待进一步调查，可能需要对参与行动的Theta-14小队成员进行访问，调查期内，将不会为Theta-14小队分配行动——”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新的消息，时光停下来，草草地读了一下，接着说道，“…访问时间初步定在第一百四十三周星期五，也就是后天。”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独角下鼻梁与额头间的位置，“就这些了，行动结束，大家都可以回家了。”
引线立刻站起身，双眼无神地走出准备室。
璐医生和棱镜，此时已经不再抱在一起，但仍然紧贴在对方身边。两只雌驹略有担忧地看着朋友离开的背影，随即被合上的房间门挡住视线。棱镜看向破晓，向她和绿幕点头致意。“那么，我和璐儿现在就回去了。”她又看向指挥台这边，用感激的眼神看看传声，“我们走了。”
说完，她和璐医生彼此倚靠着，慢慢地走向门口。蓝色的独角兽点亮魔法，拉开房间门，让璐医生先走了出去，自己则跟在天马的身后。房门迅速合上，而一道粉红色的魔法在最后一刻减慢了门板的速度，让它慢慢与门框合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我…也该走了，时候已经不早了。”绿幕站起身，“感谢各位，能和Theta-14小队一起行动，我很高兴。之后再见咯，破晓队长。”
破晓微微点头，眼中闪烁着理解的光。绿幕也用魔法拉开门走出准备室，而转过身用魔法匀速地拉上了房门。
传声又看向破晓，与她再次对视。破晓的眼睛朝门外转了一下，她便立刻心领神会。两只雌驹一先一后出门，准备在楼梯间附近的走廊尽头交换一下关于引线的意见。门外，站在门口和走廊对面的两名安保员看上去也已疲惫不堪，但还是坚持立正站好，目送她们离开。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时光和认读。认读从座位上站起身，尽可能作出轻快的语气。“我们在这里的任务结束了。”她说着用魔法飘起之前搬到指挥台上的咖啡机，“走吧，把这个送回休息室，我们去美食广场吃夜宵，我听班上的学生说，最近新开的一家烧烤的味道值得一试。”
时光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她又擦了擦眼睛，将差分机关掉，跳下椅子。
身旁，认读的双眼布满血丝，翅膀微微展开，羽毛下垂着，看上去不比她自己的状况好多少。
但时光还是挤出一个微笑，伸展了一下紧张许久的翅膀。“好啊，我们去吃烧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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